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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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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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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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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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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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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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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2

【权宾权】2999

Summary:

钟离权&吕洞宾,互攻。
狗屁不通的赛博未来末世设定,程序员师兄弟给快要完蛋的世界制造了一个可以跑起来的Bug。

Work Text:

1.
公元999年,世界各地流传着末日将近的传言——太阳永不升起、洪水吞没陆地,人们或躲向高地囤积物资惶恐度日、或将财产挥霍一空终末狂欢、可世界末日并没有来。
一千年后同样的谣言又出现了一次,剧本换成了小行星撞击地球或者太阳风暴,换汤不换药的蠢事在更迭过好几代的人类身上重演,所谓的世界末日依旧没来。
所谓事不过三,然而时间来到2999年,第三次流散开来的末日消息竟然可信度倍增,每个人都悄悄交谈着云端崩塌的可能性,世界早就因漫长残酷的战争变成一片荒芜废土,成因在电子教材中一笔带过,相关资料被绝对封锁在靠近云端中枢的相位隔膜中不见天日。
同样储存在云端的还有财富、知识、甚至部分用户的部分感情,他们自愿将一些不堪回首的困扰从肉体主脑中剥离出来寄存到云端,人们在云端上完成学业后被分配到工作场域,工作之余大部分人也会在云端上消遣娱乐,线下只维持吃喝拉撒睡等基本需求,换句话说,对于这些依赖云端的人来说,云端要是塌了,那确实和世界末日没什么两样。
吕洞宾起床时身旁的人睡到不省人事,他从地上拾起衣服,领口擦过背后的抓痕,他小声“嘶”了一下,床上的人慢吞吞翻了个身,继续睡。
面对不可预知的末日,钟离权是能将前者与后者结合得相当自洽的人——他的据点在远离云端服务区的高山上,仓库里囤积着能吃十几年的物资,平日里给云端上的达官贵人们窃取资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接到会掉脑袋的活是家常便饭,赚来的钱都用来吃喝享乐,甚至还睡了试图帮他理财的亲师弟,简单点形容就是怕死又不着调。
吕洞宾抓着一根吊索滑到楼下,韩湘子刚买回粥和包子,这小孩是钟离权骗来当徒弟的小黑客,见到吕洞宾就扯着公鸭嗓喊师娘早上好,铁拐李闻声回头,冲吕洞宾挤眉弄眼,“呦,你俩又好上了?”
吕洞宾微微皱眉,瞥了一眼包子馅料,转身找水台冲洗,在水声中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语气太过欲盖弥彰,连一旁敷面膜的曹国舅都嗤笑一声。
“啧,臊啥。”铁拐李笑出两排烟熏黑牙,“人活着就有七情六欲,就连云端里的那些爷,线上谈了死去活来的恋爱不也都绞尽脑汁地想到线下里找人打一炮……”
“行了。”吕洞宾打断他,“还有未成年呢。”
韩湘子吹着口哨拿拨浪鼓往小篮子面前摇,他俩一个还处于牙牙学语的阶段、一个扒暗网当家常便饭,拿来当挡箭牌都没啥说服力,是吕洞宾自己不想多谈。
他潦草塞了两个包子,把半碗粥让给了没牙的张果老,临走前交代:“他要是问我去哪儿了,就说去找仙姑接头,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回这话的不是饭桌上的任意一个,吕洞宾视线顺着吊索往上攀,只看到一只手从孔洞里伸出来挥了挥又收回去。
吕洞宾对着那里说:“再懒床,包子没剩多少了。”
“我去!”楼上的人忽然很干脆地翻身下来,一个没站稳踉跄两下,很像宿醉。
吕洞宾笑了两声,往他刻意收拢的衣领处看了一眼,没多留恋,出门前只道:“我走了,师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他师兄。
当然同样的疑问也从钟离权的嘴里说过,两人差四届,学校里面压根就没碰见过,严格来讲那都不算师兄弟,而是校友。
面对那种刻意撇远关系的行为,吕洞宾没露出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地刺他,“嗯,何况你根本没读满四年。”
我草对对对就你是云端毕业的高材生,钟离权被戳了脊梁骨,伸手作势要掐他,两面手掌触及过于温热的颈部皮肤,那手感反倒是令人打了个寒战,吕洞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掐,几乎有点自虐倾向,片刻后窒息感迟迟未至,于是他握着钟离权的小臂,将鼻息靠在上面,像入冬后拥在绒被里的动物,钟离权哑了火,惊讶、意会与揶揄着顺应发生在三回呼吸之间。
也是这样一个人,曾经救过他,在他出生的村子里,每个人都要在成年前还清一笔债款,否则就会被剥夺进入云端的资格,没人告诉他们原因为何,云端之上的正常赚钱途径被尽数封锁,人才黑市拿人命当耗材,黑市节点被查销的那天,吕洞宾游荡在销毁矩阵之间万念俱焚,有个人把他捞了出来,将他电子账户上的债务一笔勾销、让他有机会堂堂正正地登陆云端,他一直记得那人是谁。
可云端之上的世界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当他渐渐理解了一行行代码背后的运行逻辑,看清的却是被筛选掉的一条条性命,他隐约猜到了曾经的债务从何而来、明白了云端之下还有不计其数的苦难,也理解了师兄钟离权因何被封锁在了云端之外,那之后他再进入学堂,看着全真教师脸上的仁慈微笑,精准符合庞大数据库中的微表情心理学,一股恐惧与厌恶油然而生。
后来他做了与钟离权一样的事,被云端强制踢出,假借一个有权限维护云端中枢的同门身份,几经辗转来到钟离权身边,成了他的同僚兼……炮友。
铁拐李说人有七情六欲,对于钟离权来说或许是这样的,但对于吕洞宾来说每一种都和他对钟离权的情感不完全沾边。他登上最高层的天台,将护目镜扣在眼眶上,握住一只滑翔翼就跳楼,过于凌厉的弧线在半空里打平,他滑在雾气里回望,能在蚁穴一般的建筑外一眼找出钟离权居住的那一间。
这是座上个世纪的烂尾楼,初代开发商消失无踪后,这片地盘的易主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楼梯摇摇欲坠、防火防盗安全系数约等于零,基础设施维护全靠邻里之间各显神通。
后来本地的蓬莱云端重新规划了覆盖区域,此楼刚刚好被排除在服务区之外,钟离权说他找人算过,这其实是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十四岁时他把这里盘了下来,铁拐李说别听他瞎吹牛逼,事实有无夸大成分并不重要,总之现在这里是他们的公司,更确切地说叫窝点,因为老板汉钟离并没有营业执照,连对外的称呼也只实名了七分。

2.
把滑翔翼收进双肩包里,吕洞宾像个普通男大学生那样双目无神地穿过一排废旧格栅网,长街里零散分布着酒吧和罐头店,电子灯牌错乱得像是从噩梦里长出来。
再往深处是违禁音像店和宾馆,吕洞宾进二手杂货铺买了个家用端口一拖四,然后在罐头店蹭了杯冰水,店里断断续续放着无聊的广播,期间找他搭讪的有男有女,吕洞宾的回绝总一样,一句淡淡的“我等我男朋友”,得到对方惋惜的摇头反应。
他当然等不来他男朋友——他根本没有,钟离权没认过,他自己也不在乎,钟离权对他下手之前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这档事,云端上最受欢迎的装置之一叫温柔乡,通过一些脑电波刺激来让用户达到性高潮,多少人沉迷其中,吕洞宾却连那个都不感兴趣,只是最近他有些改变主意,只能说和钟离权上床的感觉还不赖。
走神走远了,罐头店的店员第三次来问他要不要来点什么,眼神里充满对穷学生的鄙夷,吕洞宾理直气壮地摇头,然后屁股离开凳子,为最后一个目标贴上微型追踪器后,他走出罐头店,来到寂静街角的一处自动售货机前,选了一瓶绿茶。
在只有六位的支付密码里按了三十多个1与0,自动售货机的屏幕忽然跳闪一下,取货口处掉下一只饮料罐子,吕洞宾摇了摇,里面没有液体,那就对了,他将罐子丢进背包,然后蹲下身去,在找零槽位里抠了一会,最终双手插兜离去。
他前脚走,后脚何仙姑骑着摩托路过此处,也去捣鼓贩售机,她买了瓶货真价实的咖啡,找零处掉出的硬币多了一枚,何仙姑靠着大摩托优哉游哉地喝完咖啡,将那枚重量稍有不同的硬币往摩托把手上的装置里一投,金属外皮像被吞进碎纸机里的纸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然后装置底部吐出一块一次性芯片。
不出多久,那枚芯片会被送到老板的收件箱里,吕洞宾稍加盘算,这笔买卖成交后钟离权应该会分他不少钱。
实际到手的竟然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吕洞宾这才想起前阵子钟离权给他升了职,他不明白只有八个人的公司还搞晋升这套规则的意义何在,也有可能是钟离权只是想当一回戏精过老板瘾,但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你给箱子他们也加钱了?除我之外你给他们升过职吗?”
彼时他靠在钟离权房间的床头,而钟离权刚脱光衣服,他这话一出口很像在进行什么权色关系,钟离权表情甚是精彩,吕洞宾很快意会到了,顿时有点尴尬,未料到钟离权反倒是显得很兴奋,他一把将吕洞宾搂过去亲了一口,甜言蜜语往他耳朵里钻,“我的好师弟,给你的当然是最多的咯,毕竟……”他咬住吕洞宾耳垂,游丝一般嘟囔:“你的上升通道跟他们不一样嘛……”
吕洞宾深吸一口气,闷声评价道:“黑公司。”
钟离权嬉皮笑脸,“你就说吃没吃福利吧,嗯?”
吕洞宾对着凑近的脸屏住呼吸,片刻后耷拉着眼睫,又含笑复读了一遍:“……黑公司。”

钟离权曾躺在吕洞宾的大腿上,比着两根手指悄悄说,他把温柔乡的商业机密爬了一遍,转手卖给一个声称要让上不了云端的人也享受这种服务的商人,赚了这个数。
吕洞宾散着发垂着眼看他,“后来呢?”
钟离权支起一条腿,看起来懒洋洋的,一点也不生气,或者早已愤怒完了,后继无力,“后来那商人搞到了正规执照,把口头承诺抛到脑后,上云端做温柔乡的竞品,我想了好几种办法联系他,他避而不见。”
吕洞宾沉吟片刻,半天后不温不火地说:“你对温柔乡很了解嘛。”
他说这话确实没带什么情绪,但钟离权笑嘻嘻地问你吃醋啦?吕洞宾觉得承认一下钟离权一定很高兴,而自己又不会少一块肉,他点了一下头,被兴致大发的钟离权翻身压下,讨好的吻断断续续往脖子里钻。
他和吕洞宾不同,吕洞宾自小过惯了物欲被极致压榨的生活,上云端之后看到声色犬马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被取尽锱铢的可怜人,而钟离权在坠落之后依然愿尝人间百味,好奇心旺盛又愿意将一切付诸实践,共情能力强烈到时常会灼伤自己,就连在床上也不例外。
“洞宾,你又是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呢?”
被突然问到这话的时候吕洞宾心下一惊,他分开失神的眼睛去看钟离权,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隐瞒之事,只像是忽然良心开悟,问他是不是对这事没太有兴趣,但是迫于顶头上司的淫威只好屈服。
吕洞宾沉默半晌,淡淡地问:“你有淫威?我怎么不知道。”
他与何仙姑是公司里需要老板好声好气哄着干活的大动脉,铁拐李天天拆他的台,韩湘子气不顺时也会甩脸色,曹国舅捏着假营业执照的把柄,剩下一老一小就是在公司里挂名的,白天玩玩电脑,到了饭点就是桌上多出来的两双筷子,吕洞宾在云端上下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老板。
钟离权“啧”了一声,捏着吕洞宾的下巴啃他,直啃得人气喘吁吁、一个多余的字再说不出来,钟离权横看竖看欣赏着吕洞宾汗津津的脸,真叫人怜爱,他大亲一口,吕洞宾还皱眉翻白眼,钟离权被他的反应逗笑,赖皮兮兮缠上便不算完。
当初他一时色迷心窍,把这无依无靠的师弟拐上床后发现还是处男一位,良心有点痛,但事已至此,缓解良心痛的方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厮混,关系更熟了之后包袱自然就少了,他顶不住处男的烂活,有次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让师兄给你露两手,你学着点,未料想吕洞宾竟也没什么意见。
这人真有意思,在上在下都是差不多的神色,像深情又像冷淡,一张脸上如何共存两种极端?多消磨一会就不再有心思考虑,事后再谈人生谈理想才是正常流程。
也确实是在某次事后,吕洞宾对钟离权隐晦透露,他曾在蓬莱核心置入一个灭世级别的Bug,这个Bug只有他能修,他以为手握这样的把柄云端就会永远为他敞开大门,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成为2999年迈向下一个纪元的救世英雄……
在那之前,吕洞宾对钟离权说过的版本是,他自己在维护蓬莱核心时熬夜熬懵了,一拍脑袋搞进去一串Bug,和计算机诞生之初的千年虫(下注)类似,提交当晚他睡了个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反应过来捅了娄子,他在宿舍呆坐等着被炒鱿鱼的通知,然而几天过去,上级没审核出毛病,上级的上级也绿灯放行,那串Bug就这么如同雨水汇入数据洪流,参与从今往后的每一条信息循环。
吕洞宾为这庞大云端的草台班子感到诧异,后来他有几次想要偷偷把那串Bug改了,钟离权一拍大腿说哦我懂了然后某次你在想混进去的时候被抓包,于是从云端上被贬下来,落魄流离到我这儿?
“不是。”吕洞宾纠结了一会,还是告诉他:“因为我喝多了游荡到告解室,那里禁酒,就……被开除了。”
钟离权脸皮抽动,他知道云端上有些形式远大于意义的铁律,一个人把Bug写进世界却瞒天过海,反倒是为几杯酒而罪孽加身,越想越讽刺,半天后才挤出一句:“呦,看不出你小子还好喝酒。”
吕洞宾转过脸去,“……总之,我还是要想办法黑进蓬莱把那串Bug改了,你是当年为核心做加密程序的人,我需要你,不然世界末日的预言就真的要实现了。”

注:“千年虫”(Y2K)是计算机领域一个因日期表示方法而引发的全球性Bug,早期计算机为了节省昂贵的存储空间,用两位数字(如“99”)代表年份(1999年)。当2000年到来时,系统会将“00”误读为“1900”年,单个信息错误触发蝴蝶效应,从而引起一系列严重问题。

 

3.
也是在那段时间,季节交替,三天两头就是一场大雨,危楼内外风雨飘摇,钟离权摆烂摆到员工们都看不下去,铁拐李怂恿吕洞宾去劝劝,吕洞宾说我嘴笨不会劝人,铁拐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非要我当着未成年的面说吗,去用肉体感化他!
尽管知道铁拐李的破嘴里胡说八道的成分更多,吕洞宾还是洗干净了才进入钟离权的卧房,床上的人卷在被子里装死,他绕行过去,从窗前的桌面上捡起几张纸,上面是铅笔手写的行行代码。
说来也怪,吕洞宾很少见过钟离权敲代码,他显然是会的,条条逻辑链简单完整又清晰,读到一半,有人挂在他的背后,朝他耳朵里吹气,同窗外的暴雨一起在他胸口对流出膨胀的气团,“天还没黑呢,怎么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吕洞宾微微歪头,避开一被钟离权碰就自动升温的耳朵,“咱们得开工,不然都没钱修漏水的窗户。”
钟离权没回答他,而是开始动手动脚,“嗯嗯嗯那先睡一觉再说……”
吕洞宾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放倒钟离权,反剪着他一只手臂,留下另一只用来给钟离权拍地求饶,“邮箱里十二条未读,我都看过了,你嫌麻烦的话只把我标星的过目,时限明早八点。”
“我靠好好好收到收到……”钟离权龇牙咧嘴地挣扎,吕洞宾给够了颜色就放开他,想了想还帮钟离权拍拍身上沾到的灰尘,又正逆时针揉捏了他被掐红的手腕。
刚用完暴力的人转瞬之间又变得如此体贴,钟离权有点魔怔地盯着吕洞宾,他这色相极佳的师弟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桌上杂乱的代码纸张、又将那容易透光的老旧窗帘拉了拉,只将雨水遮蔽在了腐化的布料后头,然后反手一扯头绳,黑发尽数散下,衬得脸色更冷更白,像是一道从雨里寻来的鬼魅,要的却不是他的命。
铁拐李的馊主意过程全错结果全对,肉体付出了,人也感化了,吕洞宾难得硬来,手指和鼻尖都凉凉的,握在身上撩起一层鸡皮疙瘩,旋即又像渗入皲裂地面的暴雨,钟离权被搞得魂不守舍,还要吕洞宾伸手捂他的嘴要他小声一点,楼下有未成年。
即使如此,秘密与情欲还是一齐控制不住地从指缝里流泻出来,钟离权说被踢出服务器那天就下着暴雨,乌云之上的蓬莱却永远万里无云,神仙焉知苍生事?可他混在乐不思蜀的神仙堆里无法视而不见,于是一条道走到黑,你看师弟,我们都是一样,为一点算不上错的事付出全部,又改变了什么呢……
吕洞宾将他翻过来,没完没了地吻着,却不给他一个痛快,搞到最后钟离权都怀疑这是翘班惩罚的一环,于是他开始求人,亲亲师弟好师弟,还没完吗是这样的我突然特别特别想去看邮箱,真的真的求放过……
吕洞宾也有些失控,一双吊梢眼剜过他的皮肉筋骨,直叫人一边发毛一边交代,他一字一字像敲击那样轻快地说:“我喜欢这场雨。”换行,逻辑停顿,然后又敲着:“钟离权,我喜欢。”
那样诡异的断句,像强调也像并列,钟离权处理不了这种混乱逻辑,当天晚上他灰溜溜地钻到电脑前,一封一封给老板们回邮件。

那之后的几天吕洞宾忽然特别忙,问就说是跟何仙姑一起去查点事儿,铁拐李旁敲侧击,问钟离权他俩是不是有肥差瞒着咱们,钟离权说有就有呗,咱们公司不限制员工的副业,你有本事你也可以出去赚外快。
铁拐李特别理直气壮地回:“我没本事啊,不然还能跟着你混?”
钟离权让他哪凉快哪待着,铁拐李砸吧砸吧舌头走了,但不知为何,那天钟离权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下楼闪了腰、喝水呛到呕、吃饭的时候筷子里明明夹住了的凉粉,一个不留神就滑回碗底,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那天晚上过了零点吕洞宾还没回来,对于一群终日守在电脑前的夜猫子来说零点还不算太晚,但吕洞宾是那种从未夜不归宿的人,钟离权揪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来回踱步,张果老睡前喂了自己的电子宠物驴最后一根胡萝卜,腾出的位置立刻被钟离权占据。
韩湘子感到新奇,凑上来看他师父拿手速惊人的二指禅敲键盘,差不多读明白后他万分鄙夷地说:“你就不能给吕洞宾打个电话吗?直接人肉他身处何处是不是有点太卑鄙了……”
“哎呦喂你第一天知道我卑鄙吗?”钟离权厚着脸皮继续敲键盘,正斟酌着下一行指令该怎么敲,大门忽然被踹开,六个人纷纷转头,只见何仙姑扛着不省人事的吕洞宾,步履蹒跚。
空气静默三秒,所有目光又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钟离权,何仙姑怒道:“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倒是来搭把手啊!”
接下来便是一阵手忙脚乱,按照何仙姑的转述,吕洞宾通过长期观察钟离权写代码的习惯,蒙出一条蓬莱核心加密的路径,为了避免暴露公司据点,他跑出去找了台野生的计算机做实验。
“先声明,我劝过。”何仙姑在钟离权发作前先举手打断,她说那台计算机启动时轰隆作响的机箱放出股股浓烟,何仙姑伸手在面前扇了又扇,“这能行吗?别把自己搭进去……”
吕洞宾想过这种可能性,整张脸上都很淡然,“人类迄今为止的所有科技进展都是建立在无数次失败之上的。”
换句话说就是他不在乎,唯一会让他短暂胡思乱想的人现在可能在吃凉粉,他回想了一下临别前两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家常到想不起具体字句,应该构不成立Flag的条件,何仙姑点头说那你看着办,骑上摩托就走了,跟老板交接的过程顺利到有些异常,她在街边吃了碗甜水,思来想去还是折返回去,要不是她这一趟折返,现在的吕洞宾说不定已经赛博飞升成了机房废墟里的孤魂野鬼。
钟离权静静听着,他不笑的时候面相里带着点戾气,按理说像吕洞宾这样私自抢跑的后果也该自负,心里塞着一个散发寒凉的窟窿,却不是因为背叛,他竟怕极了吕洞宾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像台永远待机的机器,冰冷又安静。
吕洞宾在钟离权的屋子里睡了两天两夜,谁都没出言怪他,钟离权心里揣着一点怨气,不想守着,只时不时去看看,第三天半夜里有人踉跄着翻冰箱找东西吃,钟离权看着他那张被冰箱灯光映得惨白的脸,提着衣服后领将人从冰箱里拔出来,说锅里还剩热粥,你去喝那个。
电脑主机90度都烧不坏,但是人脑40度就有完犊子的风险,何仙姑把吕洞宾从着了火的机房里挖出来时,连着脑机的线烫到发红,她怀疑吕洞宾脑袋里的那一坨很可能已经煮成了脑花,吕洞宾只躺两天就醒已经堪称奇迹,钟离权托着腮看吕洞宾扒饭的样子,看来生活还能自理,一肚子气转换成了倾泻而出的忧虑,他默默判断着自己手下已经养着张果老和小篮子,再养一个笨蛋美人似乎也无伤大雅。
米粥见了底,吕洞宾长舒了一口气,他双眼看着钟离权,依然是那么专注又平静,就在钟离权准备夹着嗓子问他知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的时候,吕洞宾忽然开口说:“师兄,我找到一条进入蓬莱核心的捷径。”

 

4.
吕洞宾回来时钟离权正在给箱子做思想工作——用户储存了什么、我们就黑出什么,我们只是大数据的搬运工,再说了,程序员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箱子说可是这是人家的隐私哎,换我我也不想被现在的老婆知道初恋是谁,钟离权拍桌子威吓到你毛长齐了吗哪来的老婆还给我换位思考上了,让你查你就查,钱一分不少你的,干完这票给你放两天假。
箱子不太高兴地嘟嘟囔囔,手里的键盘噼里啪啦,吕洞宾将绿茶罐子抛给钟离权,钟离权单手接过,掰开拉环的位置,看到一个隐秘的端口,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于是冲吕洞宾做了个飞吻,“爱你。”
箱子崩溃地抱头大叫,钟离权被他逗得要笑死,他拍了一把箱子脑袋,难得不抠门地点出个大红包,“行了,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活,先去给大伙儿买晚饭,剩下的算你跑腿费。”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韩湘子光速变脸,跑得只剩一溜烟,其他人听到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也纷纷开始摸起了鱼。
吕洞宾坐在自己的电脑前,他的工位被钟离权挪到了老板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是钟离权的正对面,钟离权嘴上说着要紧盯这臭小子的一举一动,实际上是担心到有点控制欲爆棚了,吕洞宾没有反抗的意思,一副任他处置的样子又令人心软,钟离权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那天之后,起死回生的吕洞宾又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几天才从做任何事都慢半拍的状态里缓过来,钟离权把吕洞宾抓进自己房间关起来,不完全出于色心,但是吕洞宾背对他躺着,像电影里同床异梦的中年夫妻,还是令人不爽。
钟离权从背后抱他,吕洞宾没反应,钟离权又将手伸了进去,这回吕洞宾隐忍着发出低低喘息。怎么了怎么了你倒是说呀,钟离权耐心尽失,他觉得吕洞宾的脑子可能或多或少是烧坏了一点,只见吕洞宾僵硬着翻身,却也没有面对他,而是仰躺着盯天花板,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钟离权。”
钟离权也被他搞得不得不严肃起来,他愣愣答应一声,吕洞宾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先是单只手掌攀上钟离权的胸膛,然后双臂一齐环过钟离权的脖子,越收越紧,吕洞宾整个人抵在钟离权的颈窝里,呼吸声原本很轻,然后钟离权环住他的腰,那气流忽然变沉,压进一下一下的脉搏里。
他这个师弟最初跟他搭伙肯定有所图谋,但后来发生的事不是各有所需就能解释的,既然不是迫于老板的淫威,那怕不是看上了自己的英俊幽默与才华?虚荣心大满足的钟离权最近决定对吕洞宾好一点、再好一点。
最近生意还不错,钟离权有点得意,先是给烂尾楼重新铺了地板,然后又给吕洞宾买了两身新衣服,吕洞宾的反应有点怪,在这个时代,好一点的衣服是顶奢品,云端之上的人自有无数种虚拟衣装可随意更换,而云端之下的人勉强糊口,哪里有闲钱打扮,钟离权整这一出简直就是在高调宣布他就是自己的人。
但最后他还是在钟离权的连哄带骗之下换上了新衣服,最近流行的服装和两千多年前是一个制式,时尚和因果都是一个圈,千百年来兜兜转转,吕洞宾在劲装外束上腰封,显得清爽又干练,钟离权挑着眉毛冲他吹口哨,吕洞宾已经习惯了他的调戏,面不改色地说了声“谢谢师兄”,然后拽着吊索下楼去。
自从吕洞宾发现了所谓进入蓬莱核心的捷径,钟离权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将当年自己搞的加密源代码全部打包发给他,在吕洞宾无比惊讶的表情中边抛媚眼边说:“世界还是挺值得拯救的,对吧?”
吕洞宾若有所思,忽然盯着他问:“你是因为我改变的主意?”
钟离权缓缓睁大眼睛,在他眼里吕洞宾谈情说爱的技能约等于小篮子,这忽然一记直球砸得他有点眼冒金星,他先是干咳、然后乱捋一通胡须,拼尽全力扮风流轻浮,“哎呀这话说的——可不是嘛!”
吕洞宾又看了他一会,然后将视线挪远,脸上始终带着笑,不知道该回应点什么,只轻轻发出一声“嗯”。

“他完了。”曹国舅对着吕洞宾叹气摇头,怜悯的尾音九曲十八弯,然后在钟离权背后啪啪抽了几巴掌,“早说了让你管住浪性,你就顾着自己爽,人家可是童男子第一回,你天天往他面前刷存在感,哪能真的走肾不走心……”
钟离权两眼放空,各种乱七八糟的思想斗争许久,最终得出结论:“……要不认真搞得了。”
“嘻嘻,那你也完了。”曹国舅抽他都嫌手疼。
他俩并排坐在楼顶,但是因为曹国舅恐高,所以两人的面向都是冲着楼内的,烂尾楼有个贯通上下的大洞,原本是该安装电梯的地方,百年来多少人坐在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顺着洞俯看楼里众生相,一时间竟有点悲从中来,曹国舅托了一会腮,安慰不像安慰似的开口道:“不过好消息是,世界也要完蛋了。”
钟离权“哈哈”干笑两声,笑声之后是半晌沉默,然后他望着天穹云端,自言自语般道:“也不能这么说,洞宾说有转机,指不定是真的呢。”

 

5.
世纪末的倒计时越来越近,钟离权和他的员工们日夜颠倒地耗在电脑前,在倒计时还剩十日时,钟离权受够了隔着挡板视奸吕洞宾的生活,又将两人的电脑改成联排格局,代码敲累了还会把自己膝盖翘到吕洞宾的腿上,绝大多数时候招来的都是白眼。
他们的进度卡在了如何完美潜入云端上,所以吕洞宾脾气有点烂,可以理解,因为这次的死线叫做世界末日,专治世界上任何一种拖延。
有时钟离权会看到吕洞宾硬熬到半夜拔头发,钟离权说你心疼一下自己的发际线吧,扭送他回去睡觉,自己也躺下准备乱抱一通时还会看到吕洞宾对着天花板炯炯睁眼,仿佛在用瞳孔敲代码,整个人陷入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天吕洞宾连吃早饭的心情都没有,叼了一个包子就往电脑前钻,路过张果老时他潦草瞧了一眼,很快又倒退回来,指着他屏幕右下角的像素小动物问:“这是什么?”
“这个?电子宠物啊——”张果老迟缓地笑了笑,“它的年纪比你和权儿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喏。”
“我知道这个是电子宠物,我是说……”吕洞宾捏了捏眉心,“这小玩意儿不是早就绝版了吗?你搞了个盗版桌宠?”
他这样执意揪着老头问问题,钟离权也关心地凑了过来,张果老哆哆嗦嗦说了半天,省流版是当年云端之上有种电子宠物爆火,后来运营商不当人,电子宠物项目在众怒之下被腰斩,张果老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小驴,连夜复制数据调度流量,一比一复刻了一个维持电子宠物运行下去的服务器,现在这玩意儿还挂靠在蓬莱云端,十多年来竟无人发现……
说罢,张果老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围到了他的身后,他还当众演示一番,挪动鼠标从仓库里掏出两根胡萝卜喂给那电子小驴,小驴一边咀嚼一边撒欢,钟离权抢过鼠标查找了一下路径,输入指令与输出指令竟真的在云端上下有来有回,众人顿时手舞足蹈,吵闹声几乎要把张果老的耳膜叫穿,“你这老头子有这种技术竟然一直憋着不说!”
张果老还在发懵,被钟离权和吕洞宾一左一右猛猛抱住,对抗世界末日如蚍蜉撼树,所幸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圆满。
按下运行键的前夜,吕洞宾推开亲热上来的钟离权,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冷静到死寂,他说我跟你讲个事,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云端毕业的高材生,上学的时候我干过一件蠢事,发明出一种靶向扫描程序,能够排除云端之上一切钻律法空子的投机取巧,你当年的败露可能就是我造成的,这项程序也成为让他自己被云端扫地出门的回旋镖,对不起,你可以恨我。
钟离权也望着他,像是信息量太多加载不过来,原地呆愣了一会,然后火光一点点从瞳孔深处点燃,他猛地掐他、然后又吻他,不论哪种饱和的情绪吕洞宾都承受得坦然,我们师承同门,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这些他都对吕洞宾说过,可全部都是歪打正着,世界的毁灭与否成了他们手中的一条概率,再多情绪也成了可意会而不可言的临界点。

 

公元2999年末,以蓬莱为代表的云端系统全面崩塌,世界陷入瘫痪,人们从虚拟的空中楼阁中断联,惴惴不安地重新走向破败废土,眼中的茫然多过绝望——在这场末日中没有人死去,可他们又该前往何处,若世有神明,怎会无一应答。
数日后,人们在荒芜之上燃起烛火,以这种落魄又倔强的方式纪念全新的纪元,随火光陆续亮起的还有一切目之所及的设备——广播、灯牌、自动贩售机前的小小屏幕……每一块能传递信息的媒介都开始流动讯息,曾经云端之上那些可望不可及的知识犹如泉涌,无私、慷慨而百无禁忌,与时间和所有一切原本的限制都无关。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救世神仙。何仙姑骑着摩托驶过长街,看到一名老妪虔诚地匍匐在地,将古今中外叫得上名号的神仙都谢了一遍。
不客气。她在心底默默地回。
她登上高地,进入一座破败不堪的烂尾楼,滑动吊索一路高攀,来到一处摆满餐食的大圆桌前。
钟离权最先看到她,他拿胳膊肘撞正在摘围裙的吕洞宾,嬉笑着伸出手:“师弟,我赌赢了,我就说仙姑要来嘛。”
吕洞宾往钟离权手心里面抽了一下,转身又挑出一副新碗筷,招呼韩湘子摆上,然后他对何仙姑淡淡地问:“你怎么不跟我通气儿?”
“临时起意。”何仙姑摆了摆手,在韩湘子的盛情邀请下坐到了他旁边。
很快所有人落座,钟离权举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感慨万千地饮完一整杯酒,然后对着先手动筷的两个小孩大喊喂你们懂不懂规矩,那个鸡翅膀能不能给我留下……!

八方齐全,纪元伊始,万象更新,继往开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