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嗡嗡,嗡嗡。
天花板上悬挂的扇叶低速旋转着,每过几圈便因为机械轴的卡顿发出咔咔的声响,唯一发挥的作用大概是让脸上的汗珠更快地落下去。巴德尼盯着那该死的风扇,一圈又一圈,在他本就犯晕的脑袋里搅出更多的漩涡。
这是哪里?难道又熬夜熬过头在哪个实验室里睡过去了?不,不对,这么老旧的电风扇找遍整个大学恐怕都找不出一个,更别提无论是实验室还是教室都早已在夏季到来的时候开起了空调,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关闭电源为学校节省电费的人。
巴德尼的嘴巴泛着苦,早上摄入的那杯黑咖啡正试图逆着他进食的路径倒出来,他吸了口气,往下压了压那股翻涌的感觉,伟大的英杰可没有兴趣在此时因为浑身发软起不了身而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他慢慢抬起胳膊,手掌在额头上拍了拍,试图清醒一些,却只徒劳地摸到一手冷汗。
“可以请你安静一点吗?巴德尼先生。”
轻缓的话语突地敲在巴德尼的脑袋上,听起来没有任何侵略性的声音,却无端让巴德尼心跳的频率加快,危机感从背部一路攀升到发麻的后颈。
巴德尼的视线朝旁边滑过去,终于捕捉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他的视野算不上清晰,但足以通过独特的丸子头发型辨认出那个不远处蹲坐着的身形。那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邻居,前段时间搬入公寓时上门打过招呼,之后也遇到过几次,是叫……
叫……
什么来着?
2.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欧库基,前天搬到隔壁的。”
眼睛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高大男人挡在巴德尼与自家房门的中间,他蜷曲着背,右手拿着个饭盒往前送,左手则压在脑后,手指不安地动着。与体格带来的威慑感不同,他的肢体语言从上到下都表达着拘谨,声音更是小于一般人的水准,快速的念白与其说在试图融入新的社区,不如说是提前准备好了台词完成某种既定任务。
也许此前遇到的都是些愿意配合他演出的好心人,此时见巴德尼站在原地不答话,空气在沉默中安静了几秒,欧库基便显得慌张起来,他的眼睛四处瞟着,腰更弯下来些,支支吾吾地从脑袋里搜刮出话语:
“对不起!啊、那个、啊,其实,这是我做的饼干,是昨天做的,哦!没有坏掉,还能吃的,我听格拉斯先生说搬进新家要跟邻居打好关系……我,昨天有来敲门,但你没有开门,所以刚刚正好听到动静就出来了……”
“就这样径直把下班的人堵在回家的路上,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强行骚扰吧?我可没功夫配合演什么友好邻居,能离我远点吗?很碍事。”巴德尼毫不客气地发出赶人的“啧”声,大声谴责起面前堵着路的人。
虽然巴德尼一向不屑于费劲去做世俗礼仪相关的事情,但他好歹也有着一些“一般性常识”,知道拜访邻居这种事情应该是在屋主人在家的情况下,礼貌地敲门并得到回应后再进行的事情。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在他下了电梯即将走到家门口时突然打开门,差点扇到他脸上,难道他一直端着那盒过期饼干贴在门后面听邻居什么时候经过吗?
“抱歉,呃,但是,如果你回家了的话,就不会应门了吧?我是说,昨天我也有敲门,可能你在忙,所以我想着直接当面给会比较方便……之类的……”欧库基一副自己也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妥善决定的自豪样子,慢慢瓦解在巴德尼的瞪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变越慢。
在巴德尼以为这位莫名其妙的邻居终于要放弃的时候,他却猛然出手把饭盒往前一捅,险些撞到巴德尼的肚子上,速度之快让巴德尼凭空出了一身冷汗,往后退一步扬起声音:“你要做什么!就因为你昨天敲门的时候我不在家就要使用暴力行为吗!?我要报警了啊!”
“咦?不是、哈……我是在你在家的时候敲门的、不、不对,请不要报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吓到你,请不要报警!!那个,能请你收下这盒饼干然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真的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欧库基不间断地说着话,配合着他惶恐的数次鞠躬和越怼越近的饭盒,难得地用他奇特的连招行为搅乱了巴德尼一向清晰的头脑。巴德尼一边往后挪着,一边从被高大男人迫近的危机中悟出一件事情:他若是不接过这个饭盒,根本不可能朝自己家门口再跨近任何一步。
“巴德尼!”巴德尼大声地喊出来,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大地吼出自己的名字,在被挤扁到另一边墙之前。
“哎?”欧库基终于停下来,在巴德尼恼羞成怒前反应过来,弯了弯嘴角,像刚刚的一切逼迫行为都没发生过似的,高兴而友好地打起招呼:“啊,初次见面,巴德尼先生。太好了,你愿意收下我的饼干。打扰了,我接下来会在这住一阵子,之后的日子也请多多指教。”
“我没同……”巴德尼低头望向自顾自塞进手里的饭盒,又去看已经退回自己的屋子,拽着门准备回去的邻居。
对上巴德尼的视线,邻居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快速补充了一句:“其实那个饭盒是我的,打招呼的时候有一家觉得好吃多要了一盒,准备的一次性饭盒不够了。方便的话,可以请巴德尼先生吃完后还给我吗?啊,不用麻烦你洗了。”
“谁要……”
门在巴德尼的眼前关上了。巴德尼半张着嘴看着邻居紧闭的门,花了三秒在拍门说清楚和赶紧回家之间选择了后者。当然,他不会吃这个来历不明的手作过期饼干的,更不会归还这个该死的饭盒。
……
他应该归还那个饭盒的。
巴德尼在第二次被拦截在公寓过道时后悔地想道。
半夜两点,刚从实验室打车回来,把钥匙插进锁眼的途中被人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拍肩膀——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保持镇定的,即使是一向自诩冷静的巴德尼。他的手抖了一下,没拿稳的钥匙应声落地,喊醒了走廊的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人的影子映在他面前的门上,把巴德尼整个笼罩进黑暗里。
就在巴德尼冒着冷汗飞速思考起「被熊一般身形的歹徒跟踪到底如何安全摆脱」、「究竟是什么种类什么程度的犯罪意图」、「最近自己又得罪谁了」时,影子却突然矮下去,伴随着捡起钥匙的声音。
“那个……巴德尼先生,晚上好。”
巴德尼说不上来在这种时候听到邻居的声音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加强熟人作案的警惕。他缓慢地转过身,抬头去看邻居的脸,想从他的神情里探寻到他此刻的意图。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近的距离,还是夜晚寂静氛围的烘托,此时的邻居显得比几天前见面时要更壮实许多,令暗自衡量两人差距的巴德尼心下发凉。他背对着灯光,天然地吞掉他大部分的表情,只能从他摊开手心递出钥匙的行为推测他的友善。
巴德尼保持着与他的对视,用余光摸索着拿到自家家门的钥匙,干巴巴地开口:“晚上好、嗯……”
他半张着嘴停下来,一边在脑子里搜刮记忆,一边想不应该留个话口突兀地停顿在这里。
“欧库基。”邻居收回手,好心地提醒道。
“欧库基君!”巴德尼顺着他的发音囫囵地让邻居的名字在他的舌头上滚过一遍,急促地发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想巴德尼先生可能是忘了,就是,我前几天给你的那个饭盒……”
“饭盒。”巴德尼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几乎瞬间想明白了自己大半夜被堵在家门口吓出一身冷汗的原因。神啊,他真的只是因为一个饭盒就要经受这一切吗?
“是、是的……”欧库基似乎后知后觉地从巴德尼把手里的钥匙攥得越来越紧的动作里察觉到什么,后退了一步,灯光照到他的脸上,露出他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巴德尼先生这两天回来很晚,好像也一直没有还给我的意思。我明天需要用那个饭盒,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呃,真的很对不起,我是吓到你了吗?”
“哈?没有!”被一个家里连备用饭盒都没有,就为了第二天的使用而熬夜等待邻居回家的穷人吓到吗?
那股莫名的恐惧犹如从未到来过一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一股升上来的火气。仔细端详一番,眼前这个一脸不安,双手无措地举在半空中不知道在防御什么的家伙根本就只是个畏畏缩缩不懂一丁点社交礼貌的穷光蛋罢了。恰好幸运地遗传到了超规格的身高体型,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壮实的肩膀里掺杂了多少水分,家里连饭盒都找不出第二个的人恐怕根本没有闲钱去健身房锻炼,那点儿压迫感恐怕更多来自夜晚和未知的加成。
真要打起来的话……巴德尼又打量了一番他宽大休闲衫下的体型,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有那么点格斗技巧,但这位邻居实在与自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恐怕光靠体重就足够压下他所有的反抗,只好忍下想立刻踹他一脚的冲动,理智地说:“……你是变态吗?”
“咦?不,不是啊!是误会了什么吗?难道是觉得我想要收藏巴德尼先生用过的饭盒吗?没有这回事的!是因为比较临时接到通知,我明天要去——”
“我对你的行程不感兴趣。”巴德尼不耐烦地打断他,挥着钥匙往他的胸口上戳,“你怎么知道我这两天回来得晚?在临时接到通知之前应该没必要过分关注隔壁的动静吧?而且,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也说过我在家却不应门,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如果是刻意贴在墙壁上听的话我劝你早点自首比较好。”
欧库基被巴德尼前倾的动作逼着后退了两步,显然被他咄咄逼人的笃定样子吓到一时没了反驳。他的手挪到胸前挡了两下巴德尼的戳刺,但巴德尼可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只想让这个在此时显得软弱的犯人快点承认他的罪行,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回家路上的障碍物。
一个明显的叹息声落在耳边,接着是带着温度的触碰。等到巴德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被面前这个人握在了手里,用力往回抽了几下,完全没能撼动半点他的钳制。不好,任谁来看都是极其不妙的一幕。
巴德尼回过神,明明已经衡量过此时行动的利弊,怎么看都该先顺着邻居的话语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要争吵还是协商都应该等到白天更安全的时候。巴德尼一向很聪明,甚至明确点说,他的聪慧能够轻而易举地胜过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并且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即便不去提他的成就和地位,光是凭借他的脑袋就足以让他在面对其他人时生出绝对的优越感,但这不代表他的傲慢会让他忽视危险。
吸了口气,巴德尼又试着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能成功。该死,他不应该这么做的,甚至不应该这么想,但他真的想要使劲地踩一脚面前这个人,然后低下头对着那个钳制住自己的手狠狠咬下去。
绷紧了胳膊的肌肉较起劲,巴德尼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脑子里反省的同时,身体仍然在将现在的情况转换为一场幼稚的拔河。
巴德尼知道怎么应付那些智商远低于他的人,他知道怎么伪装、怎么说话,怎么让针对他的恶意从身侧流淌过去。但不知道怎么了,在面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邻居时,哪怕他的脑袋告诉他两人实力的差距或是现状的危险,他也会下意识地忽视过去。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不是。确信他是个充满善意的好人?不是。觉得自己能够在万一的情况发生时反抗或逃离?也不是。
哪怕是现在被牢牢抓住手腕,感应灯在沉默中熄灭,寒意从黑暗中顺着腰椎往上爬的时候,在心跳快起来的危机感之外,巴德尼还是能感觉到那股不可思议的愤怒。
——欧库基君凭什么这么对待他?
3.
“欧库基。”
“是,怎么了吗,巴德尼先生?”
那个背对着他盘腿坐着的身影转过来,无疑就是那位两个月前搬到巴德尼隔壁的邻居。他看起来很平静,对于现在的场景来说甚至过于平静了,让巴德尼不禁怀疑自己只是来他家做客的时候不小心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我很渴。”巴德尼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他的头还很晕,脑袋嗡嗡作响,对于现状的把握没有高于百分之二十。他该更谨慎点,观察四周的状况,分析眼前唯一的可对话生物,试探他、质问他,唯独不该什么都不想地直接向他提出要求。但是,好吧,巴德尼就是会向他的邻居提要求,好像他天生就该这么做似的。
“好的,请稍等一会,我去倒杯水。”
而欧库基显然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就算有,他至少也没表现出来,几乎是在弄懂巴德尼的需求之后立刻就站了起来,把正在做的事情留在原地。巴德尼艰难地在沙发上翻个身,侧躺着去看他留在茶几上的东西,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欧库基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巴德尼努力听了一会儿,在邻居从视野中消失以后就只能听到微小的水流声音,没法判断倒水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如果这里是他的隔壁,也就是欧库基的屋子里的话,除了面积小一点,布局应该与他家差不了太多。
巴德尼当初为了减少通勤距离选了这栋公寓,他的屋子在这一层的最里侧,是面积最大的房型,可惜在挑选的时候他嫌麻烦,直接拒绝了中介推过来的其他房型的布局图,此时只能凭借看到的部分大致猜测一番。
欧库基很快拿着玻璃杯回来,他蹲到沙发的旁边,在巴德尼挣扎着要起身的时候自然地将左手伸进巴德尼的身体和沙发之间,支撑住他的背部扶他起来。确认巴德尼坐稳后,他把杯子递过来,巴德尼去接的手挥了个空,杯沿直接被他抵到巴德尼的下唇上。
巴德尼抬眼看了看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又垂眼看晃动着的水面,清澈的,在他抬着手腕倾斜的过程中润湿巴德尼发干的嘴唇。温热的水顺着巴德尼微微张开的嘴流进来,在舌面上停留一会,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只是一杯清水。但,当然,它仍然有被加了料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甚至比它什么都没有添加要更“符合常理”。巴德尼在杯沿上抿了下嘴,倾斜的角度立刻停下来,没让被他的嘴唇推拒出去的水撒出。
欧库基君去当护工的话,大概能大受好评吧?巴德尼走神地想了一瞬,咽下嘴里的水,然后是下一口、又一口,直到端来的半杯水都被他喝完为止。欧库基收回水杯,在起身前用手背蹭了一下巴德尼的额头。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手又接着探向巴德尼的后颈。
巴德尼从未意识到自己还能发挥出这样的敏捷度。在他的大脑发觉欧库基的动作异常眼熟前,他就已经弹起来三两步地踩到沙发上,试图翻过沙发背——没翻过去,沙发紧靠着墙面,他几乎是狼狈地半跪半攀在上面。
“呃,巴德尼先生,我只是看到你似乎很热……”欧库基站在原地,手仍然悬在半空,神情看上去有些尴尬。
巴德尼确实很热,非常热,不仅他的额头和脖子,所有衣服覆盖的地方也都是汗。现在是八月,刚开始休暑假,正是夏季炎热的时候,巴德尼在家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空调,这也是他此时穿着长袖长裤的原因——他理应在家里悠闲地享受凉爽适宜的时光。
“这是第几次了?”巴德尼警惕地盯着邻居,手摸向自己发麻的后颈,指腹揉上去的时候传出一阵刺痛。
“什么?”
“你打晕我。”
“呃,三次。但我刚刚不是要——”
“这是你家吗?”
“是的。”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行为和导致的结果结合起来,现在这个情况,你是对我实施了诱拐监禁吧?”
“是、是这样吗?”
“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吧?”
“哎……嘛……那个……是的。你可以从那里下来吗?这样有点危险。”
“你掐晕了我三次,现在跟我说很危险!我确实很危险!你知道我的脑袋值多少钱吗!!”巴德尼揉着脖子叫喊着,几乎在沙发背上站起来,“万一哪里出了差错,我算不出行星的轨迹了你能负责吗!?”
“三次是因为,巴德尼先生一开始一醒来立刻就要揍人或者逃跑啊。而且、不会有意外的,我有确保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我没有想伤害巴德尼先生的意思。”
“……你拿什么确保?”巴德尼瞪着他,放弃与他争论他话语里奇特的逻辑。
“……因为我很专业?”
“你是职业摔跤手?”
“哎?不、不是。”
“拳击手?格斗专家?保镖?特工?”
“不是……”
“那你是专业在哪?”
“呃……”欧库基在巴德尼连番的质问下缩了缩肩膀,抿住嘴,看上去有些犹豫,掺杂着一点不知从哪来的心虚。“专业的……网络……作家?”
“……”巴德尼感到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前途也一阵发黑。说不定他屡次遭受重击的脖子早就给他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也许已经失去了一大段重要的记忆,那些定理、那些知识、那些他做过的实验,或许会因为这个患有精神病和妄想症的蛮力野生大狗熊而永远地离他而去。而他,也活不长了,在不知道第几次不知轻重的敲击下就会步入死亡。
巴德尼悲从中来,脚下一滑,从学术界的巅峰坠落下去,掉进看不到底的深渊里。
“啊哇哇,巴德尼先生!”
好吧,他只是从沙发背上坠到了邻居的怀里,但也差不了多少。巴德尼撞进欧库基的胸口,剧烈的疼痛从他的鼻梁传过来,他的脸埋在硬挺的肌肉里一阵窒息。
神啊,神啊。他做了什么,要被一个连空调都开不起的家伙绑架来惩罚他呢?
4.
在把一点没动过的饼干倒进垃圾桶并递还空饭盒后,巴德尼已经很长时间没碰到过他的那位奇怪的邻居了。
他很忙,大多数时候,这栋公寓里贴着他名字的屋子对他来说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要不是克拉伯夫斯基坚决反对他在实验室放一张床,他根本不想浪费这点上下班的通勤时间。他在办公室吃早饭,有早课的话干脆就不吃,记起来就去食堂解决一下中饭,下一顿取决于是否有同事或学生路过给他塞一顿饭。
巴德尼基本每天一早就要赶到学校,入夜了才回家,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碰到邻居的那两次才是异常情况。他甚至没花多少时间便在忙碌的生活里把那个奇怪的男人抛到记忆之外,平静地度过了一同往常的两个月时光。
直到七月底,暑假来临。学生大部分放假回家,小部分因为课题而留校。没有进行授课的需求,巴德尼的研究也从需要设备的实验中告一段落,他带着装满数据和资料的电脑回到家,又去学校图书馆来回搬运了几趟,彻底把生活挪到了家中,省去了来回的步行时间。
虽然多数人对巴德尼的印象类似于某种栖息在实验室的工作狂怪物,但他其实和他的学生们一样期待着每年的假期。不用看到那些听不懂人话的小崽子们,不用应付烦人的同事,巴德尼即将迎来只有他和研究资料的蜜月时光!
巴德尼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了防止倾倒的意外把它放在了一米外的桌面。他确保自己的手边有几叠正需要的书本,存储着数据资料的硬盘连接在电脑上,桌上放着用来演算的草稿纸和笔。巴德尼扫视一眼自己的周围,哼哼地笑两声,为自己布置出来的完美工作环境得意一会儿,接着便投入进他永远没有尽头的研究中。
砰砰砰、砰砰砰。
等到巴德尼回过神来时,光亮便只剩下他身前的台灯和书房窗户透进来的些许月光。纸张凌乱地堆满了桌面,书本围着他在地上摆了一圈,电脑的风扇嗡嗡地响着,一臂距离以外的那杯水仍然是满杯的原样。
巴德尼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去揉架过眼镜腿的耳朵上方。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仍然进行着。巴德尼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九点。他没打算去应门,但他先站起了身。他按开书房的大灯,接着是走廊的、客厅的、玄关的,他走到门口,突然从脑海深处挖出点记忆。
他记起来那个高大的男人,他的邻居,那个每次在他不回应之后的几天内一定会突然出现堵住他去路的奇怪家伙,也是他下意识先走到这的原因。要假装自己不在家吗?
「不是的,我只是耳朵比较灵敏,能听到巴德尼先生的动静……」
上次在家门口攥着巴德尼手腕的邻居这么回应他的质疑。巴德尼的手搭到门把上,敲门声从他往外走的时候就停止了,究竟是门外的人放弃了,还是他听到他来应门?巴德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安静。他的耳朵没有好到能隔着一扇门听到外头的人有没有离开,但潜意识中的不安一直在堆积,或许因为他聪明的脑袋早就分辨出邻居说的是纯粹的真话还是谎言。
巴德尼闭了闭眼,权衡了一番,还是将门把压下去。门往外推,时隔两个月,邻居的脸出现在巴德尼的视线里,虽然已经摘了眼镜,但仍然清晰得像他从来没忘记过一样。
“你好,巴德尼先生。”
“晚上好。”
“欧库基。”
“……当然,晚上好,欧库基君。”
巴德尼明明没有迟疑,不知为何还是被他看穿了。
他对上邻居的眼睛,在夜晚里仍然显得亮,他看着巴德尼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可能是他高挺的鼻梁衬得他的五官更立体,无端能从那双认真的眼睛里看出点儿深情。巴德尼撇了撇嘴,这点错觉只让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看上去更可怕,不是说他会敲门就能代表他是个文明礼貌精神正常的人类了,他的这位邻居显然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除了他奇特的社交礼仪外。
“你今天有喝水吗?”
巴德尼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毛骨悚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邻居的耳朵好到能够监听自己在一整天中是否喝水,但在他决定急速后退关上门前他先捕捉到欧库基盯着自己嘴唇的视线。巴德尼舔了舔自己起皮的嘴,开口:“正常的邻里关系中并不包括关心你的邻居是否喝水。欧库基君,如果你还有学习能力的话,希望你贫瘠的大脑能够记住这一点。”
“抱歉,是,我会记住的。”欧库基又露出那种局促的表情,好像对巴德尼的“教导”变得感激似的。
“你今天来的目的是?家里又缺饭盒?不巧我家并没有饭盒,也没有柴米油盐等一系列你可能会需要的东西。说清楚点,我不想与自己的邻居发展任何超过在电梯和走廊里偶遇以外的任何关系,简而言之就是我不想跟你有半点交集,所以你最好别再——”
“巴德尼先生太吵了。”欧库基突兀地打断巴德尼的话,他的神情显得过于理所当然,让巴德尼高速运转的嘴皮子和脑袋同时卡顿。
“……哈?”巴德尼的嘴半张着,震惊中混着困惑。他这辈子收获过无数评价,正面的夸奖多如繁星,负面的批评也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他吵,更别提是站在他的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这么说。
“巴德尼先生太吵了……”欧库基又重复一遍,似乎还想接着说什么,但巴德尼根本没法忍耐住听下去。
“吵???你说我太吵了!???我才跟你说过几句话、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付费听我说话吗?哈?我还不乐意跟你说话呢!!哐哐哐哐哐哐地敲门,催命一样,你才是吵死人了!不回应的话还会像鬼一样缠上来堵路,我都没报警举报,你竟然说我吵!哈???”
“不是、不是,哇哇哇,停一下,请冷静一点,嘘,嘘,嘘——”
巴德尼根本听不见欧库基此时在说什么,他不想听也不在乎,他把手臂抱到胸前,脚在地上不耐烦地敲着,就像在面对那些听不懂他精妙理论还偏要占用他课后时间的学生。
一般看到他这个架势摆出来了,站他对面的不管是谁都会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妙,巴德尼教授已经气到连节省时间的余裕也没有,一旦开始就会喋喋不休地把他一直忍在心里的抱怨从前世说到今生,只能选择低下头受着他秃噜出来的大段大段不带脏字的谩骂,直到他把这个人从行事风格到智商水准全都贬损一遍,最后再说一句简直一点儿拎不清自己的位置竟敢浪费他巴德尼的时间才能结束。
但欧库基不是巴德尼教授的学生,显然也没能从巴德尼气急败坏的样子里领会到他摄人的气势。在巴德尼越来越高的声音下,欧库基一边慌乱地摆动着手臂,一边朝走道外侧不断瞥着,就好像可能会出现来投诉的邻居会比此时的巴德尼还要可怕似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巴德尼先生,请小声一点,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没想到你也有时间观念啊!你这个能在夜晚敲门半夜堵住过道的没有一般社会常识和秩序的不知道从哪个深山里跑来的人也能在我面前说什么……唔唔唔唔!”
“——真的很对不起!”
欧库基手忙脚乱地,无措地,维持着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道着歉鞠着躬,然后精准地抬手捂住了巴德尼的嘴。剩余的声音全被他捂在手心里,闷得结结实实,连口多余的气也漏不出去。巴德尼被堵得发慌,连带着脸颊也烫起来,多半是因为他没能顺着嘴巴发泄出去的怒火顺着气血上涌,这样明晃晃的物理阻止手段带来的羞辱远大于欧库基竟敢不听他说话的事实。
哈?用这种方式堵住他的嘴?这年头连小学生吵架都不会有这种招式了吧?复杂的语言系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重要标志之一,沟通才是一切的基础,就算是在学会上吵到翻脸的程度也不会有人做出这种动作吧?他面对的是什么还没开智的动物吗!那至今为止理会这头动物的行为不是连带着他的水准都要被拖到地面上,不,简直是拖到地沟里去了啊!
巴德尼的心口一梗,在闷热的墨水味中涌起一股别样的冲动。他不想说话了,他想吐。
“那个,请听我解释,我不是嫌弃巴德尼先生说话吵,虽然刚刚确实有点大声……呃,我是说,就是,不知道巴德尼先生在房间里做什么,总是能听到踹翻东西的声音,时不时还会来回走动,甚至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开始捶墙……”
“唔唔唔唔!!”
“那个、就是,之前我就想说了,但是毕竟巴德尼先生不常在家,只要忍一会儿就好了,但是,啊,我发现好像今天开始白天也一直在家……就是,有点吵啊。啊!我不是想责怪巴德尼先生,就是想说……”
“唔唔……”
“能不能请你安静一点呢?”
“……”
巴德尼不停地拍打着欧库基的手背,在吸不上来气的窒息感中翻着白眼。他马上就能安静一点了,不如说他就快要永久地安静下去了!
“哎?你有在听吗巴德……啊啊啊啊巴德尼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在巴德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脑内开始闪回他短暂的一生的时候,欧库基终于从他停下来的反抗和软下去的身体注意到他的情况,以一种刚刚没有的敏锐和速度松开手,转而撑住他往下滑的胳膊,绕过去抚摸他的背部给他顺气。
巴德尼短促地吸着气,呼吸到一半却又被胃里涌上来的不适感弄得咳呛起来。杀人未遂的凶手还在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背,吵闹地道着歉,一会儿凑近扒开他的嘴看看他有没有被呕吐物噎住,一会儿又问他需不需要做人工呼吸。
虽然他热烘烘的手和抚摸的力道确实让巴德尼感到舒适许多,但被罪魁祸首本人照顾并暴露脆弱实在不是一件巴德尼能够忍受的事情。巴德尼干呕着推开邻居,也顾不上多骂上两句放狠话,蛄蛹着半蹲半走地退回自己的屋里,在更多的眼泪和鼻涕顺势涌上来前重重地关上门。
他挪动到厕所,扒着马桶吐起来。咚咚咚、咚咚咚,门还在继续敲着,直到他吐干净胃里的东西缓过劲,站起身冲掉里头的东西,打开水龙头清洗,那一直没停的响动才终于安静下来。
主观来说,他的邻居简直是个罪犯。客观来说,他的邻居简直是个罪犯。巴德尼应该报警的,他该一劳永逸地解决他的邻居、或者解决他的骚扰。
他擦干净脸,走到门口推开门,邻居仍然站在那,一脸抱歉,双手合十,念起一串名为「对不起」的咒语。巴德尼哐地关上门,脑袋嗡嗡作响。
这种程度的事件只会安排民事调解,当事人的认罪态度又相当良好,报警好像没有用。
巴德尼站在门内思索并得出这个结论,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带着一种“没招了”的释然感,走回书房,继续捡起之前的进度研究起来。
至于什么类似于他研究的时候会乱走乱踢乱踹啊的状告,已经被他与那个邻居打包到一起,团成一团压进脑子的废料区踩实了,打上一个丢弃的标签,等待着被更重要的知识覆盖过去。
这场以巴德尼的呕吐收尾的对峙,让巴德尼获得了胜利,占领了高地,接连着两天都无人上门打扰,让他得以顺利地推进自己的研究。但好景不长,第三天一早,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巴德尼从沉迷于工作的状态中回过神,站起来,险些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跌倒。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敲门声果然在他开始朝外走时消停下来,但这次的巴德尼可没打算妥协。他脚下一拐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头拿出些事先大量储存的面包和牛奶,就站在餐台边上,开始久违的进食。
咚咚咚、咚咚咚。
似乎是发现他没有去应门的意思,门外的人又开始催促起来。巴德尼伴随着那样缓慢而稳定的声音一口一口咬着面包,咀嚼,吞咽,再喝几口牛奶润一润喉咙。冰冰凉凉的,算不得一顿美味,但足以补充能量。那个执着地敲了十几分钟的怪人无疑是他的邻居,恐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兼具耐心和催促的人。
巴德尼向后倚到桌上,盯着灯光中扬着的灰尘,在沉闷的敲击声中难得地发了会儿呆。他的胃挨过那段久经空腹后乍然接收冰冷食物的难受感,门外的声音也终于停下来。巴德尼将这次沉默的抵抗视为胜利,并毫不犹豫地将经验运用到了后面几次越来越频繁的打断中。
咚。
巴德尼从椅子上弹起来,或者说是摔下去。他被吓了一大跳,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堆起来的书和资料中揉着自己磕疼的屁股,瞪眼去看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书桌左侧的墙壁。他飞快地将这个声音和方向与邻居链接到一起,意识到这是某种他屡次无视敲门声带来的后续,就像那两次被堵在门口。
他的邻居显然读不懂空气,不懂得他冷淡的应对意味着拒绝沟通。也或许他意识到了,并决定既然一种方式无法完成他的意图那就换一种,直到巴德尼满足他的要求——保持安静。
而巴德尼呢?他可不是那个会妥协的人!在门口敲门和隔着一面墙把声音送到他脸上的意味完全不一样,前者勉强算是协商,后者完全代表着挑衅!巴德尼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喝干净桌上剩的半杯冰美式,靠着坠进食道的冰凉醒醒神,一鼓作气地走出屋门,砰砰地锤响邻居的门要跟他理论。
第一下敲在门上,第二下敲在了邻居的胸口。
巴德尼抿了抿嘴,抬头对上邻居的眼睛。他的心跳不正常地快起来,但几天没睡的昏沉脑袋让他把身体本能的危机提醒归进了咖啡因的作用。邻居的眉头压着,黑眼圈似乎更加浓重,他没像之前那样伸手去抓巴德尼的手腕,也没有在他并不轻的敲击下后退,他只是站在那,盯着巴德尼。
巴德尼有点记不清自己这时候说了什么,但一定在他本来准备的充满气势和控诉的台词上打了几折。邻居则表现得更为过分,理所应当地忽视了巴德尼的话语,自顾自地说起来:
“那个,巴德尼先生,麻烦你安静一点。”
“哈?我凭什么要照你说的做?况且,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什么这样那样的动静,说我很吵……根本只是你的妄想症吧?”
“巴德尼先生是这么认为的吗?”
“当、当然!”
“好的,我明白了。”
“哈,明白就——”
5.
巴德尼认定自己显然是被不合理地虐待了。
他又一次地醒过来,躺在沙发上,从他脆弱的、几度晕过去的身体里再也无法榨出点供他活动的力气。他闭着眼,不想与那个一点都没能发挥出本职作用的风扇对视,指望它能在热空气里提供凉爽不如幻想它会突然彻底坏掉砸死他的邻居要更容易。
巴德尼运转着他唯一还活着的部位,在记忆的角角落落翻找起来。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入这样一个悲惨的境地,当然,思考,而不是反省,他确信自己根本没做任何需要反省的事情。
他的邻居拿着他异于常人的敏锐听力来要求巴德尼在假期中二十四小时待在家的情况下保持安静,这合理吗?不合理,简直不可理喻。
记忆在欧库基说着明白了时断开,像坏掉的旧电视一般切入黑屏,只返回来些吱吱嗡嗡的杂音。巴德尼忍着头晕又挖了几下,但没能想起任何额外的讯息。当时他根本没看也没在乎邻居的神情,自然无法在此时回想起对应的细节来推测究竟是什么让邻居在当下做出了敲晕一名成年男性并带回家的决定。
巴德尼在沙发上蜷缩起来,随着记忆和感知逐渐回归,他前几次反抗时带来的疼痛也明显起来。他的大臂很疼,被欧库基钳制住他时用力地握过。他的腰窝也隐隐作痛,似乎是被膝盖顶着把他压在了地上。他的指关节和手掌肿胀发紧,大概是抵抗时砸到桌子和地板。最糟糕的是他的脖子,前面酸痛,后面发麻,无疑遭受过多次非人的对待。
说什么是专业的、说什么不想伤害巴德尼先生啊!他现在可是遍体鳞伤啊!除了非法囚禁以外还有故意伤人,其实他根本是招惹到什么黑道或是潜逃犯了吧,这才能解释欧库基神经质一般的超出常人的行为。
“你醒了啊。”
欧库基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传来,巴德尼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牵动多处肌肉,令他龇牙咧嘴地疼起来,嘶嘶地吸着气。欧库基的脸从旁边挤进他的视野里,在那个缓慢旋转的风扇下看着他。巴德尼的眼睛里挤出点泪水,除了疼的以外,还有些来自于后知后觉的被邻居绑架了的实感。
他的手能动,脚也可以,他没被绑起来,也没被堵住嘴,他只是被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光从身体限制上来说,甚至算不上一个被拘束的状态。
“会疼吗?抱歉,我可能没控制好力道,巴德尼先生的力气也很大,不认真点的话你就要跑掉了……没有外伤和骨折,我想应该只是肌肉有点损伤,如果还是很疼的话,我可以拿点冰块给你冷敷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没有准备膏药之类的东西。”
巴德尼在邻居充满人文关怀的问话里吸了吸鼻子,从朦胧的视野里打量这个弯下腰来查看自己状态的男人。巴德尼没被绑起来,但他已经实践并充分领会过了,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认知到欧库基这个人的存在。他的个头、他的肌肉、他的体重,那些远远胜于巴德尼的部分,当他压在巴德尼的身上时,巴德尼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那不是什么光靠聪明的头脑和才智就能够克服的部分,它只是客观存在着。当然,巴德尼能够起来,能够反抗,能够逃跑,他可以榨干最后一点力气去做这件事,他甚至可以开口呼救,他被允许做这些,但他真的不想再被打晕了。
在陌生的地方被外力击晕失去意识,被迫停下来所有的思考,丢失画面和感知,巴德尼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并且不想要再经历下一次了。
“那个……对不起。”欧库基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在巴德尼湿润的眼角上按了几下,又换上新的两张重叠着的纸捏住他的鼻子。
巴德尼擤了擤鼻子,看着邻居起身把那几张纸折好扔到旁边的垃圾桶,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的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过顺畅又理所当然。巴德尼不是一个习惯依赖别人的人,他确实会把不想做的琐事麻烦给周围的人,但不代表他能够坦然接受他人的帮助。
更别提刚才他就像什么卧床多年的失能老人接受护工的照顾一样对着一位绑架犯擤鼻涕,就在他的脑袋充分理解到这个人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以后。
巴德尼绝望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被打傻了,从遇到这位邻居开始,他的思考和逻辑总与行为搭不上边,他想着的是一条线,做着的是另一条。他有一百种办法避免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的结局,他能够更早的观察到邻居潜在的过激行为倾向,他可以——
“你要吃晚饭吗,巴德尼先生?”护工先生的头又伸过来,尽职尽责地询问道。
“……”
巴德尼完全不想回答他。他在思考绑架犯和被害者的关系、犯罪目的和施暴手段、逃脱措施和潜伏方针、报警和判刑结果,总归不是在思考什么时候该吃晚饭。
“不饿吗?现在已经七点了。”绑匪贴心地指向沙发旁边墙上挂着的钟表,引导巴德尼去看现在的时间,就好像完全不会玩那一套「失去时间感知带来混乱」的手段。
不,不能放松警惕。谁知道这个机械钟的时间是不是做过手脚?秒针走动的速度目测是正常的,但也许代表的并不是现在的实时时间,也或许他刻意说出现在的时刻,好在之后巴德尼不注意的时候去调整表盘,让巴德尼更快失去时间流速的概念。
巴德尼打定主意不会陷进他狡猾的圈套里,既然他绑架自己时的诉求是让他保持安静,那他就这么做好了。
欧库基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在巴德尼沉默的注视下终于发现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看了看巴德尼的眼睛,又看看他紧紧抿住的嘴,慢慢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朝他之前倒水的方向走去。
巴德尼松了口气。没想到欧库基看上去老实,实际却狡猾得很,竟然知道在他饿着的意志力薄弱的时候提出吃饭这种诱人又听上去日常的话题,诱导他回答。万一他真的出声了,说不定会被他以「巴德尼先生太吵了」这种纯靠他心里界定的规则来审判和惩罚。哈哈,当然,巴德尼能够看穿这一切并避开!在摸清楚欧库基的真实意图前,他都不会轻易开口说话的!
应该是厨房的方向,传来开冰箱的声响。
巴德尼在沙发上蹭了蹭,在褶皱起来的防尘布上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仔细地听起来那边的响动。欧库基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拧开水龙头冲洗,点上火,磕开两个鸡蛋,搅拌,打开油烟机。接下来的响动被抽烟机的声音盖过去听不太清,考虑到他没什么必要在自己家对着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演什么在声响里掩盖秘密的谍战片,他大概是在做饭。
没一会儿飘来了一阵炒菜的香味。巴德尼按了按因此而泛起疼痛的胃,从鼻子改为用嘴呼吸,打定主意不去闻。欧库基走的竟然是瓦解人意志力的路线,真是大意了。
油烟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欧库基走到茶几前,他的T恤外多了条围裙,手上端着一盘菜和一碗饭,正弯腰往桌上放。突地对上巴德尼不服输的眼神,欧库基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的动作停了一会儿,试图分析出巴德尼的意思,但没成功,于是接上刚才正做的事情,放下菜的同时蹲坐下去,拿起筷子吃起来。
他吃得不快,但送进嘴的每一口都很多,那碗拱起来的米饭逐渐削平并向下塌陷。他显然不是很习惯在房间里存在一个盯着他的人的情况下吃饭,每扒拉几下,便在咀嚼的间隙里瞄向沙发上的人,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差点因此噎住。
欧库基为什么做任何事时都那样畏畏缩缩的?就好像巴德尼才是那个加害者一样!
巴德尼的不爽来得又快又突然,不得不闭上眼压下那股想要对他说教两句的冲动,他是在大学做教授做太久了吗?欧库基绝对是那种坐在教室里会让巴德尼想要对他扔粉笔的类型,前提是他不是个马上就要坐牢的绑架犯。
“呃,巴德尼先生,你的鼻子堵住了吗?是太热了还是风吹的?”欧库基的声音传过来。
噢噢,噢噢,他刚刚一直在看巴德尼是因为在意他没在用鼻子呼吸,太合理了……合理个头啊!巴德尼睁开眼,终于没能忍住火气,扑腾着坐起来,他张开嘴想要反驳,声音却先从别的地方响起来。
“咕噜——”
巴德尼的胃背叛了自己。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徒劳地吞进去一口空气。
好丢脸,虽然这是几天没好好吃饭的正常生理现象,在任何其他时候巴德尼都不会在乎它,但偏偏是现在,在他气势汹汹地从躺着的状态爬起来准备好一场战斗的时候。
好丢脸。
“……啊,厨房还有煮多的饭。”欧库基此时竟然奇迹般地看懂了巴德尼沉下去的表情,像没注意到他突兀地僵坐在原地一样,自然地起身走开了。
好,趁现在夺门而出吧。
但他的屁股像被粘在了沙发上一样一动也没动,理由能够列举出很多:显然,一名绑架犯不会忘记锁门。是的,欧库基的听力很好,并且速度很快,即使在厨房也能够听到巴德尼试图逃跑的声音并赶来阻止他。没错,巴德尼并不想让注定失败的逃跑尝试再一次恶化现状。
——巴德尼饿了。
他有三天没正经吃饭了,而桌上还剩下大半盘看起来味道不错的番茄炒蛋。当欧库基走过来,边坐边递给巴德尼那碗饭时,巴德尼承认这就是唯一的理由了。他伸手接过那碗饭和筷子,尽力忽视了欧库基自然而然扬起的微笑。
米饭很松软,恰到好处的水分和甜味,应该是煮好不久刚出锅的,热乎乎的,在送进嘴里咀嚼的过程中便开始带来快乐的安心感。番茄炒蛋是咸口的,不是巴德尼偏好的味道,但是他一口一口吃着,一口酸一口咸的,倒也觉得还算不错。
剩余的番茄炒蛋基本上全进了巴德尼的肚子里,他感觉到饱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米饭,又看了眼欧库基早就吃完的空碗。不知道为什么,生出点想把吃不掉的部分倒进他碗里的想法,在付诸行动前被他扑灭。
“我吃饱了。”巴德尼在欧库基的注视中放下碗筷,说道。
欧库基对此的反应是给他一个更大的笑容,就好像巴德尼的话语让他开心了似的,奇怪极了,让巴德尼不禁怀疑他真的能干出拿过碗把自己绑来的受害者的剩饭也给吃了的事儿。
好在欧库基只是拿起碗叠起来,和盘子筷子一起端着走去厨房,接着是水流声。
巴德尼坐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胃里沉甸甸的,摄入的碳水让他开始犯困。
这太奇怪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欧库基是个过于奇特的人,连带着巴德尼的行为逻辑也开始偏离。他的身体还在痛,后颈发麻,各处的肌肉牵扯到时反馈回来酸痛,但他竟然能顶着“被绑架监禁”的名号的同时在此时此刻感到安心的困倦。
巴德尼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水流声没有变化,就好像他听不见似的。巴德尼回头看了眼走廊通向厨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口,没有什么预想中的巨大熊影突然扑出飞速闪现眼前的场景。巴德尼低下头,盯着门把,手放上去,往下压。
门没打开。
巴德尼吐了口气,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担忧。好吧,至少这还在常识范围内,是吧?邻居并不是打晕他只是为了请他吃顿晚饭。巴德尼往回走去,跟他走到门口的步伐一样稳定,他走过客厅,没有停下来,接着往前,站到厨房的门口。
欧库基背对着厨房门口,立在洗碗池前。左侧的沥水架上放着洗好的两只碗、盘子和电饭锅内胆,欧库基则一手拿着炒菜锅的把,一手拿着洗碗布,在水柱下清洗着。厨房的温度比客厅要高一些,应该是因为前不久炒菜的热气还没散完,欧库基看上去习惯这样的温度,卷上去的袖子而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洗碗溅出的水,后颈却干干净净没一点儿汗的痕迹。
巴德尼可不行,他站在这没两分钟,已经觉得热,想回到隔壁自己的屋子里。巴德尼家的客厅里有空调,书房里有,卧室也有,他出门之前书房和客厅的空调都开着,他花着买凉快的电费的钱,在邻居家里享受纯天然无添加的夏季空气,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法说。
“好热。”
或者他可以至少说一句抱怨。巴德尼在说完以后才添补似的想道。
“巴德尼先生觉得热吗?”欧库基正好关掉水龙头,闻言便顺手把锅翻过来盖在沥水架上,三两步走到厨房门口。
他凑过来,带着厨房里的热气一起朝巴德尼扑上来。巴德尼皱着眉后退了一步,下一步被欧库基抬起来放到他后颈的手拦住。
巴德尼打了个寒颤,不止是因为他的手上还沾着微凉的水珠,更多的是几次被他以同样的反应不及的速度靠近后的后果——后颈一疼、眼前一黑,然后嘭,巴德尼引以为傲的脑袋就再也没法思考了。
巴德尼窒了一口,往旁边躲了一下,在余光瞥见欧库基的手仍在缓缓贴近时僵在原地。
没事的,他对着自己乱起来的心跳这么说。他知道欧库基是要做什么,他之前做过一次,他想摸摸看自己后颈的温度。巴德尼吸了口气,克制住想要闭眼往侧边跳走的冲动,转而仰头向上看欧库基的脸。
欧库基此时弯着腰,胳膊往巴德尼的脑后探,脸自然也凑得格外近。他的额头因为往后梳的丸子头而完全露出来,眉头微微皱着,乍一看显得在生气,但他的眼睛却很平静,眨眼的频率缓慢。巴德尼的视线在他眼底下浓重的黑眼圈停留一会儿,看向他抿着的嘴。
在脑海里重新拼凑了一番之前没什么印象的欧库基的脸,巴德尼望向他,第一次意识到欧库基的整张脸和神情组合在一起显出一股傻气,不是说他看到大多数人觉得「这人真傻」的那类,欧库基的傻混着某种巴德尼无法预测的部分。
欧库基的手从巴德尼有些长的头发下钻进去,撩开的缝隙带进一阵凉快的风,他的指腹贴上巴德尼的后颈,让巴德尼条件反射地往前弯了点脖子,在远离之前,欧库基的手又贴上来,拇指按着左侧,食指和中指按住另一侧,快速地往上滑了一下。
“呃!”
巴德尼的后颈在同一天里被多次折磨后显然变得过于敏感,被他这一下弄得又酸又麻,脚下一软,在瘫下去前被欧库基的另一只手托着腰扶在原地。欧库基睁大眼,似乎没有料到巴德尼的反应,在确认巴德尼站稳后,他迅速收回两只手,无措地立在原地,开始做那个他最熟悉的事情: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巴德尼先生!看来我之前没能把握住力度,还是弄伤了巴德尼先生,居然还那样放大话说自己是专业的什么的真是对不起我简直不配活在世界上而且居然没能注意到巴德尼先生这么热脖子上全是汗万一中暑了造成更大的伤害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巴德尼咧着嘴,嘶嘶地揉着自己的后颈。他往后一步,靠到墙上,看着眼前这个人举着握到一起的双手低下头道着歉,腰弯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直接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近乎匍匐地道着歉,就好像对着什么忏悔似的。
巴德尼完完全全,搞不懂欧库基的逻辑和行事风格。他理解不了,试图思考后更是卡在原地。他不明白欧库基到底为什么要绑架他,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绑架他以后,在占了优势的现在,又反倒像真心忏悔一样把自己的位置摆低到地上的尘埃里。
他的道歉显然避重就轻,只说捏晕他的力道太大、说差点让他中暑,却半点没提到他不应该把巴德尼绑到他的屋子里,看来巴德尼此时即使提出异议,也无法顺利在今晚走出这里。巴德尼低头看向看似惶恐的欧库基,伸出脚踢了踢他的膝盖。
“好热,你家有空调吗?”
6.
房东给屋子配备了空调,谢天谢地,虽然欧库基看起来从来没有用过它。考虑到他搬进来也才一个多月,还没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倒也算合理。
唯一的一台空调安装在卧室,巴德尼坐在床尾,翘着一只脚,胳膊架在胸前,沉默地看着屋主人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地走动。欧库基先是花了十分钟寻找空调遥控器,他翻找了一切能够寻找的柜子,大多数都是空的。
之后他拿起手机发短信给房东,焦急地站在原地等待回信,时不时瞥两眼巴德尼,顺着他脸颊淌下去的汗滴追到他浸湿的衣领,明明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巴德尼怕热,在巴德尼表明以后又过度地在意起来,就好像他担心巴德尼下一秒就要因为中暑而晕倒似的。
欧库基握着手机心神不宁地待了一分钟,巴德尼反倒没那么着急了,他甚至感到没之前那么热,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看着欧库基在原地不断左右切换着重心。
“巴德尼先生,要不先去客厅待着吧,那里有风扇。”欧库基垂着眼睛,耷拉着肩膀,从眼皮下小心地看巴德尼。
“不去。”巴德尼抬着下巴拒绝道。
巴德尼咬着嘴,等待着欧库基被拒绝的反应。生气、反驳、或者强硬地安排他的去处——那才符合一个仅仅因为邻居没能保持安静就把他绑架来的犯人身份,才能让巴德尼的一切基于正常逻辑的推演顺利进行,至少,他能够接受用挨一顿打来换一份了解,用以计算接下来的逃脱策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看着绑架犯进行这种怯懦的、卑微的、好像巴德尼才是那个下命令的人的拙劣表演。
巴德尼做过一次了,他用好几次的逃跑换来了欧库基的压制,也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直接逃出去的事实。他需要“明白”更多的事情,他需要掌握主动权,他需要懂得眼前这个人——只是为了换取自己的自由。
但欧库基没有丝毫破绽。他听到巴德尼的拒绝,神情没有半点变化,维持着那副急着做点什么有效的事情的样子,继续陀螺一般在房间里转悠起来,试图摸出一个空调遥控器,或者神奇地找到什么能够立刻降温的道具。
巴德尼的牙齿从嘴上松下来,他舔了舔嘴唇,卷进去一滴咸涩的汗。他不再去看欧库基,把视线转向周围。他的邻居要么是过于习惯伪装自己,要么是个脑回路异常的怪人,一时半刻挖不出他面具的裂痕。
欧库基的卧室并不算大,几眼就能看完。床铺得整齐,枕头只有一只,叠成四方的被子放在旁边,床单和被套一样是纯色的灰,除了巴德尼正坐着变得褶皱的地方,其余都彰显出一种整洁的秩序,淡淡地散发出洗涤剂的味道。
床头柜上是一盏台灯,造型独特,看起来更像是房东原本放置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物品。刚刚翻找时看到过的抽屉里空无一物,衣柜里只挂着几件简单替换的单薄衣物,没有冬季的厚衣服,袜子数量只够日常替换,全是统一的黑白色。与客厅一样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痕迹和个人用品,也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置办用品还是他的物欲就是低到如此的地步。或者,归根结底是他太穷?
巴德尼用手捻了捻床单,布料算不上高级,但也不算太过廉价粗糙,何况这栋公寓在大学和市区的附近,租金并不低廉。
侧边来的风旋转着扑到巴德尼的脸上,给他冒着汗的脖子和脸带来一阵凉爽。巴德尼转过头,对上正上下扇着的黑色本子,封皮上写着「Notebook」,上面别着一支水笔,被欧库基捏着书脊对着巴德尼的脸扇着风。
巴德尼看了两眼,这不是欧库基之前在客厅里写东西的本子,那本要更厚,也更精致,摊开的内页上横放着钢笔。眼前的这本要更旧,也有更多的使用痕迹,在空气里飞扬起的书页带着点卷边,有几处被水弄得起皱,此时更是被当成了扇风的工具使用着。
巴德尼皱了皱眉,压下点毫无缘由升起的不满,看向欧库基,决定利用他此时温顺的伪装,问出点新的东西:
“欧库基君为什么租了这里的屋子?”
“哎?那个……因为格拉斯先生和这里的房东认识,可以稍微降点房租……”
欧库基老实地回答道,他低着头与巴德尼对视,手腕摆动着,给巴德尼稳稳地输送凉风,说实话,要比客厅的那台老旧的风扇要有用得多。
“那个格拉斯先生,是你的朋友?要租到更低廉的屋子的话,该给你推荐稍微偏远点的地方的,看起来你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
“格拉斯先生是……嗯……之前的同事。”欧库基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那位格拉斯的身份与巴德尼嘴里的朋友,然后接着说下去:“这里的租金确实有点贵,不过我之前打工有攒到些钱,还是够住一阵子。我之前……和一些人合租,环境比较……乱,格拉斯先生说如果要安心写作的话,还是找个好点的屋子,邻居也会比较、呃,友善。”
“哦,友善。”巴德尼重复了一遍,架在胸前的手臂往下放,一只手向后支住床,另一只手放到腿上,往后仰了一点身子,抬起嘴角摆出个友善邻居的表情,“那么为什么友善的邻居会被安心写作的大作家绑进家里?”
他的问话多少有些激进,在还未了解透彻邻居的本质之前,他或许不应该刺探此次遭殃的原因。理智告诉巴德尼他应该徐徐图之,缓慢地,试探他、挖掘他、伪装出顺从、获得信任,劝说他放了自己,或者在某次邻居的疏忽时逃走。巴德尼的脑袋这么想着,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不同的选择。即使在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仍然在不同的念头之间斗争着,一条一条反驳着自己,但他也能指出自己的异常。
巴德尼记不住邻居的名字,记不清邻居的样貌,即使在他被邻居屡次拦在屋外后。是的,巴德尼不在乎很多人,但这不代表他的脑子不好用,他不在意自己的每一届来来往往的学生,但他能够在开学的第一节课上一个一个对着名册念出并看他们应答后轻易地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脸。而欧库基?巴德尼直到躺在他家的沙发上才记住他的名字,直到被按在他的走廊里才看清他的脸——就好像巴德尼抗拒真正的认识他。
但与之矛盾的是,巴德尼又总在无视邻居的危险性。他只是下班时被拦在了家门外、只是在半夜熄灭的感应灯下被握住手腕、只是被敲开门并被告知他的日常生活全都被听到……他只是被邻居敲晕了放到从没去过的屋子里,只是在反抗中被打晕了好几次。
巴德尼从疼痛里醒过来的时候、被压在地上或墙上拼命了也抬不起身的时候,他反思了自己无数次,然后接着,他发现自己会更多一次的松懈、多一次的宽容、多一次的得寸进尺。
汗水从后颈冒出,被欧库基的笔记本扇得凉,钻进他后仰着而敞开的衣口,顺着他的背一路往下,他起先感到凉,滑到一半时又被他的体温捂热,最后经过腰部,渗进已经湿透的裤腰里。巴德尼早就觉得难受,他怕热,更讨厌衣服黏腻地粘在身上。但是,他本不应该因此而烦躁,就像他应该在此时思考怎么讨好一个绑架犯而不是看着邻居被他的问话弄得眉头紧皱时笑着挑衅他。
好极了,承认吧巴德尼,他在面对一个已经数次表露出危险性,甚至可能随时杀了他的凶犯,但他既没有命悬一线害怕和紧张,也没有立刻离开这里的迫切。
“巴德尼先生……呃,巴德尼先生并不……友善……”欧库基纠结了好一会儿,脸快皱成一团,但最终还是决定这样回答,不知道是否已经是他思考后的委婉话语,“我想,那个,格拉斯先生的意思不是这个。因为、嗯,我并没有因为巴德尼先生的存在而……能够安心写作。”
“为什么?”
“哎、因为……巴德尼先生明明在家里,但我敲门要给你送饼干的时候你却没有回应。”欧库基扇着风的动作变慢了点,看着斜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回想并诚实交代:“然后根本没有吃我做的饼干,还在我要回饭盒的时候把饼干丢掉了。之后、之后巴德尼先生总待在家里,你在家的时候有很多动静,那很吵,你会走来走去的,或者突然捶墙,结果我问你你又不承认。格拉斯先生说要与人交流,在发生矛盾的时候,他总说我一言不发的就对任何冲突道歉的行为不对,那是拒绝沟通,所以我想跟巴德尼先生对话……然后我发现,巴德尼先生根本就没有看到我,也没有记住我,你的认知里不存在我。那个,我觉得,巴德尼先生不太礼貌……呃,我的意思是,我没觉得巴德尼先生的不礼貌是错的,也没说一定要把我这种人记住,就是,有点困扰。如果我道歉没有用、沟通也没有用,那怎么做才能让巴德尼先生更安静点呢?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搬一次家了,但是巴德尼先生的存在实在太吵闹了,我集中不了精神、又睡不着觉,好像失去我辞掉上一份工作搬进新公寓的意义,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做成了,格拉斯先生或许会觉得……啊,不,跟格拉斯先生没什么关系,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什么都、没做就放弃的话,所以在失败前,还是有所尝试比较好吧。我想了很久,我和巴德尼先生之间到底是欠缺了什么,然后那天,你来敲门,说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都是幻想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是理解啊!我们之间缺少的东西。如果把你又放回去,隔了一堵墙,你肯定又会很快忘记我说的东西,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浅薄的、转瞬即逝的,就像那些邻居收下饼干也并不是代表他们真的会关照搬入的人,但是巴德尼先生是不一样的……你看,你扔了我的饼干,你没有记住我,你的言行是一致的。所以如果你不会扔掉我的饼干,或许你就能够听进我的话……”
巴德尼努力听了,他谨慎的、仔细的、安静的听完了欧库基的话。他把每个字收进脑子里展平了铺开,试图研究出欧库基长篇大论里透露出的思想和逻辑。然后得出了一个巴德尼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一种脑回路:
“你是说,你敲晕我、阻止我回家的原因是,你觉得把我困在你家里这个物理性贴近的行为,能够让我理解你,然后遵照你的意思,从此保持一种安静的生活作风?”
“是这样的。”
“你有考虑过我没能在这种‘沟通’下理解你的后果吗?还是说你打算在成功‘洗脑’我聪明伟大的脑袋前,准备关我一辈子?”
“咦?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你误会了巴德尼先生。”欧库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没有打算强硬地改变你的想法,也,也没有想把你困在这。实话说,我现在的存款只够我在这住上半年,如果在那之前我没赚到钱我就会离开了。”
“所以你打算关我半年。”巴德尼的脚在地面上敲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门时穿的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脚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软底的室内拖鞋。他看了眼脚尖晃悠的布艺拖鞋,怪异地想象起欧库基第一次把他打晕带到家后妥善地帮他换了鞋的场景,之后不管他怎么激烈地挣扎,醒来后拖鞋仍然不变地穿在脚上,不知道是欧库基的某种固执的秩序感还是纯粹的自认为的好意。
“不是,对不起!我没说清楚。嗯,不好意思,请问巴德尼先生的假期有多久呢?”欧库基的脸变红了点,好像他说出口的话真的让他觉得羞愧,“我没有刻意打听,但是有听到其他人议论过,巴德尼先生很优秀、是附近大学的教授什么的。所以我猜你最近总在家里待着是因为暑假。”
“九月中旬开学,但月初我就要回学校。”巴德尼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平静地跟这个人讨论自己的假期空档,就好像在跟朋友约出去玩的时间似的。
“那等巴德尼先生需要去学校,就可以离开了。”欧库基抿着嘴露出个笑容。
“如果我出去以后报警呢?”巴德尼询问道,他实在太想知道欧库基的底气,如果邻居至今为止说的话都是实话,他究竟以什么确保自己的安全?
“唔。那——”
他会握住巴德尼的把柄?他有信心不留下痕迹和证据?他有手段能够逃脱之后的追查?还是他根本没有思考过收尾,而在巴德尼鲁莽的提问下终于意识到,于是立刻断绝巴德尼走出这扇门的可能性?
巴德尼仔细看着欧库基半张开的嘴,试图提前哪怕半秒获取他的意图。但在那之前,巴德尼下意识地看了眼欧库基的手,他仍然拿着那本用旧的廉价笔记本,手腕转动着,不急不缓地在巴德尼的脸颊边扇出凉风。
“——那我就会被逮捕吧。”欧库基眨眨眼,为了这个结论的严谨性,又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脑内模拟了一遍,这才接上话:“嗯,好像逃不掉的样子。”
“……没了?”
“我会努力逃跑的。”欧库基说。
“还有呢?”巴德尼不甘心地追问。
“如果巴德尼先生能给我足够的时间,或许我能跑掉。”
“……”
巴德尼闭上嘴,沉默地仰头看着欧库基。他看起来太认真了,让巴德尼心里那点儿「这不可能」的质疑也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发问冲动。
随着交谈中身侧一直稳定供给的凉风,巴德尼已经不再感觉到热,只是湿着的衣服仍然紧紧贴在身上,此时反倒让他从心底冒出点不舒适感。他的左手从身后的床面上收回,直起身,翘着的脚也放回地上。他抬手捏住欧库基手上的笔记本的边缘,阻拦住他的动作,用力之下,内页被他挤压到一起,指腹下那些在字迹下变得凹凸不平的部分叠加上几十页的分量而变得明显,无端地让巴德尼觉得沉重。
巴德尼张开嘴,又闭上,浅浅的、混乱地吸了几口气,重新开口,声音在刻意的压制下仍然显出颤抖:
“你需要多少时间?”
这是个过于奇怪的发问,突兀的,就连巴德尼都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他在问什么呢?难道是在问他需要在报警前给欧库基留出多久的时间?他要在开学时平安从这件屋子走出去后,友好地按响邻居的门铃,笑着对他说「你好欧库基君,早上好,对了,我准备一周后报警举报你长达一个月的非法监禁行为,所以你现在可以开始跑了」吗?
“呃,半年。”
“……哈?”
巴德尼敢问,欧库基便真的敢回答。他给出了一个异常具体的数字,长到巴德尼觉得此人太过厚颜无耻。
“我之前不是有说过吗?”欧库基在巴德尼目瞪口呆的神情下显得疑惑。
“哈?”
“你又没在听我说话吗?巴德尼先生。我说过我的存款只够支付半年租金,啊,如果要给巴德尼先生开空调的话,或许只有五个月了。”
“哈?”
“在那之前我没写出什么东西赚到钱的话,我就要放弃写作了。我本来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天分,其实只是工作间隙没事做的时候会随便在纸上写点东西,结果格拉斯先生看到说我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而不是跟他一起做体力活。果然巴德尼先生也觉得这太异想天开吗?我还花了一大笔钱买了好的钢笔和本子,结果这一个月来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还把自己的失败怪到巴德尼先生身上,我还是现在立刻就放弃比较好吧?我竟然寻求巴德尼先生这样的人的理解,还强硬地把你困在这种地方,像我这种人果然还是不要出生比较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巴德尼闭上嘴,短暂地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一分钟前还吵闹着的心跳也平静下来,在欧库基一叠串儿的道歉声中显得麻木。好累啊,好热,好困。巴德尼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洗个热水澡,然后享受现代科技带来的凉爽,好好的在熬了三天以后睡上一觉,而不是在这跟一个原始人辩论。
欧库基还在说着话。他在说什么?巴德尼应该用心听的,至少假装在听。欧库基正在主动揭露自己的过去,具体来说他已经开始报自己以前做过的十几份工作的内容、地点和薪酬,又说起格拉斯先生与他在第几份工作相遇,一起辗转着,格拉斯先生为了家庭而需要打很多份工,但每天都很幸福,欧库基存着钱则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所以也拼命工作着存钱,但结果也只够他在市区公寓里租上半年。接着话题就变成了欧库基的个人财务报表,他的记忆力出乎意料的好,竟然真的能一笔一笔的给巴德尼复现,也不管巴德尼已经听得两眼失神。
巴德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
欧库基几乎立刻停了下来。他眨眨眼,视线先落在巴德尼叹了口气的嘴上,又去看他的眼睛,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
巴德尼不清楚欧库基在看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跟着欧库基眼睛的落点,从脑子里又榨出点儿注意力,慢慢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状态。
他的头犯着晕,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但额前和脸侧的头发揪成一缕一缕的,贴着皮肤,嘴起了点皮,舔上去有些刺痛。他的手在欧库基的长篇大论中早就松开笔记本,落在两边的床上,紧紧抓着床单,肌肉的酸痛和疲惫让他在支着自己身体时微微颤抖。
欧库基的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一直盯着他的巴德尼的眼睛上。巴德尼脑袋里还嗡嗡灌着他喋喋不休的杂音,此刻却又安静得过了头。
“巴德尼先生去洗个澡吧。”
欧库基开口道。跳过了中间的分析和客套,直白简短得像是一条命令。
巴德尼停顿了一会儿,在邻居的注视下站起身,他拽着黏在胸口的衣服向外抖了抖,让风灌进去,然后回答:
“……好。”
二十分钟后。
一颗一颗把扣子扣到顶,巴德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刚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只草草用毛巾吸过一遍水,仍然有水珠顺着发丝汇聚坠下,有的落到地上,有的吸进衣服的布料里。眼睛下方是浅淡的黑眼圈,侧过头能看到后颈处的几块青紫,与在冲洗的过程中他从身体各处看到的淤青相似。睡衣过于宽大,即使扣到顶,衣服仍然在肩膀处往斜向滑,巴德尼抬起一只胳膊往内捋一下衣服,又卷了几圈袖子,让它待在手腕处。
巴德尼打了个哈欠,拨开挡住视线的湿发,拖着步子往卧室的方向走。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压下门把推开,从里侧扑上来一股凉气。欧库基不在这里,巴德尼扫了一眼空调的绿灯,又看了看床上唯一的枕头和散开铺整齐的被子。
热气从后面往里挤,巴德尼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是另一步,他反手关上门,踢掉有点潮了的拖鞋,掀开被子坐上床。
巴德尼闻到洗发水的味道,陌生地戳着他的神经,混着衣服上散发出的洗涤剂香味,与床品上的气味一样。他皱了皱鼻子,生出点毛躁的不快感,但终于凉下来的舒适又压过了他的抗拒。他拉起被子,从曲起的腿一直拽到胸口,然后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直到他的头挨上枕头。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便睁不开了。
咔擦的开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欧库基的脚步靠近着停在耳边。他的手触摸到巴德尼的头发,从他的脑袋后面挤进去,巴德尼皱起眉,想要躲过去,但快要沉进梦里的身体却不太听使唤。他的头被欧库基托着抬起来些许,然后粗糙的毛巾塞进来,簌簌的在欧库基的调整下铺平。他慢慢的往回收手,掌心从巴德尼的后脑勺滑到脸颊,然后断开了接触。
“水在床头柜上,跟遥控器放在一起。”欧库基轻声说,他直起身,光亮失了遮挡落下来,巴德尼滚了半圈,把脸缩进拉高的被子里。啪,房间整个暗下来。
欧库基的脚步声远了,一点一点变得小,让巴德尼有点想从梦里醒过来。
“晚安,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梦到自己一直在观测的那片星空。
一颗红巨星在猎户座里犹如呼吸一般缓慢地胀缩,一团漩涡星系在室女座的深处正转过亿万年的一个完整的圈。可无论他看向哪个方向,总有一颗金星趴在他余光的边缘,小小的,恒久地亮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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