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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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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03
Words:
5,1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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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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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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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日足/宁次】夜祭

Summary:

感谢金主约稿
山村老人和山村老尸,r18g冰恋

Work Text:

夜祭

盂兰盆节时正是炎炎雨季。暑气从大地蒸腾时,七代目照例陪着妻子回到日向一族,日向花火如常接待他们;雏田在家中准备青团和红豆饭,丈夫和父亲爱吃的食物,以及必不可少的冰饮。多年来,桌子上除了他们几个人,总是多留出一个空位,摆着一碗鲱鱼荞麦面。饭后,雏田收走碗筷,还有一口未动的荞麦面。
小孩已经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多出来一个人。博人和向日葵总是兴高采烈地与他聊天;虽然他从不回复。但是父亲和母亲说,他能听到的。
家宴过后,南贺川会举行每年的夜祭,为过去的英魂送行。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躯体将在河上焚烧,困于肉身的灵魂完成了此世的任务,于是归向往生,人们便在河岸上向这些死去的守护者们致意,感谢他们生前死后的奉献,如今功德圆满,得归净土。这曾经是孩子们在恼人的夏日最期待的节日,日向日足会送给他们一盏新灯笼。
距离宁次在四战中死去已有一二十载,而他的身躯仍未焚化,灵魂仍然滞留此处,守护着日向家族和他们的后人。每年族人们都会请求日足的指示,然而日足总是在祭台上十年如一日的抚爱宁次的尸体,与其交欢,恳求他不要离去。与战死者的身躯交媾,那被认为是吉祥而可悯的,因而灵魂不应当拒绝这样的恳求。炎气与骤雨使人心气浮动,每年在河岸上观看祭祀的众人,也会为之泪下。因而那具身体以及其中的灵魂,便在每次祭祀后回到了日向家中。
侍女们正在用玫瑰精油按摩日足的长发和双足,为他打扇。那具总是裹在白布中的尸身可能已经腐朽不堪了,难道还会有之前的触感吗?侍女们总是如此窃窃私语。家主却仍然爱之如珠宝。家主难道不也是日渐衰老吗?就像被雨水消蚀的河堤一样。

在人们因为焦渴到南贺川汲水却感到夜晚的凉气时,家主会决定这具尸身的去留,人们并不期待家主有什么新的决定,即使他们认为过分。家主照例为死者饰以珠翠、玉片与锦绣,不多时又亲手一一取下,结束之后尽数施舍给穷人,唯有那具身体,再次回到了日向家。
也有人谨慎地劝诫家主,不可耽溺爱欲,贪爱即系缚;然而家主不动声色地说,享受爱欲所为解脱。何况,这是一件吉祥的事啊。

在仪式开始前,家主照例要服用药物。第一次服用之前,家主尚有踌躇。家主并非祭司一类的人物,于阴阳一道也并不精通。那时,宁次刚刚死去,折磨家主多年的疑忌也终于终结。族人们鱼贯而入,或情愿或不情愿地伏身亲吻这位分家之子的双足,以示崇敬。族长也如此向他拜别,或许触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哀思,族长要求与宁次独处一阵。
在死去的宁次身边枯坐之时,他忽然意识到岁月如驰,竟是如此不可阻挡;因而无比战栗恐惧。当他将注意力放在宁次身上时,另一种现实则为他打开,令他战胜了自己对于不可控的外物的恐惧。
他忽的打了宁次一个耳光,自己却颤抖起来。宁次腹部的血污被冲洗干净,那里的骨头全数折断了。然而他死去的时间还不够长,骨骼依然支撑着轮廓,那张脸不过沿着骨骼消瘦了些许,那曾经如频婆果鲜红的嘴唇却暗示着崩溃的先兆。死亡早已将一切生前的锋利抹去,只留下近乎圣洁、行将腐朽的静谧。
在他的动作中,那种死亡的征兆便更加鲜明。当族长转过他的脸,月光漫过苍白的额角、鼻梁与下颌,在凹陷的眼窝间凝成浓重的阴影,那双白眼如开裂的玻璃珠,失却了生者的光泽;整张脸便在明暗交界间,仿佛一张从黑暗中渐渐显现的哀戚的鬼女面庞。于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激情中,家主没有借助药物便侵犯了他。

 

这并不够。他意识到,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使用次数是很有限的。他没有怎么用力就使他的指骨骨折,皮肤青淤,不可复原。然而,他又不愿意为宁次火葬。火过于慈悲,它吞没一切,将皮肉、血污、羞辱、怨恨一并卷入光明之中,人们将在烟尘与经声中哭泣。日足心中生出一种近乎温和的恶意。他要宁次留下来,却不是以清净亡者的姿态。

假如他意图留下宁次,则必须服用此物。这药物从鲜艳的植物中提炼,致幻为用,服用之后能见许多异象,亦可与灵魂沟通。
尽管人们可以从家主颤抖而兴奋的身躯中推测他的绮念也在祭祀中得到了满足,家主自己也曾陈言,“那实在是非凡的体验。”家主尝试之后愉快地描述,仿佛沉醉一般。“仿佛在与活人欢爱一般。然而与活人的欢爱是绝无可能比拟的。”
精于此道之人猜测,与活人欢爱,常在私室之中,纵有千般情态,终究有所遮掩;唯与其欢爱,则幕天席地,五感俱开,活色生香,无可比拟。

那之后,他就不让旁人插手触碰宁次。在这一二十载中,除了家主,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宁次的脸,因而也无从得知,更无从得知家主究竟是如何保存尸身的,特别是经过骤雨冲刷。宁次总是被置于干燥而幽闭的房间中,只有几簇金绿猫眼的光照明,侍者只负责将祭器与供物放在门外,祭器亦如夏季有毒的植物般鲜妍。
出于好奇的侍女也只能在河岸的高台上远望,看见家主赤着双足,在飘飞的火星中走上临河的祭台,在念完祭文伏身亲吻那具素裹的尸身,解开自己的外衫。这些侍女们深知家主已不过是个老人了;她们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让他闻起来不那么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然而各种焚香将掩去这些味道,使他看起来还算精神。偶尔她们会偷偷盖住眼睛,只从指缝中好奇偷窥,许是害怕看见脱水尸身的干瘪模样,抑或是惋惜那盛年死去的美少年遭受玷污。雨丝会模糊她们的视线;尽管无法看清全貌,她们也知道,在雷鸣和暴雨中,家主正在抚摸那具尸身,仿佛抚摸一只翅膀浸透雨水而折翼死去的天鹅,在仪式之后也流连不去,她们却能得到那具尸身上的珍珠、金子和蓝宝石。这种感官冲击使她们也迷乱动情。
因此便有另一种流言:那具尸身仍旧是青春盛年的模样,家主不欲他人惊怖,因而遮住他的身躯。据说很多年前有搬运尸身的侍者曾经无意碰触到漏出来的一编黑发,惊异其柔顺与活人无异。他们猜测家主高价取了许多妙龄少女的头发来保存他;然而,生前见过宁次的人反驳说,假如你们见过他,便知绝无可能由他人头发仿制。又说他的皮肤虽然失去了活人的温度,却并未像寻常尸身那样生出斑痕。它只是缓慢干涸,像一朵被倒挂在屋檐下的花,水分抽离后,留下一种近乎纸质的、薄而韧的质地,像抚摸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然而这无疑是不实的,因为人们见过家主为保存遗体而烦恼的样子。祭祀时常常下雨,家主之后总要舍弃被浸润湿透的一部分,以致其余部分不致速朽。宁次的重量随日久而愈发轻盈,家主抱着他的时候仿佛抱着一团轻絮,一只天鹅标本,并无常人抱着重物时所发出的沉滞脚步声。

虽然如此,家主从不在祭祀之外服用。当然,体验并不总是愉快。偶尔家主也会在旁人的协助下加大剂量,但通常会在祭祀后产生强烈的濒死感,据说那魂灵化成可怖的形状,恐吓了他。
旁人对他说,适宜的剂量能让人短暂地与灵魂沟通而不失去神智,然而过量对于一个老人的身体是很危险的,因而家主对此非常谨慎,也从不耽于幻象而使自身置于险境,正佐证了家主关于情欲的言论。幻中所见,自非真实,因而或许家主本人也不知道,他是与一具不腐之躯交媾呢,还是与一具腐烂的尸身欢爱。

“那时,与我欢爱的,便是腐烂的躯体呢。”家主不以为意,“即使腐烂,也依然能想到之前美好的形状。丑陋的夜叉不也可以化为妙女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家主似乎更钟爱描述这种令人恐惧的体验。家主坚信,直面这种恐惧能使他修行得已圆满。
起初,那灵魂只是远远立在雨幕之后,默然望着他。渐渐地,它开始靠近。它并不说话,只是伸出那双纤长的手,缓缓按住家主的肩颈。那力道越来越重,仿佛死人沉入水底时所携带的重量,一寸一寸压迫着他的骨骼。然而他伸手所触,却一无所有。
雨水不断从宁次的发间淌下,冲开苍白的皮肤。耳后最先裂开一道细缝,接着是颈侧、锁骨,最后蔓延至整张脸。湿润而发白的皮肉像浸泡过久的纸一般,底下灰白的筋膜与发黑的骨缝若隐若现。那双白眼依旧望着他。
“请你怜悯我这个老人的一片心吧。”日足说。他叹息着,“想想你为之而死的人们,以及因此而生的人们,也会为我这个无用老人的死去而伤心吧。”
那灵魂神色变化,终究无法杀死他。因而在幻觉的最后,他总是回复成那个不甘的宁次。日足心满意足地抚摸着他,用性器亲亵地摩擦着他开裂的肌肤,随即将性器插入对方的喉咙,使那苍白灵魂折磨成驯服的模样。对他而言,那仿佛把一块玛瑙嵌进意图哀鸣的笼中之鸟的嗓子般。
在宁次活着时,他也体味过,竟没有此刻令他满足,因为他的恐惧总是掺杂着种种对于人世的警惕和忧虑;特别是对于宁次的。因此两个人都是脆弱而剑拔弩张的状态,也为了防止宁次偷袭,他总是牢牢将宁次的双手绑在背后,扶着他的腰从背后插入,然后将他翻过来,欣赏他挣扎喘气、最终无可奈何地为情欲所支配的模样。然而日足却不能像抚摸腐烂的宁次的脸一样,抚摸这幼兽的脸。
如今他所恐惧的终于也只是纯粹的幻觉的恐惧,可以提炼成一种几乎可以赏玩和静观的感知,无限回味。他每次从挣扎中醒来时,天色光线总是朦胧而暧昧,蒲叶低垂,叶尖的露珠几乎碰到了他的脸。他的外衣已在泥泞中沾湿,鞋袜也都浸在水里,他便自顾自地感叹起来,“是与情人相会的好天气啊。”

宁次不再会离开日向家。在身体得到妥当的照料后,日足产生了一种志得意满的老人特有的慵懒和松弛。每年都是他亲自将宁次送上祭台再送回来,这件事对一个日渐衰老的人而言,终究越来越吃力。因而,当雏田前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可以由旁人搬运宁次的时候,他并没有动怒。他终于向雏田点了点头。
因此,他便没什么可做的了。他为孙辈讲了些往事之后,僧人们开始诵经,在那些有关现世与往生的教诲中,他开始随着声音的涌动入定,然而生起的一点清净之心,却在燥热中为那不可捉摸的色相牵引。
在每年与宁次短暂而狂乱的会面中,他自以为渐渐明白了肉身的归处,那朽坏的、不再洁净的面庞,对他竟也有非人的吸引和乐趣。随着时间和精心照料,竟生出一种艳丽来。他被夺走了气味、皮肤和轮廓,却没有被夺走一种难以名状的美。
家主早已不与任何女子交合,他也会打趣后辈,与爱人的交合终如梦幻泡影,归于平淡,应当止息。
但是奇怪的是,除了留下的强烈印象,随着记忆力的减退,他实际上已经不太记得宁次的模样了,哪怕是去年的宁次。他早就忘记了宁次活着时的声音,也记不起宁次生气时眉骨的弧度。即使雏田与他说起宁次,他也总是半开玩笑地说自己老了,并不记得过去种种,甚至有时,他以为宁次是个妙龄少女。
他给博人和向日葵说,那妙龄少女受了伤,就在井边一边冲洗血污一边祈祷不要被陌生男子看见呢。假如有陌生男子经过,她总要狠狠瞪他,然后用篱笆遮掩自己。然而她又实在美丽,致使男子无法忘记这狠心而灵巧的少女。
在雏田看来,家主是有了些痴呆的先兆。这令她颇为忧虑,然而家主却浑然不觉。

 

雏田向他行礼。日足并没有理她,径直向高台走去。
尽管他们清扫了祭台,那祭台由于被许多染红的双足踏过,因而留下红色的油痕。他们会在祭台上绘上鲜红蜷曲的地狱纹饰,将艳红的花朵放在他的白衣和发间,罂粟,虞美人草,无忧花,又焚上香膏,使浓郁的烟气和香气纠缠在一起,因而没有如常的腐臭传出。接着人们架上柴堆,在祭台下方,南贺川上飘着许多红色灯笼;黑云如油一般,只需轻刺便能倾盆而下。

“父亲大人”,雏田犹豫了一阵。面对父亲时,她仍然有些畏惧,她见到父亲脸上变换的笑容,显然心情愉悦,便知道药力正在发作。“宁次哥哥的身体不在那里。他的灵魂已离开此处,不会再守护我们了。”
年幼的博人和向日葵来牵母亲的衣角,“是真的吗?那个人不会再听到任何事了?”
雏田低下头,轻轻回答说,“他不会再听到了。今后也不会再听到。”
孩子们只是略觉失望,但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因为这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之后的家宴上少了一双碗筷。他们很快就跑到河岸上与另一波出于好奇的稚子来玩耍厮打在一起。那上面架有许多祭台和柴堆,有许多前来为亲友送行哭泣的人们,尸身在火中自是无法分辨。火焰次第燃起,烟气连绵,潮湿的河风挟着松脂与焦木的气息,众生轮回所流之泪,多于四大海水。
日足并没有问是雏田和鸣人故意调换了尸体,抑或侍者不小心,抑或是某种神秘的寓言。宁次的身体是被焚烧了呢,还是跌下了汹涌的南贺川?雏田也不确定父亲究竟有没有听懂,抑或是在出神地辨认其中的一簇火焰。然而,雏田显然已经明白,父亲知道了这件事。
他已于这个剂量适应的很好。他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然而,在药力作用下,他并没有看到宁次的灵魂。因而他的脸上出现了不解与愠怒,接着是不可置信。天地空荡,冷月无声,脚下是涨水后黑绸一样的南贺川,那个令人惊怖的宁次也并没有出现。无论哪个宁次都没有出现。
日足久久伫立,脸色阴晴不定,忽然旋身,让雏田把剩下的所有药物都拿来。
他将所有剩下的药物一饮而尽,仿佛吞下一团缓缓蔓延的火。他的身体逐渐升温,四肢却反而有些发冷;耳畔传来低沉的嗡鸣,眼前景象渐渐摇曳、融化,彼此交叠。他感到头晕和恶心,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失去神智。相反,他的五感正如年少时鲜明。
他看向那空无一人的祭坛,火依然熊熊燃烧着,那地狱的绘纹仿佛也被烧活了一般,金色、红色互相辉映,接着开始飘多情的细雨,须臾则大雨倾盆。那景象在药力作用下使他由衷的喜悦起来,接着他看见了宁次正安眠在那里,葱茏的鲜花正在视野中大块大块盛开,娇艳欲滴,汇作一道艳丽而湿润的香河,载他流去。他的衣袖浸润在河中,黑发随意地散着,看上去如此平静,既不哀怨而消沉,亦不愤慨而怒目。日足披发跣足,踉跄地伸出手去碰他,那具冰冷的身体从未如此芳香温暖,此岸与彼岸遽然贯通,一切对他来说都从未如此生动而真实。在这种热度中,他感觉自己也像一块蜡一样行将融化。
“请不要为难我这个老人,”日足气喘吁吁地说,“请不要离开我。”
他拼尽力气抓住了宁次。然后他感到的,不是灼热或者艳丽的感官冲击,而是火焰中心近乎霜寒般的凉意。
“父亲!”雏田遥遥地在呼唤他。“族长大人!”族人们遥遥地在呼唤他。天真的稚子却为烂漫的星河欢呼起来。
河上的万千灯火顺流而下,南贺川如同一条流动的业海。雨落在火中,发出无数细碎的爆裂声,像有人正在诵经,又像有人正在长久地叹息。熊熊火色中,家主的白色衣袂旋即为光明吞没。夜色中,人们拥挤地站在岸上,俯身只看见一个失神而狂喜的踉跄影子,从烧得发白的高台跌落至通明的南贺川中。幸运的家主的灵魂舍却了此世,向那终于解脱的不幸者追逐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