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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某个雪雾弥漫的冬日清晨,约翰·华生在道路旁停下越野车,最后检查了一遍弹夹中的子弹,然后谨慎地为手枪上膛。他深吸一口气,不情愿地推开车门,将皮质手套的腕口又裹严实了些——没人愿意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自愿出来执行秘密任务,哪怕他的上司承诺了优渥的加班工资,但约翰见过他给弟弟零花钱时候的样子,夏洛克一句稍显服软的请求也能获得同样的进账。
思及此处,身为MI6王牌特工的约翰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但他此行还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因为这个身陷险地亟待解救的倒霉家伙不是他在MI6的普通同事,也不仅仅是麦考夫·福尔摩斯的心肝弟弟。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他的男朋友,而麻烦的点就在这里。
夏洛克是Omega,尽管长期以来一直依靠药物伪装成beta(顺带一提,那药物的价格很贵,约翰曾在某次心血来潮时瞟了一眼麦考夫秘书送来的代付账单,才在瞠目结舌的同时得知夏洛克日常究竟会产生多少高昂的开销)。夏洛克当然不会心疼他哥哥或者大英政府的钱(如果说此前他还对那位尊贵的老太太怀有敬意,约翰发誓他在查尔斯加冕礼时亲眼见到夏洛克朝电视机转播吐口水),但自从与约翰合住后,他实际并未使用过多少次抑制药物。毕竟,再先进的药物都无法替代原始的Omega发情期缓解疗法——更何况约翰不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男朋友。他作为alpha在床榻上的表现更是无懈可击,只有夏洛克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每每一边软绵绵地搂着他脑袋呻吟一边抱怨他太矮。
夏洛克的发情期已经临近,全赖他那想一出是一出的不靠谱的点子,约翰原本计划今天与他在街角新开的爱尔兰餐厅吃一顿饭,然后在餐馆旁的Tesco买一盒十只装的避孕套,夏洛克已经连口味都选好了——当然不仅仅是指鱼排上淋的酱汁……而在他们即将迎来这场浪漫约会的前夕,夏洛克忽然从他那“事实如哈德森太太围裙上的破洞一样明显”的案件中看出了什么新的不对头,于是就这样半夜从床榻上跃起,夺门而出,将男朋友、约会、煎鱼馅饼以及自己的发情期统统忘在脑后。约翰两小时后起夜上厕所,边困倦地揉眼睛打哈欠,边在楼上楼下转了两圈,才意识到夏洛克已经出门多时。
而当他得知夏洛克遇到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整天。夏洛克没有回他任何一条电话或短消息,当他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来电显示却是麦考夫,对方一开口约翰就顿感不妙:“很遗憾,我的弟弟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他异想天开地扮作一名走私犯,企图混入目标团伙当中,但他显然暴露了。”
“出了什么差错?夏洛克的变装技术很高超啊。”约翰有些困惑,事实上这份困惑很快转变成了担忧,因为他也意识到了麦考夫接下来所说的事实。“夏洛克是Omega,常年扮作beta混入人群中自然不会被察觉异常,但很不幸,根据我得到的线索,那个组织中存在alpha,甚至不止一人。”
约翰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若是如此……夏洛克就这样深入敌营,在一众穷凶极恶的alpha暴徒之间,就像一枚刚剥开的新鲜柑橘,汁水四溢,芳香横陈,必将招致无穷无尽的苍蝇。随着他发情期的临近,这份危险只会越来越急迫。他深吸一口气,听见电话那头的麦考夫以严肃的口吻说:“约翰·华生,MI6需要你去执行营救任务。”
“明白。”约翰也同样以严肃的口吻回应,“我马上出发。”
(二)
约翰持枪审慎地穿行在无人旷野中,得赖于大英帝国这古老扎根的地理位置——以及那些两百年前那些从天才脑海中脱胎而出的发电机内燃机,清晨的英格兰总是要么布满黑暗要么布满雾霭,绝大多数时刻还两者皆有。如果你居住在这种地方,总有一天会相信奇幻故事里的吸血鬼。约翰在心里嘀咕一声,不合时宜地想到上周自己阅读的那本畅销小说,夏洛克瞥见时,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总的来说,这种出版物大多庸俗无聊,毫无科学逻辑,甚至想象力贫瘠,”他指着封面评论道,“如果我来画吸血鬼的形象,大可以照着麦考夫的样子,我想他各方面都是绝佳的模特。傲慢古怪,冷漠固执,整天坐在扶手椅里不愿出门接受阳光的直晒,还有……”
他还会咬你,约翰·华生在心里想,但他没有说出来。这件事是夏洛克第一次与他共享床榻时说的,这整场性事都令约翰大出所料,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在拿他的表现与他上一位alpha比较,尽管令人欣慰的是,约翰受到的各方面评价基本都胜于夏洛克的前任……也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夏洛克的哥哥,约翰的顶头上司。
“你的技术不错,过往情史似乎相当丰富。我观察到你经常与陌生的女人或男人搭讪,尽管他们中绝大多数是beta,但我想这方面的经验似乎是可以迁移和共通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会辩解说‘只是搭讪,没有进一步发展’诸如此类的借口,但相信我,那都是男人魅力不够的托辞,况且当你搭讪的人数足够多的时候,总能得手几个。”夏洛克一边任由约翰架起他的长腿,进行毫不留情的猛攻,一边语调冷静清晰甚至刻薄地继续着,“balance probability,我的朋友。”
约翰无法反驳,于是回以一记恶狠狠的重捅。此招对夏洛克果然奏效,他差点发出难为情的呻吟,因此紧紧闭上了嘴。
一场情事结束,夏洛克满足地躺在他身侧,主动偏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示意他注入临时标记。他身上的柑橘香气浓郁扑鼻,闻起来像清新的盛夏。但本能的审慎还是令约翰停下了动作,他望着夏洛克腺体周围几道模糊的旧痕,迟疑不决地说:“在做这件事之前,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关于你为何深更半夜散发着信息素乱晃,并要求——”约翰的视线落到自己与夏洛克纠缠狼藉的躯体上,猛然记起自己才是将室友按倒在床并提出要求的那一方,声音因底气不足弱了下来。
“很简单,我是个Omega,我发情了。——很抱歉,合租时似乎忘了告诉你,但你说自己同样是个beta,这对你本不至构成影响。”夏洛克很快恢复了头脑清明,或者不如说,发情状态其实并未影响他,只会让他从极度敏锐暂降至敏锐。他很快恍然大悟,“保密需求,是吗?你是MI6的特工,alpha身份必定会给你带来不便。你平时一定也伪装成beta出任务。别那么看着我,我发誓没有特意窥探过你隐私,但你的工作确实显而易见。”
“我不认为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破绽。”约翰思考再三,还是没有忍住质疑。尽管他深知自己这位室友——兼床伴——的过人推理演绎能力,但他对自己的保密工作一向很有信心。“你究竟从何得知我是MI6成员的?”
“事实上,以前去我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过他桌上的人员名单。”夏洛克老实承认。“我也许不是很擅长辨认人脸,但当我得知你全名的时候,最终还是对上了号。——不是所有人中间名都叫哈米什,对吧?”
(三)
“和我详细说说你哥哥。”约翰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开始试图冷静下来一点一点厘清这些信息。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天哪,你哥哥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那个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大英政府的英国绅士,坐在加长版豪华黑轿车里,手中的雨伞永远得体而优雅,有传言说他的伞柄里藏着一把枪……又或者是匕首,谁知道呢?他那个秘书可是个大美女,容貌相当不错,叫什么名字来着?A……安西娅……
“拜托,别告诉我你在想那个妞儿。我还以为你会对麦考夫更感兴趣一点,毕竟他是你的老板。”夏洛克翻了个白眼,他的洞察力精准到仿若拥有读心术,“如果我是你,更关心的显然是那个给我开工资的家伙。哪怕他没有秀丽的头发和令你为之沉迷的乳沟,甚至是个秃头大胖子……好吧,我想麦考夫也离此不远了,如果他仍然坚持每晚都坐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扶手椅里,吃那见鬼的甜甜圈和焦糖布丁。”
约翰深吸一口气,自他从前线结束作战直接进入MI6以来,从未听见有谁用这样刻薄的言论评价过麦考夫。同僚与组员对这位顶头上司的印象都是既敬又畏,私下里一度怀疑麦考夫是连轴转的工作机器,不吃饭不睡觉——没想到他竟还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甚至会帮他弟弟解决生理需求。
思及此处,约翰只感觉大脑重又缺氧,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夏洛克身上残留的alpha信息素。距离上次标记已经有一段时间,气息微不可闻,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够分辨出这是属于麦考夫的木制雪松味道。——以前他一直以为麦考夫喷香水,约翰在心里想,这对于执行隐蔽任务的MI6组织是不被允许的,他一直疑惑为何其他组员无人提出异议。原来这是信息素,对于beta来说自然是不可被察觉的——整个MI6除了麦考夫,只有约翰一个人是alpha。
约翰脑子乱糟糟的,事情真是如同蹩脚戏剧,他机缘巧合下与顶头上司的亲弟弟成为了室友,并且——在某种意义上——还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然而Omega本人却并不作此想,他懒洋洋地伸着长腿躺在一边,企图继续令约翰回转心意:“我认为你应该给我标记,这会让我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进入平稳期,不会再出现类似今日的情况,对我们双方都造成突发意外……嗯,以及今天麻烦你了?老实说,你的表现还挺好的,如果你也不介意保持这种固定的关系,不妨……”
“固定关系?”约翰震惊地重复。他原以为自己这位室友清醒后会对此提出懊悔或抗议,甚至搬出公寓。如果更严重点,约翰想,他完全可以向哥哥控诉,让大英政府撤去约翰在MI6的职位。“我以为,”他艰难地选择措辞,“你已经有了alpha伴侣。你的哥哥不是吗?”
“哦,他确实帮我解决过几次需求。——准确地说,自我十几岁分化以来……可能实际上是几年吧,也许还有更多,但我的大脑没有记忆空间分配给这种琐事。”夏洛克理所当然地解释着,口吻仿佛在叙述一加一等于二。“但也仅限于此。你不会以为我和那家伙之间会有什么类似于爱情的浪漫关系吧?不论如何——既然我们碰巧是室友,而你也碰巧是alpha,你没有伴侣,我们刚才又这样合辙默契……你绝对很享受它,这太明显了,不要试图遮掩。”
“好吧,你说得对。”仅经过一秒的内心挣扎,约翰就果断顺从了内心的呼唤。他室友说得对,他喜欢这个,而且太喜欢了。如果柑橘美酒就装在剔透的高脚杯里摆在面前,正如夏洛克现在这样——他一定是无法拒绝的。
“希望我不要被你哥哥找麻烦。”约翰咕哝着,但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已经俯身咬住了夏洛克的腺体。他注入信息素的方式十分轻柔,像外科医生。
但以夏洛克的反应来看,它更像一个吻。
(四)
旧日的回忆太过旖旎,约翰一边走在漆黑的黎明里,一边靠这些想象来驱散周身的寒冷与紧张。他的精神始终紧绷,在这一路行进的过程中他确信没有遇上任何人,但此时对面分明传来脚步声,同他一样克制而谨慎。他握紧了手枪,周围空旷的环境并无任何藏身之处,他并不认为黑暗可以掩护自己。
当雾中的人影逐渐浮现出清晰轮廓的时候,约翰·华生举起了枪。他至今的生涯中还未有一枪落空或打偏,他有信心保持这个记录,此刻所要掌握的仅是开枪的时机。在不辨对方来意前,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行动……约翰的目光从枪膛上方划过去,他首先看到的是另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连在一个形状奇异的弯曲木料上,像是雨伞的握柄。
紧接着,他看清了来人的身形。对方穿着熟悉的、面料昂贵的大衣,一手持枪,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半截用作掩饰的黑伞。对方显然也在同一时刻认出了约翰,互相放下了武器。
“很高兴与你汇合,华生医生,”大英政府开口说话了,“我还是不放心夏洛克的情况,因此决定亲自过来看看。我们一起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