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五條悟不知道該不該跟傑說他的想法。自從他們離開那個白得刺眼,令人眩暈的房間,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他不再抱著如同嬰兒般裹在白布裡的天內理子的身體,教眾們如出一轍的笑容不再烙印在視網膜上,他和夏油傑坐進高專派來的黑色豐田車裡,輔導監督緊緊握著方向盤、坐在駕駛座,小心翼翼,一句話都不跟他們說,就像他們是剛做完手術的病人,他們的意識跟普通人有所不同。
車裡安靜得不同尋常。夜蛾正道來接他們的時候也是。醫務室內,家入硝子幫他們做完治療,看著他們足足十分鐘,宛如這輩子都不曾見過他們。她嘆一口氣,走了出去,五條悟看見她的手去掏口袋裡的菸盒。
所以就是這樣了,五條悟想,他們是定時炸彈,當真正的危機被解除,最危險的東西就變成他們。他轉頭看向傑,剛想要揚起笑容,跟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樂天派白痴一樣,插科打諢,說些毫不重要的事情。他終於正眼看見夏油傑的模樣,前一刻的思緒頓時煙消雲散。
唉,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覺得傑的眼神很明確地傳達出一個訊息:沒有重要的事情,先不要跟他說話。五條悟知道,傑只想暫時躲避這個世界,縮在自己的思想裡,他也能夠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儘管包含五條悟在內的所有人,都認為五條悟缺少不止一兩根神經,他的確能讀懂人們的未盡之言。
「傑,山腳下的超市終於要開了,現在我們可以買更多零食,老子討厭那間莫名其妙的有機健康超市,到底是誰會開那麼遠的車只為了買一袋堅果。」
「……」
「其實我最希望能有間DVD出租店,這樣我們就不用老是看那幾部恐怖電影,我現在都能背出派屈克•貝特曼是在幾分幾秒掏出他的電鋸的,還有勞倫斯•高登不得不鋸掉他的腿,還有富蘭克林?就是他們跑進草叢的時候。」五條悟扳著手指數起來,才發現世上的電鋸殺人魔有那麼多。他突發奇想,但語氣認真地問:「如果我給傑搞來一個電鋸的咒具,你會用嗎?就像是電影的反派一樣,也可能是漫畫的主人公,那肯定很酷,傑可以從天而降,咻咻咻,血肉飛濺。」
「悟。」夏油傑打斷他的自言自語。他的聲音很平靜,語氣依然是讓他喜愛的溫柔平和,但五條悟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睛黯淡無神。宛如疲憊的人,剛經歷過一場可怕的噩夢,把自己封閉在凌亂的被汗悶濕的床單,夜晚太過漫長,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天亮卻遙遙無期。五條悟張了張嘴,像是做錯事情一樣低下頭。他說了傑不想聽的蠢話,傑什麼都不想要,就像是失眠的人只能等待天亮,可是他也不能把太陽憑空變出來。
要是他能夠把太陽變出來就好了。他們可以一起懶洋洋地躺在樹蔭底下,看著陽光透過葉片的間隙,數著今年的夏天還有多久,是不是該趁著好時光,偷偷溜去海邊玩。
然後五條悟想起他們才剛從海邊回來,諷刺的是,他們會落到這般下場,某種程度上就歸咎於一起去看了海。
夏油傑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他貼近他,輕輕用頭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五條悟把它當作可以聊天的信號,幾乎精神一振。但夏油傑靠著他,彷彿想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他,這又讓五條悟擔心起來。
「對不起。悟也才剛經歷完這些,這樣要求你可能很過份,但是,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拜託了。」
五條悟遲疑一下。他原打算拒絕,最後卻安靜地點了點頭。
傑已經很累了。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努力拯救別人,為了能在必要時力挽狂瀾,即便把自己逼往死路,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就算對於他們來說,今天也有太多事情超出掌控,如果能夠讓他好過一點,只要是五條悟能做到的,五條悟都會如他所願。
所以嚴格來說,五條悟在凌晨三點待在夏油傑的房間門口,對著關閉的門走神,算得上咎由自取。如果他足夠聰明,他就應該走開。但他不想等到天亮,等到夏油傑有餘力能掩飾自己的時候。
遺憾的是,他也不夠笨拙,能夠想像著自己破門而入的畫面,坦然地面對夏油傑接下來冰冷的目光。
五條悟敲了敲門。當他放下手時,他意識到這是現在能採取的行動裡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房間裡真的有了動靜。那是拖鞋和地板接觸的悶悶的聲音,讓他聯想到喪屍拖著僵硬的身體,在地面拖出一道血腥的痕跡。
夏油傑打開了門,他的身上乾乾淨淨,套著一件鬆鬆垮垮的T袖。五條悟盯著他還殘留著濕氣的髮梢,蒼白的嘴唇。他的整張臉都毫無血色,眼下還有明顯的烏青。如果硝子在這裡,她可能會嘖嘖稱奇,指出傑現在完全能扮演恐怖片的鬼魂。他看起來真是糟透了。
「你剛洗完澡嗎。」
「嗯,剛剛稍微沖了個澡。」
「你還好嗎。」五條悟乾巴巴地問。
「我?我很好。」夏油傑對五條悟的問題有點驚訝,隨即又笑了起來,他斜斜地倚靠著門框,姿態有種故作的放鬆。
五條悟大概是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才讓夏油傑拉著他的手臂,把他帶進房間。夏油傑似乎不在意他挑這個時間來拜訪,隨意地坐到床邊。
五條悟環顧四周,夏油傑的被窩就如同他曾經的想像,被踢得凌亂不堪,書桌上的閱讀燈亮著,像隻會自體發光的黃色鴨子。他的房間裡也擺著一隻一模一樣的,但每次他看見夏油傑用它,都覺得很滑稽。旁邊的垃圾桶傾倒在地上,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滿溢出來,堆積如山,從紙張樣式能辨認出那是任務報告的廢稿。
五條悟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刻意地擠著他,與夏油傑的手臂緊緊貼合。夏油傑嫌棄地說:「很熱,坐過去一點。」
「很熱的話傑為什麼不把空調打開,你的房間快跟火爐沒兩樣了。」
「這明明是我的房間,悟怎麼剛進來,就跟個主人一樣抱怨啊。喏,遙控器給你,不要開太涼,會感冒的。」
五條悟白了他一眼,接過遙控器,故意把溫控鍵按得嗶嗶作響。夏油傑沒好氣地瞪回去,五條悟看見他蒼白的臉,皺皺眉頭,把溫度調回去。然後他躺了下去,態度有種過度的熟練。考慮到他們互相串門子的次數,這也不奇怪。
他望著純白色的天花板,心不在焉地把它跟夏油傑上了藝妓妝般的臉色做比較,最後得出結論,現在的燈光比平常昏暗,不夠蒼白,所以是傑更勝一籌。他又琢磨起他們還有沒有多餘的燈管,天花板的燈管有一根壞掉了,他跟夏油傑出任務前就發現它不會亮,經過如火如荼的激烈猜拳戰,他們還是沒分出勝負,決定回來再說。五條悟想,乾脆明天一早就把它換掉,因為傑的樣子很可憐,讓他去換燈泡,他都怕傑會觸電身亡。
他知道這傢伙完全不在狀態。但夏油傑開口時,低迷的程度還是超乎預期。
「悟不用擔心我。說實話,我什麼也沒有做,這次的任務完全是靠悟才完成的。」
「……哈?」五條悟難以置信,臉上滿是錯愕。他倏地坐起來,緊蹙著眉,盯著夏油傑的表情,生怕漏掉一點蛛絲馬跡。他追問著:「傑在說什麼,你真的覺得你對這次的任務毫無貢獻?」
「客觀來說,你殺了伏黑甚爾,你還把理子的……你把她帶了回來。」
「但傑也做了很多工作,沒有傑的話,在沖繩的時候老子根本撐不下去,還有理子,我們是一起保護她的。」
「我真的不覺得。在沖繩的時候,你還是連續熬了幾天,要是當時我能讓你睡一會就好。」
「我不覺得我睡不睡覺有關係。傑,我知道你會自責,但是要我說幾遍都可以,任務失敗不是你的問題。」
「所以我們現在開始爭論誰對誰錯了。悟,謝謝你的安慰,不過我們如果要這樣下去,還不如回去睡覺。」
「不,老子要把話說完。我們都沒有做好這件事。你說任務完成?任務根本就沒有完成。理子死了,那個女僕也死了,伏黑甚爾那個混帳被我殺了,沒錯,可是這能挽回什麼。」
「悟沒有錯,你沒有搞砸任何事。」
「如果我沒有搞砸,傑想說什麼,事情都是因為你沒做好,才變得這麼糟糕的嗎?」五條悟冷淡地說。
夏油傑沒有回答。五條悟不喜歡自己讀懂那無聲傳達的訊息,他握緊拳頭,直到指甲深深陷進自己的掌心。夏油傑眼神渙散,不知道思緒跑到了哪裡,當他發現五條悟的拳頭攢得太緊,整個人顯得過度緊繃,夏油傑握住他的手腕,不知所措地低喊他的名字。
夏油傑剛剛傾吐的話,暗示自己不如他的回答,讓五條悟感到煩躁。但他也清楚,現在應該關注的是傑,而不是自己的心情。
「傑,任務會失敗,是因為我放走了伏黑甚爾。當時我沒有攔住他,才會讓他下去殺死理子。所以聽好了,這不是你的問題。」
「那不一樣,悟當時已經做到最好了。」夏油傑握著他的力道加大了些,似乎是想起不好的回憶,臉色越發難看。
五條悟的神色從擔憂轉向若有所悟,最後又回到擔憂,他大概猜到了一些夏油傑的想法。
傑永遠不會對他喪失信心,傑對這件事的預想是,五條悟解決所有問題,理子迎來快樂的結局,直到伏黑甚爾在背後放冷槍,並貼心地送來「五條悟被我殺了」的死亡宣告。那之後,他也被伏黑甚爾打倒了,倒在地上,反覆詰問這些事情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他該怎麼辦?
他沒有參與他們的戰鬥,沒有親眼目睹五條悟的倒下。但依照夏油傑的脾性,五條悟可以肯定,他會沒完沒了地想著這件事。
五條悟無奈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他不希望讓他困在沒有親眼所見的畫面裡,無止境地幻想摯友死去時的模樣。
他抵住夏油傑的額頭,近距離地看進他紫色的眼睛。傑的額頭很涼,太涼了。五條悟隨手扯來棉被,如同稚嫩的小孩子瞞著家長,在所有人都深陷夢鄉的夜晚裡,躲在共同的被子中,不知疲倦地講悄悄話。藍色的被子裹著他們,月亮、星星跟宇宙人的圖案散落在他們四周,觸手可及,他感覺他們真的在太空。在真空裡,分子和原子極其稀少,沒有任何介質可以傳遞聲音,聲音不會像他們在空氣裡以343.2公尺/秒的速度傳達到夏油傑的耳朵裡。他想,傑無法聽見他說的話,那沒關係,總有一些他能做的事情,是能夠成功傳達的。
他們的距離越發靠近。夏油傑沒有反抗,低垂著眼睛,看起來迷迷糊糊的,有些愛睏。他任憑五條悟張開雙臂,給他一個擁抱。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剛剛開的空調發揮了作用,讓他們此時過近的距離,也變成讓人愜意的溫暖。
「我還活著,我就在這裡。」五條悟安慰道。
夏油傑沒有回答。他讀不出他現在的想法,但是一會兒之後,夏油傑回抱了他。五條悟把這當作是好的兆頭。
五條悟最初察覺到事態有些異樣,是在體育課上。或者說是體術課,他跟夜蛾正道各執一詞。他們跑完十圈操場,便到空地開始切磋,夏油傑在那時毫無預警地叫出通體紫色的咒靈。它的面貌醜陋,擁有毛毛蟲般的軀體,肖似嬰兒的頭顱晃動了下,忽地發出嘔吐聲。夏油傑絲毫不驚訝,把手伸進咒靈乾裂的嘴裡,抽出一柄大刀。
夏油傑任憑它纏在他的身上,對著五條悟挑釁地招招手,示意他攻過來。五條悟困惑地發起攻勢,一邊打架,一邊琢磨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完全不知道那傢伙是什麼時候被吸收的,原本還以為它已經在戰鬥裡被順手祓除。夏油傑用起它來,就像操縱其他咒靈般如臂使指,他的臉上也沒有覺得不對的表情,彷彿事情就該如此發展。
五條悟躲開夏油傑的攻擊,看著他在戰鬥的間隙再度更換武器,這次抽出來的咒具更為眼熟,是紅色的三截棍。五條悟想起它上一任的主人,說實話,他本來認為傑會有其他的處置,像是把它放到咒具室之類的,所有的猜測都不包括傑會毫無芥蒂地使用它。
真的要說的話,這件事不算奇怪,換作是其他咒術師,甚至可以說是順理成章。有鑒於夏油傑跟那隻武器庫咒靈的相性,和他用起游雲的架勢,任何人都會覺得夏油傑是為了提升實力,才這麼做。
但五條悟看著他用這些東西,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也許是傑用得毫無芥蒂的樣子,讓他多些關注。
切磋結束後,五條悟沒有掩飾自己的好奇,徑自走到夏油傑身邊,一手靠著他的肩膀,隨意地拎起那隻扭動掙扎的紫色咒靈。
「好醜。這是同樣一隻嗎?伏黑甚爾的?」
「嗯,之前它自己爬來找我,我就順便吸收它。」
「真的假的,那它還蠻有活力的。這傢伙的眼睛睜那麼大,看起來好像想咬我,牙齒長得跟人類一樣。它會叫嗎,叫起來是什麼聲音。」五條悟掐著它的脖子,好奇地看著他在空中亂甩。咒靈的表情寫滿抗拒,見自己無法逃離魔爪,主人也沒有來搭救的意思,扭了一陣之後忽然靜止不動。
五條悟狐疑地等了半晌,便開始上下搖晃它,彷彿酒保嫺熟地搖晃雪克杯,酒精在杯壁裡混合成新的飲料。忽然間,有些液體被甩出來,五條悟倏地停止晃動,發現咒靈奄奄一息,口吐白沫。
「■□※※◇○※□□%■⊿@」
「嗯。」夏油傑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它的叫聲好難聽。」五條悟吐槽一句,隨口問:「怎麼了?」
「它罵得好髒。我覺得我還是不要翻譯比較好,怕你跟它吵起來。」
「就算我跟它吵架,百分之百也是老子嬴,就這隻五十音都認不全的毛毛蟲,我三兩句就能讓它丟盔棄甲。」五條悟自信道。
「※@%□□●&■■△※⊿□%@&※■□」
夏油傑倒抽一口氣。
五條悟茫然又懷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已經停止吐白沫的紫色咒靈。
夏油傑沉默地把它抓起來,安撫似的稍微摸摸咒靈的頭,便將它收回異空間。
「所以穿山甲到底說了什麼。還有,傑哪個時候開始當咒靈翻譯的。你的第二外語就決定是咒靈語嗎?」
「閉嘴。」夏油傑平靜地說。
「啊,傑好凶哦。」
「不是我講的。我只是在複誦它剛剛的話。」夏油傑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五條悟,「而且我保證,『閉嘴』是裡面最溫和的。」
五條悟困惑地待在原地,目送夏油傑悠哉離去。下課鈴應景地在此時響起,悠然地響徹整個校園。家入硝子終於結束看戲狀態,在觀眾席上伸了個懶腰,經過五條悟的時候,滿臉嘖嘖稱奇。他讓她走開,不想承認自己罵人的水平可能比咒靈還差,但他轉念一想,論起嘴炮的能力,這隻詭異的咒靈肯定望塵莫及,於是他又釋懷了。
那不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夏油傑跟咒靈交流。
……
「這次負責的咒術師也是怪胎中的怪胎。不,不是那種暴力的類型,他人其實還蠻好的。不用擔心我啦,真的,那個咒術師雖然還是學生,已經當上特級了,任務總是做得很完美。超棒的,我也不用擔心被當成炮灰。」
……
「所以是哪裡怪?他幾乎不跟普通人講話。我之前沒有跟過他的任務,明明聽其他同事說,他安撫普通人的方式很厲害,大多數交流也不用我們出面,結果跟傳聞的完全不同。」
……
「我才沒有想偷懶。咒術師裡面一堆怪胎,多的是不會講話的人,有的是真的啞巴,有的是恨不得讓他變啞巴。要是他只是不跟普通人講話,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但你知道嗎,他會跟咒靈聊天。」
……
「超怪的。他跟咒靈講話的語氣很好,比對普通人的態度好多了。他跟我說話也很客氣,但感覺就是不太……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五條先生!」
「呃,啊,您怎麼會在這裡。失禮了,抱歉,請先讓我把電話掛斷。」
……
「您、您是剛剛來的嗎?我是說,您是來找夏油先生的?你們感情真好,夏油先生在那邊,他不久前剛走,這次的任務是——」
「沒關係,我等等再去找傑就好。總之,先把剛剛你在電話裡跟人說的,都跟我重復一次吧。」
旅店走廊上掛著黃色調的畫作,用簡約線條描繪出一個女人躺在沙發上的樣子。他注視半晌,始終分不清楚哪些是身體的部份,哪些是她身下的沙發。隔壁的房門打開來,戴棒球帽的小男孩跟個炮彈似的沖出來,一下子跟五條悟的視線對上。他睜大眼睛,驚駭不已。五條悟沒怎麼考慮,就對著他露出鬼臉,男孩倒抽口氣,轉身撲回房間裡。五條悟趁著其他人還沒出來,飛快地撬開門,走進面前的房間。
房間裡有些昏暗,照明的色溫偏黃,給人暖融融的感覺。他走到電視前,隨手用遙控器打開它,看了眼螢幕上的時間,又把遙控器扔到床上。五條悟想,傑今天這麼早就打算休息了,是身體不舒服嗎。他瞥了一眼關上門的浴室,裡面傳來嘩嘩的水流聲,五條悟覺得夏油傑不會馬上出來,於是脫掉鞋子、只穿著襪子,坐到單人沙發。
旅店只剩下單人房,他們要了兩間,五條悟原本打算洗澡休息,但他那間浴室出不來熱水。他考慮過是不是叫前台的人來看看,轉念一想,去傑的房間比較快,而且這也是個現成的好理由,能再聊聊天,他都快忘記上次跟傑一起出任務是什麼時候。
等待的時候,五條悟托著腮幫子,把雙腿盤在一起。他回想起今天跟夏油傑並肩作戰的樣子,不像往常,他們沒有在高專集合,而是從各自的上一個任務地點趕來的。
最近的任務多得嚇人,高層又鐵了心要把他們掰成幾瓣用,倘若不是危險指數太高,他和傑還要過三個星期才有假期,能好好地聚一聚。
所以,五條悟很期待這次的任務。
雖然被告知過任務很危險,五條悟也不太在意,反正交到他們手裡的任務都是那樣,只要能見到傑就好。
而夏油傑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一副吃了太多素麵、腸胃不適的模樣。五條悟不得不問他「有吃飯嗎」、「有睡覺嗎」,語氣異常耐心,所有認識他的人聽到都會驚訝。夏油傑當時站在飲料販賣機前,狐疑地轉頭打量著他,神情古怪,像是害怕五條悟被人穿走了身體,占據這具軀殼的是個陌生的怪物。
夏油傑說:「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五條悟完全不相信他的話。
夏油傑整天都神色懨懨。五條悟懷疑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究竟過了多久糊裡糊塗的生活。
一陣劇烈的嘔吐聲把五條悟喚回現實。他立刻奔向聲音的來源,急迫用力地敲浴室緊閉的門,咚咚咚,夏油傑沒有回應。玻璃門半透出跪著的人影,五條悟按了下門把,是上鎖的,於是他稍微退後一步。
五條悟踹門而入,隨即停下步伐。夏油傑跪在馬桶前面,解開髮繩的長髮披散,垂下來的髮絲擋住他的側臉,讓他顯得更加狼狽。
夏油傑仍在嘔吐,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酸味,他的嘔吐方式有種病態的急切,如同受害者吞下致命的毒藥後,虛弱而努力地想要把它吐出來,拯救即將凋亡的生命。洗手台的台面有一層薄薄積著的水,上頭放著好幾個咒靈玉,表面漆黑,不祥地反射細碎的光芒。
五條悟收回視線,順起夏油傑的背。本意是安撫他,夏油傑卻倏而轉身,彷彿受到驚嚇,皺成八字形的眉毛襯得他的眼神格外慌亂,眼裡噙著淚水,眼眶泛紅。
「悟?你怎麼在這裡?」
「我那邊沒有熱水,想說來找你借。傑怎麼了,吸收咒靈時出問題嗎?」
「啊,嗯。」
「傑有好一點嗎?還是你需要繼續吐,發生什麼事了?」
五條悟摘下墨鏡,露出冰藍色的眼睛。他的神情專注,淺色的瞳色增添奇特的冷靜感,宛如超脫自然的造物,投來的注視能看穿活物靈魂。五條悟仔細地檢查夏油傑的咒力流動,觀察是否有不自然的、遲滯的位置。傑的身體緊繃又僵硬,他肯定很希望沒人看見他狼狽的樣子。五條悟想,可是他算是別人嗎,如果傑感到哪裡不舒服,他最該做的不是獨自忍受,而是應該敲響他的門,尋求幫助。
明明他就住在隔壁的房間。五條悟替夏油傑把垂落的長髮撥到耳後,見他雙眉緊皺,似乎仍然在忍耐嘔吐的欲望,五條悟抽了幾張紙巾,幫他簡單擦了擦被津液沾濕的下顎,便繼續順著他的背,偶爾輕輕拍幾下。
夏油傑好像想說什麼,但他本就難看的面色又是一變,他轉過頭接著嘔吐,這次基本上是乾嘔。
他密切地注意著他,直到走出潮濕的小空間,夏油傑被五條悟攙扶著,兩人都在地板留下一串濕答答的腳印。夏油傑躺到床上的時候幾乎脫力,但他看著五條悟的時候,又下意識揚起淡淡的微笑。跟五條悟內心強烈的祈禱相反,夏油傑還在安慰他,對待孩童般拍拍他交握的手。
五條悟討厭他說「沒事」,討厭他溫柔的態度,討厭他站在懸崖的邊緣還像個傻子一樣,不想著自己而是想著別人。
「悟,看著我,我真的沒有事。」夏油傑嘆一口氣,用雙手捧著五條悟的臉頰,末了還像是好玩般捏了把他的臉頰肉。
五條悟不高興地撥開他的手。
夏油傑笑起來,用滿是笑意的語氣說:「我們都出任務多少次,剛剛我只是吐了一下,又不是被咒靈吞下去,要在咒靈的胃裡搶在被消化之前逃出來。我甚至都沒流血,我會沒事的。」
「那不一樣,而且你舉的例子也不恰當,那個咒靈的胃酸差點就能把你融化。」
「雖然咒靈有沒有胃酸還有待商榷。不過,你說得對,好吧。」夏油傑聳聳肩膀,放開他,態度變得懶散了些,「那就說說今天悟被打進山壁,直接打出一個山洞的事情。」
「老子有反轉術式,那點小傷根本困擾不了我一秒鐘。」
「但你還是有流血,還是會痛。」
「不要這麼肉麻,老子又不是死了。」五條悟剛說完,馬上意識到這是傑誘導他說的話,不由得露出懊惱的神情。
「是啊,我又不是死了。悟,不要這麼雙標。」
五條悟瞪著夏油傑,像是想用眼神在他的額頭上開一個洞。
夏油傑靠向床頭,姿態又放鬆了些。他收斂笑容,表情柔和而平靜。
「我是說真的。」
「咒術是有代價的,悟也很清楚。我吸收咒靈的方式當然算不上輕鬆愜意,但比起其他人來說,我已經算很幸運,說是中彩券都不過份。」
「……」
「世上多的是比我的處境更糟的人,我比他們幸運,能擁有力量去追求我想要的事情。而這不是免費的,沒有東西是免費的。我慶幸它的代價在我的接受範圍裡,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的想法。
「悟出生在御三家,你對咒術師這些破事只會比我更清楚。所以悟,不用覺得我很脆弱、需要幫助,因為我不是。這只是我們糟糕的生活裡習以為常的一部份,雖然它很糟糕,這也是我選擇的。
「我們——也許只有我,悟生在五條家,這輩子都沒有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但我是有退路的。我隨時可以轉身離開,逃向正常人的人生。
「如果我受不了,我早就逃走了。」
夏油傑說完這段話,垂下眼簾,安靜地拿起床頭櫃的水杯,慢慢喝著。
五條悟搖了搖頭。
「又是正論。」五條悟喃喃地說。他伸長手臂去拿熱水壺,在夏油傑放下水杯時,低頭幫他倒水。
五條悟坐到夏油傑的身邊,又把水杯塞回去,看著夏油傑雙手抱著它,熱氣騰騰,稀薄的霧氣遮擋他一部份的眉眼。
「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你放棄這一切,我當然知道你強的原因不是中了基因的彩券。不同的咒術有各自的使用方法跟代價,咒術的強大程度最終還是看使用者。有自己追求的正義,總是想變得更強,所以你和我才是最強的。
「老子也不是要來嘮叨的,你才是那個老媽子,總是囉哩囉嗦。假如今天換作是老子不舒服,你早就一驚一乍地把我綁起來,讓我好好休息。
「傑,重要的是你的狀態明顯不對,我不會因為你吐了就覺得你脆弱什麼的,也不想對傑的選擇指指點點,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訴我。」
夏油傑沉默不語。五條悟鬆開他的手,轉而去拿遙控器,彆扭地打開電視讓其他聲音播放出來,取代原本的寂靜。他沒有回答,顯然還在消化五條悟剛剛的話。
電視正在播放歌唱節目。表演的樂團是米米club,演唱《Kome Kome War》。主唱戴著黑色的小帽子,帽上的裝飾如同駿馬的鬃毛,隨著他隨意的舞動一蹦一跳。由於是以前的片段重播,畫質更差一些。歌曲相當有節奏感,鼓聲讓他想起黑人音樂,原始的律動跟自由的精神。五條悟聽了半晌,越發困惑,他完全聽不懂歌詞的含意,像是毫無關聯的單詞拼湊在一起。他很快意識到,這首歌就是這樣,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唱著毫無意義的歌詞,跟著音樂跳舞。五條悟笑了起來,當即喜歡上它,他搖頭晃腦,打起節拍,在副歌再次響起時,他也跟著重復同樣的一句歌詞。
夏油傑覺得好笑,握著拳頭抵在嘴唇前,掩飾自己的笑意。五條悟湊過去對他擺鬼臉,夏油傑故作不高興地推開他的臉,但馬上就破功,露出笑容。
畫面上的人們唱著進攻、進攻,伴舞的舞群笑著四處逃竄。五條悟似乎是入了迷,完全被表演吸引住,夏油傑側著臉,安靜地注視五條悟。
等到他們唱到末段,歌曲即將結束。夏油傑移開目光,低下頭望著被單上的床旗。
「我知道了。」
夏油傑的聲音很低,不仔細聽會以為是自言自語。他說:「我會嘗試看看。」
五條悟沉默地看著夏油傑。
「只是嘗試。大家的事情都很多,大多數時候我可以自己搞定,不用特別麻煩。」夏油傑多此一舉地補充道,像是沒有這樣說,就過不去自己心裡的坎。
五條悟揉揉眉心。
夏油傑的視線不和他對上,但今天能得到「願意嘗試」的回答,他覺得這樣就夠了。
「那樣就好。」五條悟說。
慢慢來。他告誡自己,不用急於求成,還有很多的時間。夏油傑固執的程度宛如一口硬得撬不開的蚌,嚴絲合縫的外表找不到任何薄弱點,讓最老練的趕海人都束手無策。除非他自己袒露心聲,沒有人能從夏油傑那裡撬出更多的話。
他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之後,他們和夏油傑有一下沒一下地聊著天。漸漸地,話題從近期的任務,聊到更久以前的事。
兩人的步調彷彿又回到幾個月前,什麼事都還沒發生的時候。
五條悟從未想過,他會這麼沉湎於日常的時光。迄今為止的生活裡,他擁有很多身份,「五條悟」是一對夫妻的兒子、五條家的神子、高專的學生,但在那些身份之前,他首先是個咒術師。五條悟習慣於跟咒靈戰鬥,研究與生俱來的咒力和術式,這些異常的事物深入骨髓,幾乎成為他的本能。
然而傑就在他的身邊。就算這時候發生其他事,也沒有什麼值得他優先處理。他和傑很久沒有好好地聊聊天,躺在同一張床上,除了陪伴彼此以外不做其他事情。
到最後,睏意襲來,他們幾乎是在胡言亂語。兩人卻還在堅持說話,只是想聽到對方的聲音。夏油傑先忍不住,用手捏住五條悟的嘴唇。他困倦地發出「噓」的聲音,而五條悟剛停止說話,夏油傑就立刻鬆了手,睡著了。
五條悟安靜地看著夏油傑的睡顏。
他只想要時間能過得慢一點。
今晚的一切都恰到好處,充滿希望,好像他們會戰勝所有逆境,跑在整個世界之前,現實永遠不能追趕上他們。
那之後,五條悟見證夏油傑一次又一次嘗試。對任何人而言,要把虛浮的諾言兌現都不是容易的事,宛如親手挖出自己的心臟,祈禱它能有金子的重量。他想,要讓巧舌如簧的傑講出真心話,更是難如登天。他幾乎不指望這能成功。
——夏油傑比五條悟預想中配合得多。
五條悟會抽出時間去找夏油傑,通常是他們的任務地點接近時。有一次,兩人太久沒見面,五條悟接到夏油傑的電話,下意識從戰鬥後的廢墟跨出一步,轉眼已是綠茵遍野,泥土的氣息取代濃烈硝煙,陽光下的夏油傑呆呆地握著手機,純白的蒲公英種子飄過他們的面前,五條悟開口時,聲音從話筒和他的本身同時傳出來。
「找我嗎?」五條悟掛斷電話,對著夏油傑晃了晃手機,露出自然的笑容,彷彿他們只是在校園的一隅偶遇,堅不可摧的結界包圍整座學校,沒有人能傷害他們。
「其實沒什麼事。」夏油傑脫口說。
五條悟想,粉飾太平大概是傑的本能反應。寫在底層代碼,難以變動。他倒也不奢望更多東西,傑打電話給他是意外之喜。
但夏油傑沉默半晌,神情從尷尬過渡到彆扭。他挪動了下身子,草地在他的腳下沙沙作響,五條悟挑起眉頭,單手叉腰,一副「看你能說出什麼」的樣子。
「……只是有點想你。」
五條悟眨眨眼睛,倏而趴到夏油傑的背上。與自身不同的體溫陌生又熟悉,躁動的心漸漸安定。他吁出一口氣,轉瞬又是笑嘻嘻的。
「我也是,很想很想傑。」
他沉浸在那一刻的幸福裡。不過,他們聚少離多的情況沒有改變。任務依舊多如繁星,他們披星戴月,幾乎日夜都在工作。即使見到彼此,往往也被困倦所支配大腦,說不上幾句話。
夜蛾老師為了爭取他們的假期,聽說差點跟高層鬧得臉紅脖子粗。那是硝子說的。
在課堂上,夜蛾唐突地宣布放假,他們將有三天的假期。傑詫異地問發生什麼事,夜蛾板著臉回答了些學生權益的話,趕著他們下課。硝子就是在這時點燃一支菸,她說,她打聽到了消息:夜蛾老師在兩小時的會議上據理力爭,全程壓著其他人講話,就差沒把所有人都罵一遍。
於是在放假前,三人偷偷溜進教師職員辦公室。他們準備給夜蛾正道一個驚喜,但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家入硝子查看擺飾和新做的小玩偶,夏油傑翻找辦公桌上的檔案夾,五條悟在撬抽屜的鎖。鎖撬到一半,五條悟嘟囔著夜蛾老頭肯定是防著他們,才會如此嚴密保護。家入硝子涼涼地插嘴道,主要是防他們倆。
五條悟注意到夏油傑很久沒說話,輕輕按住他正在翻閱文件的手。夏油傑微蹙眉頭,默許五條悟拿走它。那是原先任務的相關文件。如果他們沒有放假,現在應該在去的路上。他擱下文件,對上夏油傑的視線。他知道傑在想什麼。
倘若他們休息時,咒靈沒被祓除,更多人受到傷害甚至死亡——五條悟想,那肯定會讓傑很不好受。
夏油傑輕柔撫過檔案夾的表面,五條悟不打算等他開口,至少不能在這個時候。
「其他咒術師會處理的。傑,你需要休息。」
「我還沒有說話。」
「你的腦子想得太大聲。我能聽見你的聲音,喋喋不休地說著:『要是其他人沒處理好呢,要是他們沒時間處理呢?大家都要沒救,世界會完蛋。』」
五條悟刻意地把嗓子掐得細一些,夏油傑凝視他一會兒,竟然笑了。
「我的聲音根本不像那樣。」
五條悟愣了愣,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狐疑的目光盯著他。夏油傑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搖搖頭,接著翻找東西,忽略五條悟的盯視。
「傑沒有其他要說的?」
「你剛剛已經說了我擔心的事情,我沒什麼要補充的。」夏油傑聳聳肩膀,語氣平淡地說。
「這是在陰陽怪氣嗎。」五條悟說。
「只有一部份。」夏油傑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東西。他的目光掃視過房間角落,五條悟意識到那是硝子所在的位置。夏油傑沉默半晌,還是繼續若無其事地說:「我的確擔心其他人沒處理好,因為我的失職而導致接替我的咒術師受傷,但這是老師為我們爭取來的,而且,我也希望能有休息的時間。」
「真的?」
「我在悟心裡的形象到底是什麼樣的?我可沒那麼工作狂。」
「你過往的表現毫無說服力。」五條悟吐槽道。
夏油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無奈地說:「有時候我也想跟悟好好地玩,享受一下,生活要是只有工作就太可悲了。」
五條悟聽見夏油傑的前半句話,高興得不能自已。他在腦海裡飛快規劃起一系列活動,首先,他們要先給夜蛾驚喜,但不能太過完美,還要混雜著少許惡作劇。然後,他跟傑可以先窩在房間裡睡回籠覺,等到下午起來,就一起打還沒破關的電動。
五條悟想,他們可以去傑之前說想看的展覽,中午去逛當地的海鮮市場。午餐過後,就沿著河岸的街逛逛小店,餵餵鴿子。他還想去山上看夜景,因為這些天他出太多單人任務,每次到了夜裡,他就開始懷念跟傑在一起的時候。
他有很多不同的事想跟傑去做,光是想到他們能去哪些地方,五條悟就感到愉快。彷彿初次見到糖果屋的小孩,精挑細選著要先吃哪些,當他發現房屋裡的一切都供他享用,他感覺所有的夢想都觸手可及。
五條悟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下去。或許不是始終甜蜜,途中還會吵吵鬧鬧,經歷冷戰,畢竟他們兩個都很有主見,總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
他不知道夏油傑的嘗試會戛然而止。
高原被芒草覆蓋,僅有一條蜿蜒小路供人行走,潔白的花穗如羽毛般輕盈地搖擺,五條悟若有所思地抬手撥開它們,而後頓了頓。
他站在原地,等待輔導監督匆忙趕來。輔導監督好不容易和他碰面,卻吞吞吐吐的,含糊地說有個緊急任務,要優先處理。五條悟認得那種表情,霎時明白是誰出事了。他在輔導監督匯報任務地點、情況,以及承接任務的咒術師已經獲得轉移之後,便瞬間移動到目的地。
「帳」裡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被摧殘後倒下的禾稼,五條悟轟出一發術式,濃煙之中依稀可見某道身影飛閃,眨眼間與他只有咫尺之遙。伴隨著山崩般的轟鳴,五條悟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他飛至高處觀察底下的狀況,隆起的土地卻變作岩刺穿破煙霧,直取他的頭顱。忽然間,藍色的光如彗星般照亮大地,他看見扭曲的產土神咒靈像無頭蒼蠅一樣失去方向。
土黃色的巨人左邊的身軀被開出一個大洞,組成左腳的岩石只剩半截。它搖搖晃晃,在即將倒地時用手勉力支撐,塵土飛揚,十幾棵樹木被壓塌。嫩綠藤蔓沿著它的指節盤繞而上,治癒的力量如擁抱般環住它的全身,數以百記的碎石反重力地騰空,自動修補身軀損傷的部位。
五條悟從天而降,藉著下墜勢頭狠狠踹擊,其疾如風霆,擊碎土巨人的右側肩膀。土巨人殘破的軀幹失去平衡,往地面傾斜,如同小型的隕石雨砸下。五條悟正欲追擊,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扯向大地,他低下頭,腳踝處不知何時被細而結實的樹藤纏住。五條悟眼裡的世界劇烈旋轉,在砸到樹幹的前一刻,箝制住他的樹藤猶如灰燼般粉碎。他發現自己被扯到敵人的反方向,遠方的土巨人重新站起,軀幹的損傷在此期間修補完畢,恢復如初。
土巨人粗糙龜裂的臉有種非人的恐怖,它對著五條悟咧開貪婪的笑。五條悟砸了一下舌頭,徹底失去耐心。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來到土巨人空洞的眼前。
他們的戰鬥持續得並不久。五條悟心繫灰原和七海的狀況,出招格外狠辣,不像平時一樣悠閒、帶著玩鬧的心情。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頭投下陰影,彷彿風暴欲來。五條悟感到著急和擔心,他少有地覺得事情超出掌握,而上次他有了這種感覺,是天內理子死前的時候。
五條悟想到夏油傑在任務失敗後的表現,整整一個星期他都像變了個人,不怎麼說話、不怎麼笑,氣色之差讓人懷疑他沒有睡覺和吃飯。之後他的情況好轉了些,但都是表面上的,經過這些天跟夏油傑的交流,五條悟越發肯定他根本沒釋懷,彷彿身體本能地往前走,靈魂仍留在原地。傑還沒有對過去的事情釋懷,如果再加上學弟在任務上出事?他不知道傑會變成怎樣。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高專,漫長的石階無止盡似的延伸,每個角落都能看見記憶的幻影。
那頭石獅子在灰原剛入學時被他拿一顆橘子塞進嘴巴,傑後腳拿緞帶在它的脖子上綁了個蝴蝶結,七海那時還沒跟他們混熟,總是無語地旁觀他們幹蠢事,雖然七海現在差不多也是這樣。池塘裡有養好幾條錦鯉,每隻都養得很肥,夜蛾告誡他們不要把午餐拿去餵魚,他們沒餵,課間休息時他掏出三支釣竿約大家一起去釣魚,釣到魚再放回去,夜蛾發現後差點被氣死,讓他們五個頭上頂著水桶在走廊罰站。
五條悟穿過灰暗的走廊,一個人也沒有碰見,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宛如漆黑的帷幕被無形的手展開鋪在這片天空上。他想,等會兒或許會下雨,最近的天氣變化得很快,短時間從烈陽高照到滂沱大雨,因為他們的學校建在山上,打雷也格外頻繁。
他走進醫務室,七海雙眼緊閉地坐在牆邊,床上的白布把一個隆起人形從頭蓋到腳,五條悟掀起蓋住頭部的布料,看了一會躺著的灰原雄。
「我剛從任務地點回來,夜蛾應該有跟你們說。我把土地神幹掉了。那傢伙的再生能力不錯,祓除的時候我轟掉它整具身體,但土地已經受到影響,他們會再派人去淨化,我也會去確認。」
「……」
「至於錯誤的任務情報,我再去跟夜蛾討論,『窗』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
「不是你的錯。就算這麼說,你現在大概聽不進去,我也沒指望你能多快緩過來。不甘心的話就連他的份一起努力吧。」
「……努力?努力就有辦法阻止這一切?」
「也許可以,也許不行。誰知道呢,但不繼續努力的話,沒有其他事可以做,除非從咒術師的人生逃走。即便是這樣,普通人也有自己要解決的麻煩和問題。」
「……」
「等你稍微緩過來,有什麼想說的事再跟我說。在那之前,不管你想做哪些事情都先等等,腦子混亂的時候就別做決定了。就這樣,我要去找傑,如果你不想獨自待著,要過來也可以。」
「……」
五條悟把布輕輕地蓋回去。
「我很高興你還活著,七海。」
……
敲門聲遵循十秒兩響的規律。五條悟耐心地敲了三分鐘的門。由於清空思緒,專心在計數上,他反而獲得某種程度上的平靜。
門始終沒有打開,過去的相似回憶湧上腦海。他最近太常站在傑的房間前,等待一扇緊閉的門打開。留給他的選擇不多,五條悟短暫地考慮不經邀請就闖進去,但他覺得不會有好結果。
他做不到就這樣離開,繼續在原地站著則有點傻氣。同時,五條悟也在想,留給傑一個人思考的空間會不會更好,如果他見到傑該說什麼才能有好的效果。他佇立不動,靜靜地思考最優解,宛如在無限的迴廊裡尋找唯一的出路。五條悟對束手束腳的自己感到陌生。
為什麼會如此困難呢?前進還是後退,這本該只有兩種答案,他卻受困在可能性的迷宮裡進退不得。問題在於,如果他走錯了,需要付出代價的不僅是他,還有已經受太多傷的傑。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做錯抉擇,好心辦壞事,在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給傑造成壓力。
五條悟放在門把的手輕輕一轉,門被打開微乎其微的縫隙,就不再動了。他驚愕地看著從裡面透出的微光,完全沒想到它沒有上鎖。
如果傑不想被人找到,就會把門上鎖。
那是最簡單的方法,也代表一種態度:拒絕其他人的來訪和任何意圖的談話。
然而門沒有上鎖。五條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件事,天啊,他感覺自己一輩子都被鎖在外面,現在突然能直接進去?這肯定算是進步。
好吧,五條悟依然沒被邀請。可是他面對的是傑,那個背著龜殼好逃避交流的人。也許情況不算太糟。灰原死了,他們的學弟死在任務裡。傑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把責任怪在自己身上。傑可能崩潰過很多次,在五條悟拖拖拉拉地完成任務、跟土地神搏鬥玩相撲的時候,傑的內心或許正跟著灰原的屍體一起變得冰冷,他正步向死亡,他的心跳再也不會像完好無損時的堅定有力。算了吧,情況簡直糟透了。
五條悟抱有一絲希望。至少在看到夏油傑的模樣前都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見什麼,老實說,他最近接觸太多情緒低迷的傑,幾乎能量化夏油傑的情緒指數,例如10~19是理子剛被殺死,30~39是無所事事地待在高專,70~79是在任務中看見他來探班……。
他走進房裡,床上隆起一個人形。五條悟不想再經歷一次——掀開布料才能看見裡面的人——他幾乎要懇求出聲,請求夏油傑不要這樣。
但五條悟還是這麼做。
他需要確認傑的狀態,才能繼續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他必須親眼看到活著的傑。
被單被掀開,夏油傑仍在呼吸。他沒有在睡覺,眼睛也是睜開的。
五條悟注視著夏油傑。
五條悟以為自己會看見夏油傑死氣沉沉的模樣。夏油傑這陣子就是如此,日漸消瘦,嘔吐不止。他總是疏遠人群,但其他人都看得出來他正承受極大的煎熬,彷彿停在十字路口的人,遲遲選擇不出該往何處去。
他看見夏油傑此時的模樣,原本耀眼生輝的眼睛毫無神采。五條悟想,所以傑的嘗試就到這裡。
不會再有更多次嘗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