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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黑+盐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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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际关系差不多是一张网,大家千丝万缕的,有些人会成为关系线里的交点,即和许多人都认识,比如我。然而网之中的其他点也会有交集,并且这些点还可能会发展出我意想不到的友谊之类的。
比如苏万和小张哥的感情其实不错。
他俩认识我是不奇怪的,毕竟小张哥和黑瞎子都想下盲塚,苏万又成天泡在黑瞎子家里,不过他们到底熟到哪一步我就不太清楚了。
胖子好像有点担心苏万,在他看来小张哥实在算不上什么靠谱人氏,我知道苏万其实是个很有主意的小孩儿,尤其在人际关系这种事儿上,他都能把黑瞎子治得服服帖帖的。我猛然反应过来从前在幻境里见过小张哥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和黑瞎子有点像来着。
不过苏万后来跟我说其实他和小张哥才算是相似的人,最起码他们有相似的目的。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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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有事想问你。”苏万站在门口说。
张海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苏万对他来说太年轻了,以前他还是挺乐意和半大小孩儿玩儿的,但现在情况有点特殊,他总觉得自己离目标很近,这次绝对不能出错,所以才前思后想有所顾虑。
苏万说:“你是想救人吧?”
张海楼没有说话,苏万于是接下去说:“我听出来了,那个地方很危险,收益又很有限,唯一值得一试的就是那个虫盘,你看起来身体很健康,不像是需要治病的样子,有谁让你这么拼命去救?”
张海楼想了想说:“也不一定吧,可能我身患重病只是你看不出来,我们这个家族就是这样,没死之前都活蹦乱跳的。”
苏万说:“我的意思其实是,如果真的那么危险,要不要尝试一下现代科技的手段。”
“所以你其实是来劝我不要去的。”张海楼说,“奇了怪了,你又不用去。”
苏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想救人。”
他话里有话,张海楼显然也听出来了,问道:“你还是觉得我不是为了自己去,为什么?”
“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和我认识的很多人不太一样。”苏万说,“我觉得你是可以交流的,想弄清楚真正的原因,毕竟我在救人这方面已经花费了很多精力,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总不能让人忽然送命。”
张海楼在此时此刻终于对这个小孩儿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他正眼打量了一下苏万,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救人?我这边的话用现代科技的手段可能不太管用。”
苏万干咳了一下,他其实有点尴尬,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在对方看来应该像是在胡说,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还在学习。”
一般来说张海楼可以嘲笑他了,但张海楼没有。他用一种让苏万觉得很奇妙的眼神看过来,苏万于是鼓起勇气接着说:“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问题其实都是存在一种解法的,我需要时间来学习,唯一的关键就是我要救的这个人能活到我找到解法的时候,在此之前如果我有能力避免一些危险,那么我就会尝试去做。”
张海楼有点恍惚,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苏万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干嘛?突然问这个,人家的年龄是隐私。”
他用了一种很矫揉造作的语气,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能够让对话中的两个人非常快地从之前的情绪里跳出来,他显然已经注意到张海楼的情绪有一些起伏。
张海楼一下就笑起来,他说:“我年纪小的时候也非常横冲直撞,觉得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正确的,直到后来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而且时间这个东西,恐怕我也剩的不多,你说服不了我。”
苏万摇了摇头:“我不是横冲直撞的人,你没和我一起行动过,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要做到万全,所以我不想他去冒险。”
“要是他硬要去呢?”张海楼问。
“这就是我来找你而不是直接跟我师父说的原因。他那个人很顽固的,跟他讲道理比较难以讲通,除非把我自己放在很危险的境地,我暂时不想冒这个险。”苏万摊了摊手,如果说事情真的烂到那种地步了,我也没办法,我太弱小了。”
他看了一眼张海楼,忽然决定做一个尝试,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朋友的情况,我希望事情没有真的烂到那种程度。”
张海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不丁地说:“但是你会尽全力。”
苏万不知道张海楼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想了一下,觉得并没有错,于是点了点头。
张海楼说:“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苏万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轻飘飘的一句叹息从后面落下,张海楼说话的声音很小,应该只是自言自语,以至于他听得很模糊。
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张海楼说:“看到了没有,张海侠,就是你对我最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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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侠其实心最硬了。
这也是张海楼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的,因为他以前一直觉得张海侠心软,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这么认为,多少比较了解他们的人都这么觉得。
实际上张海楼自己认为这是恰恰相反。
心软意味着有些时候会因为某些事情而改变自己原有的目的,张海楼经常做这种事,张海侠则不然,他要做一件事就做一件事,很多人觉得自己影响了张海侠做事的过程,但张海侠只是算到了而已,他像是有一个记录用的小本子,每遇到一件事就在上面打个勾,勾完了就说明他的目的达到了。
张海楼以前还以为自己对于张海侠来说是个例外,直到张海侠的暗线穿珠局大功告成。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想明白的时候太晚,那也没什么用,不过好歹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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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答应了?那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我问苏万。
这小子这会儿喝得有点多了,他眼神都不太能聚焦的样子,但我看他的表情明显还是在思考,他被黑瞎子训练的时间太长,在非常混乱的情况下还能维持思考,这种能力我是通过一些惨烈的经历才得到的,现在看他已经能用上,不由得感叹同人不同命。
“他如果答应咱们也不用折腾这一趟。”苏万叹了口气道,“我认为他为了他的目标已经努力太久了,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其实我去劝的时候也已经做好准备了,他那个眼神很特别,吴老板,我在你身上也见过。“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万开始用一种掺杂了喝多了和锐利的眼神看我,醉酒给这层效果添加了很多好笑,显得他有点斗鸡眼,然后他感叹道:“应该假定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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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塚之行,苏万负责的是一部分后勤工作。
虽然以他的能力,下普通甚至凶险一点儿的斗应该都轻而易举,但根据张海楼的说法,盲塚肯定还是不行。苏万当然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类型,他从意识到张海楼不可能不夹这个喇嘛的那天开始就试图让他带上自己。
当然了,张海楼也是完全没有答应。
这后来好像成为他想夹黑眼镜喇嘛的一个额外条件——如果黑眼镜加入,那么苏万不可能同行。
苏万此人有一个超乎寻常的本领,那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快速接受现状,他好像是没什么抵触情绪地开始大肆搜罗各种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有很多东西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他就稍微进行一点讲解。
黑眼镜不怎么听,张海楼倒是很有兴趣。
苏万一边整理一边说:“我没想到你会感兴趣,你们这些身手很强的都会觉得工具不如自己靠谱。”
“我可没有那么靠谱,”张海楼说,“我有一个朋友,他特别聪明,我目前还没见过比他聪明的人,他就是有点太相信我,如果他相信别的的话,下场可能会比现在好很多。”
苏万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张海楼,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主要是怕把眼前这个人激怒,而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张海楼没有看着苏万,他眼睛看着的地方很远,表情不太像他平时的时候。张海楼此人长相上就有点不太正经,他平时总是很有活力神采飞扬,就尤为凸显他那个邪魅狂狷的样子。然而此时此刻,他很明显地陷入了一种回忆,那种轻浮的感觉一下子被削弱得厉害。
等他从这种状态中出来,倒是自己下了个判断,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没办法,再聪明的人,现在也……”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非常模糊,几乎近似于自己对自己的耳语,苏万没听清楚,也不想深究。他等张海楼彻底回到原来的状态,才干巴巴地说:“我想求你个事儿。”
张海楼手里无意识地拿着一卷防水胶带在转,听到苏万这么说,把胶带扔到对方面前的一大堆杂物里,示意他说说看。
苏万说:“你们这一趟也是有失败的可能性对吧?”
“这话说得很保守。”张海楼评价道,“准确说是很大概率会失败。“
他的姿态吊儿郎当,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对此行抱有悲观的态度。苏万想了一下说:“张老师的说法是,我师父这趟下去了就会死,我希望你能保他不死。”
张海楼抓了抓头发:“这我怎么答应你,我们族长说他三更死,阎王也没法留人到五更。”
“没关系,“苏万很快说,“我也就是尝试一下,不行就算了。”
他说完就重新低头开始把那些工具一点一点塞进背包里,也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空间,还是这个包真的那么能装,地上的东西逐渐减少,包看起来倒没有鼓太多。
张海楼盯着他做这些动作,冷不丁地问:“你用什么来做交换?”
“你可能不感兴趣,”苏万说,“我是一个医学生,只要还有可能,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的朋友治病。”
张海楼眯起眼睛来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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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下去的只有张家人和黑瞎子,我们“外人”无权参与,甚至小花也和我一样被排除在外了。
我们可以知道的是这个地方真的非常凶,中间他们下去之后有一段时间完全无法联系,我、胖子和小花商量之后做出一个决定,就是自己下去看看。结果没往里走几步就不得不退回来。
以前我跟着瞎子学习的时候做过一些黑暗条件下的训练,那种黑暗和盲塚附近的黑暗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后者不光是屏蔽视觉信号,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其他感官都在同步下降。这种感受太折磨了,我最终大汗淋漓地退回来了。
胖子还不如我,可能是年纪上来了,这种感官削弱对他来说特别难受。
小花的情况比我好一些,他多坚持了几个小时,据他说再往里一些能收到信号,确认了暂时没事他才回来的。不过他看起来还是绝对比我轻松,只是有点脸色发白。
结果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没有人死在盲塚里,坏消息是他们没有拿到虫盘。
小张哥和黑瞎子从出来之后就一直高烧昏迷,又过了两天,黑瞎子醒过来了,但是伤口恢复得很差,一直反复感染。我们这里条件不好,做不了非常详细的检查,也就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感染,苏万很紧张,唯恐是免疫系统出问题,我们紧急给送回北京去了。小张哥烧退了,人一直醒不过来,按照闷油瓶的说法是中了“幻术”,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闷油瓶当然是不会出错,不过我个人很有疑问,按照之前我在幻境里的所见,小张哥是一个能用六角铃铛做道具的人,不像是会轻易被困在幻境里的类型。我又问闷油瓶,他就不回答了,只是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无法摆脱的幻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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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一辈子其实经历过很多虚假的东西。
之所以没有说是幻境,是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完全是幻觉。他后来回忆的时候,总觉得人生各个阶段均有不同的虚假:人生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是虚假,可能只有几个瞬间是真实的——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在海边的礁石上站着。这会儿刮着非常标准的海风,从海洋吹向陆地,裹着大海那种带点咸味的湿润,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浪也很大,无数海浪拍向他站着的礁石,崩裂出很细小的水雾,把他膝盖以下的衣服全打湿了。
然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视线范围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挺拔的身影,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正向他慢慢地走来。这件衣服的样式对于他正生活的这个时代来说太远了,正常来说他应该四处打量一下,或者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什么,以此确认自己此时此刻正处在哪个时代。
但张海楼移不开眼睛。
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张海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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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楼。”
张海侠遥遥地喊他的名字。
张海楼腿一软,直愣愣地从礁石上摔下去。他先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又掉进海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他。他快速调整了身体,想先浮起来,就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衣服提起来。
他坐在礁石上,张海侠就站在他面前,要笑不笑地看他,像是实在没忍住要出言嘲讽:“怎么了?喊你名字把你吓坏了?”
如果是年轻时候的张海楼,这会儿要非常嘴硬,先是强调自己不是被吓到了,然后编排一个非要跳进海里的理由,再接着耍点心机把张海侠也拉进水里。
然而他此时此刻并没有这样做,他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张海侠,后者很轻巧地躲开了。张海侠向后一跳,露出那种他从前常见的、胜券在握似的表情道:“你还想把我拉下去?没门。”
张海楼一下抓空,却觉得眼前的人非常具体,他迫切地想跟上张海侠,但浑身都僵硬得要死,刚迈出一步又踉跄着往下摔,几乎要一头撞死在海礁上。张海侠吓了一跳,过来扶他,反被他一把抓住抱了个满怀。
应该要说点什么,或者喊他的名字也好,张海楼想,然而他一张口只觉得喉咙被棉花塞住,只有呜咽从棉花的缝隙里钻出来。哭哭啼啼实在丢人,张海楼干脆把头埋在张海侠胸口。
这是一个幻境吗?他不知道,他此前没有见识过如此真实的幻境,在那个当下他脑子里只有清清楚楚的张海侠的脸,他甚至以为在过去漫长的、百来年岁月里,自己已经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对方也不来他梦里,而别的幻境里的人总是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可是现在张海侠又是如此真实,他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上传来的温度,可以闻到张海侠衣服上皂角的气味。张海侠不知道是不是发觉他实在与往日不同,居然没有拎着他的后脖子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开,而是试探着、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发顶。
张海楼突然觉得一种无法抑制的痛苦包围了自己,他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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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幻术有点邪。
小张哥一直醒不过来,只是人很快地消瘦下去,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有些时候会沉默地流泪。胖子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这到底是中了幻术还是中邪了。
我心说中邪怎么会是这个反应,胖子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道:“你以前中幻术的时候都手舞足蹈又哭又笑的,只有中邪才会安静一点。”
小花在确定情势平稳之后先行带人回了北京,听说黑眼镜的情况比较快地稳定下来了,苏万在给我的电话里犹犹豫地问小张哥情况如何。我说人还没醒,他露出一个并不意外的表情,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希望他早点能醒过来吧。”
我听见瞎子在他后面凉凉地说:“在外面能活着也挺好的,他现在醒了估计还要回去送死。”
但是瞎子也不肯跟我们说小张哥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我又去问闷油瓶,需不需要把小张哥也带回北京。
他还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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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他转过头向窗户看过去,看阳光射进来的角度应该已经日上三竿。
他下意识地环视一圈,视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忽然心慌得厉害,匆忙地爬下床。他感觉自己可能是生了什么重病,手脚都是软的,扶着桌子乒乒乓乓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前,有人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了进来。
张海侠手里拿着份报纸,低着头走进来,俩人差点撞上,进门的人搭了把手扶住张海楼。他笑了一下道:“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张海楼仍然觉得头晕,这会儿他不觉得自己是生病了,反而有种喝多了酒的晕眩,这种晕眩能够有效使他自我折磨的大脑短暂停止,他有段时间很依赖这个——呃?有段时间吗,有点想不起来了。
张海侠看他没有反应,神色凝重起来,把他扶到桌子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张海楼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种晕眩甩出去:“没事儿虾仔,”他说,“可能就是睡晕了一下没醒过来。”
张海侠半是无奈半是嗔怪地道:“你啊,也不知道是抽什么风,昨天要不是我去海边找你,你是不是准备淹死自己?折腾了一晚上又是哭又是笑的,我连夜去给你找的大夫,药都熬好了,一会儿端过来给你。”
张海楼忽然感到一种喜悦从他心底里冒出来,甜滋滋、暖呼呼的,顺着他的血管开始往外淌,逐渐包裹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他乐起来,抓着张海侠的一只手臂,没由来地放心下来,他说:“好虾仔,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张海侠说:“你少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海楼听他这么问,自己心里也迷糊,他甚至想不起来昨天都发生了什么,再去仔细思考,好像是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浮现,也看不真切。
可能是看他表情确实疑惑,张海侠也没有刨根问底,把报纸搁在桌子上,说是去给他拿药了。
张海楼在屋里百无聊赖,捡起桌子上的报纸,发现报纸上的所有字都模模糊糊的,他努力分辨,只看到一个日期:1905年4月13日。
这是什么?在他看清这个日期的同时他的头突然剧烈疼起来,这种疼痛很霸道,一瞬间张海楼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他从椅子上摔下去,身体上却没有感觉,只有头疼得要裂开。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门被推开,张海侠向他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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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得回去一趟。”黑眼镜对苏万说。
后者权当没听到,检查吊水的速度。黑眼镜看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答应小张哥了吗?”
苏万倒是不意外黑眼镜知道他和张海楼的交集,只是有点奇怪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来,紧接着他就听见黑眼镜说:“盲塚里面的情况很邪门儿,但是非常奇怪的是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我们,现在看来不是在保我们,只是保他而已,不过我觉得那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他又看了一眼苏万,叹了口气:“以后别乱和别人做交易,本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回也欠上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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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大驾光临的时候我正和胖子商量要不要先回雨村。
小张哥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要不是我们还给喂水和输液,应该已经可以出殡了。
闷油瓶看见黑瞎子进来,跟他点了个头,两个人显然都知道对方在这里干嘛,闷油瓶忽然就站起来。我看他们这架势俨然是要再下一趟盲塚,急忙阻拦,心想这回就算不能跟着下去我也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瞎子对我笑了一下:“你别担心,我们这次不是准备下斗,主要是去求神拜佛。”
他看了一眼小张哥,后者平静地躺在那里,忽然又流泪了。黑瞎子看了就叹气,慢慢地说:“希望你哥还能帮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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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跟我们说了一些小张哥的情况。
他们认识得很早,甚至比闷油瓶认识小张哥还早。那会儿小张哥还在南洋一带活动,当时他有个搭档叫张海侠,俩人在南洋办案,也算是意气风发。
但是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再见面,他这个搭档就不见了。瞎子的说法是:“这事儿哑巴也有参与,但他现在可能不记得了。
“你可以理解成他俩之间的关系就是你和哑巴跟胖爷那样,也可能更亲密,毕竟人家哥俩是小的时候就认识。我不知道张海侠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当时他是疯了一阵子。”他指了指床上的小张哥。
“盲塚里到底有什么,其实到现在为止,真知道的很有可能就是他,理论上说还有哑巴,实际上不一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求证性质地看了一眼闷油瓶,后者没看我们,而是盯着房顶的某个地方放空。
黑瞎子于是接着说下去:“我们进入盲塚之后,发现非常奇怪,走了一段时间,居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他说闷油瓶和小张哥都不是第一次下盲塚,上次来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应该也是和这一次有关的,或者说就是因为之前来过,所以才要再来一次。上次据说是机关并幻境齐发,尸变共毒虫一色,这次平静得简直像风暴来临前的大海,除了一进去就瞎了和信号被切断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
如果说还有什么异常,那就是小张哥全程非常沉默。
他没有压力的时候我“见过”,话多得让闷油瓶都受不了,眼下一听瞎子说他很沉默,一时之间我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个什么状态。
他们中途确实和小花通了一次话,那个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异变就发生在通话结束之后。
黑瞎子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幻境。
他说这种幻境非常诡异,没有任何前摇,不需要任何东西作为媒介,总之就是非常突然,但是这种突然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我完全理解不了,黑瞎子耸了耸肩,说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体验一下。
他们在里面中了不下十次幻术,越靠近中心越频繁,由于什么都看不见也很难提前预防,到最后人都有点麻了。
这会儿黑瞎子觉出不对味儿来了,他于是第一次提出了一个观点:“这个幻境不像是为了害我们,好像是想让我们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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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最近总是睡得时间很长,张海侠就说他越活越回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的。近来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好像有点什么事想不起来了,而且不光是他自己,张海侠有时也忧心忡忡的,极少数几个时刻,他会突然有危险的预感,但这种预感通常持续不到几秒钟,就会被靠近的张海侠打断。
这天天气好,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张海侠此人天赋异禀,在南洋的太阳底下居然不会晒黑,此时被阳光一打,亮得有点反光,又安静得好像一尊菩萨。张海楼可能是平时睡得太多,这会儿连闭眼睛都觉得多余,他侧着身子看躺椅上的张海侠。
南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是些微地散发一些金光的,张海侠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依稀有点像是拨开成熟外壳之后的真正的年轻人了。
他的这位搭档心思稳重,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在小张海楼心里其实是有点装装的,但他后来发现张海侠的思考方式确实和很多人不一样,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最后都会回到张海侠的计算中,这也是他后来能够那么无法无天的倚仗。
人想得多就一定会忧愁,这种忧愁是逐渐积累的。所以后来张海楼才会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感觉到自己搭档有一闪而过的忧郁。
1905年,他们已经在南洋十几年,马上……马上应该会有他们无法预料的危险了。
张海楼浑身紧绷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预感。
差不多是下意识地,他喊了一声张海侠的名字。
后者应该是真睡着了,在他一叫之下才有点醒过来,还有点迷糊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来应他。
张海楼伸出手去牵他的手臂。
张海侠很放松,任由他握着手,又分开手指一根根彼此交叠起来。这一通折腾好像让他清醒了一点,偏着头掀开一点眼皮看着张海楼,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海楼。”他缓慢启动的声带里还残留这一点睡着时候的沙哑,慢慢地说,“好好放松一下吧,时间到了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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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测,他这个哥们儿很有可能就在盲塚里,而且在这么长的这段时间里,他要么和盲塚达成了什么交易,要么他成为了盲塚的一部分。”黑瞎子说,他又看了一眼闷油瓶,可能想从对方那里获得一点支持,“我倾向于是后面这种可能,盲塚中心仍然是危险的,我们之所以出来,就是因为最后这次幻术非常不对劲,里面都是杀招。”
黑瞎子和闷油瓶是主动挣脱幻术的,两个人因此都有一些损伤,但是小张哥的情况很不一样,他好像是被人敲出来的一样,与此同时盲塚好像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这段黑瞎子就跳过了,他们多次试探,发现确实接近了盲塚的中心,且之前保护他们的那股力量不见了。
按照瞎子的说法,幻术这个东西其实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人总有一些脆弱时刻,绝大多数时刻他们能通过自身的素质解决,只是盲塚幻术的密集程度实在是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本来他们也不准备往后退的,但是这个时候小张哥突然被上身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样还躺在那儿的小张哥,不知道他在里头怎么被上身的,据说是个挺厉害的,闷油瓶弄了点血来才管用,人就直接晕过去了,本来盲塚里就邪门儿,现在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这样的情况,眼看是不可能真进去了,所以才往外退。
退出来的过程中,小张哥短暂清醒过,他坚持要往里走,最终被闷油瓶阻止了,而黑瞎子最后之所以出来的时候情况那么危急,是因为马上出来的时候,小张哥突然醒过来给了他一刀。
这话应该是他第一次说,我看见苏万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黑瞎子抬起手来拍了拍苏万,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就没有说话了。我对于师门里的其他二人心知肚明唯独跟我卖关子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只等着黑瞎子说下去。
他咳了一下说:“总之,现在我欠他搭档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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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听到张海侠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刚从街上买了报纸回来。
张海侠爱看这些,有些时张海楼会怀疑他脑子里可能一直在推演什么东西,只是借助报纸来确认自己的推演是否正确。
这些东西对张海楼来说其实无所谓,这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平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段时光来之不易,应该要好好珍惜。这个念头也是挺怪的,毕竟好像眼下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从前他们一起过的每一个日子。
张海侠看到他就向他招了招手。张海楼一屁股坐在张海侠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张海侠看他咕嘟咕嘟喝水,也很有耐心,等到他喝爽了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话:“差不多了,海楼,你该回去了。”
“什么回去?”张海楼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回厦门吗?还不到三十年呢。”
张海侠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他说:“不能再玩了,海楼,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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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和闷油瓶准备再下盲塚,本来目的应该是为了唤醒小张哥,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之时,要被拯救的主人公居然自己醒了。
他忽然猛烈地一阵咳嗽,大量血从他的喉咙和鼻子里喷出来,把我们吓了一跳。我看得出闷油瓶和黑瞎子也很惊讶,至少黑瞎子是有点惊讶的,不过他脑子灵活,可能一两秒钟就已经想通其中关窍,在那里笑了出来。
“原来不是为了把你留下。”他一边笑一边说。
小张哥好像还很迷茫,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什么,翻下床就想往外跑。但他这一个来星期什么也没吃,消耗得厉害,眼下根本不支持他做这么大动作,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我们所有人都没动,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他好像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很虚弱,慢慢地撑着床爬起来。
他背对着我们摸了把脸,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稳了。
“对不起各位,”他说,“我还得下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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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房间里除了黑瞎子和闷油瓶之外的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阻止他,但他自己的态度很坚定,他看了我们一圈,仍然说道:“我真的得回去,没关系,已经很感谢你们了,接下来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如果我还能出来的话我会把虫盘带出来,如果我出不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居然非常释然地笑了,“如果我出不来,那就是他想让我留下。”
这话没头没尾,但我立刻意识到这个“他”即是黑瞎子口中的小张哥从前的搭档。
我觉得这完全是白努力,根据瞎子所说,他们能顺利出来其实也仰仗那位张海侠,听起来这完全是一个好心人,不然的话,他们仨都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然而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人能立时说出话来。胖子看了我们一眼,我知道他又背负了打破沉默的重担,他说:“兄弟,是不是这两天睡太多准备发癔症了。”
小张哥根本不理胖子,他们张家人体质是真的好,刚醒过来的时候还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这会儿已经能正常行动了,在边上找自己的背包。
黑瞎子和闷油瓶站在一边看着,倒是苏万上去拦了一把,他说:“休整一下吧,不然你现在下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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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看着面前的张海侠,对方眉头微微蹙着,眼睫将垂未垂,好像已经伤心极了,下一秒就会有泪落下来。他看着这张脸,忽然慌乱起来。
他猛然意识到他要和张海侠分开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念头是如此明确以至于他甚至也无法怀疑。他立刻试图伸手去抓住张海侠,但后者就像是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刚见面的时候?张海楼再度怀疑起来,然后就好像是火花引起一场爆炸一样,他忽然全想起来了。
痛觉一瞬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剧痛让他差点摔倒,但张海楼在此时此刻完全想起来自己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猛地向前扑过去,死死拉住张海侠。疼痛越演越烈,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会直接疼死,他的手指开始抽筋和痉挛,几乎是逼他不得不放手。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跟我走,虾仔。”
张海侠摇了摇头,好像是在说什么,但张海楼已经完全听不到了,疼痛导致的耳鸣像针一样刺穿他的大脑,也让他无法感知自己的肢体。血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也可能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他不知道,只能模糊地看见张海侠那件衣服的前襟被他的血染成一片血红。
他的意识逐渐不能集中,但“张海侠身上有血”这个场景好像极大地刺激了他。张海楼在很漫长的岁月里已经能做到对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情处变不惊,可当他面对自己浑身是血的搭档的时候,还是惊惶得不知道能做什么。
此处没有敌人要杀他,他也不必要杀人,只有一个人要离开他。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定义张海侠,是最亲密的朋友、出生入死的搭档还是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他人生的前二三十年他都没有想过和张海侠居然有要分开的那一天,一百年后他更加没有想过居然还要和这人第三次分别。
张海楼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瞬时间天地倒转,他感觉到周边的空气都扭曲起来,有人一根一根掰开他握紧的手指。
张海侠从他怀中跌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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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镜走过来往张海楼手里丢了一罐啤酒。
后者从幻境出来之后完全吃不了东西,一个劲儿干呕,强行吃下去不多会儿就全吐出来了。
张海楼盯着这罐啤酒,发现是一个德国的牌子。
“酒是好东西。”黑眼镜说,“液体面包,我最喜欢这个牌子,推荐你试试。”
他自己手里还有一罐,这会儿也打开喝了一口,就坐在张海楼旁边。他说:“劝你不要进去。”
“你见过他吧。”张海楼打开啤酒,里头“砰”地一下冒出啤酒花来,沾了他满手。他看着湿漉漉的手指骂了一声,“我没想到过来劝我的人会是你。”
“本来我确实没这个立场,我还指望虫盘救命呢。”黑眼镜又喝了口酒,“好巧不巧,我现在眼睛好了一些,多亏你捅的那一刀,医院说伤口里有一种很特殊的微生物,顺着这一刀进到我身体里了,我估计你不知道这事儿,那时候你被你搭档上身了,所以现在算我欠人家。”
张海楼的眼睛瞪大了,他深深地吸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黑眼镜看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他阻止你,可能是因为时候未到?”
张海楼端起罐子喝酒:“我不会再等了,你没等过这么久吧?他张海侠不是会算吗,我不信他算不到今天,时候未到我就和他一起做鬼。”
“我从来不等人。”黑眼镜站起来要走,“唉,以前我就看你不爽,仗着有人兜底胡作非为,如果有机会,我更愿意和你搭档聊,我们在给人收拾烂摊子这一方面肯定有话好说。有的时候也搞不清楚你们这种人想干嘛,现成的路不走,非要追求不可能的事情。”
“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会儿还说什么知音难觅呢,怎么现在说话这么难听,哪里就没有可能了?”张海楼笑起来,他仰起脸来看黑眼镜,面上一点血色也无,这一笑就显得鬼气森然,又仿佛有苦涩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张海楼开口的时候很平静:“我又不是想拯救天下苍生,我就想救一个人而已。我和你那个小徒弟不一样,他要是和你对抗,分分钟会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听你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听你的,你要甩开他也是轻轻松松。”
他的眼神投向盲塚深处,“从小到大我其实不听他的,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他会替我找好后路,我还以为我们一辈子都这样。我后来知道这样是错的,我确实错得离谱,那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但你不能说我是追求不可能的事情,送他进去的时候我们说好了,现在让我回头,想得美,他想甩开我是不守信,是异想天开!”
张海楼说到最后咬牙切齿,黑眼镜仿佛觉得很没劲,又喝了好多啤酒,铝罐在他手里被捏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提高了声音,这就不是对张海楼说的话了:“帮你劝过了,这小子不领情。”
他最后说:“滚吧,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哑巴他们会在这里等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还没出来他们就会走。”
00
雨村的雨季来了。
这个天气客人非常稀少,胖子本来鼓动我们趁着淡季出去玩一趟,我开始还挺感兴趣,跟他一起计划,结果计划到一半,总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在家躺着算了。
小张哥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来拜访的。
那天我们都打烊了在屋里泡脚,雨簌簌落在房顶,忽然听到外面敲门,胖子骂骂咧咧地把脚从泡脚桶里拔出来去开门,一开门人就愣在那里。
我半天没听到动静,也穿上鞋去看,就看见外头停着一辆SUV,小张哥正推着一架轮椅站在门口,他好像是被人泡在蜜罐子里头了,脸上挂着笑,和他以前那种邪魅一笑完全不一样,这个看起来就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轮椅上那位我没见过。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不算凉快的天气,仍然穿着长袖,腿上还盖着一块毯子。眼下这个情况,用脚趾头猜都知道,这应该就是小张哥拼命都要从盲塚里抢回来的,他的搭档,张海侠。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打招呼,张口结舌半天,最后说:“呃,你从盲塚出来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其实我们在盲塚外头等了一个多月,也没见他从里面出来,还以为他死在里面了。他估计没什么遗憾,就算死在里头也是和张海侠生不同衾死同穴了。我跟附近的老乡说了说,叫他们注意一下山里会不会出来人,每月可以用消息从我这里领一笔钱。这笔冤枉钱我花了两年,直到半年前跟我说好的那个猎人忽然联系不上了,问了一下说是有一天进山去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整个村子搬走,我也没了办法。
现在他居然就站在我面前,还真的把张海侠带出来了。
他看我们就知道站在那儿发呆,十分不满,冲里头大呼小叫:“族长!我们过来拜访!”
他好像是比以前更聒噪了,我正想说点什么,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先动了。张海侠抬起手来拍了拍小张哥的手臂,后者一下就噤声,看了一眼张海侠,又眉飞色舞地讲话道:“虾仔,你还没有见过族长吧?”
他这神情看得我牙酸,我一边说你们族长进山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边赶紧拉着胖子退后一步,把人引进来。
我们这边有点手忙脚乱的,闷油瓶突然从门口进来了,看来他们张家人有点心灵感应。小张哥立刻凑上去欢天喜地地给俩人介绍,我看着闷油瓶的神情,没什么波动,但我知道他正处在一个很谨慎的状态。
张海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对我们解释道:“我们不能久留,此行是因为海楼说齐先生需要一样东西,本来应该亲自登门拜访,只是现在我的情况特殊,不能离开盲塚太远,烦请托吴老板转交。”
我一时甚至不知道这个齐先生是谁,小张哥乐呵呵道:“就是黑瞎子。”
我恍然大悟,看见张海侠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颜色雪白,莹润润的,上头有无数细小的孔洞,从我这个角度看来,小孔里还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看不分明。
我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给小花打了个电话,虽然是黑瞎子的事儿,找他准没错,果然他挂电话之后一分钟内就回复我一条短信,说黑瞎子和苏万很快就到。我知道他的很快可能就是几个小时之后,开始忧心大家住哪里。
“我们马上就走。”小张哥说,“要不是虾仔说欠人家的东西赶紧给了,估计你们还得等三个月。”
“这三更半夜的上哪去?”胖子说,“有胖爷在还能让你们没地方睡吗?”
“我们得回盲塚去,”小张哥说,“虾仔还没吸收完全,回头等全吸收完了,你们去盲塚就跟自己家一样。”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炫耀之感,张海侠脸色很差地斜了他一眼,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吹起无声的口哨。我想起黑瞎子说的那句“他要么和盲塚达成了什么交易,要么他成为了盲塚的一部分”,猛然理解了闷油瓶的谨慎是为了什么。
闷油瓶看了张海侠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低声跟小张哥说了点什么,就同我们告别。
我们都挤到门口,看着小张哥利索地把人从轮椅上抱起来塞进副驾驶,又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感觉不到一点儿不耐烦或是辛苦的意思,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原先死寂的一部分重新活了过来,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能是更有活人感了。
如果把这个结论告诉胖子,他估计要说“这气嘴儿要是之前不算活人,那张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粽子。”
这确实是一个不眠夜,苏万在飞机上一个劲儿地问我情况,我只好给他大致介绍一下,差不多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到了,苏万把虫盘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用我不认识的一种黄色的膜包了两层,就塞到一个小包里,他们也是即停即走,车就在门外,甚至没熄火。
我感觉卸下了很大一层包袱,此事一定之后,好像许多事情也可以结束了一样。睡觉前我发了条公告说喜来眠第二天歇业,准备狠狠睡一觉,真到合眼又觉得思绪万千,我考虑着等张海侠彻底康复了,或许可以从他那边获知更多南部档案馆的资料,如果他愿意跟我说的话。
我觉得我们两个在某种意义上还有点相似呢。
尾声
“所以说小张哥其实是正确的,他眼下这个结局很圆满啊。”苏万感叹道。
黑眼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苏万躲都没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