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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这一世还叫李云祥,李哪吒三千年里转了几十世,好像就只有李云祥这一世锚定住了这个身份,继承了哪吒的鼎鼎大名。可惜最后也还是死了,天庭不要这个顶不听话的新哪吒,只要原来那个木雕泥塑的旧哪吒,为把这一缕残魂剥下来融回旧哪吒的藕身里,李云祥硬受了七天七夜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劈得所处孤岛夷为平地,终于不能再重塑肉身。等到雷消火灭,众仙下去察看,才发现那一缕残魂竟然也不见踪影。不知是被劈得魂飞魄散,还是遁入了天地间哪处仙人不得见的罅隙。李哪吒的这一劫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李云祥又到了二十一岁,上辈子死时候的年纪。在这个好时代他读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在东海市本地。敖丙捡到他的时候不在东海市,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把婴儿送去东海市给人养。怎么说这也是李哪吒最早就托生的地方,也许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才会在三千年间锲而不舍地扑向东海的浪潮。名字是他把婴儿送出去时写在襁褓里的,如今他已经练得一手好字,喜欢用钢笔写,瘦金体的“李云祥”三个字,想了想没加生日,上辈子他也不知道李云祥哪年哪月生的。虽然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打交道的机会,毕竟敖丙不想再把自己当经验包送去大元帅手里一次,但有机会的话,他还是不想看那个人顶着李云祥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然后别人管他叫张三李四。
帮李云祥收魂这事是早先就约定好的。天庭要追杀他,老朋友孙悟空和杨戬也不好出手,李云祥思来想去找到了仇家门上。敖丙再死一次后拒绝上榜,他爹敖广又是费劲大神通把他肉体捯饬好,叫人顶着钢铁龙脊死而复生。李云祥直入龙宫找到敖丙,委托小白龙在自己死后把魂魄藏起来,过段时间齐天大圣会来偷偷安排他通过地府转世投胎。敖丙冷笑一声,说我有什么好处?你现在死了,天上那个假哪吒又不会为难我,可你要是再转世投胎,把我当野怪刷了怎么算?
李云祥笑了,将手摊开,手心里凭空出现一条浮着白光的柔软长条。我把你的龙筋还你,他说,下辈子你别见我,我也不来找你,我们永生永世不会再有交集。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有良心的生意人讲究包接包送。于是敖丙表面上是没再出现在这个新生的李云祥二代面前,事实上却一直派虾兵蟹将监视他。看他要不要觉醒,看他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撞到自己面前来。有时候闲下来了也会亲自上阵,看见十几岁的李云祥因为闯了祸被老师叫家长,而在晚上放学后揪着书包肩带来回在楼下踱步。忧郁的初中生。
敖丙偷拍过几张此男成长过程中的窘照,后来翻到却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自己手机里存前仇人的照片算怎么事?统统删掉。
删掉又后悔。于是敖丙去偷偷观察李云祥的次数越来越密集,过去几年想不起一次,现在隔几个月就问问派去的手下,问李云祥活着没啦,李云祥有没有冒火的迹象呀。手下痛苦地说少爷,您要是实在担惊受怕不如即刻就把人打杀了去吧!敖丙说那怎么行?李哪吒就像蟑螂,打死这只还有下一只,难道我父亲杀的还不够多?处理李哪吒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另说,毕竟从前也没人有过处理李哪吒的经验。
李云祥就这么平平安安长到了二十一岁,毕竟也没缺胳膊少腿。敖广现在不大管敖丙的事,敖丙又死一次之后他仿佛看开了许多,多数事都由着儿子去了。对李哪吒,敖广只说别去主动招惹他,至于被动贴上来的,敖广没说怎么办,大概也只能着手准备继续给儿子兜底。于是没人再刺杀李云祥,二十一世纪好青年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长到现在,和上辈子几乎没两样,一样的身量一样的五官,只有皮肤因为不再常年受晒而白了一些,仍然是健康饱满的颜色。
他长得不差,从小到大也受女孩们青睐,高中时更是收过不少情书,但是始终也没谈恋爱。大学时他才情窦初开,对着学生会隔壁部门的高冷学姐忸忸怩怩,又是在校园墙匿名求助又是找和人相熟的学哥旁敲侧击。敖丙全都知道。李云祥好像就喜欢这款,上辈子那个当医生的暗恋对象也差不多是这款。哪一款呢,敖丙想了想,知道了,李云祥喜欢比他大的姐姐款。
然而追人手段也是没长进的,终于鼓起勇气加了人聊天,第二天学姐在朋友圈和刚谈的对象官宣了。李云祥哭了一天,第二天起不来,室友看他伤心拉着他去网吧通宵打游戏,他又在网吧包间里哭了一夜。哭完对着室友给他泡好的泡面蒸脸,开水热气蒸腾,熏得他又掉眼泪,拿眼泪泡面。敖丙乐得隐去身形跟了他两天两夜,拍下不少他的窝囊照。
这些李云祥一概不知。他过着和身边千千万万人一样的大学生活,逃课,通宵,偶尔参加社团和志愿活动,不是为了那个什么实践学分,纯热爱。监视他的海鲜们给敖丙每日呈案报告,写李云祥今天去了图书馆帮忙整理旧书,明天去了养老院关爱老人,敖丙看不懂他这样来回跑是什么意思,李艮站他一旁冷笑说,好人好事啊,哪吒惯会作秀。
原来这个也算好人好事,敖丙暗自感叹还好自己不用做这些。他现在守着足有二百三十六页的行为守则,走在路上看见蚂蚁都得绕着走,不过多数时候善心都通过做慈善来彰显。他父亲以他的名义新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每年散财八百万,当给他消灾。
自从敖丙第二次复活之后遭了老罪的敖广就开始和李艮琢磨这三千年的宿命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逮着敖丙一条龙薅,倘若陈塘关三太子非要扒下他的龙筋,那有没有一种医疗手段可以不给敖丙龙筋而让他活下去?不管怎么说先试试。敖广大手一挥把医疗团队叫来,问得一众人杰和地灵面面相觑,说三公子……三公子要退化成无脊椎动物么?
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现代医疗不行就转攻玄学。于是敖广又一层一层托关系往天庭去找人看事,好容易得了一些指点,说敖丙和这李哪吒命中注定有冤孽,一个逃不开另一个,但原来不好做的如今也好做了——因为李哪吒变成了个好人。李哪吒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三千年,李云祥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二十年,终于把这一颗天生地养的石头心磨成了肉做的。李哪吒可以因为看不顺眼就喊打喊杀,李云祥不会,那么敖丙的生路就很简单:严格执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做学习好思想好工作好纪律好作风好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德艺双馨的好青年。围绕不能让哪怕仇人找出一点道德上的瑕疵为核心。执行第一点就是戒烟戒酒,敖丙颤抖着手抓着打印出来A6纸张大小足足一指厚的行为守则翻看,看得头晕脑胀,李艮在一边唉声叹气把他嘴里还没点着的烟抽出来,说公子,以后这些都碰不得。随后拍拍手,一溜进来两排人把他房间里的酒柜酒器通通撤走。
敖丙说那我靠什么娱乐?出去的那两排人又脚步踏踏而默不作声地进来,给他放下一书柜红得亮瞎眼的书兼中小学生课内外推荐读物。
敖丙有气不敢撒,被逼着看书,坐姿笔直。两个鱼女也被调走,因为生活作风不能腐败。他身边跟着的换成李艮一个远房侄子,叫李秋,肚子比李艮小点,长相跟李艮如出一辙。也可能是敖丙对夜叉这个种族脸盲。那小号李艮拿着戒尺站在他背后,得了他老爹敖广的圣旨得以先斩后奏,是真下手揍。敖丙稍微松一下腰背,就被狠狠抽在背上,原生脊椎对痛感的传输果然更灵敏。敖丙焦虑得直咬手,龙牙锋利,把手套咬穿,大拇指指节皮开肉绽,李秋又去敲他手。咬手指也是坏习惯。
看完书又去练字,每天有定时定量的任务,李秋照旧拿着戒尺虎视眈眈,敖丙咬牙憋气,钢笔在田字格纸上恶狠狠地杀进去。字写完了,笔尖也崴了,檀木桌上的漆给划得一道一道,墨水洇在上面。小夜叉扬着下巴在那桌面上敲了敲,叫敖丙心惊,他倒是没打,说按规矩蓄意破坏物品算是浪费资源,也是该打的,但是这次就算了,公子要谨记,下不为例。敖丙好险没把自己憋成河豚。他觉得敖广把他身边人全换成了自己的替身使者,要给敖丙当爹。虽然从前他身边严格来说也都是敖广的眼睛敖广的手,他那点任性全都在他爹的允许范围内,这辈子翻不出五指山,但好歹从前他提一些出格的要求时大家最多当做没听见仰头四面八方地望天。现在好了,敖丙小心翼翼问电子烟能不能抽?我抽水果味的……没说完他的迷你爹就举起戒尺,叫三公子翻到行为守则第二十三页好好看看第二行写的什么。敖丙恼火地把纸翻得哗啦哗啦响,看一眼好险没死过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何止电子烟,含酒精饮料他都不能碰。
早两年是痛苦得要死。那会儿李云祥的魂还没去投胎,收在锁麟囊里,敖丙脊背是不痛了,压力却大得要命,没有烟抽没有酒喝,焦灼地把这团魂捏在手里当解压玩具,捏得吱吱叫。他也不确定李云祥有没有意识,不过捏完一次发现没跳出来一个头发冒火扎着双髻的小孩,他就开始放心大胆捏。一边捏一边邪笑,心说叫你害我,害我两辈子还不够,死了都还要把我害得这不能玩那不能碰,捏死你。把你捏成橡皮蛇,捏成臭老鼠,捏成粘别人脚底的口香糖。他把火红的魂团掏出来,圆滚滚,往地面一丢,很有弹性地蹦起来一跳一跳。敖丙觉得心情大好。
这样玩惯了,导致后面李云祥投了胎,他再去捡起那已经返了生的人时,手上差点顺着肌肉记忆把小孩砸在地上看他往上弹。
还好他手刚一抽,怀中那小孩就笑起来。刚出生的人类丑得惊心,浑身赤条条粉彤彤像只没毛猴子,上下眼皮黏连在一起,挣扎着露出一点黑瞳仁。那笑容很软,带着一种动物幼崽天性的新奇和讨好,全部的弱小都交付给他面前这个庞然大物。敖丙就从没见过李云祥脸上出现过这样神情,惊奇得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心里生出一股矛盾撕裂的情感,既想把他抱在怀里妥善安放这份天然的信任,又想把他掼在地上干脆摔死。因为知道当他长大后这一切的纯粹都不复存在,因为知道这一双澄净的眼里装着仇恨和杀意时的模样。不如让他就停留在这一刻。
敖丙对弱小的生物天然没有同情心,先天没有,后天更是纯粹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兽族只讲究弱肉强食,披着人皮穿着人衣说着人话,学了三千年的人样,终究还是看不上人间那套虚伪的善恶论。看见流浪瘦小的猫他没什么特别的心情,要是乖乖来跟他讨食吃他就给,要是不懂事来恐吓他,攻击他,敖丙也就随手杀了。人类婴儿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何况这婴儿长大了会变李哪吒,他觉得李哪吒还比不上他通人性。
要杀吗?他两手放在小孩的咯吱窝下把他举起来端详,新生儿肌肉无力,撑不住脖子,脑袋在浑圆的小肩膀上东倒西歪。其实说不上仇恨,死亡对神仙来说不是那么不可挽回的灾难,要不是他不愿意上榜,他的老父亲也不至于三千年间日复一日地为他寻找复活肉身的办法。曾经东海龙族确实因为李云祥而遭受重创,但现在基本已经恢复,遵循弱肉强食法则的龙族对李哪吒的恨更多出于被强力羞辱而非失去一个后代,等到今天他们终于意识到李哪吒论实力论背景都绝非四海龙王所能对付的,也就干脆歇了心。可是要说彻底放下了吗?敖丙忘不掉自己被扒掉龙筋那一日李云祥在自己背上冒火的眼神。蔑视他的眼神。
李哪吒对于龙族的羞辱通过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间接施加在他父母叔伯兄弟姐妹身上,然而直面痛苦的只有他。他切切实实地承受了残杀,承受了羞辱。李云祥把他的龙筋还回去之后,过去的记忆断续回来一些,于是他记起第一次被杀时李哪吒的眼神。陈塘关外滔天浪涌,他一条龙身奄奄一息垂落在海滩上,临死前隐约看见那杀神站在他眼珠前,六七岁小孩的身量,眼里凶狠。缠在小孩手中湿滑筋软的物体正是他的龙筋,新鲜热乎,刚刚连着肉带着皮地扯出来,被李哪吒咬着一截叼在嘴里,露出一个血腥气的狞笑。
敖丙不太记得李哪吒长什么样了,却记得那一双凶狠的眼和那一个凶狠的笑。机会就在他手中,唾手可得。答应李云祥的事全都做到,孙猴子安排了投胎的事却也不会这么早就来看着新生的哪吒,毕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可以现在把人摔死,叫他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他再去弄死。叫李哪吒永远长不过一岁,就像他父亲做过的那样,比他父亲更方便,因为李哪吒的魂现在有他的标记。管他托生在哪里,他总能找到。一岁小孩总不可能觉醒神力吧?屎尿都控制不了的幼崽,也能踩着风火轮把火尖枪耍得呼呼生风吗?
思考的时间足有两小时。两小时后孩子饿哭了,嗷嗷大叫,敖丙往襁褓里一看,这一眼就让他歇了心。那孩子尿了,也可能是拉了,反正布料下面湿漉漉洇出水来。敖丙伸出手试探着抱他,那孩子浑身扭起来,生气得攥着拳头挥舞,简直无从下手。他比划了一阵,最终恼羞成怒打电话叫来手下,一帮保镖把孩子提去洗手池冲洗干净。敖丙看那孩子小小的躯体在这帮人粗手粗脚之下好像擀面杖下的面团,被东拉西扯,结果洗完之后竟然好好的。小时候抱过敖丙的海鲶嬷嬷冲好奶粉,小孩喝得咕咚咕咚响。
李云祥二世就这么渡过了人生第一劫。
两天后敖丙就把小孩送给别人家,随后着手安排人轮班监视李云祥这辈子的成长轨迹,直到二十一岁,长得与上辈子如出一辙,还是没有觉醒的苗头。于是敖丙的目标就只剩下熬死这辈子的李云祥。
他没什么大的报复意图,既然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动手,他所能想到最恶毒的一个报复就是等李云祥这一世死了,要给他精心操办葬礼。亲朋好友一个不漏必须到场,连他三年级在校门口常去的那家手抓饼摊摊主也得抓来。然后大家高朋满座,一个个真情假意地为逝者李云祥先生默哀说他生前是个多么值得尊敬的老者啊。这时候敖丙就让自己请的乐团进去敲锣打鼓地吹喜乐,把啪啪响的鞭炮往人们脚底下扔,响完鞭炮让手下挨个进去牵着人手说恭喜发财啊今天是个大家欢聚一堂的日子我们少爷在这里祝所有人发烂发臭,再用投影仪播放李云祥的人生PPT展示他成长过程中的每一张丑照。这个年代虽然没有那帮酸腐文人整天编纂这个逸闻那个志异的,好在有互联网,敖丙确定这样一场葬礼够死了的李云祥老先生互联网永生好几十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开始等李云祥死,同时收集对方的丑照,存进网盘素材库。
李云祥这一世的家境不错,父母恩爱,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他也算是受尽宠爱。尽管知道自己是捡来的,父母从没对他有所隐瞒,但这都不是事。
他比上辈子健全很多,生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学业和恋爱。东海市不再缺水,说来他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也靠他上辈子争取,可是要说他本来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也怪他上辈子作孽。脚踏实地的好青年不信来世今生,他长到十八岁,进到大学里的时候被个白毛和尚揪住要给他算命,说他一生幸福顺遂无灾无病,唯有一点要小心:别接触姓敖的人。李云祥说啊?掏出手机来,问他,你二维码呢?要多少我扫你。
把人当乞丐了。
后来大二的时候本地龙头企业德兴集团因为花边新闻上了几个月的热搜,他才留意到东海本地的敖姓人家,貌似只有德老板这一脉。男女老少大概都塞进德兴高低做个高管去了,哪可能给他这样的平头小民接触到。李云祥也就一笑置之。
大三他保了研,没去校招,听说德兴今年也来他们学校招人。他问刚投完简历的舍友,有没有姓敖的人来,舍友说你做梦呢?人德兴来咱这招人估计都是来作作秀,就派一个HR宣讲完收了一圈简历。李云祥放心了,那白毛和尚还骗了他十块呢,说李云祥浪费自己大老远倒了三趟地铁来见他,要他报销交通费。李云祥多给了二十块,希望他吃点好的,看着怪瘦的。
结果姓敖的还没遇上,他的人生就陡生变故,一切急转直下。先是父亲病了,后是母亲被裁,中年人一病就像个吞金兽,他家现在几乎没有收入来源,原先勉强算得上小中产的家境一夕之间落到不及小康线。家里不要他放弃读研,毕竟还没困难到供不起孩子读书的地步,李云祥就开始利用假期时间打零工,一天十六小时在打工,零食店奶茶店火锅店,打得连轴转。偶尔也去送外卖,骑着自己一辆山地自行车送饭,没几天就把自己晒黑,更是活脱脱一副前世的模样。
最近天热,敖丙懒得亲自去看李云祥的惨状,听完手下的汇报只问李秋,你觉得李哪吒有没有觉醒的风险?李秋说没有吧,他总得有个具体的仇恨对象,比如您。
敖丙一听自己更不能轻易出门了,上辈子他就觉得李云祥挺仇富,这辈子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哪怕每年风风火火做慈善到处挂名,谁能保证线下撞上李云祥会不会喊着什么唉德兴唉资本就冲上来把他杀了。他决定最近往国外躲躲,自从被迫做了好龙他的爱好就只被允许旅旅游打打球,打球也不能打高尔夫那太腐败了。出门前他要先把这边的一些小工作交代好,于是安排好李秋为他准备行李,订购机票,转身先去了德兴旗下的一家酒店。
李云祥心里冒火,天气热得他冒火,电话里听不懂人话的难缠客人让他冒火。大热天点了一堆冰激凌,李云祥怕化,一路上紧赶慢赶蹬着车来到酒店,前台不让上去。酒店当然有把外卖送去客人门上的服务,但这客户就偏要李云祥送上来,说你送哪一单不是送货上门,到我这就糊弄,信不信我投诉?搞得酒店前台也面面相觑。
最终酒店方看他年纪轻轻学生模样,放了行,给了他电梯卡。李云祥挂了电话烦得直按脑门。酒店客梯宽敞,六十层的楼不断有客,李云祥刷完卡就不断往后退,退到最后面腰间抵着扶手。他咬住脸颊内侧的肉,盯着按钮一个接一个熄灭,电梯里的人出去又进来。
到了四十层,突然迈进一个男人,个子高而挺拔,肩膀轻伶伶地撑着丝绸质的衬衣,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飘飘然的漂亮。他走进来,李云祥一开始被他胸口上一个做工精致的龙头项链吸引住目光,察觉设计不错手工更是精巧,他平时就爱鼓捣点小铁块,看见项链觉得欣赏,忍不住抬眼去看其主人。
他看见一张五官薄削的脸。
漂亮,跟他这一身从头到尾的装扮一样精巧,精致,精雕细琢。然而李云祥没觉得被这漂亮引得震慑了心神,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样长不是人的样子?只是他突如其来地觉得曾见过他,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或许是上辈子。这样的一双眉应该蹙着,这样的一张嘴应该抿起,这样的一张脸应该呈现出一种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浅薄模样,李云祥想,这样才算是他认识的他。然而他认识他吗?仿佛认识,仿佛不止认识。他看着他,看到忘了在看他。一秒钟变成一万年,一万年里李云祥的眼前世界只剩他,一万年过后他从他的眼前走过,他忽然感觉到人生剩余的几十年,不过索然无味。
喂,敖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遥远而毫不相干的神话角色的名字,没由来想,可是你怎么还来见我。
人头攒动的轿厢里没人意识到一个男孩的心在此刻发生了怎样巨大的波动。李云祥攥紧手,像手心里面攥着自己的心,电梯每停一次,短暂的失重都让他更晕眩。隔着人群透过轿厢的镜面他看见那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前端,他正摆弄自己的手表,低头时露出头顶没染色的发根,是发青的黑色。李云祥想他还是适合金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最适合这样的颜色?看见男人低头看表他也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几个漂浮的数字压根没记住。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始终记不住到底是几点。
电梯已经到了顶楼,原先的人全部出去,又上来几个新的。那男人也让出位置来后退,退到李云祥身侧,和他一样最靠里的位置。他现在闻到男人身上的气味,他喷香水,好像是某种茶香。清澈大学生李云祥对茶的了解仅限于兼职摇奶茶的那几天,他分辨不出是什么茶味,余光一直死命地瞟男人。他开始错觉那男人被自己盯得躲躲闪闪,抬手自我安慰式地按揉后颈,洁白的颈子洁白的手。他觉得不对,后脖颈少了东西。
他不盯着镜面了,干脆装作乏累的样子把脑袋靠在角落,歪着脸直勾勾看人。奇怪,怎么看都看不够,想和他搭话。因为上辈子有未尽之言。
电梯又下到了底层,李云祥要去的那一层按键早就熄灭,人来来往往换了又一波,只有他和这个男人还没动。那人不自在地摸完脖子摸手腕,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你去几层?”
李云祥愣了一下,花了很久时间回神,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自己这样显得很奇怪吧,一直不下电梯,一直上上下下,可是他也没下。手里包装精致的冰激凌开始融化,隔着手提袋李云祥感觉到盒子一动就晃荡,全化成了汤,干冰袋都漏完了。他盘算着这单投诉要扣多少钱,嘴里下意识反问:“你去几层?”
敖丙摸摸耳朵,心说我哪层也不去,我在等你下!
早知道去坐货梯,敖丙骂自己。
他心里发虚,不敢走在李云祥前面用后背对人,李云祥直勾勾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整条龙筋自上而下的不痛快。他来这楼里安顿点小事,几乎即到即走,等电梯的时候接到手下小虾米的电话轰炸,对面尖叫着说太子,太子,那李哪吒也在这楼里,他刚进去啦!敖丙吓一跳,忙问那小子现在到哪了,虾米说他正上楼呢,好像是在兼职送外卖。敖丙连说噢勤工俭学是好事啊,又摸了把冷汗说那我赶快下楼。他手指飞快地在电梯按钮上按,焦灼盯着六扇电梯的楼层数字,一层一层靠近,终于有一个上来。他等不及开门的瞬间就要迈进去,那一瞬间脑子里迟钝地想到,这顶电梯正是上行,不会和李哪吒狭路相逢吧。他心里想着事,走进电梯时恍惚了一下,正好撞上李云祥呆呆盯着他胸口看。
霎时间浑身鳞片倒竖。虾米又打来电话,敖丙低头看了一眼,挂断拉黑,心里想今天但凡我活着出了这个电梯门就把你们这群废物通通活剐,卖去火锅店做海鲜锅锅底。买卖海鲜不能算干坏事吧。那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有如实质,敖丙只得如芒在背地不停看手表。这手表挺漂亮,他大哥前几天刚送他,翡翠绿的表盘,通身镶嵌钻石,小巧的指针雕成一条银龙盘柱,可惜敖丙没有心情欣赏。他眼睛死抓着秒针,小银龙跳啊跳,他心里大叫快啊,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李哪吒要来了李哪吒怎么还不下电梯!
李云祥盯着他的样子让他脑袋里开始放走马灯。不能这样吧,他虚弱地想,能不能打人情牌?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可是李云祥咳了一下,站直身子,那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还非要凹出一个懒散造型的蠢样让敖丙觉得眼熟,他想起来了,李云祥在学生会的时候,每次见他暗恋的学姐就这幅死样,一看他就难受得炸鳞。终于忍不了,敖丙豁出去,问:“你去几层?”言下之意是你怎么还不滚。
李云祥终于滚出去,拎着一袋晃悠悠的外卖。好像是冰激凌,敖丙远远一探,发现早都化得一塌糊涂,他动了下手指不动声色让外卖恢复原样,李云祥敲敲门,都做好道歉的准备。结果门一开,他举起袋子——手感不对。
回去之后他把这事当鬼故事给自己老妈讲,自己推测,要么就是撞鬼了,要么就是他误入平行时空。老妈弹他脑瓜崩,嗔怪他不能想点好的,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啊。是啊,李云祥说,就算是鬼,也是好鬼。不知怎么,他的心飘飘然,总往那个金发男人身形上飘。
顺着那个在心里无端冒出来的名字,李云祥在网上搜索“敖丙”,除了神话故事里那条被打死的知名倒霉龙之外还有一个同名大人物,德行集团三公子,名下慈善事业无数。可惜德老板把这儿子保护得过分好,找来找去李云祥只找见自己大二时德兴闹绯闻的一张新闻配图似乎有敖丙,在人群的缝隙间,一个低着头匆匆买上车门的男人,金发,西装,墨镜几乎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可是李云祥一眼就知道,这就是电梯里的那个男人,不是依靠五官或者体型,他依靠感觉,每一次看见他时内心冲胀的感觉。见到他,好像有无数的话语要脱口而出,有无数的未尽之言不曾托付;鼓胀饱满的东西填进他的胸口,一张口,一群烂漫的蝴蝶就要从胸口振翅而飞。
敖丙冷不丁撞上李云祥一次,回去之后倒有些丢了魂的意思,旅行也不去了,窝在家里钻研法术。龙筋回来之后他的修为也回来了,筋脉一通,长进也快,不敢说能和哪吒碰一碰,至少放在四海龙族的同辈里不至于得自己爹骂一句废物了。原先他止步于此就算满意,那天据说是遭了哪吒,回来之后失魂落魄地要闭关修炼,惊动了敖广。老父亲开完会深夜来到儿子住处,好像个万能钥匙似的一路畅通无阻,佣人们没一个提前跟敖丙通报,一个个噤声低头把龙王迎进去,直到敖丙听见敲门声。
他以为李秋呢,拉开门就挂起不耐烦,结果一见他爹更阴沉的面色吓得好似见了鬼,唯唯诺诺跟着父亲去了客厅。一屋子的佣人眼观鼻鼻观心,听老龙王训儿子:“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再去招惹他!”
“不是我主动招惹的……”敖丙缩在沙发上,蔫头耷脑。他低着头露出自己费心打理过的背头,白金的发丝根根服帖,精巧得让人觉得可怜。敖广消了气,脸上仍然沉着:“我有没有早同你讲过出国避着?你非要留下来。”
留下来当然是为了监视敌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也是从前父亲教过他的道理。可是敖丙不敢顶嘴,听见敖广一锤定音:“现在就去美国。”
他惊讶:“公司的事怎么办?”
“少你一个不少。”
老龙王不留情面,连夜就要李艮打点好全部送孩子出国,国外还有他二哥敖乙的人接应。眨眼间敖丙的一应事务都被安排好,严丝合缝,连个说不字的空间也没有。被保镖一左一右地架着坐到车上的敖丙还在发懵,车子已经启程,终点是机场。敖丙心里发堵,他甚至不被告知有关自己往后的一切安排,总是那样被推着,被推着死,被推着生。前路茫茫,不知怎么,他对自己父亲的安排终于生出一种恐惧,乃至愤怒。红色书籍大概真给他看出不少脑子,也看出一颗想独立的叛逆心,至少,他想,至少,我该对我自己的命运有知情权吧。
车子开得飞快,司机沉默寡言,副驾驶坐着李秋,另有一左一右俩保镖哼哈二将似的夹着敖丙。敖丙趴到前座上戳戳李秋肩膀,说你是不是到国外也要跟着我?李秋说当然了,他严肃地一推眼镜:我将为公子贴身护航。
敖丙冷笑一声,坐回去,许久没说话。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他叫司机停一下车,脱口而出:“我去买包烟。”看见前座李秋炯炯目光如火炬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纠正,“去、去买,口香糖。”
做条好龙就是买东西跑腿也得自己去。李秋转身把他钱包摸出来,抽出卡和多余的钱,只留给他购买口香糖的数目,说公子您快去快回。敖丙一声没吭地溜下车,消失在便利店。
车上四人默不作声地抱着胳膊等公子,没一个人想到敖丙还能有逃跑的心。半个小时后,李秋说:
“这不对吧。”
敖丙已经从便利店的后门摸去隔壁那条街。他随手拦了辆车,把口香糖钱塞到司机手里,说这些钱够你带我到哪?你尽量开,离这儿越远越好。司机一头雾水,拉着他去了市内一家连锁酒店,敖丙说我没钱,住不起,事实上他此生还没进过这么廉价的住处。然后司机又一脚油门,把他送去了警察局。
“然后呢?”敖丙没明白。
“帅哥,这里包吃包住呀。”
司机慧眼识珠,一看就知道敖丙是离家出走的那类,出走得还挺鲁莽,钱没带够。反正送到警局已经仁至义尽,把敖丙放下车,司机一溜烟跑了,留敖丙茫然地在警局门前摸着兜。他手机也没带,担心有自己不知道的定位或者监控功能,真是兜比脸干净。在门口逗留一会,两个警察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撇嘴说不用,突然又扭回脸,问有烟吗警察叔叔?我很久没抽过了。
听起来可怜兮兮和讨饭的说“行行好给口饭吧我很久没吃饱过了”一个话术,但怎么是要烟抽呢。敖丙几乎没有独立行走社会的经验,孤身往外一站就是离家出走的模样,也像傻子走失。俩叔叔对视一眼,寻思不能给人放跑了,好说歹说要哄人先进去喝点茶水再抽点烟。敖丙也不是真傻,他看出警察不对劲,扭身就跑,跑的时候用了点法术,眨眼间溜之大吉。两个警察追了两步气喘吁吁,深夜在街头拍大腿:“超速了吧,什么人物?!”
睡桥洞是不可能的,东海市还有哪个能收留他还不告诉他爹的?敖丙倒是想化成龙身飞去国外找他二哥,拿点钱再飞回来,可惜现在防空管制得严,他今天敢飞明天就有整个航空领域的大动荡,搞不好还有导弹吃。导弹倒打不死他,只是被他一个爹两个哥知道了能把他打成佛跳墙。
敖丙在街头孤独地徘徊,不知怎么想起李云祥初中时候拿着倒数的成绩单在楼下装忧郁。李云祥的爸妈心软,没因为这点事打骂过他,只是李云祥自己自尊心强。其实敖丙那会儿看着挺羡慕,他闯祸之后也不敢回家,可是李艮会来找他,李艮一行人就是他父亲的牵狗绳,他是那条狗,他父亲的旨意跟随下人一到,他就乖乖被牵着去了他父亲的脚下。这条狗这辈子要围着父亲安排好的一切打转。
想到李云祥他就不痛快,可是想完李云祥,他顺着想到了孙悟空。齐天大圣如今不开那个车厂,换成汽修店,靠做包租公收一整栋楼的租金养活店面。看在当初一块“搭救”李云祥的份上,敖丙觉得他怎么也得给自己个住处。
从前他坐父亲的车去过几次,当然东海市的六耳猕猴其实是齐天大圣这回事敖丙没敢告诉他爹,毕竟老头摸猴毛摸得挺顺手,孙悟空也让摸。万一是俩人心照不宣的play呢。敖丙靠两条腿走了去,汽修厂黑洞洞,不知道猴子在不在,他敲了敲门,二楼的窗户打开探出一根猴毛来打量他。两分钟后猴子趿拉着拖鞋拢着睡衣下来开门了,门一开先往敖丙身后张望:“你老爹呢?”
“就我一个人。”敖丙没敢直说自己是离家出走,只问,“你方便给我个住处吗?”
“啊?”猴子面具上的眼珠子瞪掉,龙三太子深夜找他求收留,这是什么戏码?老龙王终于觉得小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把他扫地出门了吗。绕着缩起肩膀的小龙上蹿下跳一阵,孙悟空说,哦——叛逆期到了。
什么叛逆期?敖丙恼羞成怒,就说你帮不帮吧!
不帮,猴子摆手,龙三太子,你还是尽早回去吧,老龙王明天就全城悬赏你,早些回去还能让你爹少出点血。
孙悟空说着要关门,敖丙把一只胳膊探进去,鼓起最后一点勇气:钱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钱重要。猴子即答。
那就对了,敖丙松口气,收留我一阵,什么时候我回去了赏金给你拿,我们五五分。
猴子挠挠下巴:八二分。
三七分。
成交!
敖丙没去孙悟空名下那栋楼里住,人多眼杂的地方他怕一露头就被发现是落跑公子,直接手慢无。他住在汽修厂三楼,原先这块是个台球室,猴子只用了两层,第三层把台球桌撤走后只剩个空房。敖丙把猴子二楼的皮沙发搬过来,盖着外套凑活一夜。第二天猴子大门敞开,搬着躺椅坐在门外跷二郎腿,敖丙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紧张兮兮问他,给我点钱。
猴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离家出走不带钱,带着一张皮就跑啦?
敖丙羞耻得恨不得把脸藏起来,他这辈子没体会过手头缺钱的滋味。猴子唉声叹气从他那老钱风皮夹里抽出几张大钞,敖丙盯着他的毛手,抽了几张,猴子抬头一看,撞上敖丙谴责的目光,一咬牙,又抽出几张。
敖丙抢在手里,颇为不满:又不是不还你。我们东海龙族什么时候缺过你的?
猴子把自己之前淘汰的旧手机给敖丙用,其实他没什么要看的,支付软件不敢用,只简单看了看有没有德兴的新闻。意想不到是他老爹那里安安静静,好像没有他半夜出逃这回事似的。敖丙想到李秋,心里希望他能因为这事被打死。
他出门漫无目的地溜达,也不知道将来要如何,离了敖广的五指山他确实寸步难行。前脚刚走,后脚猴子就窜上车直奔李云祥家门口,在小区楼下抠了半小时的脚,等到下楼倒垃圾的小伙。李云祥看见这熟悉的炸毛和尚吓了一跳,扔下垃圾绕着走,被孙悟空把胳膊揪住,絮叨着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李云祥大叫大师别念了!他掏出手机,问,这次要多少?
后脑勺吃了孙悟空一扇巴掌。
和尚挺敬业,非要先给他算一算。李云祥看他装模作样地捏着食指中指无名指,纳闷道,和尚也用马前课?猴说不打紧,文脉相通文脉相通。李云祥心想狗屁不通。他捏了一阵,老神在在说李云祥最近有桃花,孽缘,前世冤债;两个人非要纠缠只能得恶果,最终落得两败俱伤,如今之计唯有断情绝爱才能保有两全。李云祥说哇,感觉你这次要骗个大的。孙悟空叹气说那你真猜对了,打开手机相册给小孩看早上刚拍的敖丙出门前的背影,细条条一个身影,在李云祥面前一晃而过。他下意识惊叫:“敖丙?!”手机已经锁屏。和尚说:“德家三公子的约会机会,你看值多少?”
最终是没要钱,要李云祥给他改一辆车。李云祥说我不会改,和尚说你以后自然就会,李云祥说什么意思,那我现在学?和尚不搭理他了,开着车放着戏曲,不时摇头晃脑地哼唱两句。李云祥心里不安,整件事都很奇怪,每个还没被诈骗的人都只是还没遇到属于他们的杀猪盘,李云祥觉得自己现在遇到了。他问和尚,你和人家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人现在住你那?和尚说我跟那德老板也是老相识了,小太子离家出走,正是叛逆的时候,这时候你作为一个野男人出现给他个完整的叛逆兼出逃体验不是美也快哉?
什么野男人。李云祥抓着头发嗤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回到厂里,敖丙还没回来,和尚把李云祥安顿在二楼叫他稍等。李云祥闲不住,干脆在他车间里上下摸看,他从小确实对机械感兴趣,平常爱做点小模型,可惜大学学了土木。一楼二楼摸完,终于忍不住悄悄摸上三楼,白天天热,敖丙没穿外套,那布料奇特的西装就挂在沙发靠背。他上手去摸,冰冰凉又滑溜溜,不知为何跟他想象中敖丙的手感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摸过敖丙,敖丙身上的哪一处又能是这样的手感?水蛇一样的皮,看起来厚重拎起来却轻若无物,李云祥不懂衣服却也懂这样材质的珍贵,他拎起来惦了掂,怕自己挂坏了料子,很快放回去。才听到一个有条不紊的脚步沿着楼梯渐渐上来了。李云祥转过神去,突然没由来的紧张,手心出汗,他预想中的人真的出现在门口,戴着皮手套,衬衫领口大敞,露出一半雪白的胸膛。外面天气那么热,他身上却一点汗没有,脸颊仍然白得不透一丝红气。李云祥在这时才注意到他左耳戴着一只钻石耳钉,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他浅棕的眼睛也发亮。
看见他的一瞬间,敖丙的脸色更白了。
李云祥说好巧啊又见面了可能你对我没印象那天我们……还没说完听见敖丙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逃命一样地冲下楼去了。
“你把人吓跑了。”孙悟空啧啧感叹。
敖丙刚刚给他发来短信,骂得很脏,说你大白天怎么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领?孙悟空回龙三太子你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你知道不。敖丙说我不管,你要是还想拿赏钱就把他给我从家里弄走!其实龙王到现在还没挂出他的寻龙启事,赏钱更是没影。
可是李云祥不走。他要留在汽修厂打暑假工,孙悟空摸摸下巴觉得可以,藕龙两头吃,何乐而不为呢。他给李云祥的工资不低,比得上他一天连轴转十六小时,还包吃住,李云祥下午就卷着铺盖回来了,住哪呢,当然是临时被改成员工宿舍的三楼。
敖丙又躲了一下午才敢回来,刚上楼差点又魂飞魄散。谁懂啊,家里有鬼。李云祥再次试图和他打招呼,悲愤欲绝的敖丙只顾着在美团上查看附近的便宜酒店,猴子给他的钱倒是够住几晚,可是吃饭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敖丙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之后走回楼上,在楼梯口看着男大学生李云祥羞涩地并着双腿坐在折叠床上,缩在拖鞋里的脚趾正在抓地。
是和哪吒进行相亲相爱的同居生活,还是回到雷霆之怒的他老爹手里,这是个问题。
再三思索之后敖丙觉得还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清澈又愚蠢的人类威胁性更小一点,至少是哪吒没觉醒的当下,而当下他要是选择灰溜溜回家大概得被父亲大哥男子二人双打。李云祥来了之后他的待遇有所提升,好歹是有了一张折叠床,并且孙悟空大发慈悲,表示以后也管他的饭。自然他得和哪吒同桌吃饭。
白天的时候敖丙尽量躲出门去,李云祥起得比他早,敖丙八点出门,七点半李云祥就在一楼轰轰烈烈地焊接。他两手插兜往外走,李云祥总要停了手里的活,摘下面罩,和他打招呼:“敖丙哥,吃早饭了?”
敖丙抖了一下肩膀,说,你别叫我哥。
李云祥抓抓头发,说那我叫你什么,德少爷?这一声更是叫得敖丙炸鳞。他忙不迭往门外钻,丢下一句:叫我敖丙就行。
中午他不回来,也不吃饭。其实自从龙筋回来之后敖丙都不怎么用吃饭,间断性辟谷是没问题,进食更多源于过去的习惯和偶尔嘴馋。整日待在门外也不好受,之前在李秋的淫威下敖丙把二百三十六页行为守则背得烂熟,现在形成条件反射,看见老奶奶就扶,看见流浪动物就喂,看见占了盲道的车就挪。还过着公子哥生活的时候他压根不用亲自走在街上,看不见这些也就不用出手帮,可是如今看见了就不能装瞎,一天下来累得要死。要不是他出门在外多多少少要化点形,隔天德行集团三少爷乃当代雷锋再世的热点就满大街飞了。
等到晚上他回来,李云祥和孙猴子正在泛黄的灯泡下吃外卖,就在二楼的茶几上,猴子倒在二人面前各一杯茅台。李云祥颇有些内敛地说我不喝酒,孙猴子说你学学就会了,他还在那半推半就,敖丙看了大怒,心想死猴子防我跟防贼似的结果有好酒立刻给李哪吒端上来了,岂有这样的远近亲疏?遂走上前来劈手夺过李云祥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饮完看着目瞪口呆的一人一猴,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捂着嘴,说不好破戒了。
破什么戒?李云祥没懂,他眼前这个毛茸茸的厂子老板身为和尚烟酒都来,说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难不成这德家三公子还是个东海佛子?
那边老板已经拉着敖丙坐下来,又给他满上,说反正也破了,今晚喝个痛快算了。不知怎么敖丙有点怯怯的眼神却落在李云祥身上,他找来第三个杯子,推到李云祥面前,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那你也得喝。
李云祥心里喜滋滋的,从善如流喝掉。其实他一点也不老实,十六岁的时候就假冒大人和同学去酒吧,这事可在敖丙那留着详细报告作为呈堂证供呢。敖丙只是怕将来这事成了李哪吒杀自己的一项罪证,毕竟二百三十六页,条条框框都是为了李哪吒挑不出杀他的茬。那么就得让李哪吒在自己面前犯同样的戒。
于是一时间白龙和猴子都在劝酒,这边猴子喋喋不休花样百出地说着李云祥听也听不懂的劝酒词,那边敖丙一句话不说只管给他不停满杯。李云祥这边对着老板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喝不动了明天还要上工呢,那边敖丙眼疾手快地给他满上,李云祥就仰头喝光。到后面孙悟空也不敢说话了,他怕李云祥喝死,堂堂陈塘关三太子转世不能死在酒桌上吧。可是敖丙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他喝一杯,就至少要给李云祥也倒一杯,两瓶茅台水一样地灌下去。龙是不怕醉的,敖丙原身巨大,这点酒在他眼里有如毛毛雨,可怜二十一岁的小男生李云祥被他灌得头上都要冒泡泡。到最后拿杯子的手也举不动,敖丙急了,他多喝了两口,坐到李云祥身边,把酒杯往他唇边递,说你再喝一杯,就这一杯行吗?
李云祥烂泥一样扒在了他身上,浑身冒着滚烫的热气,这热度叫敖丙一瞬间清醒过来,喝下去的酒全变成冷汗。他怎么这么放肆,怎么这么亲密——竟然主动把手搭到了李哪吒的腰上。
可是李云祥已经就着他手中的酒杯仰起脸慢慢喝下了这一杯酒,喝完看着他,红扑扑的脸上笑吟吟,眼里蒙着水光。这水光叫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是浑身不受控制,往人身上贴。敖丙身上总是凉凉的,好舒服,他脑袋一歪,靠在敖丙颈窝里昏过去,口水打湿对方银亮的衬衫领口。
温香软玉在怀,孙悟空只盯着手中杯往喉里灌酒,心说,哪吒,可别怪猴哥不帮你。
猴子不肯搭把手,说怕李云祥吐,敖丙咬牙切齿,我就不怕吗?可是没办法,看在借他的面子多喝了几杯的份上,敖丙把人扛在肩上丢回三楼床上。这时他看见李云祥床铺旁边那张小桌子上放着几张图纸,凑进去一看,是一辆摩托的设计图。不过初具雏形,但是看形貌,倒和上辈子他中意的那辆几乎一致。第二天李云祥起得晚了一些。他睁开眼,日头大盛,敖丙却还在卫生间摆弄头发。等到他走出来,路过李云祥床前,突然说,你那摩托不错啊。
是吧。李云祥昂了下头,表示对知己的赞许,它叫红莲。
原来还有名字啊。敖丙心想,听见李云祥又说,你喜欢?喜欢的话我给你也改一辆呗。他忽然又恼怒了。我不要,他说,匆匆跑下楼,心里悲哀地想,上辈子不过就为了一辆摩托。
在这一晚借着酒精的短暂迷幻后两人的关系又回到冰点。李云祥时常不能理解敖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厌烦自己,要说是看不起穷人,他偶尔休息了走在街上偶遇敖丙,还能看见对方彬彬有礼地给老头指路;要说是针对他呢,他也实在没觉得自己哪里得罪过对方。想不通李云祥就去问老板,孙悟空大怒,拿扇子敲打他脑袋,说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了?你们俩是几辈子的冤亲债主,不得善始善终的!
李云祥不服气,只说,和尚,六十年前就破四旧除迷信了。
他在汽修厂打了大半个月的工,敖丙成天往外跑。不知他在哪搜集了一整个流浪猫军团,跟随他这个提供无限食物的神秘大掌勺师聚集在了汽修厂附近。李云祥沾他的光,没活的时候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树下,摸摸这个猫头拍拍那个猫屁股,好似未老先衰已经开始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他父亲的病情也有好转,办理了出院,只用吃药控制病情,只是进口药也很贵。老两口心疼儿子,一个劲儿地叫他回家来,用不着打工。打电话的时候敖丙刚好撞见,他站在另一堵墙的拐角处听李云祥轻松地对他爸妈说,我挺好的,老板给我待遇好,人也挺好。而且,我最近有个……有个,他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这尿性又让敖丙想起他追学姐那副样儿。然后李云祥扭捏着说,我最近有个有点喜欢的人,也在这块住,和他在一块我挺开心的。
敖丙如遭雷击。绞尽脑汁地想李云祥身边除了自己还有没有谁符合条件,总不能是齐天大圣吧!也没发现李云祥的成长过程中有发展出恋丑癖恋毛癖一类的喜好吧!越想越绝望,越想越肝肠寸断,当天晚上他没敢回去,谁会和惦记自己身体——先别管是怎么个惦记法——的人共处一室。他化成一条小白蛇缠在公园的桥头上,伴着水声潺潺倒吊着脑袋睡去。
第二天他回去洗漱,看见李云祥顶着老大俩黑眼圈,看着他说,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有事。敖丙简短地解释。
我担心你出事了。
这一句颇有怨言。敖丙没敢抬头看他,快速地收拾好就沿着楼梯噔噔噔往下走,李云祥又叫住他。他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李云祥从上面探出来一张垂眉耷眼的脸,好像他在外面喂过的一条小土狗。淋了雨,瑟瑟发抖地往他裤脚下钻。
我是不是……是不是很让你讨厌?李云祥说。
没有。敖丙断然否决,看见李云祥顿了一下,分明还有话说,最终还是忍住。他心里想,我不讨厌你,李云祥,我只是害怕你,害怕你成为李哪吒。
他担心今晚再不回来又会被李云祥揪着问,于是到了点还是回去厂里,却不见孙悟空。李云祥独自坐在二楼的沙发上,撬开老板的酒柜掏出瓶瓶罐罐中的外的各种酒,在自己对面放了个空酒杯。他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脸烧红了,看见敖丙上来,他笑了一下,突然坐直,对敖丙说,坐!
有酒不喝是傻子。敖丙坐在他对面,只是推着沙发离人远了一些。两个人无言地喝,都非常默契,你喝一杯,我也只喝一杯。喝了一阵李云祥又开始头晕眼花,酒气顶着话头终于冒出来。他说你很喜欢喝酒,敖丙说是,他说你也喜欢摩托,敖丙说不敢了,他说你喜欢喂小猫小狗,敖丙说事实上我在玩一种集齐善举即可兑换哪吒战败CG的游戏。他说那你还喜欢什么?敖丙不说话,眼看着他蹭地站起来,蹭地坐到了自己身边,拿着酒杯说,碰个杯。
不碰。敖丙干脆放下杯子,不喝了。
为什么?李云祥的上身又发软了,东倒西歪地往他身上靠,脑门怎么推都直不起来。敖丙忽然间想到婴儿时期的李云祥就这样被自己托在手里,歪着脑袋,看着他傻笑。婴儿不知道他一瞬间想杀了自己的心,只有纯粹的信任,而现在李云祥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看着他的时候,让人很难想象这双眼睛曾经属于一个恨他入骨的人。
敖丙坐立难安。不安几乎让他的心从喉头撞出来。他最终还是揽住了李云祥,脸上心事重重,突然对人说,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李云祥清醒了一点。
你信不信我会测谎?
敖丙冰凉的手指以诊脉的姿势搭在李云祥手腕内侧。他说我问你答,然后我就能判断你说的是真话假话。李云祥郑重地点头。
姓名?
李云祥。
真话。
年龄?
二十一岁。
真话。
家庭住址。
李云祥毫无防备地把自家地址说出来了,详细到门牌号。这也是真话,敖丙连他从小到大搬过几次家每一次的住址在哪都知道。
李云祥笑,说这些都太明显了,谁都知道真假。敖丙说先问几个简单的判断一下你状态而已。他继续问:
喜欢的食物?
那太多了……李云祥慢慢数,敖丙听着,觉得他脑袋还挺清晰,不像看起来那么醉。后面是快问快答,敖丙又问了几个他的喜好倾向,李云祥回答都很迅速。问到性取向,他犹豫了,愣在那里,说自己也没想过。
……摸起来是真话。
喜欢过的人有几个?
两个。
真话。
第一个是谁?
我一个学姐,在学生会见过……敖丙打断他,不用了我知道。
第二个是谁?
李云祥开始磕巴,最后说,我不想说。
那喜不喜欢我?
图穷匕见。李云祥一下子宕机了,脑袋烧得冒烟。他突然开始怀疑眼前的真实性,是不是他在做梦?敖丙怎么会问他这样的问题?可是说到喜欢,他慎重地想,这是否真的算喜欢?
敖丙没管他,乘胜追击:是不是想追我?
李云祥吓一跳,彻底酒醒了。扭头去看敖丙,见他下巴微微翘着,两眼却往远离李云祥的那侧飘。
不是。李云祥说。
假话。
气氛变得那样旖旎,李云祥觉得心飘飘乎跳起来,四肢都发软。敖丙离他好近,近得他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似乎最近他不再喷香水,此时身上有种浓烈的酒气,是和他一样的味道。他觉得此时正是沉醉的时刻,听见敖丙说,那你会不会杀了我?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他又惊醒了,望着敖丙,困惑又委屈。酒精让他的一切情绪都很明显。敖丙狠狠心,追着问,想不想杀了我?
什么话!李云祥猛吸一口气,咳嗽起来,我为什么会杀人?
要是我不是人呢?
你怎么会不是人?李云祥反手抓住他的手,何况就算你不是人,我也不可能杀你啊。
为什么?
为什么?李云祥心里想,当然是因为我下不去手,但是他知道这样一说,敖丙又要问他为什么下不去手。问题无穷无尽,就是要逼出他的答案来,他刚刚否认的那个答案:喜欢你。喜欢你,所以即便杀了我自己,也不会杀你,因为可怜,因为心疼,因为看见你活着就很高兴,而哪怕前提是自己死了。可是他不能说,只好拐个弯,告诉敖丙:因为你很善良。
行为守则真的有用。敖丙心里想,李云祥也真的是个好人啊。
可是这也正是他甩不掉李云祥的原因。此时此刻宿命论才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垮他的全部认知,从前他不信命,现在终于信了:四有五好他一直做得很好,没人能说他不是个好青年。然而现在李哪吒还是贴上来了,贴上来的原因是他善良,因为他四有五好。
敖丙终于意兴阑珊,拍拍这傻蛋的脸,说行了,你去睡吧。
第二天起来两个人尴尬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昨晚敖丙也是有些醉了,趁着醉意才那样大胆强横,敢逼问李云祥。他只希望李云祥能喝断片,结果一大早宿醉的李云祥扶着脑袋坐起来,两眼还发懵,就问他,我长得很像杀人犯么?你昨晚一直问。估计是梦里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敖丙装傻,呵呵地皮笑肉不笑,往楼下飘。依然是晚上才回来,这回是孙悟空一只猴在二楼吃饭。敖丙看了一会儿,两份饭菜摆着,却只有一份一次性筷子拆开了。他问,李云祥不吃饭?
孙悟空说,难受呢,在楼上躺着。
是心里难受还是身上难受。敖丙没敢问,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心里想,他老爹做梦也想不到儿子杳无音讯是和哪吒美美过上了同居生活吧,闹了矛盾还得腆着脸躺一块儿呢。生活好痛苦!
他幽怨地飘上楼,发现李云祥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好像睡着了。心里松了口气,敖丙进卫生间洗漱一番,盘算着是不是该到和父亲低头的时候了,他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德兴。等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猛地看见李云祥直挺挺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披散,鬼一样盯着他。你干什么?敖丙吓了一跳,总觉得自己小命岌岌可危。
有话跟你说。李云祥说着让开位置,指着自己那张折叠床,说,坐这。
敖丙不敢不从,李云祥现在怨气深重好像厉鬼,他披散着头发的时候显得眼神更凌厉,整个人摄人心魄的气势更高一级。他坐下来,唯唯诺诺地抱着胳膊,李云祥就坐在他身边,郑重思索了一阵,最后说,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不会杀你。李云祥转过来,面朝他,脸上还有赌气的神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你都那样问了,我也全告诉你,我不会杀你,而且,我确实喜欢你。昨晚骗了你。
倒也没骗到。敖丙心如死水地想。那你想怎样?敖丙问,李云祥说,我想追你,有机会吗?
不行,敖丙斩钉截铁地站起来。一旦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成为李哪吒的种子,他就硬气了。李云祥说为什么?扒拉着人胳膊,固执地说,我追我的,你自己过自己的,追不追得到是我的本事,怎么就连让都不让了?敖丙捂着耳朵把脸皱着,开始胡言乱语:咱们差着辈呢。李云祥拔高声音说怎么可能?你多大?你和我有亲戚关系我怎么不知道?敖丙说怎么不可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是真真的真话。
李云祥差点气厥过去。他说你不想跟我谈也不至于这种态度吧,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听不听哪吒念经。敖丙干脆大声施法打断李云祥说话。李云祥快被气笑了,也不追着他问这问那了,只好奇为什么是哪吒念经,一般都说王八念经。敖丙说哪吒不是更押韵?李云祥说那确实。敖丙循循善诱,那哪吒是不是好比王八?李云祥说你真有意思……也行吧。敖丙满意点头,那就对了。
他一通乱搅之后又要走,心知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得做好回家挨揍的准备。可是李云祥缠着他,好说歹说,很有耐心的样子,就是雷打不动要他至少摆出个正经对话的态度来。
敖丙说,我和你有什么好对话的?
你就是讨厌我!李云祥梗着脖子,你对别的所有人都比对我好,都比对我有耐心。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人喜欢?敖丙说。他忽然疲惫得很,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沉得要命。他把衣服丢在自己床上,坐下来,好像失去了所有言说的意愿,这副过于沉重的神情让李云祥茫然而痛苦。他多么无知,过去的恩恩怨怨都与他无关,在这一刻他只作为一个纯粹的人类男孩,拥有他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而在这短暂得不值一提的阅历里,长出了一个执着地喜欢着敖丙的心。
可我就是喜欢你。他说出来,眼泪也决堤而出,此生没有这样绝望过。他不知道自己遭到了不该自己承担的抗拒,另一个人对他的审视,他在敖丙面前俯下身来,捧着对方的脸与他额头相抵,眼中滚下的热泪滴在敖丙脸上,仿佛真正在哭的人是敖丙。泪水就如同一颗伸开枝蔓的树,树根同时扎在两个人的眼眶里。
可我要是就喜欢你呢。敖丙听清了这浸泡在泪水中的声音。
李云祥再也没见过敖丙。他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那一日敖丙推开他,夺门而出,没让他看清脸上的表情。后来账户里多了一百万,好大数额,李云祥心惊肉跳地四处询问亲友,隐隐约约觉得是敖丙又不敢信。最终还是问了汽修厂老板,老板说,你用呗,就当分手费,有钱人不差这些。
后来他也不在汽修厂干了,学校开学,他住回了宿舍,仍然不死心地寻找敖丙的痕迹。
敖丙自此躲进了龙宫,在深海没有网也没有外卖,他整日盘在柱子上吐泡泡。他父亲这次却没有大怒,听说他回去只打来一个电话问了问情况,敖丙叫他给六耳猕猴打些钱。敖广慢悠悠说原来这好些日子是靠人家收留,说得敖丙更是心如死灰。派去监视李云祥的小虾米们兢兢业业,每天仍然给他报告近况,用无线电台。他知道李云祥用了自己给的那笔钱给父亲治病,但仍然在疯狂打工,因为汽修厂位置太远辞掉了那份工作,又开始不停用零碎的兼职填满空闲时间,不知道是想尽快偿还还是想累死自己。
敖丙一瞬间像是从整个世界消失了,遍寻不得,李云祥跑去汽修厂老板那里求他给自己个消息,老板说缘分强求不得,李云祥急得差点要大喊苦果亦是果。他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去猴子的汽修厂,从学校到这里蹬了两个小时,汗如雨下。回来的时候骑不动了,默默推着车走,泪如雨下。他才二十一岁,断崖式结束的暗恋搞得他有如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电台里几个小虾米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把李云祥现状渲染得好惨。敖丙听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沉下语气说这样添油加醋是想什么意思,想让我可怜他,心疼他?居心叵测!虾米们摸不着头脑,说我的少爷我的公子,那李哪吒这般凄惨,您不应该高兴吗!敖丙在那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心乱如麻,他把电台关掉,耳边清净下来,一下子让他好孤独。孤独到几乎幻听李云祥的声音,清脆的,明朗的,委屈的,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一句话:“可我要是就喜欢你呢。”哪怕你不善良,不可爱,也没有关系。只是喜欢,而喜欢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可是你不懂。敖丙想,你什么也不懂,情不知所起,可是看过你杀我时的眼神,我怎么还能相信你。这张如今说出“我喜欢你”的嘴,将来就要说出“你受死吧”。在你对我说爱,说喜欢,说一切柔情蜜语之前,你我之间的仇恨在更早就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他干脆放了手下的假,再也没有去听李云祥的消息。
敖丙再一次宣布要闭关修炼,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海底无聊得他快成野龙。敖广拨了手下几名护法守着他洞窟,敖丙环着身子在自己挑的洞穴里盘龙珠,那颗刚修炼出来不久的,盈润的冰蓝珠子,盘得天昏地暗不知时光流逝。他觉得大概也就过了三个时辰,修炼被打断了,洞窟外红光通天,海水剧烈摇晃,简直如同三千年前李哪吒闹海的那一回。敖丙神思恍惚了一下,难不成李云祥觉醒了,也知道那戏耍他处男感情的公子哥其实是龙王三太子,又来找他算账?他化成人形,探出脑袋去,护法按着他脑门把他往里塞。可惜已经叫来人看到——是孙悟空。在水下他的白毛海藻一样漂浮舞动,整个人膨大了一圈。这猴子落在他面前,把他从洞里揪出来,火眼金睛闪得他睁不开眼。
“李云祥出事了!”他听见猴子说,“他快死了。”
原来他已经闭关半年。
敖丙没问李云祥快死了叫他来做什么,他箭一样跟随孙悟空上了岸,坐着孙悟空的车,一路湿淋淋去了医院。医院是杨戬幻化出来的,来来往往的人员都是猴毛,李云祥这一世的父母还不知情,猴子说趁他还没死,说不定有觉醒元神的机会复活了呢。这“机会”当然就是敖丙。
人人都知道哪吒觉醒的钥匙就是敖丙,也不知道这小孩为什么这么恨一条没做什么恶的龙,敖丙就像他某个得不到的玩具。到了手术室门口猴子把龙推进去,敖丙趔趄了一下,在手术台前站定。台上的人披散着黑发,半睁着眼,瞳孔已经不聚焦,心电图滴滴滴微弱地起伏。敖丙脸色苍白,犹如刚出水的水鬼,摸上他赤裸着的上半身,立刻染了一手的血。
李云祥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也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浑身上下每个口子都冒血。他出了车祸,读研的同时还在不停兼职,高强度的连轴转终于让他精神恍惚,骑车的时候眼前一黑,窜到了路中央。他四肢几乎都断了,胸骨塌陷,口鼻往外溢血沫,敖丙不知道怎么办,怎么让他醒过来,怎么让他看自己,怎么告诉他你的仇人来了。你最恨的人,你曾经杀死过两次也导致了你无数次死亡的人。孙悟空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你叫他名字啊!敖丙慌慌张张叫了一声,嘴巴张不开似的,那个说起来总要咬牙切齿的名字这会儿在舌尖滚了好几圈,软软掉出来。李云祥?他叫,李云祥。心里想,白日见了鬼,我竟然在仇人床前给他叫魂。可是嘴上没停。
年轻的男孩几乎脱了人样,叫敖丙记起那一日李云祥遭雷劈的情景。那天他远远浮在海里,探着龙头,只把蓝汪汪一双兽眼浮在水波上。乌云笼罩着小岛,刑场上天雷滚滚,阴厚的天色撕裂开,天兵天将在云层后擂鼓呐喊,雷部五元帅舞着法器,紫霄神雷诛杀邪魔。树干粗的雷落下去,一时天光骤亮,等到雷光消去,小岛上又亮起李哪吒身上莲花纹路流淌的金红的光。不断的死去,不断的复生;不断地被摧毁,不断地重塑自身。敖丙看他受刑这样恐怖的场面,只觉得心里震动,从前一切的愁和怨都变作同情。再怎么样十恶不赦也不该受到这样的酷刑。
敖丙身边两条一黑一白的鱼吐泡泡,帮他数雷劫数目,敖丙怕自己数错了上岛太早,一道雷就够把他劈得炸成几截。电光石火间他似乎看到李云祥往这边瞧了一眼,并不完整的一眼。眼仁都没长出来,他自身流淌着的血液一样的金光映在他烧着的脸颊上,火焰中那样一双瞎了的眼,看得敖丙惊心动魄。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到今天也没琢磨出来。
定好了九百九十九道,就一道也不能少。其实九百道劈下来李哪吒已经死了,元帅们够谨慎,另外九十九道兢兢业业地补完,原来还有个人形的焦炭一样的躯体彻底灰飞烟灭。白的那个鱼女说少爷少爷,九百九十九道够了。黑的那个说不对不对,你数错了,还差一道。敖丙头皮发麻,早知道再多带几个帮他数,但想到多带几个也不过都吵起来几个不同的数字,这帮海洋生物脑仁普遍不大,干脆咬咬牙,化作一条小水蛇,流光一闪窜上小岛。把杨戬借与他的锁麟囊一打开,李哪吒的残魂飞进来,牢牢被他攥在手心。那一瞬间,敖丙生出一股把魂魄拘在手里永远当玩物的想法。
他立刻放弃了,毕竟不清楚李云祥留没留什么后手。好在白鱼数的不差,敖丙静悄悄上了岛,静悄悄把魂带走,天地之间无人知晓只当是灵珠子转世丢了他的一小份儿精魂。等了几年风波平息,敖丙才把魂送到孙悟空手里,走地府加急VIP通道把人送去投胎成了人。
却没想到忙中出错,本来该给李云祥一个不错的家庭,新投生的婴儿却开局就被丢在医院门口。敖丙无法,龙定胜天,他抱着小孩去了东海市,亲自考察两天,终于为他敲定一户人家做养父母。写着“李云祥”字样的襁褓就被丢在这户人家门口。心里想,幸福还是不幸福,至少我也为你精心打算过了。
可是谁会怪自己的仇人是否有为自己安排一个好去处?事实上敖丙根本想不通李云祥找到自己帮忙的原因,即便没人敢公然与天庭为敌,凭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神通也不难给他想办法。但既然他找上门来了,带着自己被扒去的龙筋,很有诚意,敖丙也就觉得自己该做个公平交易。
那时候还是恨的,而等到目睹李云祥的死,恨变得少了些,不及怨多。再然后,他几乎眼睁睁看着这一世的李哪吒从小小的没毛猴子长到成人,拍下他忧愁的、哭泣的、窘迫的,羞愤的照片,每一次看见那张稚气未脱,还没长成李云祥而已经处处是李云祥影子的脸,都会想起在他的婴儿时期,自己曾把他抱在怀里,两天间行走于东海市内,为他挑选好人家。喝饱了奶的小孩很安静,待在敖丙怀里睁大眼睛,夜晚他怀抱襁褓坐在别人家的屋檐上,用了隐身术,偷听别人的家庭状况。后来李云祥过得不好时,他高兴,觉得是活该;李云祥过得好时,他得意,觉得都是自己的功劳。小小的李云祥举着彩色棉花糖和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走在游乐园,监视他的虾米把照片呈给敖丙,敖丙两指夹着那薄薄的相片,转来转去,哼哼笑着想,李哪吒呀,你将来感谢你父母的生养之恩,也该有一半的感恩给我。
现在李云祥要死了,他亲手捡起来的小孩要死了。不再是李哪吒,只是一个曾经赤条条搂在他怀里的人类小孩,一个曾经用一双赤诚的眼睛注视他对他说喜欢的男孩。
敖丙叫着李云祥,叫他不要死。忽然之间,看见他眼里稍微有了些光。
眼皮轻轻眨动,被血糊住,敖丙立刻拿袖子给他擦去血块。他瞳仁微动,目光似有若无地锁在了敖丙身上,与那日在小岛受刑时,上一世的李云祥落在敖丙身上的目光如出一辙。那一眼叫敖丙愣在原地,一颗心突然惊惧得仿佛要撕裂,要分做两半,用每一瓣肉做的翅膀展臂高飞,远离这胸膛。那样悠久的一眼,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瞥,看向人世间他所唯一能看见的人,好像把自己这条命的尾声勾连在了人身上。要让自己死后,这目光带着那被丢下的人勾走一半他仍活在世上的魂与肉。要他这一半为自己陪葬。要让他知道,自己幽幽一缕残魂流落到上不连天下不着地的所在,放心不下的也仍然有你。只有你。
这一眼是最后的火苗,一眼过后即是油尽灯枯。敖丙还在握着他手腕推他,叫他名字,不断重复,而不可避免地目睹那双明亮的眼睛灰败下去。他眼皮阖上,敖丙探他的鼻息,没有气。他又坐了许久许久,坐到觉得自己仿佛也要油尽灯枯,猴子又探进头来,问怎么样了。敖丙转向他,呆呆地说,他死了。
没有办法,只好再送他转世投胎。
猴子问杨戬给他的锁麟囊还在不在,敖丙说不在身上,叫了人一会儿送来。于是猴子和杨戬依旧在门外等候,而敖丙也依旧守着李云祥的尸体。他胡思乱想,下一世的李云祥会是什么样,还会是个好人吗,到那时候他做个真正的好龙,他们可以平和地在大街上相遇,交换姓名,也许做朋友,也许做情人。
可是葬礼怎么办呢。猴子去通知了李云祥的父母,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敖丙心想看在他死得这么年轻的份上,葬礼就不闹了。好好办一场,也不算白来一遭这人世。
他打算走了,否则一会儿撞上李云祥的爸妈不好说。白色布单盖住了李云祥整个的身体,只露出人形轮廓的起伏。敖丙最后看他一眼,踌躇着,终究没把脸上的布掀开看人最后一眼。手落在门把手上,还没推开,听见一阵细微的哔剥声,同时什么东西被燃烧的焦糊味飘过来。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仿佛做足了心理准备,慢慢转过身。
李云祥的手从被单下垂落,沾满血痂,但干瘪的肌肉正在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金红色的光流从被单下他被遮盖的身体流出来,流到肢体末端,再沿着脉络循环往复。被单在燃烧,手术台在燃烧,火焰像水一样轻柔地延展,热浪扑到敖丙的脸上。他看见李云祥的身体动了,胸膛的轮廓起伏,他在呼吸,在伸直手臂,从台上缓慢坐起。布单已经被烧成灰,于是他起身时一层薄薄的灰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去,当他久违地张开口鼻呼吸时,眼睛里亮起一个仿佛死去了几千年的人从坟墓里骤然活过来的光芒。那眼仁棕黑发亮,漂亮的丹凤眼那样动人,就落在敖丙身上。
“……李云祥?”还是李哪吒?
敖丙后背抵在门上,是迎战或逃跑的姿势。他看见李云祥微微笑着,两辈子的二十一年叠加起来,使他变得比上一世死前更加成熟,更加游刃有余。他向失魂落魄的敖丙伸出手:
“好久不见,敖丙。”
敖丙原地现了原形,一条缩小的白龙从手术室门口弹射起飞,霎时不见踪影。
李哪吒又觉醒了。这消息敖广先于孙悟空知道,敖丙躲鬼一样逃回家的时候李云祥还在手术室里坐着,他没衣服穿,目之所及能蔽体的东西都被他烧光了。后来杨戬和孙悟空装作医院主任把他哭得天昏地暗的爸妈扶进来的时候,看见李云祥颇为羞涩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拿两腿遮掩自己赤裸裸的身体。
他爸妈直接昏厥在地。
二老身体都不好,两人被安顿去了正经市医院。李云祥守在床头,左右两床一边是爹一边是妈,握着他妈的手擦她脸上的泪痕。杨戬动用了大记忆修改术叫二老以为自己一开始听到的消息只是李云祥出车祸,现在一看他受的都是皮外伤,也纳闷自己一开始怎么激动成那样。给他父母去食堂打完饭,李云祥揪着孙悟空走出医院,问他,敖丙呢?
我怎么知道?孙悟空大骂,你们再这样把我当play的一环我真的要回花果山了!早知道我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伤心的地方,如果我不来到这个伤心的地方我就不会……
李云祥打断他,既然不想我们有关系,为什么一开始带我去见他?猴子哼哼唧唧:一开始……一开始我只是想拿他试试,叫你这哪吒早点醒过来。
敢情是把敖丙当钥匙使了。
对不起啊大圣,李云祥尴尬,能不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帮我去东海找敖丙说说情。
他在四海龙族里都是头号危险人物,一进入海域就要被视为战争信号,何况上辈子自己被天庭发现也是因为杀了敖丙伤了敖广惊动龙族,这辈子他还想猥琐发育一阵。孙悟空说人家不愿意见你,不管是怕还是恨还是单纯不想看见,都躲起来了,你有什么话非要和人说?李云祥恳求:不管怎么说总要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的。我有话没说,上辈子就没说,这辈子至少该当面告诉他,一切说清楚了,总好过不了了之。孙悟空拿两只猴眼上下打量他,眼里竟然流露出沧桑,他摇头晃脑地走,嘴里哼唱:堪笑世人太冥顽,沉沦三字痴嗔贪,老僧可有无情剑?斩不断……人间冤孽缘呐。
叽里咕噜念叨什么呢,一个字也听不懂。李云祥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你是不是受过情伤?
受过情伤的齐天大圣打包把他扔去了东海岸边,自己下了水。这次没直接去找敖丙,而是找敖广,哪吒觉醒的消息一出德老板也暂避风头,回了水晶龙宫。孙悟空一下水就有李艮带着两列虾兵蟹将夹道迎接,是早有准备。
一路把他迎去龙王正殿,敖广隔着长桌叫他坐。等孙悟空提起李云祥的事,敖广晃着酒杯呵呵一笑:你回去吧,老朋友。两箱金条呈上来,敖广问,我不买哪吒的命,这些够不够你拦着他永不再烦扰我东海?
孙悟空回来得很快,李云祥躺在沙滩上等猴子,一箱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他胸口上。李云祥慢慢坐起来,抱着那箱子摸自己胸口,怪疼的。
“一箱金条,买你从今往后不再来打扰东海龙族,够不够?”孙悟空拍着自己手里的皮箱,“我也才拿了一半呢。”
“不行,我不要。”皮箱被他一脚踢开,李云祥迈开大步径直就要往海里去,孙悟空作势掏出金箍棒来拦他:“别这样,我收了人钱的。”
李云祥看着对方。“可是他先招惹我的,”他瞪着眼睛赌气,“他先来找我的,现在他又先跑了。”
在这种犯犟的时刻孙悟空才能从他身上看出哪吒的影子,就像上辈子他咬着牙说,给了我的,那就是我的,冒着火的眼睛与现在如出一辙。哪吒到手的东西没有放出去过,混天绫和乾坤圈,都是纠缠的意象。
孙悟空最后终究没有说什么,把李云祥托他保管的法器还给他,抱着两箱金条回去了。李云祥说事情没办成你还收人家钱?猴子说要是你俩成了,就当给我的媒人费呗。
李云祥呵呵一笑,他挺喜欢这种说法。可是到底没有再硬闯龙宫,他和父母老师打了招呼,说要出门一段时间,实则就在东海边的礁石上cos泥塑。日复一日,看太阳从海面升起又沉下,一颗心也升起又落下。他等着敖丙,等着月光粼粼下能有一颗小白龙的脑袋浮出水面,露出一半眼睛看他,就像上辈子他受雷刑时所见的那样。遥遥的,他从那时的敖丙眼里看见了仇恨之外的东西,于是一种柔软的可能性突然触动了他的心。濒死的时候他心中想,等到下一世,敖丙,也许我与你能有不一样的开始。
还好敖丙和他一样不老实,嘴上说此生不再见,却时时出现在他生活中。李云祥沉睡的本能指引他往敖丙隐身的方向看,三昧真火蠢蠢欲动。小时候算命,老家的婆婆说他身上有守护神,要保他一生顺遂,小小的李云祥认认真真给守护神写了一封感谢信,放在窗台上。第二天不见了,他觉得是守护神拿走了,长大后又以为是窗户没关紧被风吹下去。其实那信被海鲜们传阅完呈到了敖丙办公桌前,德三公子拿着那歪七扭八混杂大量拼音的手写信,扔到李秋身上,翘起下巴得意:这小孩笨死了,他现在的字比我以前还丑吧。
李秋看了眼说呃,不分伯仲。
这些李云祥都不会知道,但他知道现下他有的一切都有敖丙给他的考量。在他还未曾觉醒的这一世,敖丙坐在床上,他捧着人的下巴,让自己的脸与他的脸贴近,睫毛与睫毛交叉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眨眼。当他说,可我要是就喜欢你呢,捧出来一颗把三千年的宿怨排除在外的纯粹的心时,敖丙分明动摇了。他瞳仁的震颤在自己眼里那么明晰,时间无限拉远的瞬间,他以为他几乎要答应了。
什么东西有了裂缝就迟早要开裂,心也一样。那么柔软的东西,李云祥不相信自己这样持之以恒地日日叩响,开不了一个口子。东海的浪潮日复一日,李云祥除了每日吃饭洗澡都在海边,混天绫一端缠在他手腕上,一端浸在海水里,仿佛他肢体的延伸,顺着潮水柔柔起伏。哪吒再一次站在东海的海水中,把他的混天绫沉入其中,三千年的宿命重演,这一次没有闹海。他能够从包裹他的海水中感知到远处观望他的喽啰,他们几乎每天都来,不确定是敖丙还是敖广的授意。这一次小喽啰潜回海中去,没多久海水在他面前分成两线,如同一只大鸟展翅一样向两侧翻涌。他失神地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一条硕大的白龙从中间跃出,鳞片流光溢彩,盈蓝的眼盯在他脸上。
一时没有人说话,空中乌云遮天蔽日,雷光大闪,李云祥面色有些凝重,他怕又是天庭的人发现了他。敖丙化成人形落在他面前,说怕了?好像是幸灾乐祸,可是接着又说,别怕,是我父亲在发怒。
想也知道老龙王发怒的原因是什么。要让李哪吒彻底消失也简单,上天庭告他的刁状,那帮仙人想这个真哪吒死可比他们想得多。可是敖丙怎么说都不让,一会儿说可是李云祥把龙筋还给我了,龙王说可是你的龙筋一开始就是他拔去的;一会儿又说可是您不是要我做好龙么,龙王说李哪吒死了你就不用做了。敖丙跪在地上,头低垂着,眼睛不敢直视他父亲,只恳求,最后让孩儿去见他一面,和他说清楚。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可是你上去了,也许又是个死!
敖丙那么倔,老龙王劝不动他执拗的儿子,突然变得苍老,扶住额头叫他去吧。他的孩儿,他注定要死去,注定要随着东海的暗潮卷入海底,伸展开柔软莹白的龙身,死在自己怀里的孩儿。这是一个留不住的生命。
敖丙最后深深地看了他父亲一眼,浮上了海面。
“你想对我说什么?”敖丙的人身龙角峥嵘,长发披散,看起来大不一样。李云祥新奇地盯着他,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还能为什么。敖丙想,就好像那个说以后不再有交集的人不是你自己一样。
自从亲眼目睹李云祥死了第二遭,他心里对这个人的态度变得很复杂,有时看他觉得是自己前世仇人恨不得手刃,有时看他又不过是自己眼见着从小长到大的小孩。小孩心地善良为人真诚,还会揪着他的袖子叫少爷呢。然而在某些不可避免的时刻,哪吒的神色还是会从这张脸上流露出来,你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心里某块地方变得柔软,然后你仇人的目光从这张脸上苏醒过来。幻觉和现实不断撕裂着他的心,才知道原来自己害怕的早已经不是李哪吒,而是那个被迫认识到李云祥与李哪吒是同一个人的过程。
敖丙问,你到底守在这里做什么?
你知道?你一直看着我。肯定的语气。
谁看你!敖丙恼羞成怒。李云祥的回答都很慢,一字一句,只是牢牢盯着他,仿佛真正用来说话的器官是眼睛,仿佛要用双眼把这一幕囊括进身体里。往后余生再想念起对面这个人,只需要把这一幕从身体里掏出来,抖一抖,一个沾着海水汽的敖丙就能站在他面前。敖丙等着他的回答,李云祥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鞋尖碾着沙粒,一径把沙子踢得扑扑乱飞。敖丙站得离他远了点,怕泥沙扬到自己身上,周身海水滔滔,他真想现在就扭头回到海里。
最后李云祥轻轻地说,就想看看你。
没了?
李云祥又不回答,看起来一时也不会有话说。敖丙知道他犹豫时候的神情,在他小时候就见过:浓眉紧蹙,眼睛因为低垂而显得阴柔,两颊腮肉鼓起,气呼呼的。其实分不太清他生气和委屈时的表情,在这副模样之后可能是发怒也可能是抹眼睛,只是敖丙看着他这样心里总难受。他把这归因为害怕李云祥再打他一拳,烧得他鳞片焦落。
……没了我就回去了。
看他不说话,敖丙气息虚浮,笑了一下转头就要往海里扎,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他低头一看,红彤彤的混天绫裹在他腰上,另一边那混天绫的主人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西装一角,光耷拉着眉眼瘪着嘴,还是一声不吭。
到底什么意思?松开!敖丙冷下脸。
你能不能等一下?
等什么?
李云祥慢慢抬起脸,注视着敖丙,五官纠缠在一起好像无数种复杂痛苦的情绪同时浮现在上面。能不能等我再想一会儿?许久他才说,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是还等他想什么呢,敖丙不想等,越等他越害怕越心慌,而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更令他害怕。他化身龙形倏地从混天绫里钻出来,就要回去海中,李云祥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抓起乾坤圈朝他掷过去,喊你别跑!法器金光大盛带着罡风猎猎扑来,最后一瞬又被混天绫堪堪拉住,几乎要打在龙角根部。两个人都愣住了。敖丙重新变回人形,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中凝结出一把冰戟:
“李哪吒,”他说,仿佛这一瞬终于看清了对面敌人的脸,而非他曾经观望着长大的孩童,“你就非得杀了我?!”
他说,你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世就是这样打死我的是不是。
冰戟刺到李云祥门面,他却不躲不闪。敖丙吃惊地收住手,咫尺之差,寒气已经刺得他面颊上淌下血来。李云祥把乾坤圈混天绫都递向敖丙,掰开他紧攥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塞进他手心。给你给你都给你,李哪吒想着。递出这些就仿佛递出一颗绝望的心。他说敖丙,你也用它们杀我一次吧,杀完你能不能解气?
敖丙颤抖着嘴唇把冰戟收回去,两样法器好像烫手,他丢在地上,瞪着李云祥,不明白他到底耍什么花招。他强撑着冷笑,这是你的法器,我怎么驱使它们打死自己的主人?
我给它们认了你的主,刚刚。现在你和我有一样的驱使权,你打吧,我绝不还手。
李云祥捡起两样东西,继续往敖丙手里塞,敖丙只是不知所措一味地往后躲。我不要……他说,你到底想干嘛?我打死你又能怎么样?
人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是当他不再恨这个人时,恩怨的计算方式突然不一样了,不再是一命还一命那样的算法。两颗曾经怀有仇恨至今也未曾消弭的心要想贴近,要想摒弃过去那些血腥的历史,要想注视彼此的双眼时首先想起的不是他饱含杀意的模样,就要彻彻底底还干净。如果你怨我,如果你恨我,那就杀死我吧,一次不够杀两次,两次不够杀三次,反正我不会死去,如同东海的浪潮扑向岸边我会不知疲倦地奔向你。李云祥抓起敖丙的手,说我还给你,还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番话却让敖丙战栗起来,他觉得李云祥快要剖开自己的胸膛,呈给他热气腾腾的那颗心。可是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很绝望,听见李云祥同样绝望的声音: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
像这样——李云祥低沉着声音,轻轻地牵起他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颊上,看起来好像他在爱抚对面这个人——像这样在一起。
你,敖丙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你怎么会这样。
是啊,李云祥凝视他,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喜欢你。
想要还清一切恩怨的想法很早就有了。在李云祥决定站在天庭众仙面前受死之前,他想到敖丙,那时确实是抱着命运纠葛消解之后再不要相遇的想法,他带着李哪吒三千年前收起来的那条龙筋找上门,心里想,不管你对我有怎样的仇与怨,把我的魂魄给你,任你处置。等到你气消的时候再放我去投胎,我们总该桥归桥路归路。可是没想到敖丙那样老实,竟然没想尽办法消灭他的魂魄,李云祥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他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两种温度的差异那样鲜明,不知怎么,敖丙没有抽回手。
李云祥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做些什么?敖丙心想我说不敢你信么。李云祥说其实我本来就是抱着任你处置的心才找上你。敖丙心想你怎么不早说。其实他有点心虚,也不是什么都没对李云祥做,那时候不光把他魂魄当捏捏乐,有时候陪松家的表妹打网球,他也用李云祥的魂魄当球打。表妹一脸好奇地戳戳小红球说哇表哥,你这个球好有弹性,敖丙说是呀这可是天庭的好东西;表妹又摸摸小红球说哇表哥,你这个球还是烫的哎,敖丙说呵呵是吗。他脸色一变,把越来越热的小球揣回兜里,心里默念李哪吒别醒李哪吒别醒,我再也不拿你给别人玩了。小球渐渐凉下来。
他终于把李云祥握着的手抽回去,抹了把自己额头,沮丧地说,李云祥你不早说。你早说的话,我早就弄死你了。
现在也不迟啊。李云祥笑了,他们之间忽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看见他笑着的面容敖丙又恍惚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挺可爱的人类小孩,乾坤圈这次稳稳塞进他手掌,混天绫缠住他小臂,温柔妥帖的力道,就像缠着李云祥自己的手臂一样。李云祥耸耸肩,退后一步说你打吧,我绝对不还手,你要扒皮抽筋也可以。
敖丙嗫嚅着嘴唇,说我其实没杀过人。他在李云祥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乾坤圈砸下去,一声闷响,李云祥的额角冒起一大片红肿。
用力啊!李云祥说,他一摸脑袋,火辣辣的,但皮都没破,就说,敖丙你没吃饭吗?
我吃了!敖丙崩溃,我吃的李秋从东海明珠给我打包的牛排沙拉你问这个干嘛?李云祥说你没听懂我在骂你吗,还有李秋又是谁啊?敖丙说关你什么事?还敢骂我,受死吧。乾坤圈套进李云祥脖子里前后摇晃,眩晕感拉满,杀伤力为零。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坐在了沙滩上,敖丙是没力气了,李云祥是被晃晕了。晕得他乍一看眼前有六个敖丙,六个敖丙都气喘吁吁,从胳膊上往下拆混天绫,团成一团扔到他脸上。
到底杀不杀?李云祥无奈地说。
你叫我杀我就杀?敖丙嘴硬,凭什么?
那你还让不让追。李云祥又说。
话题转得太快,敖丙一愣,怒容却消了。犹豫了许久问,我说不让你就不追了吗?
那不行。
那你还是去死吧。敖丙一脚蹬在李云祥胸口,把人蹬得仰面躺倒,自己也险些躺下去。李云祥站起来,T恤背后沾满一层沙石,径直往海里扑。敖丙一身冷汗说你干嘛去,你不能是去打我父亲吧?李云祥说你让我去死,我淹死我自己。他屏住呼吸把自己整个往下沉,敖丙双手拖住他脸蛋把他拔萝卜似的往上拔,李云祥说你让我死吧!敖丙说你是哪吒你淹不死!李云祥蹭地站起来说那我用混天绫吊死我自己。他往岸上走,敖丙拽着他胳膊往后拖,根本拽不动,反被拉着一蹭一蹭地往前挪,鞋里灌满沙子。他终于受不了,松开手,对李云祥破罐子破摔一般说,你不能死,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让你长到这么大吗?
话说出来突然浑身一松,敖丙瞪着面前的李云祥,说,我看你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难道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没有我看护的功劳?你怎么敢就这样死。
从李云祥第一天被送到那户人家,他就开始派去手下监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间断,二十一年有将近八千张报告,摞在一起是李云祥迄今为止活着的每一天的成长记录。本来是监视的,可是渐渐变了味。敖丙其实不爱看那些报告,但虾米们事无巨细地写,他随意地扫一眼就能看见李云祥整日的喜怒哀乐,活生生的一个人在他面前一点点长大,他怎么能亲手送他去死。再怎么说,李云祥也得活到老死,足够让他给他办一场缺德葬礼的岁数吧。
他这话说完,李云祥不走了,也没回过身。敖丙慢慢松开拉着他的手,就那样看着他背影愣神,直到李云祥缓慢地转回来,才看见他脸上带笑,眼里满是神采。又被这死小子耍了,敖丙意识到,但是李云祥笑着时双目含情,没有人忍心在这时候给他一巴掌。于是敖丙放任他再一次抓紧自己的手,挑起眉毛,问,那你到底还让不让追?
追追追。敖丙说,你爱追谁追谁,爱怎么追怎么追。
他说完,心里突然很惆怅,好像什么东西被猛地抛出去了,心里空落落可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不用下辈子,在这辈子他们可以一样地做情人做朋友,像从未有过仇恨那样,交握着彼此冰凉和温热的手。即使在此之前,他们都曾经数次因为对方而死。
可是我第一次追人,要是有做得不好的,你包容我一下。
李云祥贴近了他一点,一个危险又暧昧的距离,好像即刻要吻上去。敖丙偏开头,骗龙呢?他小声说,你不是第一次,我知道。又说,但是你追人确实挺烂的。
李云祥摸着脑袋说啊那也算吗……可是那次我好像还没开始追就玩完了,等一下这你也知道?脑子里对的对的不对不对,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不跟敖丙计较这个。他抓着龙的手站在海边摇摇晃晃地腻歪,心花怒放,第一次确定关系总让人心生感动,说那我们今天算第一天约会?
约会这个字眼实在吓龙,敖丙心里一颤,支支吾吾,算吧。他有点不自在,可是李云祥手上的温度很舒服,他舍不得挣开。又听见李云祥问,那现在能告诉我李秋是谁了吗?
这重要吗?敖丙还没意识到这个名字在李云祥那听起来颇具威胁感,但他眼珠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了另一种选择,父亲不再是他唯一的归所,起码再离家出走也有个名正言顺的去处了。爹的权威已经大大削减,何况李秋这个迷你爹。他有了主意,拉近李云祥,严肃地说,你就记住,以后见李秋一次你打他一次就好。
李云祥发懵地点头。岸上的事解决了,敖丙说要先回去给他爹个准信,不然孩子一上岸又消失了,敖广得在龙宫里哭得找眼珠。他身子往海水里一卷就化身一条小白龙,李云祥跪在水中恋恋不舍地摸他玉白的龙角,混天绫缠在他左前爪上,当作说服老龙王的信物。如果我一去不回了你要怎么办?临走前敖丙突然饶有兴致地问起,他看见李云祥蹙起眉,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远超年龄的忧愁。
那我就等你,一直等,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李云祥这样说。他静静看着敖丙回到海中,带着混天绫,那红绸第一次缠在敖丙身上是为了捆住这条濒死的龙,要带走他的命;第二次缠在敖丙身上却是为了把他带回,带回一条活着的龙,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告诉敖丙,自己这一次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当他垂死的时刻,血液和生机连同一切的爱恨嗔痴都流出体外,流得干干净净。死是一个答案,一个解释,三千年前李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三千年后当李云祥再一次濒死,他未流完的泪不断地替他诉说着父亲母亲孩儿用着一身的骨血还了你们的养恩,孩儿要走去这悠悠天地,去找另一处容身之所。
他本来就该死了,可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拉着他,有人叫他的名字,迟疑的,优柔的,一声一声落在他心上,却犹如雷击坠地,訇然声响。一缕魂魄被牵着不散,他睁开眼,模糊看见眼前炽白的手术灯,另一幅场景浮现在他眼中——
雷击,真正的天雷。撕裂天幕一道道落在他身上,如同无数的刀刃从他身体内部旋转着搅碎骨肉。他浑身上下筋骨寸断,没有一处不在淌着血,然而血肉从外而内地摧毁又从内而外地重建。天雷降下的火焰灼烧他,他自己内部生起的火焰温养他,他在火焰中不断地死去又新生,而始终能感觉到这刑场中唯一正在围观的局外人。敖丙,他心里想,从前我被你父亲联合三海龙王逼死的惨状你没见到,而今我给你看另一场,看我这样的死法,给你这样的偿还。你与我都该痛快了!他愤怒而畅快,哪吒的凶性渐起,挣扎着被劈得崩散的双眼看向那小龙,想要问他,你痛不痛快。可是他看见敖丙,却只是蹙着眉,满面忧愁。仇人受刑并不让他感到快乐。
于是属于李云祥这颗肉长的心死而复生,那一眼变得疼痛,眷恋。三十年后再一次二十一岁的李云祥在魂魄即将离体之际,想起了上辈子自己究竟有什么未尽之言。
可是敖丙,多想再见你一面,以另一种面貌,给我们的故事开个好头。可是敖丙,是你先让我知道,原来你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恨我。可是敖丙,总是你先给我机会。
可是敖丙,我还没有告诉你,给了我的,就是我的。永生永世,我们都要有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