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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还不理解那种哀愁——睡梦中被风铃声吵醒，朦胧中的怅然若失。他试图用那些哲理来说服自己这不过是正常的离别，所有人都会经历，所有人都能够想象，记忆却不会听从意志的指挥，无论想要努力记住什么，或者努力忘记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类发明了很多种留住记忆的方式，进藤光却一个都没有留下——只有脑海里那一张张棋谱，对局时的一次次长考在证明着他的存在。Sai永远回到了那些雕像和棋谱里，再也不会吵闹着要下棋了，再也不会感慨雨伞为什么过了千年也没有变化。
伴随而来的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让Sai和更多的人对弈，后悔没有告诉塔矢名人真相，后悔没有实现Sai的理想，要后悔的事情太多，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拿起棋子，心无旁骛地专注在棋局之上。
塔矢亮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对着棋盘发呆。
“进藤，你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来棋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塔矢亮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就好像被绑在了烤架上，他之前说过的一定会追上他的誓言，此时此刻在Sai的离开面前，好像也显得无关紧要。
“我……不会再下棋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下棋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把棋盘推翻了，撞倒了旁边的棋篓，黑白的棋子洒落了一地。
塔矢亮反而看上去冷静了下来。
“如果你遇到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讲。”
“我没法跟你讲。”
“你之前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你不会后悔吗？”
“我现在已经很后悔了，但我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塔矢亮坐了下来，他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因为进藤的余光看到他把双手手指绞在了一起。
“我想，你可能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父亲和我说，在他住院期间，曾和你的一位朋友在Internet上对弈。他的才华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屑与无法告知姓名的对手对弈，可是在这一局中，他感受到了你这位朋友对‘神之一手’的追求。”
“他坚定的意志打动了父亲，一定是什么无法宣之于众的理由让他选择了这种方式继续下棋。”
“无论是什么理由，我想他一定是一个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进藤的目光落在了棋子上，想象着指尖触摸棋子的触感，无数次的举棋、落子，Sai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他似乎总是淡淡地笑着，拿着那把扇子若有所思，他会在想什么呢？
“请告诉我，进藤！”塔矢亮又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他的人生里好像就没有除了棋盘以外的事，如果下棋不是一个需要与人对弈的项目，他这样的人还会交到朋友吗？
“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能违背你当初的誓言！你说过，你会追上我，会让我追赶你的背影，你为什么放弃了你的梦想？”
说出来会好一些吗？世界上多了一个人知道Sai的存在。或许塔矢亮会是那个更适合和Sai同行的人，他是如此才华横溢，对围棋有着最纯粹的热爱，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围棋。
那个下午，Sai的声音平静中难掩激动，进藤在努力地辨认棋盘上的格子，他对围棋一窍不通，Sai还会加上一些奇怪的术语，而塔矢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棋盘，仿佛要透过棋盘看到什么超自然力量，而那股力量就站在进藤光身旁。会场里有些嘈杂，Sai的声音却很坚定地传了过来，他捏着扇子的手微微发抖，那是久违的对弈带给他的兴奋。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局随随便便的对弈会给两人一鬼带来如此深远的影响，或许那个时候，除了进藤自己，没有人在随随便便。
放弃……梦想吗？
在遇见Sai之前，黑白棋子对他的吸引力也许不如便利店里的一碗杯面，他从陈旧腐朽的棋盘上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人生，点亮了一片宇宙般广阔的世界。他的梦想也许是和Sai一起见识这宇宙的浩瀚，而现在只剩他孤零零一人了。他也是热爱围棋的，但这股热爱抵不过Sai离开带来的悲痛。
“梦想……”进藤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或许我是刚刚才发觉梦想的真正含义，但我已经失去了实现的机会。”
塔矢亮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散落的黑白棋子上，有几颗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拾起一颗黑子，又拾起一颗白子，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
塔矢亮的声音气势比平时低了一些，“围棋棋盘上纵横十九路，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可是人一生能下的棋局，却远远少于这个数字。每一局棋都独一无二，就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样。输掉的棋局无法重来，失去的人也无法挽回。但是——”
他把手中的黑子举到眼前，窗外的光线穿过棋子使其变成墨绿色，周围一圈浅绿的光晕，和春天的嫩芽一般柔和。
“但是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颗子，都会永远留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即使棋局结束，即使棋盘被收起，那些棋子曾经存在过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进藤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塔矢亮。
“你的那个朋友，他和父亲对弈的那一局，父亲后来复盘了很多次。”塔矢亮把棋子轻轻放在桌上，“他说，那个人的棋风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有一种对围棋近乎虔诚的热爱。”
进藤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Sai第一次在网上对弈时的样子，屏幕的蓝光穿透他透明的身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Sai从来不是为了赢才下棋的。他是为了棋局本身，为了每一步棋里藏着的无限可能性。
“我不知道你失去了谁，”塔矢亮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是那个人的棋还留在这个世界上。他下过的每一局棋，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你就算不再下棋了，那些棋谱也不会消失。可是——”
“可是如果你真的就此放弃，那才是对他的辜负。”
风铃的声音回荡在灵魂里。
“你说你后悔没有实现他的理想。”塔矢亮逼近过来，眼神一如既往地认真而坚定，“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连自己的棋都放弃了，你让他留在棋盘上的那部分也一起死掉了。”
“我没有——”
“你有。”塔矢亮打断他，“他下过的每一局棋，都需要有人继续走下去。如果你不去下棋了，谁来做那个人？”
进藤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Sai那些在无数次对局时随口说出的感慨：他说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好听，像雨滴落在不同质地的叶子上；他说每一局棋都是一次对话，黑白双方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自己；他说进藤光的手看上去很温暖，握着棋子的感觉很踏实……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拿起棋子的时候不想起他。”进藤光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每一颗子落下去，我都在想如果是他，他会下在哪里。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和他比较，我永远追不上他，他太强了，他走得太远了，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那就带着他一起走。”
塔矢亮的声音像是要劈开无形的牢笼。
“你追不上他，但你可以在你的棋里让他活着。你每下一步棋，都可以想一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想？他曾经教过你什么？你和他一起下过的那些棋局，那些长考，那些输赢，全部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忘记他，你只需要——让他和你一起继续走下去。”
进藤光的手指缓缓从脸上移开。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这次他没有哭出来。他看着塔矢亮，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他心生敬佩的对手，此刻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表情执拗得几乎有些笨拙。
“你……”进藤光吸了吸鼻子，“你说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
“是父亲让我转告你的。”塔矢亮的耳根微微泛红，“他说如果见到你意志消沉，就把这些话告诉你。他说他欠那位Internet上的朋友一局正式的棋，如果……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希望有人能替他继续走下去。”
进藤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塔矢名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下午Sai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塔矢名人盯着棋盘时凝重的表情，那些落在棋盘上的每一步棋，原来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一鬼之间的秘密。塔矢名人读懂了Sai的追求，读懂了那局棋里蕴含的全部心意，而他现在——
“名人他……还说了什么？”
塔矢亮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递到进藤光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棋谱的一角，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字迹苍劲有力：
“此局永存。”
进藤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黑子，又捡起一颗白子，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里。
冰凉的棋子贴着他的皮肤，沉甸甸的，很实在。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和我下棋。”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回来？”
塔矢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和很多年前在围棋会所里第一次见到进藤光时几乎一模一样，自信得让人火大，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因为你是进藤光。”他说，“你说过要追上我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进藤光一个人坐在散落一地的棋子里，掌心的两颗棋子被他握得温热。窗外传来夏天的蝉鸣，风铃还在轻轻地响着。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棋子。
黑子。白子。它们并排躺着，谁也不比谁更高，谁也不比谁更低。
“……Sai。”他轻声说，“你还在吗？在看我吗？”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
但他还是把两颗棋子握紧了，然后松开，把它们并排放到了棋盘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