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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早上出门前控制面板究竟有没有预报这场大雨，叶修没那么记得了：他不习惯摆弄太多新科技。
等无人巴士从公墓回到城市，H市的秋雨早已不请自来，深灰色的地平远处不断炸起沉闷的雷声，连偶尔出现的闪电也被沉默的乌云压得只剩下些白光，大团的雨点勾连敲打在生锈的铁皮屋檐上，像敲打一张破旧的报纸。
他扯着苏沐橙从巴士上跑下来，重新起步的车子无情地在街道上掀起水波，等二人躲到屋檐下，短袖和裤腿都湿透了，望着街道两侧被打落满地的树叶，叶修抱着自己露出的胳膊打了个喷嚏：湿衬衫贴在身上滑溜溜冷冰冰的，实在是不舒服。
“哎，沐橙啊，这下坏了。”
“雨看着不像要停的样子，我们是等雨小些？还是直接跑回去？”
苏沐橙闭上眼想了想，“这里回家步行还要十分钟吧，雨停不了的话，不如我们跑快点？”
“行，那你跑的时候等等哥。”
苏沐橙无语，“你才二十一，就比我大两岁，有什么等你的必要吗。”
叶修笑笑不答话，拍了拍她同样湿透了的肩膀，
“可以，走吧。”
于是二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奔起来，步子一旦大了，脚下的旧鞋很快进了水，只是叶修跑得气喘吁吁，没空在意这些细节。好在路不是很长，这种折磨不用持续太久。
他用手撑着膝盖在屋檐下喘气，单手扶墙试图脱鞋倒掉里面的水——吸水的鞋底跑起来像划船，感觉实在不妙。
“咳咳，咳咳咳……”
“呼……终于回来了。”
水从草坪前的台阶上流下去，汇入一条弯弯的蓝色河流。
只是，雨水怎么蓝色的？叶修缺氧后略显迟钝的脑子没反应过来。
“哥，门口有个东西。”苏沐橙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去看院门口的半人高的箱子，纸箱的外壳已经被泡烂了，蓝色的液体从纸箱里沁出来，淅淅沥沥汇入流淌的雨水，“……他好像受伤了。”
“我们要帮他吗？”
“不知道能不能修得好。”叶修不敢妄下决断，“你去房间里找把雨伞，我们先把他搬到车库里。”
等苏沐橙离开了，为了确认安全，叶修又走上前，爬到箱子上检查，湿软的壳子此时再也承受不住其他压力，外箱彻底塌下来，一只蜷缩起来的蓝发仿生人就这么滑进了泥水里，他的眼睛紧闭，太阳穴右侧的蓝色led灯闪烁着——这代表他的程序依旧正常，只是快停止运行了，流失的“蓝血”太多，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正常体征。
“嗯……AX_400。”叶修把他从泥水里抱起来，翻看了下他衣领里的制服编号——去年最畅销的家政型仿生人。
当然，那是在袭击案前的事了，“AX_400”谋杀雇主案发生后，这条产线现在已经处于全面停产状态。
“唔……因为这个被抛弃吗。”
苏沐橙撑着伞站到他旁边，俯下身用手擦掉仿生人脸颊上沾上的蓝血，
“哥，他好漂亮。”
叶修也对此深有同感，为了减轻过于完美的智械为民众带来的恐惧，仿生人厂家会刻意为产品设计一些外貌上的缺陷使他们看起来更像人类，雀斑，单眼皮，或者塌鼻梁。但这位不速之客却生了张娃娃脸，他的年龄设定看上去只有二十岁，皮肤组件选用的是最贵的白瓷色，鼻梁高挺，眼睫浓密，哪怕是选择报废他的上一任主人也没忍心划伤他的脸。要不是蓝血依旧从源源不断地他的腹部渗出，他看起来简直像童话里睡着的公主，而不是某条流水线上生产的“AX_400”。
“我们能救他吗？”苏沐橙还是有些担心，“听说最近HCPD的警察在严查窝藏异常仿生人。”
“小问题。”叶修抱着机器人冰冷的躯体起身向车库走去。
“AX_400”重新睁开双眼，他看到陌生的黑色天花板，试图从椅子上坐起来时，陌生的黑发青年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我在替换你损坏的生物组织芯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开的腹部，青年的电容刀纷飞在密密匝匝的电路板与线圈间，蓝色的电流不时带出银色的火花，看上去情况很糟糕，而他的右手上，蓝色的血包正沿着注射器缓缓推进自己的身体里。
“好的。”于是他保持着这个上半身直立的钝角状态不动了，这对一个仿生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很抱歉为您带来不便，主人。”根据皮肤传感器上检测的温度，眼前的青年无疑是个人类，尽管自己的颅内记忆存储位置并没有检索到关于对方的身份信息——也许是刚被买回来不久，还没有录入。
“什么？主人？”对方好笑地摇摇头，“我不是你的主人，你是我刚刚捡到的。”
“好的，那我要怎么称呼您和这位小姐？”
“AX_400”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新的记忆。
“叶修。”叶修指指自己，又指了下旁边的栗色长发女生，“苏沐橙，我妹妹。”
“随意点，随意点。”
“随意？抱歉，叶修，我不懂。”
“呃……别在意，算了。”
“你自检一下，还有没有要修的地方？”
“AX_400”胸腔大开地站起来试图走两步，随即像一根香蕉一样脆弱地滑倒，叶修赶忙一把捞住他，
“我的运动中枢控件还有问题。”
叶修又把带着绝缘手套的手伸进他的腹腔里，“嗯……让我找找。”
“好像是短接了，”叶修重新摆弄了下电路，“现在呢？”
“谢谢你，这下好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叶修？”他的双脚落到地上，吊瓶被拽得一阵摇摆，差点砸到地上，看得叶修心惊肉跳。
“不需要你做事，你躺着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好的，我会执行。”“AX_400”不理解这个指令，但他还是回到了椅子上，只是湛蓝色的圆润猫眼始终不愿离开叶修，“那我可以向您请求一个名字吗？作为您家里成员的那种。”
叶修看着他天真空荡的眼睛与蓝色的长发，又想起刚刚门前那条蓝色的河流，
“蓝河，你的名字是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