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靠在赞迪克的肩头,大腿上盖着毯子。房间的供暖系统坏了正在维修,我们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取暖——给许久未使用过的壁炉添柴生火,然后依偎在一起互相分享体温。我的体温比他低一些,手脚尤其冰凉,赞迪克看我将手靠近炉火差点被火星烫到的样子,沉默着拿来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然后将我的手塞进毯子里。
他低着头看书,表情看上去却对书的内容不怎么感兴趣。而我的手由于这几十年来的“养尊处优”没法在失去供暖的房间写字,哪怕有炉火也不行,于是我干脆趁此间隙靠在他的肩头打盹。房间很安静,柴火燃烧的声音让我想起不久前【8】为了哄我睡觉给我讲的童话,关于一个以卖火柴为生的小女孩的故事。
我耷拉着眼皮,回忆【8】在说这个故事时带点不解和嫌弃的表情。我当时打趣他,说他和那个女孩差不多大,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以卖火柴为生,到时候我会每天都光顾买完他所有的火柴。他拒绝了我,说他绝不会变得这么没用,我笑着说可是孩子怎么会需要有用呢?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当时想自己肯定是最近听童话故事听得太多,沾染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说话风格。孩子当然要有用,如果无能就会被父母抛弃,如果没有价值就会流落街头,如果赚不到钱就会吃不饱穿不暖,最后瑟缩在黑暗狭小的巷子里,无声地被大雪掩埋。且不说壁炉之家那些非比寻常的孩子们,哪怕在一个普通的福利院,被领走的都会是聪明漂亮、健康又讨人喜欢的孩子。
哪怕父母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何况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感情?利益关系和情感关系,前者往往比后者更为牢固,原因不过是它愿意将条件摆在明面上谈,而非以一些虚假的修饰遮盖。我对此再清楚不过,而赞迪克也抱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慢悠悠地回想着,右手却突然被抓住——赞迪克将他的手也伸进了毯子里。他一开始只是将手盖在我的手背上,后来似乎是觉得我的手太冰了,干脆用手将我的整个右手都包起来。
“另一只手。”他头也没抬地发号施令,而我毫不犹豫地将左手也挪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
看啊,哪怕在这种小事上,赞迪克也总是彰显出自己“有用”的一面。我作为合作伙伴,应该也在此时彰显一下我的价值。于是我思考一会,决定牺牲一下这宝贵的睡眠时间。
“陪我聊聊如何?”我主动提出要帮他打发这段无趣的时间。
“好啊。你想聊点什么?”他合上书本,将它放在桌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看的是一本诗集,“过去的事,正在发生的事,还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你来决定吧,我现在很累,不想动脑子。”
他沉默一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有些粗糙和干瘦的触感,指腹轻轻摸索他五指的关节——那里的褶皱比【45】和【65】还要明显。再过一个月就又到赞迪克的生日了,两个没有真心的人互相利用着度过了又一年。不知究竟是我们的关系先走到尽头,还是我们其中之一的寿命先走到尽头。
“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的经济命脉如你所愿尽数掌握在人的手中,到那时你想做些什么?”他干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须弥沙漠中吹过沙丘的一阵风。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以回答。我从未想过目标实现后要做些什么,因为光是思考眼前的事和达成目的的计划就足够让我忙得团团转。这是我第一次思考这样遥远又不确定的事,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终给了一个无聊的答案。
“或许应该先庆祝一下?”
“比如?我可不希望你的庆祝方式是一口气抽十根烟。”
“我本来没这么想的,不过你提醒我了,这确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方式。”我故意说道,“开玩笑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恨不得活久一点。好不容易摘下了成功果实,没享受多久就死了可不划算。”
我又反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
“当然是和你一起庆祝。”
“我是问假如你的理想实现了,你有什么想做的?”
“答案也一样,不过在那之后我会继续进行下一场实验。”他说,“就算我对这世上的一切好奇都被满足,那还有世界之外的事物。”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在夜空中独自静默着。赞迪克最近经常这样看向夜晚的天空,我猜他是在想月亮上是怎样一幅光景、和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有什么不同。一名优秀学者的好奇心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满足的,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的野心和欲望也难以看见尽头,或许这也正是我们的合拍之处。
“你这句话倒显得我目光短浅只顾着享受胜利了。”我朝他开玩笑,“那我也要加一句,我要让整个世界乃至世界之外的经济都掌握在‘人’的手中。到那时候,你还要做我的合作伙伴吗?”
“如果你还想选我的话,当然。”
02
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他的切片也没有,他切片的灵魂分割也没有。而我呢?我活得比他更长一些,见到了他没能见到的实验结果,见到了这世界发生的巨大改变。女皇成功了,尽管代价惨烈,但最终的结果如她所想,我衷心祝贺她的胜利。
至于我的理想,它算是实现了一半。提瓦特的经济不再由神明把控,但也并非完全自由。璃月七星那帮人嗅觉灵敏且早有预谋,他们抢占先机发行了璃月的信用货币,用与摩拉绑定的方式保证货币的价值。包括至冬在内的其他国家虽然也陆续发行了货币,却因为缺乏摩拉储备和信誉背书等原因失去了领导地位。
我稍晚了一步,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体系坚持不了多久。摩拉是有限的,总有一天它会跟不上经济发展的速度,到那时七星将不得不将货币与摩拉脱绑,而真正决定各国货币价值的将是国家的实力。
可惜的是,那将不是我能左右的棋局,我的寿命只足够支撑我见到如今的这一切了。有时我觉得自己比赞迪克幸运一些,因为我至少看到了结果的一半。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比赞迪克要更加不幸,因为我只看到了结果的一半,而且观后感也无人可以分享。
女皇陛下撤掉了执行官的席位,其实即使她不这么做,原本和我一起共事的那些同僚——无论是相处得融洽的还是不融洽的——也没剩几个了。她将还留下的执行官安排去新建立的各个部门,单独召见我时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至冬的财政大臣,她有办法解决我的寿命问题。
那真是很难不让人动心的一个选项,但我还是问了一句:“那我还会是人类吗?”
她轻轻摇头,我于是笑着回她:“感谢您的赐福,但我想要的成功需以人的方式取得,否则那只是另一种神之伟力的证明。而且我已预见了这个世界将来的面貌,我的理念会在未来得以实现,我坚信这一点。”
女皇没有劝阻也没有挽留,就像以前的每一次,她默许我的决定。我又汇报了一些交接的收尾工作,在行礼准备离开时她叫住我,说我可以向她提一个要求。我本打算继续拒绝,却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和赞迪克的谈话,于是我询问道:
“我确实有一个请求。请问,您是否可以作为我的担保人,担保我与旅者的一桩交易?”
03
我并非第一次与这位金发的旅者相见,却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且不带任何算计地与他对话。我提出我的要求时他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惊讶,我并不在意,问他作为交换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拒绝了,说我身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答应我也只是看在女皇陛下的份上,加上我的要求并不具有危险性。
有时确实会遇到这种人,虽然每天都在为了自己和伙伴的生计辛苦赚钱,却不愿意接受一次不符合自己价值观的财富赠予。我想起【35】之前和我说过,旅者每天奔波劳累,只为了冒险家协会的那点报酬,当时在挪德卡莱他拿这个意图说服旅者,却遭到对方的无情“背刺”。
我当时正在那份灵魂保管的合同上签字,听到后不由得笑了:“真可惜当时我不在场,没能亲眼见到精彩的现场画面。”
其实没什么可惜的。我与他和他的切片度过了几百年的光阴,见证了他整体的死亡和部分的诞生,哪怕是我未曾参与的幼年和青年时期,我都从【8】、【18】和【25】的切片中窥见一角。而他未曾见过的我20岁前的模样,也在【35】进入世界树时完全呈现在他眼前了。
宽松些说,除开他死后的这几年,我们的人生早就赤裸地摊开在对方眼前,无意识也无保留地纠缠在一起。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我不做不‘公平’的买卖。”我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单放在旅者面前,“我知道你很关心那些孩子,我会用我的个人财产资助以下福利院。”
“你居然也开始做好事了?”
“别误会,在我这里事情没有好坏,我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是你喜欢的方式。如果你喜欢看这些孩子流落街头,在寒冷的冬天里靠卖火柴为生,最后冻死在夜晚……”
“我接受你的条件。”他打断了我。
我朝他露出感谢的笑,他起身离开,临走时和我道别:“潘塔罗涅,我们做过敌人也做过盟友,但无论过去如何,从今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作为一个陌生人,也作为那些孩子的朋友,我祝你一路平安。”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