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你居然提起他来。”
“不过都是些前朝旧闻，这许多年过去，竟还有人想听。”
“实不相瞒，我快要忘记他的样子了。已经二十二年未曾相见。”
“啊，他的眼睛很漂亮，是一双凤目。”
“见谅。我真的记不清他的面容了。太久了。他也从不来我的梦里见我。倒也好，他身后发生的种种……”
“他快离去的时候很瘦很瘦，跟我刚见到他时，简直像是两个人。很高挑的身形，那时却不太用劲就能抱起来。”
“啊…你可以说我是他的…唉，弄臣。之前他取笑说，他是贼子，我是乱臣，这就是相配。后来他又改口，说廷益呀，我杀了自己叔叔，不折不扣是个贼子了。廷益，你是君子，你是大明的贤臣良佐。”
“他总说我是君子。对其余的所有人，我倒称得上问心无愧。对他而言…一个怀着僭越之心的人也能称一声君子吗。”
“是，他爱叫我的表字，虽然在人前还是称本名。原先不爱叫的，后来突然改了。第一次叫的时候，还很局促似的，以为我没有发觉。其实我…唉。没有人会那样看着我叫我的表字。”
“他吗？他做什么都很出色，反而显得身边的人都笨拙得很。”
“原本，我还收着一幅他的墨宝。画的是寒舍的竹子。他的字画，都很俊秀。”
“可惜后来——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死守京师的时候——我把那笺画垫在军报下面，求他护佑大明。再回来寻时，再也找不见了。大约他真的听见了。”
“是，我们很早就成了床笫之上的关系。那时太阳就要落山了，他唤我与他骑马，后来不知怎得就…那日他本因着一些事很是伤心…是我趁虚而入了。不久后，太宗皇帝，就是他的爷爷，便宾天了。他让我回京给当时还是太子的仁宗皇帝送信。一年之后，天下的担子就落到他身上。仁宗皇帝驾崩的时候，我们都在金陵。接到丧报，真是觉也不敢歇地回了京师，总归避开了汉王的耳目，扶他正了位。”
“不，不。你误会了，我如同草芥，并未在此事之中担当什么大任。”
“可他却是个好皇帝。那十年他过得很辛苦。他生下来就是个爱玩乐的人，总是无忧无虑。要不是那次骑马，我以为他一直是那副风流的样子。后来他灵前即位，像是一夜之间就会做皇帝了。”
“不过细想起来，即使是太孙的时候，那股风流也是天衣无缝的风流，谁也挑不出错处。”
“或许他一直过得很辛苦。”
…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已经回答了。他是君，我是臣。或许做过朋友，如果他也这样认为的话。后来变成了床伴。”
“仅止于此。是了，是了。…仅止于此。…有一夜他醉了，说要作我的娘子。可是床榻间的浑话哪里当得了真呢。”
“他便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想在别人那里问个水落石出，自己却说一些当不得真的话，让人去猜他到底怎么想。”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
“是下雪了吗？我和他也看过一场雪。”
“…很久了。”
“…好了，时辰到了。我可以去见他了。”
他站起来，走开去。
（1457年 初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