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生化危机#Chreon#睡前故事#

Summary:

因为某种原因,里昂·肯尼迪不辞而别失踪两年之久。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他。

Notes:

9代背景。

歌曲:Further on up the road - Johnny Cash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探视时间通常在上午九点之后,下午四点之前。高峰期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从中午起访客流量开始减少,直到下午又重新骤增。少有人在正午时来:访客不想推迟午餐,他们也不想患者错过一顿饭。但里昂·肯尼迪从来不需担心这个问题。他可以在床上躺到中午,看心情吃食堂做出的东西,然后享受每天仅有的两小时室外活动,完成目标之后大汗淋漓地和一群人去洗澡。浴室里蒸气弥漫,深浅不一的各色肉体像火腿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湿淋淋的,带着水温或体温。不同肥皂和沐浴露的气味按照比例混合,里昂时常能分辨出标准配发的那一款,闻起来像薰衣草;让他觉得人群是洗衣机里翻滚的衣物。拥挤的肉体们不在意相互接触,里昂开始还会尝试避开彼此,直到后来他也懒得管是谁刚贴着他的侧腰走过,又是谁正挨着他的后背。

    洗完澡之后里昂躺在枕头上,任由发丝残留的水珠缓慢地把枕套浸透。然后他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和角落里的蛛网,在日历上多记一天。尖锐物品不允许出现在里昂手里,唯一能写字的东西是几根粗钝的炭笔;偶尔他也拿它们在纸上画画,床垫下面已经积攒了整整一沓。他只用纸张单面,防止笔迹相互摩擦的时候糊作一团。

    房间内侧还有一扇半米宽的气窗,以前里昂能从那儿看见远处城市在天边映出的紫色灯光。即使窗户只能开三十度,几个月前还是有人成功从九楼跳了出去,然后七楼的窗框给那人的后脑勺造成了致命一击。最终他落在操场边缘,变成轮床上盖着白布的血肉。现在气窗外层又加焊一层护栏,单薄的景色前面便添上几根忠心耿耿的士兵。

    当然,来的第一天里昂研究过窗户限位器,要拆下来其实不难:只需要螺丝刀——或者一枚尺寸适当的硬币。西区有个护士爱好在手背上转硬币消遣,他魁梧的身材总让里昂想起某个熟悉的面孔。他有阵子没看见他了,不知是否因为丢过硬币而被扣上可怕的罪名。

    里昂凝视着天花板的霉斑。

    像往年一样,这些天在下雨;霉斑也扩大了。它蔓延到蛛网附近,似乎想要侵占更多领地。但蜘蛛仍安然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丝线颤动。

    走廊灯光熄灭的时候里昂便合上眼皮。处方安眠药起效很快,他会一觉睡到天明,醒来的时候也会忘掉睡前大部分没来得及记下的思绪。新的一天又从早餐桌上的盒装牛奶和胡椒炒蛋开始。

    但今天里昂有访客。

    在这地方的两年零五天里他没有过访客。他从来不被允许有访客。他检查日历,又和护士确认了一遍。他问,访客是谁?对方说是家属。里昂回答,我没有家属。没人知道我在这。可是护士坚持让他去。

    你不能拒绝探视,护士说。

    里昂于是明白,恐怕是他们无法拒绝。他思忖,如果来者是白宫机器上的某片齿轮,他大概就要迎来新的麻烦了。说到底肯尼迪特工如今是厄运代名词,若是有谁想和他扯上关系,也得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里昂别无选择,只有乖顺地接受探视准备。他配合地伸出手,可惜基于他的前科他们不满足于仅仅给人戴上一双手铐。他被放进了一套陈旧的束缚衣里,两条胳膊紧紧裹在身体两侧,外层有一排绑带,衣服里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血肉和尿膻。里昂低头看自己,想到冷冻的牛肋排。

    没有手臂平衡重心,他走起路来有些摇晃。他被两名护士一前一后伴行,在正午的烈日下向访客室移动。如往常,此时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挺拔地坐在中央,打开门的时候他正看着金色的玻璃,然后他应声转过头来。

    那时里昂·肯尼迪有点后悔。来者并非白宫的棋子,为什么还是不能干脆拒绝探视?显然他在这片裹尸布里想这些已经有点晚了。他被护士按在座椅里——在他的访客面前,彼此相隔半米。访客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不少,但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太久没见而产生的错觉。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胸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里昂闻到食物的气味,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桌上有两个不属于厨房的餐盒。

    与一般流程不同,里昂和他有无限的时间。两名护士一丝不苟地介绍探访注意事项,又警告对方三次肯尼迪绝不允许拿到任何金属和尖锐物品,然后他们退到足够远处,知趣地回避接下来的谈话。里昂在束缚衣里蠕动着,垂头观察餐盒。

    真贴心,他说。还准备了餐后甜点吗?

    芝士蛋糕,里昂想。克莱尔偶尔会点这个。大部分时候她要冰激凌或巧克力蛋糕;而她不苟言笑的哥哥通常不吃甜点。自己呢?里昂又想。还是喝咖啡吧。他有点想念连锁店的烂咖啡。

    来者点点头。他伸手想把盒子推向里昂,但及时制止了自己。他大概意识到里昂的处境不适合进食,除非后者像条虫子一样把脸埋进食物里;这样结局更有可能是呛死,而不是吃饱。里昂想到了同样的情景,他毫不掩饰地发出一阵轻笑,弄得桌子对面气氛难堪,仿佛正被嘲笑的是他。

    很快里昂笑够了,他把注意力还给来人。听完他今天不远万里来这儿要说的一席话,他还能赶上下午的户外活动。

    里昂说,这地方能被你挖出来我不意外。你为什么在这?

    对方没回答。他问:里昂,你还好吗?

    挺好,他说。挺好。你到底为什么在这?

    沉默。或许他没想好怎么说,又或许他早就想好,只是一时语塞。语言对他来说始终是难事。反正里昂就在这儿哪也去不了,芝士蛋糕冰冷的香气盖过了衣服上的血和尿味,他突然觉得把脸探进餐盒里享用也未尝不可。他舔舔上牙尖,正在琢磨怎么拆开包装的时候那人开口了。

    我是来接你的,他回答。

    里昂连他是来打探情报的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个。或者他拒绝想到。他失笑,对这件事的结局几乎确信无疑。

    这是做梦,里昂说。

    那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变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纸张,把它打开,推向里昂。里昂瞥了一眼。它是副本,但末尾的签名也货真价实。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

    它是真的。他回答。

    是你伪造的也行。里昂说,我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是个危险分子。你不知道吗?我杀了十七个人。

    事出有因,他平静地说。

    里昂咬着牙,缓慢露出一个笑容:是因为我精神和行为不稳定。我重度酒精依赖,长期未愈的创伤后应激,间歇性暴怒障碍。我一次借警自杀,三次尝试对自己的脑袋开枪。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原来你读过报告?里昂看着他。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放我出去是个坏主意。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他重复,两年以来换过五个主治医生,至今没人能让你的情况进展。但你怎么想?

    我想美国的医学院该整顿了。里昂说。

    我不是问这个。

    你不应该对其他答案感兴趣。我不能也不会走出这个地方的大门,还是趁早放弃吧。

    可惜里昂知道对方不是轻言放弃的那种人;两年半之后他带着一张签署过的释放权限出现在这间访客室里就是最好的证据。他得赶紧想个对策。

    这纸命令已经提交了。再过三天我就会接你出去。

    代价呢?他说,不论你要干什么,这是一步彻头彻尾的坏棋。现在撤掉它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说,不。

    里昂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他的眼睛,后者固执得一如既往。他不知道他脑袋里有什么天杀的计划,但走回头路大概不是其中的选项。里昂低头打量自己,然后望着墙角监视器上常亮的红圈。他大概看了有三分钟,直到对面终于难以忍受沉默。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只给我穿半身束缚衣可能是今天最糟的决定。然后里昂的视线挪回他脸上:你能站起来吗,克里斯?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疑惑不解,但更多是惊喜。他说,你终于乐意叫我的名字。接着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从座位上起立。他又说,为什么要站着?

    里昂笑笑:因为我不想打翻你的芝士蛋糕。

    他在桌子另一头留下半个残影,扬起下巴给克里斯的鼻子来了一记结实的头槌。克里斯被撞得措手不及,然后里昂拧转身体,飞起右腿在桌面上空划向他的侧脸,顺势把人扫倒在地板。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秒,直到远处的护士反应过来,抽出电击棒冲向里昂。但访客室的椅子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起跳平台;他降落在一个护士肩膀附近,然后干净利落地踹倒另外一个。最终他借力翻滚半圈,弓起腰背重新扑到克里斯身上,仿佛地球忘记给他留一份重力。

    克里斯流了满脸鼻血。他脸颊通红,颧骨擦破,没来得及找到重心就又被里昂压回地面。他伏低身体跨坐在他肚子上,手臂仍被束缚在胸前。

    听着,我不会离开。里昂斩钉截铁地,在十三个月没有暴力行为之后我毫无征兆攻击了访客和护士,现在即使你有万能文书,他们也无法松口。

    是吗?克里斯说。他躺在里昂身下,似乎没有挣扎的意思。片刻,他抬手解他的束缚衣绑带。

    你在干什么?里昂立即往后躲。你在该死的想什么?

    想为什么你所谓的病情整整两年毫无进展。克里斯回答,如果我把你解开,你会踏平整个地方吗?

    绑带已经松垮一半。里昂死死地盯着他,后者依旧不肯罢休。止不住的鼻血正沿着上唇滑向嘴角,渗进他的胡茬。他说,克里斯,别这样。

    只是克里斯的蛮力速度惊人,他两三下把这片松垮裹尸布扯开,布料的哀嚎此起彼伏。然后那两条胳膊自由了,克里斯便去抓他的手腕。

    我要把你带走。他说,不论如何。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克里斯?

    我没那么以为,他回答。

    里昂犹豫了。很快他的后腰猝不及防迎来两次高压电击,泰瑟枪的电极片扎进皮肉,穿过骨头;推入血管的镇静剂与神经搅作一团。剧痛让他瑟缩着从克里斯身上滑落,栽向一旁。他看着他被鲜血衬得明亮的双眸,意识到他还握着他的手。皮肤会导电吗,里昂想,克里斯是否也要一起承受惩罚的电流?但逐渐模糊的思绪不再支持更多思考。他在晃动的视野里看见密密麻麻的护士,看见桌沿安然无恙的餐盒;又看见克里斯踉跄地站起来用手背抹掉鼻血。他在人群中沉默着,目光闪烁,遥不可及。而里昂半睁眼睛蜷缩在束缚衣里,的确像一条白色的毛虫。

    醒来的时候他被绑在床上,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房间和楼道皆漆黑一片,窗外泛着淡淡的残光。里昂原本无意挣脱这几条玩笑似的绑带,直到他环顾四周发现克里斯带来的两个餐盒正耐心地在桌上等他。护士居然好心给他留下了——又或许是克里斯坚持不懈的结果。他在两者之间精准地选出芝士蛋糕,拆开盒子的时候,它依旧散发着冰冷诱人的气味。然后里昂用手指捏起三角形的两条长边,任由几块碎渣沿着指腹滚滚而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蛋糕里藏着别的秘密。像是克里斯费尽心机送进来的情报,一个开锁道具,一把小手枪。但蛋糕只是蛋糕。绵密细腻,柔软香甜,厚度恰好的饼干底轻盈而酥脆。最最普通的纽约芝士蛋糕。

    里昂把它一点一点塞进嘴里,直到口腔填满,舌头被挤得无处可去。他迫不及待地咀嚼,呼吸着弥漫的奶油味,吃得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然后他用掌心遮住眼睛,伏在桌上抽泣。

    等到喉咙干涸酸涩,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他把盒子恢复原样,将自己塞回床上层叠的绑带里,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他想,克里斯被揍成这样,他们不可能放人。他本来还能揍得更狠。里昂不想探寻自己犹豫的原因。

    接下来的三天生活照常。只是早餐掺过镇静剂,睡前的安眠药加了半片。其他花花绿绿的药物里昂一如既往当作零食。医生跟他谈过两次话,询问无关紧要的问题,得出结论里昂在恢复上已经卓有成效。至于为何无缘无故攻击访客:那只是雷德菲尔德疏忽所致的小小意外。医生还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里昂的答案735天以来始终如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没有一刻不想离开。

    医生笑着点头,说出标准回复:你的进展可观,很快就能离开。我保证。

    五天之后生活依旧。接着又过了两周,他的早餐里不再掺入镇静剂。里昂没有急着庆幸,直到又进入下一个月。初秋到了。夏季的余温还没消散,但傍晚的凉意已经渗入砖墙缝隙。霉斑停止扩大,墙角的蛛网被废弃,里昂希望蜘蛛在新家过得开心。他依旧上午晚些时候起床,下午在室外,晚上进入水汽朦胧的澡堂。他用炭笔写字和画画,画下记忆里那天见到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这张被放在一沓纸的最下面。

    后来那个位置又添了两三张,克里斯脸上也添了些灰色的血渍。

    深秋的某个晚上,里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苏醒。楼道依旧昏暗,他的房间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护士拽着他的四肢给人塞进上下两件束缚衣里,又把他按在一台轮椅上,推着他离开大楼。他被管制最严格的时候也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于是里昂问医生要去哪。医生笑着回答:简单的治疗,不必担心。

    他又补充,马上也会有人照顾好你的个人物品。

    于是里昂意识到自己失算了。简单的治疗指的是在他颈后和上臂各植入一颗追踪芯片,针头伸进他皮肤下面的时候有四只手攥着他的肩膀。但里昂一动不动地辨识着它们的位置,没觉得很疼。推他出去的时候大家难免淋雨。床下那一沓纸不知被谁翻了出来,又丢在他的大腿上。里昂努力弯腰护着它们不被打湿,但表面的那张还是被风卷走,笨拙地落在一双厚底靴子旁边,被一只手捡起来,缓缓抹净水珠。里昂皱着眉,闭上眼睛。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戴了一双手套,穿着毛毡风衣。他不打伞,因此发丝和肩头都闪烁着银色的细小光斑。他用一只手就把里昂的轮椅推上了货车车厢,里昂沿着中央自由滑行,停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他打量着他们,分出一只耳朵去听克里斯在雨声中和医生的交谈。

    克里斯说,我接手了。你们请回吧。

    医生问轮椅是否可以归还。他回答,改天和那套衣服一起送来,晚安。

    司机大概是另有其人。克里斯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潮湿的冷风,他把后车厢门关紧,干净地敲了两下驾驶舱板,又把那张湿得皱巴巴的纸背面朝上放回里昂身前,落坐在里昂视野之外。他听见他宽厚的背部靠上车厢,然后摘掉手套。衣料摩擦的频率就和他本人一样寡言少语。汽车在泥泞道路上缓慢起步,颠簸之时轮椅来回晃动,两名士兵就七手八脚地扶稳它的轮毂。

    里昂转头挨个看过去,对面戴着魔术头巾不约而同地回避视线接触,但能分辨其中有个女人。他又抬起眼皮凝视车厢角落的监视器。

    克里斯大概是感到了他的意图。他在背后冷不丁说:我不介意,但别逼他们跟你打架。

    谢谢你看得起我。里昂笑,你觉得我穿成这样还能把你的车掀了?

    我不觉得。他说,我肯定你可以。

    里昂舔了一下后槽牙。

    为什么你坚持把我弄出来?

    我找了很久,克里斯回答。

    这是过程,不是原因。里昂说,另外我没有跟自己后背说话的爱好。

    他听见克里斯的衣料在迟疑地摩擦。半晌,那人拽着轮椅把手让里昂转向了他。他注意到克里斯的睫毛上挂着一小滴雨水。

    你的鼻子怎么样?他故意问。

    没有骨折。他说,为什么你不惜一切都要留在那所精神病院里?

    因为我病了。

    我不信这套,里昂。你有别的理由。

    我想想。他偏偏头装作恍然大悟,哦——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病了。

    我不觉得。

    你应该觉得,里昂说。你应该让生活继续,而不是浪费时间找我。

    没有你生活无法继续,克里斯回答。

    里昂·肯尼迪移开了目光。他盯着旁边那两个士兵。这可能是猎狼小队。他想,这么久没见,大家都这么闲要陪着雷德菲尔德胡闹吗?沉默的几分钟克里斯的呼吸频率稍快于往常,里昂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忐忑。对话开始的一分钟之内就交了底牌:要说这两年来还有什么没变,恐怕克里斯的谈判水平就位列其中。

    里昂倒是为此买账。或者就算他不想,他腿上那叠纸最下面的几张也会替他买账。可惜他不是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人们也没法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理解。里昂于是说,你觉得我有难言之隐。就算我有,你打算怎么办?

    汽车剧烈颠簸。里昂从座位里飘起来,在扶手之间碰撞。克里斯顺理成章地伸手扶他的肩膀。

    解决问题,他说。

    当然,里昂叹口气。下一步呢?

    克里斯长久地看着他的眼睛,拒绝给出下文。那时里昂想到了很多事,他认为克里斯没说错:他能掀翻这辆车。他会用肩膀把那两人的下巴挨个撞碎,克里斯打不打算出手无所谓,因为不需要特别威胁他就会替他解开绑带;自由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撬出身上的芯片。然后把他们在路边绑好,他开车回精神病院。

    里昂毫无征兆地笑出声。

    怎么了?克里斯问。

    如果我没有任何难言之隐。他说,如果我只是想被关回十平米的房间里过单调乏味的生活;如果我厌倦了为世界拼命也看腻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向死亡,你又打算怎么办?

    没关系,克里斯回答。我不打算怎么办。

    把我弄出来,所以我能和你继续并肩。我可以看着你坚持不懈地送死。死的时候你想让我陪在你身边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没出声。里昂觉得是时候住嘴了,但他突然有点自暴自弃。恍惚间话已出口:克里斯,不管你死多少次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因为你就这样残忍。

    他声音低落,颤抖着重复:因为你就这样残忍。

    在黏稠的注视里他嗅到克里斯的某种冲动。他听见他手背静脉暴起时汩汩的血流,他的脸颊几乎能触及他掌心燃烧的热度。车厢里若没有他人,他们也许会扭打着开始撕扯对方,咬断彼此的喉咙;如果这样能发泄各自积攒的无助的愤怒。

    但现在对克里斯而言不太公平,他想。他没有尖牙利齿能扳回一局。

    那人把指节攥得发白。他收回在里昂肩膀上的手,僵硬地挪向腹部,抓住风衣边缘,像是忘记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他问,里昂,你在说气话吗?

    里昂几乎释然地笑。他摇摇头回答:

    不,我没有在说气话。它们就像你的吻一样真实。

    克里斯靠着车厢,微微弓起腰背,用掌心撑住膝盖,呼吸沉重。里昂闭上眼睛,他早已熟悉他忍耐疼痛的样子,他不想再多看一秒。

    良久,克里斯靠过来取走了他腿上的那叠纸。他把它们捧在手里用体温焐热,整沓翻到正面。纸张潮湿,平坦而服帖,炭笔勾勒的潦草线条清晰可辨。他认出自己。

    克里斯一言不发。他把它抽掉压在底层,继续翻看下一张。再下一张。他低垂双眸阅读里昂的字迹,然后反复停顿望向别处,看自己的手指或靴子尖,克制地不肯抬头。里昂并不介意,他知道克里斯下决心窥探他的时候更受折磨;他也知道他未来某天会看到这些,只是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到来。而他们此刻竟然近在咫尺,相顾无言。算是一种奖励。

    他往轮椅靠背里缩了缩,仰头浸入天花板的灯光。他低声说,克里斯,我很冷。

    夜晚漫长。漫长不过他们维持的沉寂。里昂的脸颊贴着克里斯风衣领口边缘,时不时抬起肩膀调整姿势,小心地保证它不从身上滑落。衣服里烟味意外的寡淡,即使紧紧挨着毛毡他也只能勉强捕捉一闪而过的焦油气息。他在戒烟吗?或者他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抽。里昂去看他的风衣侧兜,漆黑的深渊空空如也,连打火机都没有。

    克里斯还在阅读。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逼着自己回到开头。直到货车轰鸣的发动机不再喘息,他才整理好纸张,拽起风衣一角,让它们滑入内侧口袋。然后他把领口扯近些,系两颗纽扣,把里昂裹得严实。里昂看见他深红色的眼尾。

    几分钟后他们换了一辆车,轮椅被推走,车上只剩他和他。克里斯把里昂放进后座,让他面朝外侧开始解他身上的绑带,又跪下来解腿上的。里昂赤脚踩在车门边缘,脚掌沾满泥土和灰尘,他双手自由,便顺势穿好克里斯的风衣。

    他解这些东西可能解了一辈子,他凌乱的毛绒头顶和结实的肩膀都在随着动作轻微起伏。里昂耐心地配合他一动不动,问:你在等我出手吗?

    克里斯似乎正盯着他的膝盖,从他的小腿肚上抽掉最后一根皮带。

    里昂又说:我什么都不会做。

    克里斯声音微弱。他问为什么,然后扬起头看他。他的脑袋在里昂膝盖附近,雨水落在他脸上,沿着颧骨往下滑,而里昂在自己的思绪里已经伸手帮他擦掉。他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最终克里斯直起腰。他抹净脸颊的雨水,扶着车顶,握住他的肩膀把人推进车里。临关车门的时候他说,那我们回家吧。

    里昂·肯尼迪立即收回了关于漫漫长夜的评价。今晚恐怕不会结束了——恐怕在他人生剩余的日子里,这趟路途都将旷日持久。他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绝望无比,从离开自己的病房算起,他第二次失策。他蜷缩在后座角落,别无选择地呼吸狭窄空间的氧气。那人的车里有更多他的味道:稍浓的烟草,常年不换的洗发水,使用枪支产生的硝烟;陌生的药物。

    像是消毒水、止血粉和某种东方香料的混合,像是止痛喷雾或者贴片。他想,他一点也不想揣测他的生活。

    里昂把脸埋进风衣里。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单调乏味,沉闷古板,私人生活凌乱无序,甚是潦草。唯独他收拾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到指腹,短发茬里永远不会油腻,衣物上绝没有发黄的汗渍。只是旧衣还完好,他就不费劲买新的,有的已经洗到泛白。这件外套大概也在他身上好几年了。更寒冷的日子他穿羽绒服或冲锋衣,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高大的试衣模特,展示着仓库积压许久、早就过气的款式。他肩宽腰窄,手臂厚实,双腿健壮修长,明摆是天生的衣架子。里昂给他套上圆领毛衫和更宽松的夹克,让他穿直筒帆布长裤。他在镜子前局促地望着不知为何非要卷起的裤腿和自己露出的一截皮靴,问这样是否显得太年轻,把店里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那大概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的风衣还是无聊木讷,温暖而坚硬,袖口磨损得稍微起毛。那天他们买下了新衣服吗?

    他回神,发现克里斯正全神贯注地倒车。他用不惯倒车雷达,或者只是熟悉的方式更快;他侧身扶着副驾驶椅背探过来往后看,里昂就抬起眼睛。果然遇见他的目光。克里斯因此分神,车尾便善解人意地传来一声闷响。他如梦初醒,猛踩刹车,最终也没能挽回倒撞柱子的命运。里昂听见他小声咒骂,第一句他自己骂自己,第二句换着花样又骂了一遍自己。里昂只好把脸藏在阴影里克制着笑意。

    下车的时候克里斯问他赤脚在水泥地上是否会疼。他说,还是我抱你吧。然后他在车门边伏低身体等着里昂把重心靠过去,但后者毫不犹豫地踩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开,不紧不慢地站上冰冷的地面。从车库回去是他们常年使用最频繁的路线,两个车位隔三条通道就是电梯,门禁偶尔罢工,卡着电子锁不肯放行,他就得给它来上一拳一脚。若是没带钥匙卡,就只能从车库走到地面从一楼回去,此时有人同路帮忙刷开门禁的机会更大些。里昂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克里斯先进去,伸手给他留门。

    经过的时候里昂冷不丁说,你付出多少代价?

    克里斯跟上来,在关门声中发出疑问。他只好把问题变得精确:我是高风险精神病患,应当被严格管制。你能若无其事把我带回来,付出了多少代价?

    钱,克里斯回答。

    还有呢?

    没有了。

    撒谎。里昂斩钉截铁。

    克里斯在电梯里挨着他身旁,按下楼层按钮,转过头来看他。

    你呢?他问。里昂,你又付出了多少?

    可能远不及我得到的。他说,——在你把我弄出来之前。

    话音落地的时候里昂突然有些理解。或许克里斯要付出和他同样的代价。否则他怎么会拿到那纸文书、无视所有规定都能把他从那座墓地里挖走?里昂愕然于自己的迟钝,也愕然自己刚刚一直对那种可能性视而不见。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离白宫远一点,克里斯。他说,你想怎么死都行,我会陪你。离白宫远点。

    克里斯不回话,里昂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听到吗?我说我会陪你。你想让我出来,那我就不回去。但你离他们远一点。

    ——还是已经太迟了?他语气迫切。他们要你做什么,克里斯?他们要什么?

    电梯用冰冷的提示音作答,在终点层停下。可是阴差阳错地,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似乎是今夜第一次有所释然。他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温和一闪而过,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委屈。他说,在你决定消失之前我们应该谈谈的。

    在我决定消失之前我们应该谈谈?里昂突然反诘。

    他一只手按着电梯打开的门,往前半步堵住对方的去路。哦,我们应该谈谈,他讽刺地笑道,我应该在所有事发生之前跟你谈谈。

    克里斯的表情像是感觉到自己在节骨眼上说错话,却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他不安地摇摇头想要弥补,可惜已经来不及。里昂的拳头在电梯门上砸了一下。

    克里斯,那天我就是这样回来的。里昂抬高声音说,我站在电梯里,听到楼层提示音。清脆的叮咚声。一如既往。然后我走出去。

    他让开半步,好能看见公寓的大门。

    那扇门是半掩的,或者说它被暴力打开过。他说,我看到你现在把它修好了:换上密码锁还是指纹锁,它能抗住两块C4炸药是不是?

    克里斯跟着里昂走出去,电梯在他们身后关上。他如履薄冰,埋头按开门锁。里昂在解锁的第一秒就抢先钻了进去,用一只手把门边摔向墙壁。

    我推开半掩的门走进来,茫然无措,忐忑不安。我看到一片狼藉,茶几碎了,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你期待我做什么,克里斯?

    克里斯默默把公寓门关好。他们面对面站在门廊。

    那时我也站在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像这样。里昂比划了一下。

    我大概是带着酒回来的。或者两盒披萨。然后我把外套脱掉,给枪上膛。我继续向里面走,走了很远很远,久得不可思议。陌生士兵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一瞬间我在祈祷其中不要有你。但是猜猜接下来发生什么?

    里昂走向客厅,经过茶几,面朝卧室。他在那站了一会儿,压抑着呼吸。

    我看见你,克里斯。你在墙角拿着不属于自己的手枪,穿着昨晚的睡衣,身后拖了一条五米长的血迹。我冲过去叫你的名字,把你翻过来,在地上放平。你的左胳膊被扭断了,就那样垂在身侧。然后我掀起你的衣服看到三个冒血的子弹孔。一个在胸口,两个在肚子上。我在想你是不是死了。我想不出答案,我也感觉不到你在呼吸。

    里昂吞咽着,把脸转向对方。

    你跟我说你第二天要离开,所以我带了酒回来。大概是这样的。我跪在地板上按着你的伤口。但你像熟睡时候一样安静,双眼紧闭。我应该打911还是应该把你带去医院?——这些人是谁,他们又为什么找到这儿来?显然你反抗了,而他们也毫不犹豫地朝你开枪。如果我早回来十分钟或许一切不会发生,又或许我们会一起死在那个墙角。我想了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一颗子弹穿过你的肺,另外两颗挨着腰椎擦过去,椎骨也被搅碎成三块。你在手术室里七个小时,把医院血库的O型血用得见底。但你还活着。所以他妈的抱歉当初你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我不在。

    里昂倚在墙边。他弯腰把脸埋进掌心里,双腿发软,声音干涩。

    如今所有事都是该死的徒劳。你想谈谈。那好吧,克里斯。那好吧。你要答案,你要真相,为此你和我一样不惜代价。现在我就在这。你来取走你想要的。

    里昂抬起眼睛,模模糊糊看见克里斯走过来。他无助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再不要看到他。他也没有一刻不想看他。他想朝他伸手,但被那人先一步抓住。

    我想要的答案是你,克里斯说。只有你。

    里昂僵硬地摇头。一切都很真实,他却宁愿这是安眠药制造的一场幻觉。他想醒来之后他还会在十平米的病房里望着天花板的霉斑和蛛网,被绑在床上,孤独而平静地等待新的一天。可是现在他的手被握进他温暖的掌心里,而他的声音细小且遥远,像枕边人的呓语。克里斯滚烫的颈窝挨着他下巴。他在他的双臂之间。

    克里斯还在说些什么,大约是叫他的名字。他也想继续触碰他,抚摸他的刘海,捧起他的脸,又犹豫着退却。几秒钟后里昂踉跄地离开了他的怀抱,摔进沙发,裹紧那件风衣。他说,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因此没人再试图靠近彼此。里昂闭上眼睛,他不需要安眠药也能入睡,有一秒钟他希望自己不要醒来。但几个小时之后他依旧会迎接迟到的黎明或明媚的正午,接受自己仍伫立在这个世界之上的事实。他本不介意,他想。他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他会平和地继续走在荒谬的道路。在旅途终点他回到他身边,落入他的怀抱,和他相伴,然后头也不回地永远离开。他想了很久很久。如果能,他也想在那间访客室里扑向他,诉说想念,恳求他把自己带走。他会毫无顾忌地被他逗笑,他会擦掉他脸上的雨水,他会让他抱进怀里。他会问他这两年来是否还好。他的药,他的旧伤,他的香烟,他独自做过的一切。如果能。

    事情已经晚了吗?里昂想。或许于他而言太晚了。他浑身谎言,双手沾满鲜血,他早在两年前做出选择。可是人这样贪婪成性,永不餍足。现在他却想要在睁眼的时候看到他。

    苏醒之时里昂发现自己枕在他大腿上。他呼吸缓慢而粘稠,脖颈酸痛,双脚冰冷;像刚经历了核弹爆炸。他唯一能感到的是克里斯宽厚的掌心正搭着他的肩膀。他挣扎着,又看到他低垂眼皮用手背撑着脸颊。他在沉睡。

    于是里昂直起腰离开他的腿,嗅到自己带着病房里的陈旧霉味,还有这两件束缚衣里血尿的腥膻。他靠到沙发另一侧,动作缓慢地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扔向地板,直到一丝不挂。然后他又从一团衣服里捡起克里斯的外套,按照剪裁整理折叠,放在手臂上,疲惫地凝视。半晌,略有迟钝的本能终于让他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已经清醒。里昂稍微犹豫,但还是如他所愿地抬起头。

    能看得出克里斯的双眸忍住了逃离的冲动。两片浅色的虹膜在眼睑里颤抖,又迅速恢复稳定。早安,他说。睡得还好吗?

    里昂愣了一下。

    糟透了。他回答,你呢?

    难得很好,克里斯说。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里昂开始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手里那件外套的袖子。他在沙发上调整姿势,把赤裸的双腿伸向地板,却立刻因为后者冰冷的温度反悔了。但他只是缩起脚趾让两条腿交缠在一起,把克里斯的衣服拽高一些,尽力避免热量散失。过了有三四分钟,克里斯清清嗓子。

    我不冷。他说。然后急促地改口:我很暖和。

    里昂面无表情,眼角抽搐。

    克里斯坚持不懈:你昨晚在低烧。所以……

    里昂等着。

    ……你如果想自己待着,就多穿两件。他继续说,视线追随着里昂从沙发边缘站起来。后者把身上唯一的遮蔽丢下了。他两条修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浑身赤裸地站在那,转过来面对他,像刚出生的孩子。克里斯的脊背紧贴沙发,他显得更加局促,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然后他轻轻攥着沙发垫弓起上半身,似乎是做好了迎击准备。里昂偏着头向前走,直到把人挤在他的身体和沙发之间。他平静地如在吊唁:

    克里斯,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被提问的人回答着两个意义不明的音节。他点头又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你做过什么都没关系。

    里昂笑了一下。

    不,有关系。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答案。我也无法继续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我很差劲,克里斯。他继续笑,在决定离开的时候我甚至不配和你谈谈。

    克里斯不容置疑地摇头。但里昂温和地叹了口气。他把手伸向他。克里斯很迷惘,却如视珍宝地握住那只手。

    我昨晚在梦里希望我醒来能见到你。里昂又说,我忘了过去的七百天我做过多少这样的梦。我在梦里无数次走过那条门廊,这间客厅,然后走到你身边。血淋淋的你的身边。我知道你活着,我却还是不满足。我想见到完好无损的你。不用被迫反抗的,无需承受伤痛的。我想看你做着你倾尽一生的事业,相信正义也相信世界值得你用生命守护。但这是可能的吗?我和你都选了这条路。这么多年我们清楚随之而来的代价。我还是偏执地相信这是可能的。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杀掉不计其数的生化武器。我可以看到你死在战场上,克里斯。那或许是我和你必然的终点。但我无法在回家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墙角。我只是……我不能。那本应该永远是你无需顾忌能返回的地方。

    我因此怒不可遏。我开始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这样自私。他说,我为此做了一切。

    克里斯望着他。望着他的脸和身体,摩挲他冰冷的皮肤。然后他拽他的手。

    我想抱你。克里斯说。

    里昂吞咽着。他顺着他的力道贴过去,坐在他的大腿上,用胸口贴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挨着他的脸颊。克里斯用两条手臂抱住他的后背,用力收紧。他呢喃,你太冷了。

    不冷,他说。我不冷。你很暖和。

    克里斯在他怀里埋着,用额头和发梢蹭他的身体。他粗糙而滚烫的掌心按在他的肩胛。里昂分辨出他的手上的茧子,然后他闭上眼睛胆怯地在他发顶吻了一下。柔软的短发,已经长出白茬的短发。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有些颤抖,克里斯就把他抱得更紧。他闷声又嘟囔:我知道,里昂。我知道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吗。他说,我不过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

    克里斯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稍微退开,扬起头看着他,两只蓝色的眼睛在他凌厉的眉毛下面垂着。他说:

    我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是一周以后。到我可以下地走路又过了三周。恢复训练花了四个月。期间我从未见过你,等到我能自己离开医院回到公寓,你早已杳无音讯。但克莱尔陪着我。她说,我昏迷的时候你始终在我旁边。然后你和她说你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你要离开很久,也来不及等我苏醒。克莱尔对此有点不满,但她似乎理解你。

    可是我没能理解。恢复期间我没有烟抽,腰上的伤永远很疼。疼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见你,我想要你在身边,只是坐在那就可以,只要我能看着你。但你不在。我死活想不通,我生你的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剩什么能转移注意力,有天晚上伤口疼得吗啡也没法让我入睡,然后艾米莉打来一个电话。她说科罗拉多州其中一个参议员失踪了。

    里昂沉默地注视他。他用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摩挲他的眉弓。他等待他的审判。好像为此刻他等了七百天,他本打算再等七百天,无数个七百天;他本打算等到永远。

    你可能是混蛋,里昂·肯尼迪。但你绝不冷血。你比我丰富多情,更复杂细腻,正是因此你始终冷静缜密。你比所有人都多想一步。克里斯一字一顿,在我看着别处的时候你也永远比我先看到我。里昂,你是这辈子对我最温柔的人。

    里昂恍惚注意到克里斯的颧骨湿漉漉的,然后他意识到那是自己掉下的眼泪。他怎么看到他?里昂想,最关键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能看见。他无声无息地哭泣,克里斯拽着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安抚地露出一丝笑意。他继续说:

    彼时方舟事件过去小半年,我对联盟紧追不放,屡次三番把手伸到政府高层,格蕾丝和你都在跟我里应外合。你从未反对我的做法,但你也早就对后果心知肚明。你当然去独自调查了那天家里发生的事,我应该早就猜到的。你比我的人更先找到把我送进医院的罪魁祸首。科罗拉多州议员失踪是你干的。

    里昂难过地摇头:他不是罪魁祸首。

    他不是。克里斯说,他只是事情的一环。也是你做的第一步。

    他感到指腹传来动脉血管细小的搏动,然后他弯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克里斯的。里昂畏惧着脚下的泥潭,即使他向他坦白所有罪过,他也无法改变自己所及之地如今只剩一片荒芜。而现在那人竟然执意陪他一起重回旧途。

    他的确是第一步。里昂回答,我杀的第一个人。你说得对,克里斯,我从未反对你的做法。我清楚满盘皆输的代价,但我自大到以为只要我还在白宫里就能预见所有事,包括即将降临在你身上危险。但我没能预见。是我亲手帮那三颗子弹进入你身体里的。

    克里斯露出的表情让他心碎。很快他松开他的手,坚决地捧起里昂湿漉漉的脸。

    我和你一样知道其中的风险,里昂。你不许把这件事揽在自己头上。

    里昂想张口说话,结果被他的手指按住嘴唇。

    听着,一开始我丝毫没有想到是你。艾米莉之所以追着科罗拉多州参议员的行踪,是因为猎狼小队怀疑BSAA此前能大摇大摆地回浣熊市是背后有人撑腰。联盟九十年代深植科罗拉多州政府,到98年民主党参议员的大半竞选资金也在依仗他们。联邦政府能用导弹夷平浣熊市当然少不了这些贡献。但直到我躺进医院我们都没有证据证明现任议员和联盟或BSAA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突然失踪了?

    克里斯看着他。但里昂任由他堵着嘴,乖乖没再出声。片刻,他去裤子口袋里掏手机。

    我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想念你。他冷不丁继续说,衣柜里你留下几件衣服,我能嗅到你的气味。但我想你的样子,也想你的声音。

    里昂没能理解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很快那人按开手机屏幕,在文件夹置顶娴熟地摸出一份视频。他瞥过一眼,恍然明白克里斯的意思。

    议员失踪一个月之后,国家情报委员会所有剩余成员收到了同样的邮件。邮件内容只有这个视频。事实上司法部长和总统本人也都收到了,我们之所以能拿到它是因为雪莉帮了大忙。你对此应该不陌生吧?

    雪莉敢把这种东西的副本给你。里昂咬牙,她清楚你万一要是没捂住泄漏天下,她就得承担联邦重罪吗?

    我想你们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他回答。

    里昂失笑。他深深吸气,抓着克里斯的胳膊抱进怀中。他体温依旧炽热,像火山里的滚滚熔岩。可惜撒娇行径没能起效,克里斯已经打定主意给他展示那份视频。

    视频的主角是我们失踪的参议员。他继续说,但里面还有一个人。

    当然,里昂认命地想。当然。

    科罗拉多州的参议员坐在一张椅子里,没有被束缚,却像陷阱里的动物,仿佛他从未直面过任何形式的暴力。摄像机架的位置巧妙,画面角落不多不少露出一把枪和一只左手,后者戴着黑色手套。被扭曲过的声音平静地提示参议员可以开始说话。

    他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认罪。小到贪污,大到尝试暗杀竞选对手;中途都没有被打断。这些内容持续了两分钟左右,直到他抽泣着开始提出金钱条件,乞求对方放过自己的性命。于是画面外的声音问,你熟悉联盟吗?

    前不久因方舟而暴露的犯罪组织吗?他回答,我知道。

    是的。就是那个1998年送给你父亲又一个联邦议员六年连任、在过去十年也一直为你慷慨解囊的联盟。

    这是谎话。他不容置疑地说,彻头彻尾的谎话。

    和你妻子名下三个空壳公司说去吧。你熟悉BSAA吗?

    参议员开始在椅子上抗拒地扭动。他说你想污蔑联邦议员的清白。你知道绑架我是什么罪名吗?

    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朝着对方的膝盖开了一枪,撕心裂肺的惨叫因此源源不断地从屏幕里溢出来。里昂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机画面,肩膀随着经过消音器的枪声猛烈颤抖。

    专心些。你熟悉BSAA吗?

    议员哭叫了一会儿,弯腰按着自己冒血的伤口和碎掉的骨头。然后他愤懑地说BSAA不过是政府和联盟的一群狗。打着反恐使者旗号的私人武装,干脏活儿的消耗品。他嚷嚷道,你知道每次我把他们的人放进浣熊市里有多费劲吗?州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急着从这里分一杯羹?还有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想。既然方舟已经败露,联盟现在就仅仅只是想要保全他们在美国政府里的势力吗?

    我怎么知道?!他咆哮着。

    扭曲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接着议员的另一侧膝盖也挨了一枪。

    我想未来很久你都走不好路。下一颗子弹会去哪我也不知道。脾还是肾脏?

    绝望的猎物正努力维持自己不从椅子里滑下去。他抹眼泪和鼻涕的时候把血也抹了一脸,声音残破得像是窒息。

    除了厄尔庇斯他们还有别的计划……他们还有。他说,是一个人。一个人型武器。她在BSAA手里。

    里昂清楚接下来的事。他喉结滑动,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视频里那只手最终朝着议员的脑袋开枪。干净利落,一次毙命。尸体瘫软在椅子里,和肉块已经无异。然后他把枪放下,沙哑扭曲的声音始终冷静:下一个就是你。

    里昂合上眼皮逃开他的视线。他胸口起伏,喘息急促。他低声说,克里斯,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也活该如此。我……

    他在他臂弯里蜷缩起来,胡乱按住痉挛作痛的小腹。克里斯默不作声地抱他,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安抚。

    雪莉说白宫里因为这个炸锅了。如果视频是真的,那参议员已经死了,警察和联邦调查局却还没有头绪。如果议员的话是真的——那他只是第一个死人。他们焦头烂额地忙着解码视频。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我无法听到你真正的声音,却能听见你在我旁边说话,这两年里偶尔我也把它翻出来,以此想念你。

    克里斯自嘲地笑笑。太蠢了吧,是吗?他说,我当时甚至不知道是否把这事要告诉雪莉,或者告诉所有人。我也没猜到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独自帮我扫清障碍?我们本可以一起做的。还是复仇?

    里昂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不……家里会发生那件事不只是我们动了谁的蛋糕。参议员过后我意识到因为萝丝玛丽联盟早就盯上你,想要触及她当然要先摆脱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我却对一切都毫无觉察。我怒火中烧,也恨之入骨。你本在寻找证据想要把议员送上法庭……我知道你固执地坚持如此。但他一定会脱离司法制裁。根植在政府里的网络会保证他一身清白,也会让你万劫不复。我需要更好的计划。他说,所以我私刑处死了他。

    替我做刽子手。走进地狱来保护我。克里斯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里昂垂眸看着别处。但对方用指尖把他的脸轻轻拨向自己。

    最终我没有把视频的事告诉任何人。克里斯继续说,我让猎狼小队顺着萝丝的线索回到BSAA内部。联盟知晓她的存在和她的能力,一定是身边有人在泄密。那时我一心一意想追上你。你把视频丢进情报委员会里是一步实打实的好棋,剩余议员成员在对彼此、 对科罗拉多州空出的席位相互猜忌,要求彻查。总统被逼得必须作为,他顺理成章让DSO负责调查联盟;意思也是揪出白宫里不干净的人。——你就能继续捕猎。

    争取了不少时间,给我唾手可得的机会。里昂说。他们乱了阵脚,暂时没人会威胁你的安全,我就能挨个查清情报委员会乃至整个参议院的人,拿到更多供词。

    里昂停顿了一下,继续讲述。

    也一个接一个从里面抽掉联盟的势力,偷走他们的底牌。三个在任参议员,两个前任议员。国家安全委员会,情报局,司法部,五角大楼。国防部始终对意识上传和心理操控兴趣无穷,也早就默许对菌主的研究,他们给萝丝玛丽·温特斯的计划跟联盟不谋而合。BSAA北美分部只是干活的傀儡。可傀儡无数,最关键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却始终无法被策反。你的命在所有人的杀戮名单上。我不能允许这件事继续发生。

    三起暴力谋杀,十四起意外。十七条人命。用不当手段拿到的所有政府人士勾结联盟的证据和丑闻是我最后放在椭圆办公室里的筹码。那时你从医院出来不久,我庆幸你对一切都毫不知情。我也祈祷你永远都不要跟这些事沾边,永远无需再进这趟浑水里和这些人打半点交道。里昂苦笑道,然后我和白宫做了个交易。

    没有什么比叛变的直属特工更让总统恐惧,因为我每天有成千上万次机会对着他的脑袋扣下扳机。他问我你要谁死,谁都可以死。这个国家已经流失过太多无人在意的生命,我可以给你多加一条。多少都可以。我说再没人需要去死了。只是如果我被杀,这些证据就会立刻流到各大媒体和社交平台,不出几小时所有美国人就会看见,再过几小时就是世界。你要保护这个国家机器的信誉,就把国防部拨给生化武器的预算全部撤掉。出台新的法案,美国本土绝对禁止相关研究。

    总统当然否认自己允许过,这没关系。他会答应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告诉情报部门离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远一点。

    总统问谁他妈的是雷德菲尔德?我说,你仔细看完我给你的所有东西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这算是额外条件,所以我会提供一个贴心的交换。我问总统,你还记得三起参议员谋杀案吗?

    克里斯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情。他大概是猜透了八成,却没猜到里昂如此决绝。

    我说,你可以把三起谋杀案全部扣到我头上。给你的议员们一身清白,把我变成联盟深植在华府的最大内鬼。我意图帮联盟夺取方舟内的厄尔庇斯,却被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阻止。眼看她的报告揭露联盟和政府勾结,我走投无路,大开杀戒,为了掩盖罪行寻找包庇,威胁不成便捏造议员认罪视频,给自己找了数个替罪羊。故事的细节怎么写随你喜欢,公众不在乎里昂·肯尼迪是谁,公众在乎坏人做了坏事。只要你想维持最漂亮的形象,美国政府的正直就会屹立不倒。你可以把我扔进死牢永不见天日,把我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我被挖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是不是相当诱人?

    里昂叹了口气。

    最终我认罪17起一级谋杀。我也被官方诊断为重度酒精依赖,严重创伤后应激,间歇性暴怒障碍。我答应白宫我会演好一个疯子永远烂在精神病院里,只要我的条件能被满足。我的审判无法公开进行,否则我知道肯定有人无法相信这个故事——不会相信。我不能再看你和他们做对,最后一败涂地。我不想陪你死,克里斯。我想陪你活着。他平静地说,只是事情无法两全其美。

    里昂·肯尼迪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在他怀里摇摇欲坠,差点从克里斯腿上滑下去。克里斯就用强有力的胳膊揽住他赤裸的后腰。

    因此华盛顿平息了。他继续说,我知道联盟的余党不会苟延残喘多久,BSAA里内鬼没有人撑腰,你也能轻而易举斩草除根。或许十年之后他们会卷土重来,再次把根须伸向四面八方——就像保护伞的阴霾从未消散过。但我知道现在你全须全尾地活着,萝丝玛丽能在你的保护下长大,你不必再和肮脏的政府打半点交道。以后有人会接替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而你的生活总会继续,你走回这间公寓的时候再也无需顾忌有枪口顶着你的脑袋。我当初在医院扔下你不辞而别,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忘记我,当我背叛了你。当我死了。

    他眨着干涩的双眼,用指尖触碰克里斯的脸,看到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后者断断续续的话音梗在喉咙里,最终一句也没能说出口。于是里昂挣扎着用尽力气想要起身,却猛地被他一把拽回来。

    从昨晚算起。克里斯第一次动作粗暴。他握着他的腰把人扔进沙发里,按着他的胳膊压过去。然后他掀掉自己的单衣,拽着里昂的手放在身体上。里昂看见他胸口的那颗弹孔的印记,接着又碰到他后腰一道惊心动魄的细长疤痕。那是他碎裂的椎骨打过钢板而遗留的吗?

    但克里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宽阔的身体遮着天花板的全部灯光。他说,你再说一遍。

    看着我,然后再说一遍。你想要我忘记你。你想要我当你死了。里昂。再说一遍。

    他们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克里斯跪在他身体两侧用膝盖顶着他的腿,他攥着他的手腕越来越紧,里昂却毫无觉察。他只能眩晕地看着面前之人眼角通红,双唇苍白,压抑着自己的抽泣。然后他摸着他结实的脊背,描摹着他微微隆起的伤疤。

    他轻声回答,不。离开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想回到你病床前面,两年里我也没有一天不想见到你。只要看见你,我就再也无法下定决心离开。只要看见你。

    克里斯,你是我此生挚爱。他说,我不想你忘记我。

    终于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哭泣出声。他卸力倒在他身上,把脸埋在里昂颈窝里,拒绝让人看见这副狼狈的样子。里昂用手臂抱他的肩背,在他耳朵和鬓角落下几个浅尝辄止的亲吻。然后他感到克里斯抱怨似的咬了他的侧颈。

    里昂声音沙哑地发出呜咽,本能地挺起腰往人怀里贴,他本来赤身裸体,那人的裤子没分寸地擦着他柔软的腿根和胯间。然后克里斯试探着又开始亲吻他留下的咬痕,尽数流露的欲望和委屈逐渐沸腾,缓缓蒸腾到上层的气泡最终搅得整个世界猛烈滚烫,波涛汹涌。他像享用长久禁食以来的第一顿猎物,开始撕扯他脆弱的皮肉,啜饮他浓厚的鲜血。他大概已经无法收敛,忍耐的极限早变成崩断的珠链散落满地,坍缩成流沙沼泽,把里昂·肯尼迪包裹吞没。

    里昂也逐一接纳。他们甚至没什么前戏的余裕,他一丝不挂的身体在克里斯粗糙的掌心之间如细软的玩物。他抬起双腿夹着他的腰被毫无保留地侵入,交合到最深的时候他哭叫出声。他的身体太过熟悉克里斯,只是已经很久没被占有,里昂分不清快感和疼痛的界限,也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负罪感作祟、他渴望的某种来自他的惩罚。他被顶得红肿不堪,每次挺进时候他蜷缩的脚趾都在半空颤抖挣扎,无力垂落的双腿又被拽上来折到胸口。他求救一样把手伸向他,被克里斯用力抓住,抓到唇边亲吻,又抓到他的伤疤上紧紧贴合。

    他高潮得思绪泛白,耳鸣起伏。他没碰过自己的阴茎就射得满身都是,但克里斯还在他双腿之间,在他身体里久久没有离去,每次进来的时候都更加粗暴,黏稠的碾弄也更深一些。把他肏进沙发里,又把他揉进怀中。他弄得他小腹酸胀发紧,他吞下的一切,无处可去的思念,无法容纳的痛楚,无穷无尽的罪恶,像失禁一般,皆漫溢而出。

    克里斯咸涩的泪水滴在他的眼角和嘴唇上。他亲吻他,细致入微,战战兢兢,又如饕餮般贪婪。他几近绝望地挨着他的额头在沉重的喘息里叫他。他说,我找到你了,里昂。我看到你。就像你永远会看到我。

    里昂抓着他的手,浑身湿淋,腰肢瘫软,意识模糊。他歪着头晕过去,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看到他。昨夜的梦成真两次,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大概死了。克里斯在他身体里高潮的时候咬着他的肩头。刺痛让里昂恍惚呻吟,又本能地缠在他腰身上,和他双腿交叠。克里斯贴过来拥抱他,捧着他的脸亲吻他,揉乱他的头发,撒娇一般蹭在他怀里。他也念着克里斯的名字,最终再次陷入昏迷。

    梦里他和他走在街头,是华盛顿千千万万市民的其中两个。他们在去超市或酒吧的路上,他们即将在家庭派对见到所有亲朋好友。他们走在彼此身旁。他们会就此共度余生。

    里昂·肯尼迪在床上醒来。喉咙干涸,浑身酸痛。他翻身嗅到克里斯的气味。他尝试说话,可惜喉咙哑得有些失声。环视房间空无一人,他只好竭力把自己撑起来想要下床,可惜最终裹着被单摔向地板。

    在层叠的被子里寻找出口的时候,有两只手精准地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抬起来又平稳地放回床沿,被子因此服帖地从他身上滑落,里昂便看见克里斯正跪在他面前。那人带来一股干净的肥皂和洗发液气味,他穿着换过的T恤和短裤,正在身上擦干湿漉漉的双手。他说,你醒了。你饿吗?有阵子没吃过东西了。

    里昂摇头。他说,头怎么这么晕。

    做完之后你又烧起来了。烧得还挺高的。我给你吃过药,你可能不记得。克里斯笨拙地笑了一下,可能你本来就在生病,是我弄得太过分了。

    他合上双眼去扶克里斯的上臂,后者立刻起身贴过来。他的双手大概刚沾过水,冰凉冰凉的。里昂昏昏噩噩拽着它们贴在自己发烫的额角。克里斯在他耳边说,里昂,继续躺着好吗? 

    里昂拒绝。他倚着克里斯的肩膀,把脑袋靠在他身上。他呢喃着问,你刚才在哪?

    厨房。他回答,在做饭。

    几点了?他又问。

    晚上八点。

    抱抱我,里昂说。

    于是他把他重新揽入怀中,尽力用身体裹住他没能埋进被子里的赤裸皮肤。里昂任由自己浸入他怀里,双臂圈在他厚实的腰上,脸挨着他的下巴。他们抱了一会儿,直到里昂又有些昏昏欲睡。努力睁开沉重双眼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自己带来的那一叠纸张。

    它们看起来已经干燥,叠放时无法紧密贴合,坎坷不平,皱皱巴巴。他扭开头去,逃避一样在他身上埋得更深。然后他问:

    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克里斯?

    那人说当然。任何问题。

    里昂犹豫了。他长久地用指尖卷着他的衣角。如果他们还能在秋日晚上八点的卧室里拥抱。他想,克里斯还能在衣服上擦着做饭时湿漉漉的手。

    为什么你能把我带回来?他最终说。

    克里斯像是吞咽了一下。里昂感到他的嘴唇挨着自己的发梢,他沉稳的、温暖湿热的气息覆在他皮肤表面。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看到那个视频之后不久我把萝丝玛丽和米娅送出了本土。即使在外隐姓埋名,我也没有最好的方法保护她们安全,所以猎狼小队跟着一起走了。剩下我留在北美清扫BSAA的一些烂摊子。或者说清扫一些人。那时我不知道为何分部一些运转资金突然被冻结,现在想想大概是你在政府里的杰作。但很快吉尔和我顺着它们摸出一些破绽,有人做过黑账目。BSAA在给联盟洗钱。

    作为常年接受各国政府资助的反恐组织,BSAA洗出几百上千万美元的账非常容易。而本来一切天衣无缝,直到你抽掉了政府里的保护伞。上面的人干这个干了很久——从我查到米兰达开始,也难怪当时他们要给我发警告信,他们不知道我能把手伸多远。只是当初我一心想终结这些武器研究,没把BSAA腐化的事放到优先。但如今内部稳定堪忧,我却根本不为权力勾心斗角而生,我宁愿在战场上死一万次,可是单纯的暴力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我不可能拿着枪走进总部大楼。

    他深深叹气:我想你会怎么办。认定自己力所能及的边界,在其中找到一个平衡吗?但平衡是什么,是我硬着头皮以一敌百,最终落得违抗命令擅自行动被逐出BSAA的地步;还是继续对溃败的上层俯首帖耳,执行着我都不知道被包装成什么样的反恐任务,继续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为这世界的和平贡献力量?我不能相信,里昂。如果我坚信正义如此纯粹,我就会告诉雪莉那个视频里是你。

    我不能要求我手上一片清白,这可能自私的理想主义洁癖。或许我宁愿承受真相。他说,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洗脱的罪孽。

    克里斯握住里昂的肩膀,把他从怀里轻轻拽开,好能看到他湿润的双眸。

    那时你不在。但我想你是否会因此讨厌我。讨厌我不再是以前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不再是那个事事亲为的士兵。我没有交出我的枪,但我也没有再拿起他们。我去了我最讨厌的战场。他说,我把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拉下了台。

    里昂呼吸得如履薄冰。他不确定自己脸上挂着什么表情。他曾经想要保护的是那颗雷德菲尔德的赤子之心吗——他替他手染鲜血,就能希望他永远是干净纯粹的保护者,希望他站在阳光里践行那套童话般的道德原则?他想,他所笃信的从未是一个符号,也并非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他笃信的是面前这个百折不挠、历久弥坚的。他怎么能妄自尊大地认为可以把他关在象牙塔里?或者说,正是他亲手把他放出来的。自始至终,没有一件事是徒劳。

    克里斯贴过来亲吻他的额头。他继续说:

    我用这些黑账勒索了BSAA里的所有涉事人。让他们要么主动辞职滚蛋,移交手上的权力;要么面临联合国安理会的军事法庭审判。我已经捏到把柄,而他们也知道暴力反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让BSAA的队员来杀我和吉尔·瓦伦丁吗?因此事情算得上顺利。所有人无一不选择前者,我的头顶就一路畅通。

    我几乎接管了BSAA北美分部的运作。但美国政府依旧是联合国和BSAA的最大经费来源和资助国。这些钱我一分不少地只会放在反生化恐怖行动上,清除生化武器,保护北美地区安全——保护美国本土安全。而国防部和情报局永远认为本土安全的威胁不止来自这块大陆,里昂。我拿了美国的情报网络,我会以正当反恐名义干涉他们眼里的威胁,乃至彻底摆平。

    如阿富汗战争,如伊拉克战争。里昂想。克里斯自己成为那把武器,但他也彻底清楚了扣下扳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能依旧为减少生化武器而战斗。只是以什么名义?他说,那些人又能否得到正当审判?我不知道,里昂。我签署行动的时候依旧迷茫。我想我是否还能站在当初的小队里,站在所有人旁边。或许再也不能了。

    这是我谈判的代价,里昂。是我能从白宫嘴里挖出被雪藏两年的肯尼迪特工的代价。很快中东会有情报局一手推动的重大行动,我说协助非你不可,否则我不会派人,白宫就终于松口了。你身上的两个追踪器是他们的要求。如果你在我手上叛逃,他们大概也会让我抵命。

    里昂干涩地笑。他说,如果我没告诉你一切,你已经打算主动把我放走。是吗?

    我想你在我身边。克里斯闭上眼睛,我想你在我身边。但如果你不想,你也应得自由。

    里昂·肯尼迪长而缓地深呼吸。他从他怀里滑出来,倒向床垫。克里斯惊得想要伸手捞住他,却很快发现他此刻并不是因为虚弱而陷入昏迷。他因此止住动作,把掌心放在他的侧脸,拨开了他凌乱的刘海。里昂确信他在他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释然。就像看到一面镜子。然后里昂露出一个几近狡黠的笑容。他说,我哪都不想去——在你做好晚饭之前。

    接着他补上一句,如果没有难吃到需要出门觅食的话。

    克里斯被逗乐了。但他似乎又难过又想笑,最终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于是里昂也忍不住笑出来,笑得他泪流满面。他朝克里斯伸出手,蛮横地把他拽上床,拽到自己枕边,贴上他的胸口。

    他呼吸着属于他的气味,听见胸腔里那颗炽热心脏的跳动。满目疮痍,伤痕累累,依旧强劲有力。终于里昂不再感到眩晕,他可以安心地躺下休息,哪怕只是如此短暂的时光;他不需要安眠药也能入睡,他会有一段无比糟糕的睡眠,但他希望他依旧醒来,睁眼看到深夜的灯光,或迟来的清晨的朝阳。

    他说,克里斯,给我讲个故事吧。

    克里斯无言地抚弄着他的后脑勺。他感觉他在床边翻身拿到了什么,又转回来把他重新搂入怀里。他听见纸张摩擦时温和的沙沙声。

    亲爱的克里斯,他说,希望你展信安好。

    我在此地已经十三个月零九天。不长不短,似乎瞬息间流逝,也并未度日如年。厨房糟糕的食物依旧照常。牛奶的口感变淡,红肉是固定演出,生菜和菠菜的比例减少了,餐后水果熟过头的桃子泛滥,我想可能是季节原因。说来好笑,在外我从未过多注意应季水果,大概是永远都能在什么地方吃到想要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每天固定的活动时间被减少了半小时。现在要维持体能和肌肉不流失,我就没法随心所欲地开小差了。这里的哑铃最多一百磅,我好奇你是否也能用得易如反掌?我就算了。绝不奢求——也绝不想不小心把它们砸在自己下巴上。

    喔,西区来了一个新的护士。或许西区也来了新的高风险躁狂患者,因为那家伙壮得像一头美洲野牛。我想到谁呢?

    我刚刚洗完澡,那地方拥挤得像早晨八点半的95号公路。简直是灾难。我不想和一个老烟枪困在车流里整整三个小时。好在我现在躺在床上,浑身肥皂味,闻起来和其他人也别无二致。扮演疯子的唯一后果是,很快我又得吃那些药。演得多了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当然,有时候我自己也信以为真。药每天都会照着我的脑袋来一闷棍,接着我就瞬移到早晨。完全昏迷之前我能看着房间里的窗户,外面没有星星,始终映着城市的霓虹灯。——不知道是哪个城市,但从这地方的气候看来大概还在东海岸吧。我希望离你很近。

    我也希望还能和你站在同一片夜空下面。但或许短时间内不行。或许再也不行了。我只能在记忆里找找你的样子,你好像一直没变。过去也有过十几个月未见,可是看到你的时候又恍如昨日。如果再过一年,再过五年十年,你还是我上次见到的模样吗?没准是的。

    穿着一如既往沉闷的衣服。始终是最不苟言笑的家伙。身上多添了几个伤疤。那个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一天结束了。但愿你在遥远的地方也好好休息。晚安,克里斯。

    晚安。我希望你今夜做个好梦。

 

Notes:

里昂差点死了,克里斯:我得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克里斯差点死了,里昂:我会策划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保证自己手上有足够的筹码和白宫谈判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也保证他未来绝不需要和政府打交道,我会替他私刑处置黑暗面,我会扮演一个疯子被关进坟墓里直至死亡

 

-以下是FT和正文内容无关可以跳过阅读-

感谢所有喜欢,也感谢所有来评论区或私信表达喜爱、关心我把所有生化同人关禁闭了是咋回事的读者。很感慨我写Chreon也有阵子了,爬墙又回坑,也时常看到很多从开始就一直在阅读和陪伴的熟悉身影。有读者愿意在评论区和我探讨我写的角色和剧情,我始终都觉得非常开心和满足。不仅是克昂,我很爱生化世界里的所有人,能感觉到我的读者和我同样喜爱他们,在创作时我也动力无穷。
不过我会热度焦虑,也会评论焦虑,我想表达的东西没能得到回应,或者干脆是得到了很轻浮的回应,我会失落和内耗。我也会创作焦虑,我会担忧我是否能写出更好更新颖、能承载一些主题的、不仅仅囿于表面的故事。我知道确实很多读者喜欢旧事重提啦,但我也不想永远被困在自己过去的作品里。我想写得更好。虽然同人不是什么严肃文学,但我也的确太喜欢写作了,写作是我观看和理解世界以及人的方式。我热爱着角色,热爱他们在故事里生长的过程,也热爱着这个过程带给我的满足感。
不过归根结底同人创作也是以燃烧自我为能量的表达。单方面的输出会耗尽,或者看到自己认真构思的内容热度不如人,都是一些对心态的挑战。我努力保持平和心态创作,大概也只是想被当成一个作者尊重和对待,而不只是产出能吃或不能吃的饭的一个ID。
其实想如何阅读、想看到哪一部分都是读者自由,但哪怕不必把我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作者,去关注故事、主题和角色本身而不仅仅只是他们的情爱关系,也会让我很开心。
如果你真的读到这里,非常感谢你的耐心和你对我语无伦次的想法的尊重。被关禁闭的旧文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出来了。但等我能更新的时候,八卦小报和无声边缘都会被放出来,至于剩下的就再说吧!
希望你喜欢《睡前故事》,也希望同人创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