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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第一次见到h的时候觉得他美丽又愚蠢。
h不小心把s点的一盘糖醋排骨吃得精光。而s正跟t聊天,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盘子里只剩一点勾了芡的红酱。酒馆里灯光昏暗,他还是能看清对面青年的面目:眼睛是眼睛嘴是嘴,嘴角挂着一滴可做罪证的酱汁,对他尴尬地笑。
他们两人最初遇见时很不对付,但是很快就不得不对付了起来。同在一个乐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天不对付是非常累的。这种相互忍受的关系很快进化成了一种亲近的友谊。说是友谊又不恰当,因为这种友谊的基础是h脚踩地头顶天、张牙舞爪地闯进s的生活。s很快地意识到,h这种恃着自己美貌而与人亲昵的特质并非善意,反而沾染着黏黏糊糊的勾引。他保有某种童年幻想,目标在于将自己塑造为传说一般的神秘性感人物,迫使所有人为他倾倒,自己却保持一种非人的天真。这种幻想愚蠢,但是无人不为其蒙蔽。
婊子。s一开始心里的话很不好听,但确实是部分准确的。不是婊子,反而是懵懂的、最为天真的处女,但实际上又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婊子。
s这么想着,却从来没有想过和h睡觉。倒不是他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而是他打心底明白,h根本不是一个同性恋,更不是一个女孩儿。他的调情都是假的、为了证明自己那种愚蠢幻想的模仿行为,类似一位拙劣而从不出台的脱衣舞娘,陶醉于舞台灯光。谁上当谁傻逼,他心里恨恨。s自己是个英俊高大的主儿,不但如此,还因为某种大城市公子哥儿和摇滚明星混合的粗糙气质更显浪荡风流。他身边没缺过女孩儿,虽然不一定都像年轻时的h那样美得天上有地上无,也个个都是甜美性感的主儿。
——他很久之后回想起来这种不合适的比较,发现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被h的美貌迷了部分心智。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美人天真歹毒、尚无自觉。但这反省来得为时已晚,壮士也只能扼腕叹息。
h偏偏特别喜欢s,到哪儿都跟着,上赶着给他的冷笑话捧哏,慢慢地连说话、骂人、走路那种随随便便的浪荡样子都从s身上原样拷贝下来。h喜欢他的原因s自己也是很久之后才弄明白。他最后搞懂的时候,h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他那天喝多了,双腿发虚头皮发麻,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必要头痛欲裂,早已跟年轻时候夜夜笙歌的那位爷判若两人。那天的酒不是和h喝的,反而是和t。他和t后来有过嫌隙,但又慢慢地重新建立了不冷不热的关系,大家对于过去几十年的光怪陆离心照不宣,差不多是两年能一起喝杯酒的交往程度。
s喝得胸口发烧,脱了上衣,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h身上。
t有些揶揄地说,他当时最喜欢的就是你。语气中却并不尖酸。s不置可否,t就接着说,说h就是这样,他的特长是渴望成为他人,成为他不可能成为的人,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明星。他把“明星”这两个词说得很重,但并不是刻薄的。
s眼前灯光摇晃,跟他第一次和h、和t见面时候似的,昏暗发黄。但他毕竟不是二十年前的s。二十年后的他喝多了不会吐了,只会嘿嘿笑。
s从没觉得h是一个难懂的人。相对地,他相信h也从未觉得他难以捉摸。即使在两人最为疏远的时候,s也常觉得自己能够读懂h某些行为背后的深意。他有时感到这完全来自于自己的自大,有时又感到他确实地认识到了h的变化背后某个将会永久存在的人:他陶醉于自身的温柔、幻想的美,并且完全了解该如何利用这种温柔、这种美,看似嚣张跋扈,实际上是狡猾而且卑微的。但不管怎么样,他仍然有着温柔的弱点。
——这位小镇青年曾经留着锅盖似的发型、躲在操场的角落中画画、尝试着向女孩儿搭讪、继而被细微的挫折轻易地击倒,时不时向生活示弱求饶,心中忿忿。
二十多岁的时候,s曾经和h一同坐公车路过h长大的小镇。h挨着他的肩膀局促地说,看起来没有t市那么厉害吧,ya-chan,但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了。他为s指出自己曾骑着自行车摔倒、留下脖子上细长伤口的那个山坡,接着又指向另一处:那是年幼的h曾扛着卡带录音机,和朋友们离开家去生火露营的海岸。说着说着,那种局促的神情消失了,h精雕细琢的眼中因为认出曾经熟悉的景象而闪现光芒。他说起林间看到的星星、第一次约会女孩后回家路上拜过的神社,他甚至说起父母长久的缺席、给漫画杂志投稿失败后的委屈。
事件无足轻重,s却听得入迷。
——Ya-chan,到站了。
随着熟悉的声音,s睁开眼睛。他一个人坐在穿行于城市的公车上,窗外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阳光铺满他还模糊的眼底。车厢中蒸腾着汗水和塑料座位热烘烘的刺鼻气味。是怎么睡着的呢?s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没人再叫他ya-chan,也没人会在公车上叫他起床了。他只好自力更生。这么一想,s还是有那么一点惋惜。
刚刚与h成为朋友的那几年,h有做雕刻的爱好。他是个落榜的艺术生,并且将落榜归结于自己色盲的问题。s不太相信,但是没有说出口。有时候他走进排练室,就发现h自己坐在沙发上雕刻一只花瓶。s走过去,搡他一胳膊当是打招呼,就坐下来拿起工具跟他一起雕刻。有时候t和k走进排练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在两人都沉默着的环境里,s感到很放松。他相信h是紧张的。h的背上长了触角,此时如同遇到天敌般通过电流,于死亡的预感中根根倒竖。h对此或许是有过惊讶,但很快就醉心于这种几乎罗曼蒂克的预感,小心翼翼地保持充盈的沉默。
这就是两人的不同之处。如果这个情况反过来,s或许就会开口说他饿了,接着点上一桌外卖大快朵颐。他害怕人造的美景。但h沉迷于此,永远不会开口打破这样巧妙的平衡。
可能当时的s对h也有些不屑。
他和h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的。正如他明确知道h的紧张一般,他相信h也对自己的情况了若指掌。与此同时,h甚至完全理解他的不屑,也知道这种不对等满足了s逐渐膨胀的虚荣心,并甘愿让他占据主导高位。h是一个聪明人。也正因为如此,h才会醉心于这个场景,这种暧昧的平衡。后来有一年,h拖着大包小裹,满头汗水,丝毫不优美地敲开他的公寓大门,大言不惭地宣告“Ya-chan,我要来你这里住一段时间。”而他不慌不忙开门,没有再问一句话。
h走进来,鞋子踢踏到墙角,像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能会拒绝。那是s第一次明白了这种做作的迷人之处。
s这人有些糊涂,但实际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人生被大大小小的错误决定主导,日常充斥着各种坐公车都能坐过站、住在家里都能濒临饿死的奇妙事件。这些错误决定的背后在于他对于死亡的迟钝。他像是故意地、却也是自然而然地以一种普通人认为失败的方式生活,好像他本身就是外太空恩赐的陨石,深知自己与其它生命体的本质区别。他泰然处之,不需要在其上进行任何虚构的创作。
h观察他、模仿他。
h有很长一段时间希望成为像s这样的男人。他观察s的举动,并且有意无意地用他熟悉的方式亲近这个男人,希望能够虚构这种在他看来非常“摇滚明星”的人格。或许是这种美人儿只在自己面前示弱的姿态让s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满足,s确实鬼迷心窍地想过,长了只鸡巴又怎么样,去他妈的吧。在这种事上,他从来不需要太多时间来说服自己:s对待自己的肉体和对待自己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同样随便。
s不敢说自己一开始就预料到h有一天会成为呼风唤雨、家喻户晓的美人儿。很多年后他也在大舞台上看过h。那个不敢在早晨叫他起床的小镇青年站在十米高的舞台上,距离观众席又有十米远。他距离暗处的s更远,既是s招招手叫一声名字的距离,又是大屏幕上那张浓妆艳抹却遮不住高清镜头下细纹的脸。三米高五米宽,时近时远。而s不过是眨眨眼,金色的火焰就冲天而起,溅射出一地流光溢彩的狼藉。——现在想想还是赚了。
与一般人的想象不一样,s入狱之前是没有和h睡过觉的。他觉得自己在这点上非常冤枉。事态渐渐严峻,导致s回答“你究竟是不是个同性恋”这个问题回答得倒背如流,直至恼羞成怒。他很少生气,只有那么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撇清自己和h看起来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生气生得合情合理。说到底,他和h的风言风语之所以能传起来,还是在于h。这么多年过去,他完全能分清h在舞台灯光下的幻想与现实间的区别。但h分不清。h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陶醉于自己在舞台上流的每一滴泪,一抬手一眨眼间每一个表情。他像一台摄影机似的放大那幅景象,陶醉于重塑自己的快感之中。当h唱起情歌时,他的脑海里没有爱人的影子,有的只是陷入爱河、陷入死亡预感的自己。
所以当h在舞台上回过头来,面若桃花、风情万种,对他露出能让人化成水儿似的笑容的时候,s清楚地知道这笑容有多空洞。尽管他对此极尽配合,偶尔配合得有些过了头,他却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这是工作的一部分,甚至是工作里他最厌恶的一部分。事实上,每当这种时候,s的心里还是要隐隐约约说一句,婊子。却不是咬牙切齿的。
他产生非分之想的时刻不过三次。一次是他们私下喝醉,一群人坐在唱歌的包厢里,烟味儿熏得整个房间暖烘烘地,让人直犯困。h像只没长腿的动物似的从一个人身上爬到另一个,对自己的美丽毫不吝啬。说实话,s能够百分之八十确定在座众人对他毫无欲望,但没有人会对他说不。漂亮的人有着这样的特权。而h喜欢测试这种特权。
等h爬到他身边的时候,s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他伸手想去再倒,却被h拉住了。
h靠上来,嗓音黏黏糊糊地贴近他的耳朵,说:ya-chan,你也太冷淡了吧。h离得很近,近得s能看见他嘴唇下发青的胡茬,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女孩儿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摸进s的衣服里,手指头冰冷,乱摸一气,但姿势优美。
他眼睛眨巴两下,假装撤退。紧接着那双嘴唇儿就吻上来了。满嘴烟味儿,热情似火,姿势不太优美。
包厢里的人见怪不怪。h喝多了每次都是这样。但s那天喝得有点儿上头,眼前开始冒灿烂的烟花,虚弱的手指直接摸上了h的耳朵。他一边把玩着h的头发一边拉近了这个吻。耳垂在他手下烫成一小撮火焰。h措手不及,差点从s腿上掉下去。
这么个空档,s突然拉开距离,笑盈盈地看着h。
他低声问他: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女孩儿了?
房间里嘈杂,除了他们两人没人能听见。s那时黑头发黑衣服,近距离看着,整个人都要消失进黑暗里。h看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惊奇的画面。接着那表情变了,好像他第一次为s的行为感到疑惑,并且受到了莫大的侮辱。h从s的身上离开,坐到了房间对面的皮沙发上。
h没有再看s一眼。很快,他又热络地和那边的朋友倒成一团,亲昵地交头接耳起来。s后来想起来,觉得这一情节发展神秘莫测,而他手脚冰凉,无法自圆其说。但s同时残忍地意识到,这是扳回一城的唯一方式。
那天晚上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清晨,h喝多了,自己跑到厕所去吐。s走进去,从他身后挽起他的头发,沉默地听着他干呕的声音。
冰冷的晨光从厕所逼仄的窗户上洒进来,照亮那一头红色的光泽长发。这是h并不十分美丽的一面。s想着,在脑海中好好地记住了。
第二次是h在他们合住的酒店房间里和别人做爱,做着做着就做到了s床边的落地窗前。后来h的解释是他以为s睡着了。但是就如同所有其他类似的情境一般,s没有睡着,并且很确定h知道他没有睡着。他脸冲着墙壁,刚好在被霓虹灯照得明亮处看到那两人的影子。女孩儿叫得好听,h叫得比女孩儿还好听,声音比平常轻盈,在黑暗中好像一声声短暂的、窒息的呼救。
s知道这其中有一半是叫给自己听的。他闭上眼睛,最终也没有伸出援手。
第三次的情况要稍微单纯一些。那是他们合租时候发生的事情。有一天半夜s醒过来,正好看到h推开他的房间门。h见到他醒着,还愣了一秒,接着说,我做了个噩梦。
s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也是愣了一秒,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床说,什么噩梦?h自然地走过来,短裤下面两条腿空空荡荡,跟个未成年少女似的。他盘腿坐到s的床上,对s说:我梦到一群羊从我窗户下边走过去,一只接一只的。窗外是月光下一片蓝色的田野。我想着他们要去哪儿呢?就想伸手翻过窗台。结果我的手刚碰到白得发亮的羊毛时,我就醒过来了。
h说完这话,就把头靠上了床板,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斜靠着床,耷拉着一颗脑袋看着s,好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并无求生欲望。鬼使神差地,s说,下次再看见的话我们就一起骑上去,看看它们会去哪儿。
这话说得仓促且滚烫,一字一句陷进床垫里,软绵绵地消失不见了。
h好像还是半梦半醒似的看他,但又是比以往都要清楚的表情。s甚至没法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接着h只是点了点头,躺下来,就这么在s的床上昏睡过去。
h睡得放松,很快变得四仰八叉,占满了整张床铺。他背上无形的触角变得柔软,垂败在s松软的、沾着烟味儿的枕头床单上,尚且温暖,对于死亡的危险再无预感。s没处睡觉了,只好坐在桌子前开始写歌词。他想着明早该几点叫h起床。——平时都是h作为他的定时闹钟,s从来也没有叫过他起床。
后来s就是照着这样的想法写了一首歌。歌里本来还有一段词,在日出前被他划掉了。划掉之后还不够,他又翻回那页,将每一个字眼涂黑,以确保没人可以窥视其中讯息。泛青的曙光洒进房间,笔记本上画满的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浓黑。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发现?
——你为什么不再说一遍?
我不会那样做。
后来s在监狱里的时候接到h的信。那段时间里,h给他写过不少信。那天的一封信里,h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到他近日在一台电视节目中提到了那个晚上的梦,字迹潦草。信的结尾还画了一支樱花,比s自己签名时画得还要细致。s读着信,想着,不知道h有没有提到自己。他相信h多半是提到了自己,这种提及也多半让周围的人倍感尴尬。而这就是h温柔的地方。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多年。h他们有一场几十年的纪念演出,而s也特地上网去找了宣传视频来看。s对于那段经历并无怨言,到了这个年纪,没什么深仇大恨,也很难再与曾经共事的朋友们保持嫌隙。他甚至时常会去看他们的演出。
那次的宣传视频里将s早年的镜头剪得干净利落,一帧不剩,仿若他入狱前那些年这个乐队也只是个三人组。天经地义,s对此没有多想,如有感慨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反倒是那天晚上他看着电视,正看到h独自上了一台音乐节目。s没有转台。
h那天晚上演唱了两首歌曲,第二首是他熟悉的歌。这歌是s写的,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好巧不巧是他在乐队中留下的唯一一首由他独立完成的曲子。s把歌听完了。
而这是h温柔的地方。
那天看完节目,s在社交网络上发了两条信息。第二天酒醒了再看,再逐字逐句删除。
Good morning, h. Good night, h.
——那天晚上的s到最后也忘了告诉他,他们的窗前没有田野,只有层层叠叠、光影璀璨的摩天大楼。他们生活的地方一直是这样,o市是,t市也是。即使是在开阔的、梦境中的田野上也是一样。
那之后的h对他说,我知道人是软弱的,但我没有想到人是这么的软弱。
s从来没觉得h是一个很难懂的人。
s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送给过h一个戒指。
要说送也不算是送。t先在网上看见了那款戒指,拉着h去买。那天不知道怎么的,h却没带够钱。他在灯光明亮的买手店收银台前一脸苦恼地看着自己,问,ya-chan,那我明天再来吧。s被那双眼睛看得背后阵阵寒意,深感这场景或许是h的蓄谋已久。他心里暗骂了句婊子,却还是没经大脑就这么拿起戒指付了钱,说一句:当我送给你的吧。
钱是那时唯一让s羞愧的话题。他是坐宾利上学却半途辍学的优等生,人人崇拜他,但心照不宣的终归是含银汤匙的孩子才有权表演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时h还多少有所收敛,戒指在右手中指无名指换来换去,好歹是没换出右手去。s稍感欣慰,内心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的几年s历经波折。等他终于出狱迎接自由的那天,阳光剧烈,天气晴好。他一路坐着地铁到城市中心下车,在匆忙的人流中间点了根烟。四下张望一圈,s抬起头来,面前就是硕大的一张数字屏幕。等s拿手遮住刺眼的日光,定睛一看,首先在他脑海中冒出的想法是:这就是h曾经陶醉其中的巧妙剧情了。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正是h站在舞台上的特写,妆容姣好,骄纵妩媚得以假乱真。那两颗眼珠儿追着镜头动,像贪婪的动物,一颗颗像素下竟也光影流转,仿若深情。
镜头里h伸出左手抚摸上脸颊,无名指上赫然是那枚明黄色的戒指。
s当时穿着浆洗过的崭新衣服,突然感觉浑身像是蚂蚁爬过似的难受。这难受被日光的灼烤放大,浑浊中夹杂了愤怒、羞耻、烦躁、不屑和痛苦。随着年纪而干涩的皮肤像是适应了囚服,再也适应不了衬衫长裤了。他站在市中心混乱的街道交叉口,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碰撞着,恨不得回到那五平米的逼仄囚室中去。婊子。s心想,但笑了。
自己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h也给s写过一首歌。
这事儿s没有跟他确认过。有时候s自己也觉得这首歌是不清不楚地就被听众们解说成了写给自己的歌,口耳相传间假亦真真亦假,h也乐得与传闻跳探戈。
但这谣传的起源确实也是在于h。他在舞台上与s那种状似初恋少女的虚假调情在某一时刻变得过于猛烈、真假难辨,直接贴合了歌曲中那个爱人不得而乐于在狂喜中被谋杀的少年形象。s幸灾乐祸,却发现h对这解释坦然接受,甚至主动要求将这首歌与s写给他的那一首接连表演。演唱时,s在他背后打鼓,盯着那个声嘶力竭的背影。
仅仅在那舞台上一瞬间,背光下的h轮廓鲜明,昂首挺胸,似乎天真勇敢,倒真像是要迎接死亡却不知死亡为何物的青年一般。
——这时候h回过头来看他。回头的那个人正沉醉于廉价幻想,眼光痴缠眷恋,求生欲如此强烈,只让死神也退避三舍。那一瞬间便骤然消失了。
而s为他和声。
若是哪天能够转世,希望能比任何人都更加靠近你的身边。
你的发丝,你的肌肤,如今也渴望能够触及。
后来这首本来是单曲b面的歌h唱了很多遍,以至于连他独自演唱时也将这首歌作为了保留曲目。久别重逢后,s也和他一起演奏过这首歌。甚至s自己也独自演奏过。但是这么多年以来,s还是从来没问过他,这首歌到底是不是写给自己的。
h有一次倒是主动提起了。这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他眨眨眼睛,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和s两个人的歌。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天真无辜,且恶毒残忍,非常符合h狡猾的风格。尽管当时他年逾四十,似乎道理上应当不再适合这种风格。s听着他说这话时就想起h结婚以前,他去看了他们的一场演出。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传闻s去了后台导致h哭得双眼红肿,s事后看着小道消息气得白眼都要翻过后脑勺。——自己在台下好好坐着,还能把一个大男人弄哭了?不但如此,那天的h在舞台上还念了一段深情的告别独白。等到了过几天,告白的对象也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若每个人都在h床下窥伺已久。s白眼翻了一圈又回到眼眶,心想,自己问心无愧,确实没脱过h的裤子。
s知道那首独白不是念给任何人的。h就是这样。他戴哪枚戒指、唱哪一首歌、说出哪一句话,归根结底是为了他自己能够陶醉于其中,在舞台上成为一个比他自己更为充盈的幻象。至于写那首歌时,他将这种幻象套用于什么人身上,事实上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时间大概是至少十年后。s那天晚上邀请了h来给自己的一场小演出当个嘉宾。h玩儿得很尽兴。他这些年来变得放得开了一些,可能是也渐渐开始对于无可奈何的事物了若指掌。他胖了一些,脸上也添了皱纹,但是还是腰细、人长得娇小。他们演奏了一些之前唱过的歌。在这种时候,那种舞台上的h又回来了。他那种黏黏糊糊的、造作的调情与从前别无二致。
婊子。s想着,一边打鼓一边想,一边想,一边手指尖因为震动而涌起麻痹的暖流。
变化出现在演出结束的时候。s与他一同谢幕,拉着手鞠躬。接着鬼使神差地,s绕到h的背后低下身子。h的身体在大脑前做出反应,直接向后跨了一步。s就这么稳稳地站起身,将他扛在了肩膀上。
十几年前他们经常这样。当时的s配合于h虚情假意的玩笑,偶尔甚至直接从背后将他举起。但是这是第一次,s的行为出乎h的意料。
s明白这一点。他身上的男人比十几年前重了一些,压得他自己越来越脆弱的脊梁骨也嘎吱作响。台下的声音喊得他头脑发昏,那种轻飘飘的虚荣心又在他腹中膨胀起来。他肩上的h体温升高,整个人笑得发抖。s看不见他的表情,心想着,他这下该是得意了。
接着s突然感到头顶一沉,h将头颅埋进了他的黑色长发里。
不好了。他又心想。镜头才是h真正的爱人,而s还从来没见过他不愿意面对镜头的时刻。h却没动。他的脑袋一直埋在s刚刚开始冒出白发的头顶,藏着自己那张风韵还没完全凋谢的脸。而s扛着他走下台去,一边走,一边挥手对台下说着,再见啦。h则一直没有说话。
s知道自己又扳回了一局。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之后,像是自然而然地,h跟着s去了他的房间。他们没来得及调情,也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准确的利益考量,就倒在了酒店陌生的床上。这是s第一次和h做爱。真冤啊,那时候都没搞上,反而等到俩人都老成这幅德行了,才终于在床上滚成一团。s恨不得找来全世界的人,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自己在此之前可是清清白白,从未和这个男人有过什么切实的瓜葛。可惜h的腿将他缠得很紧,叫得比十几年前他听过的还要婉转高亢,s脑子里别的也盛不下了,只能继续活塞运动。
h叫他还是那幅女孩子撒娇的语气,一边挺着胯一边喊他,ya-chan,ya-chan。s很想提醒他,他现在已经不是那幅女学生的长相了,这招对自己没用。可惜s又被这声音骚弄得胃里发痒,内心有些动摇。
他想问他:你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女孩了?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在心里想,为什么不问呢?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是因为他可怜h。这答案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感到很不道德。但他自己检查了自己的心,检查了许多遍,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使劲儿地捣进身下那个可怜男人的身体里头,像是要把十几年欠的债一次性地讨回来。而h四肢舒展,坦然地咬他的舌尖儿,心满意足。咬得s疼痛万分,几乎掉下眼泪来。
他眼睛湿润了,心里想,你真可怜。真可怜,s像看了一部伤春悲秋的电影似的,越想越委屈。s很少觉得委屈。
这倒是谁讨谁的债呢。
做完了之后,两个中年人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好久才缓过劲儿来。h从身边拿过来自己手机,看了一眼说,全是未接电话,让咱俩喝酒去呢。s抬起眼睛四下找了找,脑袋又掉回枕头上,懒得去搜寻自己的手机。
h有那么一会儿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回复着短信。s想着,不知道他找的是什么狗屁理由。
接着h就把手机放回了床头。他趴下身子来,靠近了s看他。s被看得有点不舒服,就也转过头去,和他眼神相对。h突然说了句,ya-chan,我总觉得你是被恶魔眷顾过的人。
h经常冒出这种仿若初中生一样的严肃中二言论,但这丝毫不代表他不是一个圆滑的成年人。s想起最初两人遇见的时候,乐队给了两人一种在s看来毫不必要的定位:一个是光,一个是影。h在这个蹩脚的剧本中当然是光的角色,一位惨白的廉价天使。但h当时非常不满意这种安排。与s不满意的原因不同,h坚称自己应当是”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s为这种言论之恶俗而背后直冒寒气。十几年后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吗?s问他,什么意思?
s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有觉得h是一个很难懂的人。他能够三百六十度地想象出二十岁的h,那位身材瘦小、面目模糊的小镇青年,第一次站在一场地下演出的场地中,四周幽暗,噪音轰鸣。他知道h眼睛里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用虚幻的角色构建自身的世界,仿若恶魔的召唤,可以让人抛弃一切曾经认为所必须的事物,杀人纵火,就这么死去也不足惜。h错把这种虚幻的角色当作真实的身份,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摆脱这副人类的躯体。他在此事上一错再错,一辈子不知悔改。
h没有回答他,却语气神秘地问:ya-chan,你觉得我呢?
s抬起脑袋来,假装严肃地在床头灯光下检视起h那张脸。他比以前要老了不少,化妆再卸妆之后,这种模样尤其明显。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了他自己那张漂亮的脸上开始浮现的裂痕,h多少也经历了适当的美容与修补,以填满那展现出疲惫神情的缝隙。s的内心又涌起那种暖烘烘的、卑鄙的错觉了。这种感觉类似怜惜,但同时在仇恨的岸边试探着幽深河水。于是,就只有这么一次,s说了实话。
他说:我觉得你是一只无限接近人类的动物。
h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褶子。
那之后s和h又做过几次爱。后来日程紧了,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再见面时又似乎没有任何欲望了。s觉得这事儿奇怪,又特别自然。再见面了,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和朋友们喝酒,喝完酒h照样攀在他身上东倒西歪地摸着,最后各回各家。
前几天s又见到了h。那天他正好在一个城市见朋友,到了地方才听说h那天在那个城市有演出。见完朋友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他赶到演出现场,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s转悠到后台,探进头去,就看到只有一盏灯亮着的屋子里,h正坐在镜子前玩手机,两位工作人员正收拾器材。h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摸一摸因为漂染变得干燥的发根。
他走上前去。h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直到人到了跟前才抬起头。他像是很惊讶似的向后仰了仰,说,ya-chan,你怎么脸这么圆了。
s假装心痛地捂着胸口,说,太粗鲁了。
h又问他怎么来了。s还是站着,说,我是来见朋友的,听说你有演出,顺便来看一眼。结果演出也没赶上,我现在还有事儿,马上要走了。
他确实是赶着要回城里。h却做出一幅被背叛了似的神情,说着,啊……怎么这样?
他半真半假地拖长了嗓音,抱怨着: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怎么这么冷淡。
h的语气和很多年前一样,还是带着黏黏糊糊的那种撒娇似的味道。尾音顺着s的脊椎骨攀延而上,好像那双嘴唇儿又要贴上来啮咬他的舌尖儿,三两口咬得他满嘴鲜血。s想提醒h他已经是快要五十岁的人了,但是最后摸了摸脑袋,又没有说出口。
婊子。他心想。
我真的要走了。最后他只是这么说。h也没再挽留。两人约好了回t市再去喝酒,就这么道别了。
过了好多年后s才发现,自己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爱着h的,但是也没有爱得那么多,适可而止,张弛有度,设下清晰自保的界限。他知道h也是有那么一点爱着自己的,但是也没有像h以为地爱得那么多。s曾经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爱过h。他知道,h也有着希望从没爱过自己的时候。
好在愿望与现实间因果模糊,神秘莫测。
那天见过h,回去酒店的路上s又睡着了。这次车里有司机,他不用担心,只需要吹着空调在梦中打寒战就好。梦里s又是二十几岁的时候了,身体轻盈。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发际线向前推进,连腹肌都是六块儿的。s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对未来充满无限幻想。就在这时候,他那间位于市中心的公寓门铃声大作,“叮叮叮”地催促着他。s跨过地上四处散落的、压瘪的啤酒罐,走到门前,一边想着是什么人这么粗鲁,一边打开了门。
h就站在门外。这位美丽的小镇青年穿着t恤球鞋,拖着大包小裹,满头汗水,气喘吁吁,唾手可得。他丝毫不优美地将行李“碰”地扔在地上,大言不惭地宣告“Ya-chan,我要来你这里住一段时间。”而s不慌不忙开门,没有再问一句话。
h走进来,鞋子踢踏到墙角,掩饰着内心的紧张。 他虚张声势起来以假乱真,仿佛真的从没有怀疑过s拒绝的可能。
没关系,s想着,不紧不慢地提起他的行李。
——我们还有整整一生的时间用来消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