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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勾吴城外,紫竹林中,有处前朝留下的高门大院。前主人离去多年,而今一位阔绰的行商入主此处,人称绩老板,早年做漕运生意,现今要在勾吴地界安家,又买下良田千顷、桑园数十里,再添置家眷奴仆。
前些日子,这位绩老板托人找了牙行,说大宅里缺个长工。这本没什么特别,只是买人的条件古怪,不问身量力气,只看生辰八字——说是要合宅子风水。
牙人很快寻到一个穷苦出身的汉子,名叫重岳,家中父母过世,留下兄弟姊妹众多,尚未娶妻,现下正在为幼弟筹措医药发愁,便立刻说下这桩买卖。
原本,一个壮劳力顶了天十五两银子,重岳把心一横,想说个二十两,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得,手脚利索,旁人割一亩稻的功夫他能割完二三亩,便是代牛拉犁也使得。
没成想,绩老板一见他,很是满意,竟直接开了五十两,当场签了死契。契上写得明白:三日后过门,从此前尘往事尽断,但凭主家更名使唤;以后一切天灾病故,各自有命。
三日时间,重岳打点好家中一切事宜,为幼弟寻了个好郎中,便去了。
此夜,天中无月,牙人提了灯,引着他到紫竹林中一处小亭,随后便慌张离去。
传说这竹林中有怪事,若主人家无意引见,就会迷失其中找不到宅院、也寻不到出路,时间长了,迷路之人便会化作小径上青砖一块、石灯一座、修竹一棵。
重岳不信这些,只是他穿着麻布短褂,叫夜风一吹,确实有些凉意。只道大户人家规矩真怪,怎么白日闭门谢客,反而入夜后才叫人来。
等了几刻,有几盏白灯笼从远处飘来,竟是那位绩老板亲自来接他,后面跟了一列面目模糊的丫鬟,青衫粉裙,莲步轻移,灯笼青白的光晃着,那些脸一律白惨惨的,看不清眉眼。重岳心说,大户人家丫鬟粉擦得真厚。
绩老板仍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金缕衣,云头履,腰系丝绦玉佩,手握折扇,一双冷淡的丹凤眼望着他,只说:“随我来。”
重岳跟在后面走了一段,隐隐可见竹枝高处有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在夜色里耸立。而后,竹林向两侧让开,见石墙中开出大门五间,气派的很,可蹲在正门的石像……麒麟不像麒麟,狮子不像狮子,可能东家品味不凡吧!
角门开了。重岳愣怔着跟着走了一段,绩提醒他:“别踏错了”,他才注意到,自己正走在一段曲折的长桥上,栏杆以外,黑沉沉一片,竟是广阔的水面。又走了一阵,廊檐回环,柱子上的题字却看不分明。其余厢房、耳房、廊庑,皆是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这么大一户富贵人家,也没多少仆从,偶尔有一两个或狭长或扁圆的影儿从回廊尽头闪过,脚步轻轻,灯笼一照便不见了。
“东家……院子里怎么大晚上不点灯?”重岳不习惯这么闷不做声地走,便向身前人搭话。
这个大老板愿意给他带路,却不肯说话。身后的丫鬟轻轻笑起来:“没有人,点给谁看?”又有另一个接到:“现在不就有了么?”“可是我家主子不爱点灯。”“是呀是呀,点灯容易烧着东西,怪害怕的——”
“多嘴。”绩老板头也不回,只将折扇在掌中一磕,身后立刻噤声,连一点足音都没了。
重岳识趣地不说话了。东家肯大发善心拿五十两银子买他,解他燃眉之急,救了弟弟性命,重岳心怀感激,所以绩老板不点灯肯定有不点灯的道理,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绩将他领到一处小院,推开房门,自己没进去,只侧身站在门外,微微抬了抬下巴:“今晚你就歇在这屋里,别出去。明天自会有人来教你规矩。”
重岳踏进去,便愣住了。
这屋子比他想的大得多。不是下人住的窄小偏房,而是一间正经厢房,桌椅茶盏俱全,东首的床上被褥已经铺好了。他不是没在大户人家做过工,长工短工的住处都见过,哪有这样的?
“东家,”他转过头,语气有点不太确定,“这是……给我住的?”
绩没有说话,神色不太分明地打量着他。一个丫鬟将灯笼柄递进重岳手里,就退出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多想无用,重岳倒是很快想通,接过灯笼,低头冲着他弯了弯腰,声音诚恳:“多谢东家。”
绩忽然开口:“你要记住,这宅子里,你的主子只有一个。不是我,是二爷。”说罢衣袂一拂便走了。
重岳立在原地,等绩老板出了院子,才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床上是一顶月白色的夏布帐子,被面是绸的,青蓝色,还绣着花,枕头也是好料子,里面塞的不知是什么,一股淡淡草木香气。
今夜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对。可他已经把自己卖了,以后就是这座宅子里的、是那个“二爷”的人了。
被褥实在软和,重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却做了个怪梦。
一丝冷烟从门底下漫进了屋,重岳心头一动:哪里着了火?急要起身,轻飘飘一床蚕丝被却悄然将四角掖紧,叫他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有眼珠能转。视线一角,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踱来,朝着床内俯身,动作极慢。
有贼?那可找错人了,这屋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他。
探进帐内的,却是一双苍劲嶙峋的龙角,再后来是黑白驳杂的长发,缓缓垂到被褥上。
难道这屋子太久没有人气,真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重岳心头一紧,想学道士和尚念个什么驱邪的法诀,却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又想起话本子里喷舌尖血的法子,刚想咬下,只听到一声叹息似的冷笑。“那一位”身上有股幽兰般的香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唇上一点。
这下好了,连牙齿都动不了了。
这下坏了,恐怕是个厉鬼。
大概……厉害的鬼就是厉鬼?
重岳心中大叫:我与你无冤无仇啊?这位兄台!
那指尖顿了顿,沿着他的下颌慢慢向下摸去,滑过喉结,探进被褥里,冰冰凉凉地钻入短褂下面,贴着重岳的胸膛。
气血翻涌了一瞬。那指尖分明一下就能将他的心掏出来,却只是浅浅地落在心口,倒是凉丝丝的很舒服。不像厉鬼,反倒像艳鬼……
重岳觉得不能冒犯了这位,心里又说:我家中虽上无八十老母,但下是真有八岁小孩,一家子全靠我那五十两卖身钱活命。你要真索了我的命,钱得被绩老板讨回去不说,还得砸锅卖铁倒贴,可怜我那弟弟妹妹们——
五十两?你开的价,倒比寻常人家娶亲还高。看来绩很中意你……
东家他慈悲为怀,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得做牛做马来还。鬼兄……我明天就搬走,您大人有大量,今晚就放过我如何!
过了半晌,那一位幽幽说道:我不要你的命。
重岳眨了眨眼睛,努力向上方看去,却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那你要什么?若是有冤,我想法子替你伸冤;若是有仇,呃……我跟东家说,做场法事?
呵……冤?仇?我要你命之外的一切。罢了,来日方长……
那位起身,悠悠而去。
重岳一醒,竟已天光大亮。
往日里,他向来鸡叫头遍就起,趁凉快抢干田里的活,日头毒辣起来就得回屋。今日不知怎的,竟睡到这个时辰。
心里正嘀咕,怎么工头也不催他起床干活,就有人敲门。重岳开门一看,是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吊梢眼,白脸庞,端着铜盆热水,盆上搭着布巾,另一手提着一双新布鞋,笑脸迎着他,自言名叫胡三,又说:“岳哥儿醒了?该去前院听差了。”
重岳两三下收拾停当,换了新鞋,跟着他出了院。
日光下,大宅里哪还有昨夜鬼影幢幢的样子?庭院里修竹绿树,雕梁画栋,仆役往来不绝,扫洒、浇花的都有。偶尔有成双的丫鬟路过,也是寻常女儿家模样,至多笑着瞟他们一眼,重岳就低头让路。
上午他被派去搬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活儿是实打实的重活,他干得顺手,午间还领了一碗白米饭、两块咸肉,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可也比以前家中过年吃得还好。唉……不知现在家中如何了。
午后,大家照例歇着,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只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身后跟着伙计,抬着几只乌木匣子,正在二门外头与门房通报。
过了些时候,绩老板缓步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的一件梨花白直裰,外罩鲛青纱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衬着那张冷淡的脸,倒像个清贵的读书人。
旧识寒暄几句,商人热切得很,绩却因着他找来的不是时候而面色微沉,随后两人转入花厅坐了,上了茶。那商人只说从歙县带了批上好的笔墨纸砚来,想请“那一位”过目。
绩知道他此番是想借船,只端着茶盏,盖子轻轻刮过碗沿:“周掌柜,家兄近日身子不爽利,见不得风,这些事我做主便是。您的东西我瞧过了,寻常货色。”
周掌柜拿薄绢擦了擦额上的汗,连说:“绩老板说的是,是在下唐突。只是这批货里,还夹着些给二爷备的薄礼,人参鹿茸血燕之类的小心意,益气养元……”
绩没有答话,默默喝着茶,只等他说清真正的来意。
见此,周掌柜又试探着说:“想当初,南北道上谁人不知‘望公子’盛名,在下也曾有幸登门拜会,蒙他指点过两三句,才得以在乱世里保全身家性命,大难不死。如今否极泰来,家中这点微末产业也算是枯木回春,便想着当面拜谢,可是那位近年深居简出,越发难得一见了……”
他说着,眼珠子便向花厅后头竖着的屏风上瞟,像是想透过那金线罗织,瞧见曾经那个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的身影。
绩将锦扇一打,微微一笑,断了他那念头:“劳您挂念。兄长的病,本就是劳神伤思所致,且得养着呢。这心意,我就代收了,至于见不见……”他顿了下,将扇子正反翻着看了两遍,“一二千两的生意,何必烦他挂心?”
周掌柜露出些黯淡神色来,踌躇片刻,又多问了一句:“绩老板,二爷他……究竟是什么症候?家父与一位太医院判有些故交,若用得着,周某愿效犬马之劳。”
“不必了。他向来只是顺手而为,承过恩的又何止你一个……人世因缘恰如纺丝,牵挂多了反成负累。”绩的声音如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将话头剪断了。
周掌柜被说得哑了一阵,忽然掏出只锦匣来:“我险些忘了,这次还带了给绩老板的礼。听闻您好雅兴,这些年都在寻一块称心的好玉,周某前些日子正巧碰着一件,便替您截下了。”
绩这才饶有兴趣地抬眼去瞧。
锦匣里确实躺着一只质地上佳的羊脂白玉佩,连理枝纹,细腻温润,看得出不是凡物。
绩只看了一眼,声音就平淡下去:“好东西。周掌柜有心了。”
生意人察言观色,见他似是无意,忙补道:“这玉虽比不得您腰上那块籽料,却也是顶级的山流水,刀工是前朝宫里的老手艺,背面刻的是旧妃生辰。这也入不了绩老板的眼?那权当是我孝敬您——”
绩抬扇止住他,不要这人情债:“开个价吧。日后若遇着好玉,还需请周掌柜的替我掌眼。”
周掌柜推辞一阵,绩就让丫鬟直接取了银票拿来给他,又端了茶,已是送客之意:“船两日后出发,您还赶得上。愿您此去顺风顺水。”
周掌柜只得认下,拱了拱手再三言谢,又求他带话,要问望二爷好,这才告退。
绩将他送到厅门口,看着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倏尔,那镶金错玉的丹凤眼转向这边来——
重岳一矮身蹲到花墙洞下面。
只怪他耳朵太好,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去,不知不觉入神了。原来家主的名讳是望……重岳觉得这名字听着亲切。可他一介粗人,何时与那么厉害的人物打过交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