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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当伊托抽空从他那些“小孩子别管”的事情中脱身,他会捎来一袋育汉专门为他预留的腌牛肉,还有一篓啤酒。
“这个时候我就不是小孩子了吗?”阿里安推开用笔涂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印汉速记词典,高兴地为伊托腾出一片空地,本来从他听到楼下铁门开合的声音起,他早已无心学习,而那熟悉的脚步,不急不缓的节奏,全都一步一步敲在少年的心上。
放下这顿夜宵前,伊托随手拿起桌边一张稿纸,阿里安没有注意到他浓密的剑眉如何颤抖,也未曾与他闪烁的黑眼睛相对。
“因为再过不久你就是大学生了。”伊托沉沉地说,那张纸被他塞到不知哪个角落,他是如此笃定阿里安将会升入雅加达最好的大学,甚至出国,少年有这个资质,伊托从不怀疑。只是阿里安的才能更多集中于他的头脑,面对抢先一步伸向啤酒的手,伊托轻而易举就止住了他,哪怕少年将要长大,在男人眼里,他仍然是个男孩。
阿里安笑了笑,任由伊托为自己徒手撬开瓶盖,重新坐了下来。
“我没报名。”
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碎裂。
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上个月,和他同住的室友就抱怨老房子线路老化,设施陈旧,遇着逐渐闷热起来的天气,慢悠悠慢悠悠的扇叶听得人更加心烦意乱。阿里安从不在意这个,尽管他同样汗湿一整个背部,他似乎总是这样波澜不惊,仿佛他超脱的性格将生理上的劣势都屏蔽,能够跨越十数载的差距与伊托站在同一片海岸。他看着男人笼罩在背光中面容阴沉,背肌隆起,像一头蓄势待发准备狩猎的虎,可他不是蜷在伊托肚腹下的幼崽,将不再是,不会再轻易被伊托威吓。
“为什么?”
因为上大学需要一大笔钱;因为我们的小团体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军师;因为想从这个破陋的贫民窟走出去,光靠拳头或者智慧都远远不够;因为你需要我,因为我需要你。
这些话充斥在过去一个月的每一次见面,伊托从不接受,阿里安不厌其烦地一再重复。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伊托再也没法替阿里安做出决定,这个向来懂事听话的孩子一朝反骨便一鸣惊人。是的,他即将成年,从母虎温暖的皮毛下独立出来,正式迈向险恶的野兽草原,那里危险丛生,那里也充满机遇,他当然知道伊托不会同意,但他还是希望他的“母亲”能为他感到骄傲。
在他能设想伊托骄傲的表情会是什么样之前,他的左脸先感受到猛烈的疼痛。
那,可就太熟悉了。
“这就是你想过的生活吗?嗯?天天挨别人的巴掌、拳头、刀子,直到哪一天连尸体都拼凑不齐,死在随便哪条臭水沟里,这就是你、阿里安、号称全雅加达最聪明的天才给自己找到的出路!”
“我想和你一起闯荡!”幼崽独立的第一课,反抗父母,“你会需要我的头脑!光靠拳头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光有脑子没有拳头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
“所以我需要你啊。”眼泪是疼痛,眼泪是软弱,眼泪是一种武器,但此刻,眼泪只是阿里安颊边刺痛的河流,“拜托,别丢下我。”
他知道伊托没法抵抗这个,就像他知道伊托总是会倾听法缇赫的低声细语,就像他知道能够击溃伊托的从来不是拳头,不是尖刀,不是子弹,而是弱者无助的眼泪。
他终究被揽进那个温热饱满的怀抱,他需要这个,需要伊托身上久久不散的消毒水味和药品苦涩,以此度过之后的漫漫长冬,他需要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血的气味,提醒他,鞭策他。
“……从下周开始,你得跟着我练拳。”
但这并不妨碍阿里安别过头,把眼泪全部蹭在伊托胸前。
在旧城区的棚户瓦片下,不需要你的父亲认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帮衬你的母亲,只消几句义胆豪情、刀刃交击,身边自然多出一帮生死兄弟。伊托总是冲得太快,等他停下脚步——通常是因为在南墙上撞得满头是血——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缀着浩浩荡荡一大片追随者。
有太多人的相遇被时间磨去轮廓,更有太多人的脸孔一茬又一茬地替换。伊托早不记得他在哪里捡到阿里安,或许是某次突袭,或许是某个街角,又或许他一直在他身边,自然妥帖得不需要去思考这段孽缘的起点。
伊托仰面倒在体操垫、久久未能起身,正式给他和未来手下重要一员的关系颁布最新定义。
“没事吧?”乱拳将他锤倒下去的学生仔这样问,阿里安伸出一只手——就是这只手刚刚在他胸前一连打上十数拳,现在伊托的肋骨仍在嗡嗡作痛——试图将他拉起,谁料伊托反手一拉,青年直愣愣扑倒下来,男人不做躲闪,硬生生吃下阿里安算不上多沉的体重,阿里安及时弯曲手臂撑在他头顶上方,两双同样漆黑又同样在暗处燃烧熊熊烈焰的眼睛牢牢锁定彼此,先前阿里安那轻松的笑容消失了。
厚重铁门在地上拖动的声响都没把他们拉出这奇怪的对视拉锯。
法缇赫走进来,顿了一顿,手里的袋子险些跌落,他眼疾手快护住啤酒,悄悄放在地上。他大可以出声打断两人的对练,不是只有阿里安接受伊托的指导,鲍勃总爱拿自己的体重压得伊托喘不过气,伊托都快用上十字固去勒他,法缇赫依然能拍着两人的后背哈哈大笑,但是这个……有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令他无法呼吸。
阿里安率先注意到法缇赫,有那么一瞬间,法缇赫在那深渊中望见什么危险的东西。
伊托一把推开阿里安。
“你再跟他练练。”男人急匆匆走向安缇赫,脚步像喝了酒般踉踉跄跄,真难得,打遍街头无敌手的伊托竟被个毛头小子揍得垂头丧气,他甚至没和安缇赫聊聊辛塔的近况,逃离也似奔出仓库。法缇赫回头再度与阿里安对视,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哈哈,我还是挺有武打天分的吧。”青年开着玩笑,从地上捡起伊托仓惶间落下的绿色外套,那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阿里安极有分寸地只从外侧口袋掏出一段复用许久的绷带。
“让我来会会你,法缇赫。”
他当然可以在辛塔身上寻找某种确定性,正如他在法缇赫身上寻求认同,在阿里安身上看到未来,他对鲍勃没什么要求,这个脾气暴躁的白人确实惹来不少麻烦,可他依然是兄弟,是家人。
今天以后,某些事,伊托不再确定。
辛塔默默地热了菜和酒。她刚睡下,伊托就敲响了家门,这时候她对这位保护者还存留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尚未因一次又一次沉默的离开而掺入辛酸与怨怼。她伸出双手,揉搓伊托的太阳穴。
他从不把街头的事带到家里,而辛塔也从来不需要他解释,法缇赫在这当中充当了部分桥梁的作用,他们都信赖法缇赫,他们都爱法缇赫,反之亦然。要讲清三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也毫无必要,因为,这小小的三角网络妨碍不到谁,也吸引不了谁,他们只是他们自己,在雅加达,无人问津的贫民区,每个角落都存在这样的老鼠,试图在暴雨倾盆中从互相依偎着的肉体撷取那唯一一点的温度。
“法缇赫呢?”她悄声问,手上的动作随着语调渐低而放缓。
“嗯……”伊托昏昏欲睡,“他在带新人,阿里安,那个聪明的小伙子,也许你见过……他本可以成为这个街区唯一的大学生……”
辛塔隐隐约约又说了些什么,伊托只听得接连的“法缇赫”,法缇赫,法缇赫……他是个太好的人,对伊托来说,对鲍勃来说,对所有人来说,唯独辛塔,似乎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亏欠,因为他带来了伊托,带来了这样一头横冲直撞将所有人拖下水的猛兽,而在辛塔哀求甚至逼迫的眼神中,他也并不愿意放弃伊托……伊托试图摸出口袋里的那包烟,却懊恼地发现他逃得太匆忙,将外套遗留在阿里安与法缇赫之间。
阿里安,多么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生命,伊托将他捡回来时,始终认为不久他们便会分道扬镳,阿里安是那样聪明,那样渴望逃离这平庸而低贱的生活,伊托明白,谁会不追求平安宁静的生活呢,可他尚且年轻,便已跌落井底的淤泥中,井口的天空染了血,便不像童话幻梦般值得艳羡了。
人从来只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伊托的命运在他握上杀人的刀柄时便遗落了。
门被推开了,法缇赫走进屋来,他脸上挂了些彩,手捂着腰肾,辛塔迎上前去探问伤势,被他轻巧地避过。法缇赫径直来到伊托面前,坐了下来,看到他双目闭起的懒散模样,拿起对方手边的那杯酒,一口灌下。
“我们得谈谈阿里安。”
舒展的眉毛收紧了。
“这小子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可法缇赫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欣慰,“我们这个地方啊,还是太小太小了……”
伊托终于睁开眼睛,他望向法缇赫,对方也正望着他。在身边许多人中,唯有法缇赫,二人似乎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的心意,此刻,他们依然不需要说什么。伊托倒下另一杯酒,仰头动作间牵动了胸口作痛,几天后这里一定会有大片淤青,阿里安年轻气盛下手没轻没重……真是如此吗?伊托的思绪在酒精中逐渐融化,法缇赫、鲍勃、辛塔……阿里安,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命运,肋骨如囚笼般包裹着他的心脏,也一同将痛苦传导向内。阿里安,我辜负过许多人,你会成为这串漫漫名单中的下一个吗?
辛塔带着医药箱回来,在夏季的蝉鸣清幽中,在头顶来回摇曳的白炽灯泡下,她看到伊托与法缇赫搀着彼此的手,像两只疲乏的兽叠颈而眠。辛塔轻手轻脚地放下药箱,如她做任何事一般,温柔、体贴,她用蘸着双氧水的棉球拭去两人鼻息间纠缠的血气,她为两人的肋骨缠上一圈又一圈绷带,她握住两个男人紧紧交握的手,轻轻地吻在他们的指节,随后将头靠在上面,慢慢地也睡着了。
睡意朦胧间,辛塔感到自己的手被回握,她浅浅地笑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即将落下的夏季阵雨就也没那么可怕。
阿里安从梦中惊醒。
他知道额头与背后的黏湿感是汗,本该是,包括手上的、嘴边的、腿间的……余光中,他似乎瞥见梦的延伸,浑身是血的男人依旧站在他的床边,阿里安并不为此恐惧,反而欣喜地去牵伊托的手,你回来了,你还是选择了我。但男人的执拗一如既往,他从未真的回应过阿里安的梦境。
肌肤相贴,血乳交融,热水仅仅让汗变得像血那么一瞬,很快它将阿里安从头到脚冲刷得清爽一新,青年抓挠着幻觉中伊托触碰过的地方、血流过的痕迹,荒唐的梦越是退散,他越憎恨这洁净的、洗濯一切污垢的水。随后他泛起鸡皮疙瘩,柔韧而又粗糙的手掌终于在满室热氛中消散,他再也记不清伊托粗粝的胡须下掩盖怎样一双柔软而适合亲吻的嘴唇,也忘却男人总是纠起的眉头如何在他的爱抚下弯成两轮新月,更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譬如伊托的胸脯、伊托的臂膀、伊托的腹肌、伊托的大腿,伊托,伊托,伊托……!他们在关公像前燃香结拜,缔结法缇赫或鲍勃都无法拥有的特殊关系,他知道伊托并未多想,只当这是加入三合会的必经仪式。阿里安熟识中文后,便自己查证了关二爷所代表的忠、义、信,这三重含义已令青年喜不自胜,吴钱更私下透露,除开结义兄弟,中国人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对拜。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伊托永远不会知道阿里安怀抱着怎样的幻想与他两相叩拜。
水变冷了,就不再像伊托的手或胸膛,外间大厅里还有大人物等候,阿里安没有时间继续延拓他旖旎的想象。水流唰唰地涌入下水口,带走最后一丝可疑的白色痕迹。
人只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我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了一起,伊托。
“大哥,看!”
顺着年轻人兴奋的声音,伊托转头望向海的方向。他们刚刚夺下这处据点,某个帮派藏身于港口码头的仓库内制售白粉,这引起了三合会的注意,尽管并没有特意打算借花献佛,铲除不服管教的新兴势力依旧会为伊托在当地华人中建立不小的威望。
阿里安是陆地上出生的孩子,他从没见过海,这会儿正迎着远处猛烈发红发光的海平面大叫。他总算像个孩子,伊托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感像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男人嘴角难得挂上笑容,因为旭日初升的壮观景象已很难使他动容,他见过太多次,奇景也成平凡。
“我们就把这儿当成基地吧。”他们分享同一瓶酒,伊托不得不将之牢牢夹在腿间,岸边的风异常凌冽,夹着盐粒挫伤小孩细嫩的皮肤,阿里安大胆地往男人身边凑近,伊托没什么反应,“我听说你出生在水流附近*,这种场景是不是很常见?”
伊托笑了笑,“就依你说的做吧。”他喝完瓶底最后一滴,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接下来是漫长的静默,他们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没有帮派事务,离开刀口舔血,法缇赫、鲍勃、辛塔……所有人都不在,只有他和伊托,沐浴在新星爆发般浓烈的金红色光芒之中,仿佛太阳为他们送上祝福。
“我第一次看日出,我觉得它很美。真希望能和你多看几回,因为雅加达的夜太黑了。”
因为雅加达的夜实在太黑了。
伊托拖着一条腿走出仓库,满身是伤,浑然不觉。他从没想走到这一步,他所爱的人们,与他无冤无仇的人们,最最纯洁最最无暇的生命,无论哪一个只有与他扯上关系都陷入万劫不复。海港的风比尖利的美工刀还要刺人,它吹进伊托洞穿的右颊,凶残地搅动,逼出一行新鲜的热泪,伊托抹去那团血,并不觉得被击打至肿胀的右眼还有分泌泪水的功能。
一头狗崽,一只猛虎,孰强孰弱都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工具,他们的命运从来不曾握在自己手里。这个夜晚太过漫长,伊托找不到任何方法解开脖子上的锁链。他不相信阿里安、那个谈起穷小子奋斗之梦时眼睛闪闪的男孩,如他自己所说选好了既定的路,若他当真舍弃了过去的一切,他不会来到伊托面前推心置腹,在最深处,他仍然是那个渴求年长男人夸奖与认可的天真少年,来自雅加达,某条贫民区的街巷。
伊托抠进另一只眼窝,哽咽难忍。他是如此软弱,强撑着扮演所有人的大哥,然而他谁也没能保护,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连续不断的枪声停止后再哭泣。
就在这时,女孩散发汗水、恐惧和廉价香波的头发蹭在他的伤口,蕾娜像抓住世间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地抱着他,忽然间,伊托又能呼吸,他闻到自己的血腥味,闻到海港的风,他听到女孩强健急促的心跳。
伊托突然安下心来,雅加达的夜太黑了,可太阳终会升起,他已看到黎明。
他送走蕾娜,小女孩这会儿已经坐上渡船。伊托坐进他前保险杠凹陷的车里,点起一根烟,望向破碎的窗外:轮船正坚定驶向远方的海面,在伊托充血的眼球中逐渐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海水漆黑,可行得越远,天空就逐渐渡向深蓝、浅蓝、鱼肚白。他笑着看回仓库二楼的天台,在那里,两个貌不起眼的青年正把酒言欢,对着缓缓爬升的朝阳大谈希望与未来。
是时候了。伊托向栏杆边的阿里安打了个招呼,发动引擎。
我们曾经把依偎着蜷缩在巷尾舔舐伤口的夜晚叫作家,一处港湾,我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最美好的回忆。如今,棚屋尽废,塔吊林立,高楼渐起,那样的夜晚拆散在机器轰鸣的天空,那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了。
我将迈向我长眠的夜晚,我曾希望我们能一起死在这个夜晚。可是,伊托,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不要忘记,在雅加达,某条街巷,那里曾经有一个努力学习中文想要追上你的男孩,他是如此仰慕你。
他是如此希望能和你一齐走出这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