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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四日,约翰·华生驾驶着一辆小型轿车在盘山公路行驶。此刻苏格兰气温已经很冷了,天空慢悠悠飘着雨;除了时不时窜出公路的长毛牛——它们中的多数还是规矩地停留在围栏另一边吃草——周围数十公里都不见人迹。也正因为此,当他骤然注意到路旁有个穿长风衣的男子朝他挥手时,才不假思索地停下来,朝这个需要帮助的路人摇下车窗。这就是约翰·华生第一次与夏洛克·福尔摩斯见面的情形。
二十分钟后,这位陌生男子已经坐在了他的副驾驶座,正在打一通电话,朝着对方大发雷霆。约翰听出了他的口音,这是和自己一样清晰地道的英格兰腔,这位名叫夏洛克的旅伴显然和自己一样是外来者,兴许也是旅行路过此地,结果碰上了麻烦。约翰在心里这样想着,待对方挂掉手机,开口搭话道:“真是不顺的一天啊,旅行出了意外,是吗?”
对方敏锐地扫了他一眼,仅是个快速且漫不经心的打量,但却让约翰悚然一惊。对方的目光令他感到无可遁形,他只有在第一次做x光片时才有类似的感觉,而那时他才六岁。夏洛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开始了他的推理,语速迅疾且不带感情,听起来像是位为他诊断的医生:“你没有苏格兰腔,不是本地人。车内就放着你的驾照,说明这是你本人的车,且后座放着旅行箱,只有一只,说明你是独自前来旅行……你是什么职业呢,军人,医生,两者兼有?退役军医,我猜如此。你有稳定的工作,并非游山玩水的背包客,为何会在此刻选择出行?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圣诞假期,因此你拥有非现在出发不可的理由。散心,是吗?你今天穿着黑衣服,尽管这在冬天是常见的,但如果一个男人连衬衫选用的都是纯黑,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说明问题。你驾驶证上的照片里可是穿着灰蓝格子的衣服,容我说一句,品味可真够土的。”
约翰惊愕地转头看着他,但就这一分神的功夫,差点撞上一只横穿公路的绵羊。他不得不专心调整车速,因此错过了打断的机会,夏洛克继续全神贯注地分析下去:“你正在居丧……事情显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你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一些,因为你开车的手很稳,甚至有心情帮助路边的陌生人——也就是我,顺便说一句,多谢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夏洛克话锋一转,得出了他此番长篇推理的结论,“但你仍然无法从这种哀悼的情绪中解脱。因此,为了缓解或者疗愈,你才远离熟悉的生活环境,来到苏格兰旅行,对吧?——你的狗也死了吗?”
约翰一脚踩住刹车。如果说之前他还是震惊多过怀疑,此刻已然是怒气冲冲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克制了极大的冲动,才控制住没有一拳挥到夏洛克脸上。“我刚刚失去我的妻子。”
“我很遗憾。”夏洛克立即道歉,但从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听出多少真心实意为自己无礼行为而产生的内疚,他的懊恼似乎仅仅在于自己推理错了。他又环顾了一眼车内,有些困惑地说:“但我没在这里发现任何女人的踪迹。香水,化妆品,头发,首饰掉下来的钻,诸如此类——顺带一提,你手上也没有戒指留下的印痕。”
“她很久没坐过我的车了。我是说,没有来得及。戒指也是。”约翰说,他此刻已经差不多重新平静下来了,戒备与怒气都逐渐转为一种好奇。“但我得承认你刚才说的大部分情况都是正确的。你是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消息?”
“不是‘知道’,准确来说,我是推理来的。这是我自己得出的演绎法。”夏洛克说,他瞟了一眼窗外,此刻时间尚早,但苏格兰已经开始天黑了。“提一句忠告,如果想安全到达下个城镇,我们应该尽快赶路。这一路我可以慢慢向你讲述刚才我说的那种——演绎法,或者你会称之为,魔法。哦,拜托,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知道你就是这样想的。”
约翰微笑不语,重新发动了汽车。当他们沿着草场疾驰而去的时候,夏洛克说:“我也和你一样,在进行疗愈旅行。我刚刚失去了我的狗,他叫红胡子。”
(二)
到达皮特洛赫里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尽管时钟显示才刚刚过了五点,但在这种天气,显然无法进行任何户外活动。餐厅的主人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很热情地与二人攀谈,但由于她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实在太难懂,大多数时候约翰只能与她面面相觑。倒是旁边的夏洛克应对自如,令约翰惊讶的是,他学起苏格兰腔竟很快有模有样——面对他的质疑,对方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解释道:“这没什么。只是地方口音而已,它毕竟与英格兰腔语出同源。我哥哥曾花三小时掌握了一门外语,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应对我……不然他还可以更快。”
那是夏洛克第一次同约翰谈起他哥哥。不知怎的,他的声音里总有异样的意味。很快约翰就听到了他第二次打电话,准确来说是第二次争吵,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他哥哥,夏洛克愤怒地向对方控诉:“你这个旅行计划还能再不靠谱点吗?首先,你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塞上飞机,只因为那个见鬼的理疗师认为我需要什么旅行疗愈——其次,当我到爱丁堡的时候,你安排的人员已经满满当当坐了一辆车!一个司机,两个保镖,甚至还有随行的管家和厨子,你是打算把我这场旅行变成什么?女王的例行巡游吗?”
约翰听到听筒里传来人声,对方似乎非常气定神闲地在说话,一点都没有受夏洛克坏脾气的影响:“鉴于我们已经遗憾地失去了女王,夏洛克,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的比喻。考虑到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我实在不放心你独自出行。我安排的人都是为了保证你必要的安全,另外,我亲爱的弟弟,你是否记得自己曾因疑似使用药物,而暂时被注销了驾驶证?——不管怎么说,你在道路休息站偷偷溜走的行为实在太孩子气了。我确信你在苏格兰的任何地方都是租不到车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如何继续自己的旅行?我假设你仍然遵纪守法,不会作出类似偷车的行为。”
“你就不用管了。让你的人都回爱丁堡去吧,或者,MI6,不管你如何称呼它。”夏洛克边讲电话边朝约翰回过头来,露出灿烂的、可称诡计得逞的笑容。“我找到了一位旅伴,我确信自己接下来和他的旅程会非常愉快。”
说完,他径直拉开椅子在约翰对面坐下,从面前的餐盘中叉走一块煎鹿排。
(三)
“呃,冒昧问一句,”有涵养的约翰·华生医生在与眼前的年轻男人对坐吃饭五分钟、眼睁睁看着他吃完两人份酸面包又朝服务生招手示意再来一份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无意在任何人讲电话的时候偷听。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旅伴——你指的是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你知道吗,我此前一直对苏格兰怀有偏见,尽管我的哥哥一直向我强调united kingdom是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我将他的话视作大英政府一贯的装腔作势。”夏洛克却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切着盘中的新鲜三文鱼,它显然今早还在塔姆尔河的激流中畅游。“不过我必须得承认,这里的食物相当不错。美食对放松身心显然也有很大的帮助,毕竟,你在伦敦可不能经常吃到——那里只有黏糊糊恶心兮兮的鳗鱼冻,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觉得鳗鱼冻味道也没那么糟糕。”约翰说,招致夏洛克夸张的白眼。但他显然还记得自己最初问话的目的,于是没有在这个关于食物的话题上过多纠缠,仍坚持问道:“你是否认为,选择一个人成为旅伴的前提是事先询问对方的同意?”
夏洛克从餐桌服务生的托盘中接过面包篮,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毫无疑问,”他说,将面包篮推给约翰。“你想不想再来几块?”
“不用了,谢谢。我是说……”约翰叹了口气,他已经有点开始头疼了。也许我刚才喝了太多苏格兰威士忌,约翰心想。“我不记得你征询过我的意见。”
“哦,因为事实显而易见。你当然想要个旅伴——想想看吧,你失去了重要的人。你当然需要一个陪伴者与聆听者,但他们不应是你在伦敦的老朋友,因为你不想将自己的悲伤情绪展露给任何熟人。在这种情况下,陌生人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夏洛克一本正经地说着,在约翰看来像极了胡扯。“当然,我也需要,”说到这里夏洛克似乎诚恳了下来,他望着约翰的眼睛,露出了一种近似可怜巴巴的神情,“如你所见,我没有自己的车,我的哥哥又企图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如果夏洛克去国家大剧院应聘,我确信他会被当场录取。约翰·华生在心里想,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这时夏洛克又说:“还有另外的原因。你对我很好奇——不是吗?不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我都知道你在渴望与我同行。也许你试图掩饰,见鬼,但这仍然像邻桌那个男人衣领上的口红印一样明显。你注意到那对情侣了吗?他们已经订婚了,但男人却在频繁出轨。他身上的香水味、唇印、头发和订婚戒指分属四个不同的女人。”
“好吧,停止你的推理,”约翰摇着头,做了一个休战的手势。“我可以接受你这段时间搭我的车。——但眼下显然还有一个问题。”
夏洛克得逞地露出微笑,撕开了另一片酸面包。“是什么?”他问。
“我提早预定了旅馆,但据我所知你没有。”约翰说,“苏格兰高地的旅馆房间通常十分紧缺,更何况现在临近圣诞假期。”
“麦考夫当然给我订了酒店,但在因弗内斯,或者其他什么城市,总之不是这么个……”夏洛克环视四周,咽回自己欲言又止的刻薄话。“我很愿意付你一半的房间费用,而你则负责问问旅店的负责人,看他们能不能将房间更换为双人床。据我所知这是很容易的,反正大部分的大床房也实际上由两张单人床拼成,我敢打赌床中间的缝隙比大峡谷断层还要夸张。”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乐观。”约翰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过来,他显然早在夏洛克开口前就问过了,聊天页面上显示着来自旅店接待的信息:“很抱歉先生,我们所有的房间都已经预定满了,因此难以为您更换房型。您订的大床房是允许双人入住的,祝您和您的同伴享受愉快的一晚!:)”
夏洛克捂着脑袋,掩住自己恼怒的呻吟。“看来别无选择了,我的朋友,”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让我们来享受这愉快的夜晚吧。”
(四)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约翰结结巴巴地说。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床垫完整而平滑,不见任何类似大峡谷断层的迹象。更为糟糕的是,这栋建筑和其中木质家具的年纪恐怕比那位已经作古的女王还要老,床板时时发出不牢固的吱呀声,而且根据他的目测,这张床的宽度顶多只有五英尺……怎么也难以容下两个成年男人,除非紧紧挤在一起。约翰惆怅地叹了口气,这时他听见夏洛克说:“你在想,如果你的妻子在,你可以抱着她睡。”
“她叫玛丽。”约翰说。这时他才看到夏洛克,对方刚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微卷的头发没擦干净,还在湿漉漉往下滴水。约翰察觉到他那块短小的浴巾下什么都没穿,不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我认为你应该再多穿点衣服。”
“没这个必要。房间的暖气机很暖和。——还真是和整体房屋格格不入的现代化设施啊,感谢它的便利。”夏洛克漫不经心地坐上床沿,他没有坐在属于他的那一侧,而是坐在约翰身边,未着寸缕的肌肤贴着他的大腿。“你能帮我把吹风机拿来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约翰扭过头去,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
“它在壁橱的最底层。你的身高显然比我更合适,没有冒犯的意思。”夏洛克抬头,无辜地朝他笑了笑。
约翰站起身来,走到壁橱前认命地蹲下身体。难道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在和他调情吗?他有些不确定地想。他在搭讪和应对搭讪之事上也算经验丰富,当然见惯了类似的暗示与欲拒还迎,只消稍解风情,便能拥有一夜激情放纵的享乐。但无论如何,今夜不是个好时机——在内心深处,约翰说不准自己是为向亡妻保持忠诚,还是仅因对方是夏洛克。他是特别的,毫无疑问。聪明,古怪,富有魅力,也具有吸引力。
“你和妻子是怎样认识的?”当约翰拿着吹风机起身的时候,听见夏洛克问。他已经爬上了床,懒洋洋地将长腿伸到约翰的被单上。
“她父亲是我曾负责的病人。”约翰说,脑海里随之浮现摩斯坦老先生的面容。“癌症,我最终也没有治好他。但在那之后,玛丽继承了他的遗产,并和我结了婚。”
“她是因为什么死的?”夏洛克问。
“伤寒。”约翰简单地说。他等着夏洛克向他提出质疑,并奚落他的行医执照是否由考试作弊得来的。但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夏洛克仅点了点头。
“你呢?”约翰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话题延续下去,不致让沉默尴尬地蔓延在两人之间。“我是说,你的狗。”
“哦,维克托。……红胡子。”夏洛克说,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他跌落了井。可怕的意外,警方和我哥哥一致的意见。”
“你也这样觉得吗?”约翰隐约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蹊跷。夏洛克只摇摇头:“伦敦警察毫无公信力,他们的调查报告只配用来当厕所读物。但麦考夫从不出错。如果他也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事实必定如此。”夏洛克按下吹风机电源键,呜呜的风声顷刻包裹了他,令他的话语听起来含糊不清。“反正麦考夫也从不喜欢他。caring is not an advantage,这是他成天挂在嘴边的。他认为那种affection影响了我的头脑,令我本就迟钝的思维更加迟钝了。”
“你哥哥怎么会那样说?那不过是只宠物。”约翰有些难以置信。夏洛克却并未再答话,直至吹风机的轰鸣停止,他钻进毛毯,才回答了约翰的话。尽管那听起来更像句自言自语:“是啊,不过是只宠物。”
约翰的问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夏洛克的皮肤在毯子下紧贴着他。他的理智思考在这一刻停止,浑身僵硬地拉灭了灯,背身朝同伴道了晚安。
“晚安,约翰。”身侧传来夏洛克带着困意的呢喃。
(五)
约翰醒来的时候,先小心翼翼地将夏洛克搁在他肚子上的手臂与大腿一一扒开,再蹑手蹑脚地溜下床,去卫生间解决他亟待解决的需求。夏洛克清醒的时间比他预计还要早了一些,当他刷着牙的时候,听见夏洛克在门外喊:“你在里面吗,约翰?”
“马上好。”约翰含混不清地说,他以为夏洛克也要用洗手间,因此匆匆冲掉了牙膏泡沫。然而当他出来的时候,夏洛克已经躺回了床上,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睡得怎么样?”
“还行。”约翰撒谎道。事实上,他昨夜几乎经受了非人的折磨,因为熟睡的夏洛克一直牢牢地抱着他,依赖他的程度不亚于小女孩抱着床头的玩具熊。托夏洛克的福,他几乎整晚都没有睡着。毕竟,和刚刚结识的旅伴同床共枕是一回事,产生了冲动和渴望又是另一回事。好在夏洛克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个,如约翰观察到的那样。他在推理方面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但某些方面简直迟钝得惊人。
“我注意到,你梦中喊了很多次维克托的名字。”约翰说。他听起来稍微有点不解。夏洛克闷闷地应答:“在此之前,我一直和他一起睡觉。”
“哦。”约翰露出货真价实的惊讶。“你们的感情真好。我是说,以宠物来说——这不太常见。”
夏洛克看着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是把嘴闭上了。这不像他,他本该一向嘴比大脑还快——夏洛克起身去洗漱,谢天谢地,在这之前他还记得穿上衣服。约翰看到他直白地裸露着腰身,心虚地扭过头去。他在夏洛克穿好衣服的同时拉开窗帘。他们显然睡了很长时间,因为天边已经开始逐渐显露霞光。在冬季的苏格兰高地,约翰心想,恐怕已经趋近上午十一点。
“这座小镇一直被冠以童话镇的名字。”约翰眺望着远处的晨曦,薄光覆盖起伏的山峦,以及远处深绿浅绿交叠的油油土地。“你知道吗,我认为它名副其实。”
夏洛克踱步到窗前,漫不经心地抬眸望了一眼。约翰等待着他再度发表评价,或开口嘲笑,以童话故事中的唯心主义与逻辑欠缺为议题而讲演整个早晨。但夏洛克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的确。”夏洛克说,伸手推开了窗子。湿润而凉爽的寒风透进来,随着阳光一起,倾洒在窗棂前站立的两个男人身上。
(六)
离开皮特洛赫里,约翰驾驶着小轿车,向天空岛的方向继续行驶。夏洛克坐在他身侧,扣好安全带后便一言不发,凝神望向窗外。他按亮手机,约翰注意到备注名为“麦考夫”的联系人打来了许多通电话,但夏洛克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收起手机,没有任何回信的打算。
行驶出一程路,约翰开始感到困意。旅店的早餐实在简陋,最要命的是咖啡寡淡无味,约翰很担心它能否具有足够的功效。这时夏洛克开口了,他问:“你去过圣安德鲁斯了吗?”
“昨天上午去了。”旅伴的搭话使约翰精神为之一振。“老实说,传闻的噱头也太唬人了——那间号称威廉王子与凯特王妃定情的大学咖啡馆,门口挤满了人,我猜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比学生还要多。不过大教堂还是很令人难忘的,它以前一定很美,即便现在只剩遗址。”
“显而易见。”夏洛克心不在焉地说。约翰从倒车镜望了一眼他的面容,问:“你呢?”
“我没有去。哦,在麦考夫原本为我规划的行程里原本是有这一站的,但我可不想去那个城市,在草坪上愚蠢地打高尔夫,并且被迫聆听那些人尽皆知的皇室传闻。在咖啡馆、在大学,还是在社交晚宴和鸡尾酒会,到底有什么差别?英国人究竟为何如此关心那个未来吉祥物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呢。”夏洛克往座椅深处一靠,重又开始了他的批评。他的头脑显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锐利。
约翰哑口无言,意识到夏洛克一定是注意到了他在打瞌睡,因而随便提问来唤起他的注意力,而非真正想听关于圣安德鲁斯之行的答案。但他还是说:“因为爱情本就是最吸引人类的话题吧,我猜。”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但不知何故没有就这点继续和他辩论。这还真不像他的性格,约翰心想。夏洛克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天空岛。”约翰说。这是苏格兰高地的最远与最高境,常年隐没在云雾当中。那里被称为离天空最近的岛……约翰想道,如果世上真的存有天堂,死者的亡魂当归之所,那她也会在那里吗?
(七)
前往天空岛的路上经过尼斯湖,尽管夏洛克对传闻中的水怪没表现出任何兴趣,但约翰还是停下了车。他在湖畔的停车场熄了火,去小摊为自己买了杯咖啡。他也问了夏洛克要不要,被毫无礼貌地拒绝了。
“所以这就是了。”走在栈桥上的时刻,约翰轻声说。“玛丽一直很想来看看这个地方。她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甚至——我们想过——用某种怪兽的名字为我们的孩子命名。女孩的选择就是尼斯,而男孩,应该是哥斯拉吧,诸如此类。”
“你看起来不像有孩子。”夏洛克说。约翰点头承认,听见他接着说:“你和妻子分开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约翰停下步子,眯起眼睛打量他。他的旅伴神色平静,但是,约翰恼怒地意识到,他又在玩那一套推理演绎的鬼把戏了。“你说她是你的妻子,但你的无名指没有任何戴过戒指的痕迹,只有中指有,而且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我猜那是订婚戒指,并且不知何故被你主动摘了下来。”夏洛克顿了顿补充,“我曾发表过关于皮肤晒痕与痕迹学的专题论文。它在部分案件侦破方面提供帮助,那在我大学期间,为此我还被授予了奖学金。”
“很难想象你的大学时代会是什么样子。”约翰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没有反驳夏洛克的话,他已经认识到了这位旅伴手眼通天的本事,但这依然不意味着他喜欢被戳破隐私。“你学什么专业?”
“分析化学。”夏洛克说,招致约翰空洞的笑声。“仅仅是好奇,”他问,“你在大学时期有朋友吗?”
“维克托。”夏洛克回答,“维克托·特雷弗。我大学期间唯一结识的好友。”
“你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你的狗?”约翰惊讶地问道。他觉得自己似乎揭开了什么不寻常的真相,于是方才被道破秘密的恼怒也荡然无存了。“恕我冒昧,当你谈及‘同床共枕’之时,所指的‘他’究竟是——”
“你和玛丽的订婚取消显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因为手指原先戴戒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新的晒痕。然而这也并不遥远,我推测在二至四个月间,”夏洛克开始快速地指出事实,显然不准备再给约翰插言的机会。“你的车里没有她的痕迹,但也没有任何痕迹,清理得有些太干净了,这种程度显然是刻意为之。你在背着她出轨吗?”他言辞锐利地问,“或许这就是你们取消订婚的原因?”
有那么一个瞬间,约翰惊愕地望着他。这种情绪紧接着被恼怒替代,最终定格成一种失望。“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哈?”他硬邦邦地问,“在婚姻存续的期间出轨,又在妻子死后伪装成深情的鳏夫,装模作样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旅游,还在那个该死的路边停车遇到了你?”
“这整个上午你驾车时都心神不安,呼吸加快,脉搏升高,排除可能摄入大量酒精、药品或咖啡,以及心脏病发作的因素,这最有可能是坠入爱河的反应。我暂时不知道目标具体是谁,难道是昨晚餐厅的女招待?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合情合理的反应。另外,当我昨晚谈到邻桌那个出轨男人的时候——你很快答应了我与你同行的要求,我认为这一点很值得注意。”夏洛克说,“没有冒犯的意思。这只是我令人憎厌的天性,企图弄明白身边每一件事。如果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
“我答应你同行,跟那个男人毫无关系,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你在说的是谁。”约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想拒绝。”
夏洛克眨了眨眼,头一次显露困惑。“是我推理出错了,”他喃喃地说,“那又是什么致使你产生了那种类似爱情的荷尔蒙冲动,约翰?我假设这部分仍然是成立的。”
“是你该死地昨晚一直贴在我身上,一边喘息一边喊着某人的名字,”约翰·华生恶狠狠地说,“或者你的狗。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夏洛克,我一直对玛丽保持忠诚,不论她活着还是死去——直到我昨天遇见了你。”
背后传来风的啸叫声。冬季的苏格兰格外寒冷多雨,雨滴溅在高山和湖面,噼啪作响。也许尼斯湖底真有水怪。约翰心想。他的思绪没能再继续下去,因为夏洛克上前一步,扯住他的外套领口,径自吻了他。
(八)
这个吻很快升级为危险的擦枪走火,尽管身量不及夏洛克,但早年的军伍生涯还是造就了约翰过人的体魄,他将夏洛克扛回车后座时几乎没费什么力。夏洛克的腰被座位上的行李箱硌了一下,他发出不满的哼声——约翰不得不将两个箱子塞到座位底下,这花了他一点时间,待他再起身时看到夏洛克已经剥得只剩衬衣了。
车内暖气开得十足,厚厚的水雾凝结在车玻璃上。窗外是古老而辽阔的苏格兰高地,水怪酣眠水底,湖泊坐落在群山的怀抱中,像世界的眼睛。在前往天空岛的必经之路上——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约翰紧紧抱住夏洛克的躯体,感受那令人战栗的美妙。
他们已经到达了那里。
(九)
这场汽车性爱持续的时间比两人预料得都要久一些,实际上,他们差不多翻云覆雨了整个下午。以至于到了晚上,他们并没有如行程预期般顺利抵达天空岛,而是不得不在附近的小镇停下来,找了一处旅店住所。这临期的预定带来了高额的房价费用,约翰看着账单忍不住一时瞠目结舌,但夏洛克掏出张黑卡,眼都不眨就付了款。他在约翰的目光里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哥哥给我的。”
“我怀疑其实是你擅自从他桌上拿的。不过,好吧,无论如何,你现在确实需要好好休息。”约翰说,体贴地拎起两人的箱子。这举动招致了前台男招待会意的暧昧眼神,约翰不自在地笑笑,努力忽略了它。“我们都需要休息。我想我们应该洗个澡。”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一起洗个澡的话,我敢肯定,事情一定又会变成白天那样。”走进电梯里,夏洛克开始抱怨。“你怎么会那么精力旺盛?我得承认自己确实看走了眼,没有发现你的体内藏着与身量如此不符的汹涌欲望。”
“这得益于两年前的军队服役,还有新近的鳏居生涯。”穿过电梯门口那条短短的走廊,约翰走到房间前,打开了锁具简陋的木门。“你呢,”他按下灯开关,一边摆放行李一边问。“你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
夏洛克沉默地注视着他,这时刚接通的电灯发出几下频闪,随后砰地一声熄灭在了黑暗里。约翰下意识骂了句damn,他抬头望向夏洛克,与他在寂静夜色中沉默无言地对视。
(十)
约翰回到房间的时候,夏洛克已经洗完澡了。卫生间的照明也一并短路,但好在今夜的天空还算晴朗。月亮遥遥地悬在天上,像童话故事里掌控狼人变身的女神。谢天谢地,自他三岁后就再没听过童话故事了,这令年幼的他和被迫为弟弟读绘本的麦考夫都为之松一口气。他将这件事转述给身边的约翰听,约翰一边爬进被子,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告诉夏洛克,镇上的电工已经下班了,此刻他想必正抱着威士忌酒瓶烂醉如泥,任何人都无法将他喊回来。作为歉意,旅店承诺了明日的免费早餐,作为今夜他们必须在黑暗中同睡的补偿。
夏洛克点点头接受了这一解释。约翰察觉到了他还想说点什么,于是继续谈起刚才的话题。“听起来你和你哥哥小时候关系还不错。”
“八岁前,我和麦考夫一起睡觉。”夏洛克说。“那时,你知道的,家庭原因——大学物理老师是个听上去很体面的职业,但如果你要凭借它的薪水养一家四口,显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那之前我家里没有足够的房间,因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每日互相嫌弃着爬上同一张床。”他顿了顿又补充。“除非谁愿意去客厅的沙发上过夜,而麦考夫有几次就是这样做的。‘青春期的生理必要性’,这是他那时陈述的理由。”
约翰一时哑口无言。“你哥哥比你大七岁,”他说,“那对他来说一定是相当艰难的时光。”
“毫无疑问。但我当时没有察觉。当然,这不是说我的智力水平有所欠缺,就像他常常奚落我的那样,”说及此处夏洛克翻了个白眼。“仅仅是因为我还不具备有关青春期生理的知识。那种东西是——你很难确切从理论说明中得到它——除非你也真正经历这个时期,身临其境地感知。”夏洛克说,“这也正是我为何一直抵触人类情感的原因。难以被逻辑衡量,因此也难以控制。我讨厌这种感觉。”
“考虑到你白天的表现,”约翰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它。”
夏洛克的颧骨微微红起来,但考虑到在黑暗中,约翰注意不到——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作为掩饰,继续说:“我八岁时,麦考夫被牛津提前录取。十五岁以上大学的年纪来说太早了些,但考虑到麦考夫的智力,父母都认为这已经是他学习懈怠的后果了。”夏洛克说,“他在那里读完了本硕博学位。在他博士的最后一年,我去看他,那时他独自住在校外的studio里。”夏洛克说,“他几乎从不和同学交往,圣诞节也很少回家。在他的观念里也许根本就记不得圣诞节。我也是如此,但那一年我也即将被大学录取,母亲坚持让我去看看麦考夫,‘增进一下你们的兄弟感情’……她是这样说的,但我怀疑她只是不想让我闲在家。我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和我父亲去夏威夷度假了,顺带一提。”
约翰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真是和睦的家庭氛围,”他评价道,“你的哥哥对你的到来作何反应?”
“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他向我展示了牛津的校园,几个月后,那也成为了我的校园。不过那时他已经毕业了。”夏洛克说,“随后我们一起回了他的公寓。Tesco有速冻火鸡和馅饼,他买了一些,还买了一瓶葡萄酒……那也是我第一次喝酒。我很快就醉了,我猜麦考夫也醉了,总之醒来后我发现我们躺在他的单人床上,紧紧地抱在一起。”他顿了顿,脸上第二次浮现羞赧的红晕,“床单简直一片狼藉。我们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大概可以根据痕迹和线索推断。在这方面麦考夫比我还熟练。”
“你——你是说,”约翰结结巴巴。“你和你的哥哥——”
“发生了性行为么?是的。但以麦考夫的说法,那不过是‘身体机能作祟’。他认为这是种正常的生理需要,就像吃饭和排泄一样,耽误时间、毫无意义,却无法避免。此后这种关系就保留了下来,他毕业后在伦敦供职,我在牛津郡读大学。每隔几周我就去找他一次,很偶尔的时候,当他能从MI6、CIA和USSS的兼职中脱身——他也会来找我……”夏洛克扭过了头。“我想爸妈应该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哦,天哪,”约翰消化着这个事实,这显然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难道你从没想过这是相爱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也许有,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夏洛克在一片黑暗中闭上眼睛。“直到我遇见维克托。”
“你已经把我搞糊涂了。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谈论你的大学同学,还是你的狗。”约翰说,“但我猜是前者。他是你前男友?”
“可以这么说。”夏洛克犹豫了一下,“我们是非常巧合的情况下认识的。他养的狗咬伤了我的脚踝,因为——好吧,当时出于案情需要,我乔装成一名流浪汉。侦破的过程很顺利,回学校时却弄出点麻烦。维克托发现这是一场误会时已经来不及了。为表歉意,他陪同我去医院,又在此后数周前来为我送饭——其实我的脚踝差不多三日就消肿了,但他见过我煮在锅里的眼珠子,可能是害怕我做的食物会把自己毒死。”夏洛克说着,他想翻个身,但犹豫了一秒又作罢。这时他感到约翰在被单下握住他的手。“后来——后来就——我没有拒绝他提出的请求。甚至,说实在的,我配合得还很不错。”夏洛克说,“维克托认为我们在交往。我对此没有异议,但麦考夫却不知何故大发雷霆。他讽刺我与愚蠢的凡夫为伍,正如鱼缸里的金鱼。或者是别的什么品种,乌龟,蛤蟆,诸如此类。我想这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能够任他折腾的性伴侣。”
“你从来没有想过,”约翰问,“也许你的哥哥喜欢你?”
“不可能。感情就像代码中的逻辑谬误,精密仪器中的沙砾,它会摧毁天才的大脑,我想这是麦考夫的人生信条。”夏洛克说。
你哥哥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约翰心想,否则他不会这样在意,更不会因担忧你心碎而将你送来苏格兰。但他没有说出来。夏洛克继续道:“我带维克托回家见过父母。尽管我们家的圣诞晚餐简直是一场灾难,但谢天谢地,妈妈挺喜欢他。她说维克托是个好人。”
“……后来怎么样了?”约翰沉默了一下。“你说他死于溺水。”
“没错。当然不是掉到井里,那是红胡子的结局,不过那大概是一二十年前的事了——它是妈妈从同事那里抱养来的小狗。在那之后我就再没养过宠物。”夏洛克说,“红胡子的意外让我伤心了很久。麦考夫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养它。也许他是对的。”
拒绝和外界建立情感链接也许是避免伤害的有效手段,但这并不明智,因为爱在此过程中也被一并规避了。约翰想到自己的理疗师说过的话。夏洛克继续说:“维克托死于船只失事。这是大学最后一年,他在秋天修读完全部课程,返回家乡,和他的父亲一起出海远航。那艘船上的水手和他父亲有旧仇。凶手设计了船只触礁沉没,淹死了特雷弗父子,自己则驾救生艇逃生,没出几海里就被警方俘获了。他因为故意伤人罪判了死刑。我哥哥动用关系将凶手的尸体要来做爆炸测试实验,我想他是为了安慰我,尽管这违背大英政府一贯奉行的那条——那条——什么原则来着?”
“人道主义。”约翰说。
“就是这个词。”夏洛克咕哝。
“所以当你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你说失去了自己的狗,其实是刚刚失去了爱人。”约翰无言地说,“我很遗憾。我本应该更理解你,因为我们感同身受。”
“得了吧。你并不是因为相似的遭遇才爱上我的。这和怜悯或共情——不管那个心理学名词是什么——没有一点关系。”夏洛克说,“看起来你为之经受了道德折磨。”
“确实如此。至少现在有两件事可以确定。”约翰说。“第一,这太快了——不论如何,我爱的人刚去世不久,你也一样。这没有给你带来困扰吗?”
“道德不会困扰我,”夏洛克说。“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约翰叹着气靠近夏洛克的脖颈,“我想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很俗套的借口,在三流小说里司空见惯,但现实生活中也许一辈子遇不到一次。”
“这样的话,我们还真是走运,”夏洛克说,主动缩短了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它在我们两人身上都发生了。约翰,我建议你明天买支彩票,因为从均衡概率上来说,我认为——”
他剩下半句话没有说完,因为约翰已经俯身吻了他。
(十一)
“你有没有想过这很不寻常?”约翰问。他们停在天空岛最高的山口,远望大西洋,峭壁岩层的外观像苏格兰裙摆上的褶皱。“我是说这整件事。我通常不会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认识的第二天就滚床单,我相信你也一样。”
“事实上,”夏洛克说,“我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做这件事。但它就这么发生了。”他停顿了一下,“你读过安德烈·艾席蒙的爱情小说吗?”约翰惊讶地挑了挑眉毛。“我不知道你还对这种读物有兴趣。”
“显然没有。”夏洛克说。“但有时为了乔装需要,我需要付出相当多的苦功。在某次案件中,我伪装成一个图书管理员,而那家书店又不巧全部是庸俗透顶的爱情小说——我几乎至今还记得它们封面上的标语。”夏洛克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没有将这段无聊无用的信息从记忆殿堂中删除。每当他会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似乎都会看到麦考夫端着高脚杯,好整以暇地站在主座前嘲笑他。“人生——有些东西就好比葡萄美酒——你一辈子没有喝到它,也可以就这样过一生。但当你品尝到它的那刻,你会意识到此前的人生都变了模样。它们是不完满的人生。”
“你知道吗,”约翰说,“我真怀疑你不像你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或者,你企图效仿成为的、你哥哥的样子。如果你的童年没有失去那条狗会怎么样?”他停顿了一下,“我甚至觉得你会成为一个相当多愁善感的小孩。我不认为它们会损伤你的天赋和创造力,它们同时造就了你,夏洛克。”
“我不知道。”夏洛克停顿了一会儿。“但我确定的是,红胡子并不是我的那杯葡萄美酒。”
“我当然知道你指的是我。”约翰咕哝了一声。他们同时笑起来。这笑声飞扬进高天与川流,随大西洋漂泊无尽,万世不竭。
(十二)
从天空岛返程的最后一站,两人来到了罗蒙湖边的小镇。这里有美丽漂亮的花墙,一直是玛丽所喜欢的。约翰与夏洛克走进小镇街道,无言地发现花墙已经零落了。它疏疏地立在冬季的寒风里,像一面纪念碑。
两人沿着镇中唯一的小径走了一圈,绕过售卖炸鱼薯条的店铺,来到了小镇的教堂。它其后是一座公墓。石碑上已经覆满了绿苔,生锈的长椅刚被雨淋湿,滴答坠落着单调的声响。树干的枯枝成片堆叠在地上。约翰想起玛丽的墓,他想,她也一定安睡在如此翠绿、静谧、无言的来生之中。
“你知道吗,我们的婚约是她主动取消的。”在公墓中无言地漫步一会儿后,约翰说。夏洛克没有作声,他看起来像在专注阅读着石碑上的名字与生卒年。于是约翰继续道:“这让我困惑了很久。她随后便不告而别。我试图去找她,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她的朋友和同事都是近几年才认识的,没人知道她的过往经历,家住何方。我甚至找不到她留下的一丝痕迹,因为就在她离开的前一天,她在家做了彻底的大扫除,还帮我洗了车。”约翰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我早该意识到的。”
“这不寻常。”夏洛克说,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自己的判断是否该说。考虑到他一贯的直言不讳,这番迟疑可称罕见。约翰说:“你想必已经推知了答案。真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你,否则——”他闭上眼睛,“也许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秘密组织的特工,”夏洛克说,“这就不难解释你车里过于干净的痕迹。她一定具备相当专业的反侦察意识。很少有特工能够……”他闭上嘴巴,停了两秒再开口,但约翰确定他之前想说的是活到寿终正寝。“很少有特工能够维持稳定不变的生活,住在固定居所,甚至和他人建立感情联系。我无意表示安慰或戳破伤疤,约翰,但你的妻子一定相当爱你。她是为什么而死?”夏洛克问,“任务,还是仇家上门?”
“MI6给我的报告中没有提及这一点。我只知道她受了枪伤。正面中弹,勃朗宁L9A1手枪,伤口位置在腹部。死因是失血过多。”约翰说,“他们说她是名优秀的特工。我猜这是破例透露的。”
“难怪之前你说她死于伤寒。”夏洛克弯下腰,拾起地上一朵不起眼的白花。它的根茎被冬季寒风摧折,摇摇欲坠地挂在夏洛克指缝。约翰无言地接过它,轻声向夏洛克道了谢,随后将它别上衣襟。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玛丽坐在眼前坟墓之上,抚着哭泣天使像,眼含笑意与悲伤,最后向他告别。
夏洛克在他身侧,也将同样的白花别上衣襟——在他的幻象里,仿佛也看到了那个牵着猎犬的青年,他身后是船桅耀目的白帆,微笑着挥手向海浪深处启航。
在他们身后,淅沥雨滴从天而降。这是今年苏格兰最后一场雨。在它的怀抱里,坐落着深清的罗蒙湖,还有缄默而翠绿的群山。
人们说疗愈旅行的意义在于忘记悲伤,约翰想,但这并不正确。悲伤是难以忘记的。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迈向下一个新的明天。幸运的是,他在这场旅行中找到了同行之人。
“订好餐馆了吗?”夏洛克裹紧外套。约翰在同一时刻撑起伞,他费力举高了一点,以便将自己与夏洛克都罩进去。“我希望是镇子入口那家,它的炖羊腿肯定味道不错。”
“别告诉我你又是从门把手的磨损状况看出来的。”约翰说,随即掏出手机查看预定信息,高兴地得知那家餐馆十分钟后刚好有空位。夏洛克接过他手中的伞,以便他专心操作手机:“有时并不用进行推理。你只需要看谷歌地图的评分和推荐语。”
“好吧,你赢了。”约翰说。他们同时咧嘴笑起来。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扶伞柄。他的手触碰到夏洛克的手,但谁都没有放开。
于是他们就这样并肩向餐馆走去,星光渐亮,洒在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