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睁开了不应该存在的双眼。
一切漂流物的终点。本该吞没一切、接受一切,让一切失去分界、暧昧不清的黑暗。从那当中,自己的存在像被冲刷上岸的垃圾一样缓慢浮现轮廓。不对,不对。连说出“不对”这件事也不对。不应该存在能够使用的声音。不应该存在做出判断的机能。不应该存在自己。因为——
在那之前,向着黑暗祈愿过。已经满足了。已经不必再回去了。已经不想再是自己了。黑暗里的声音温柔地回应着什么,那一定是接受了自己的请求。原本是那样以为的。可是,自己、和黑暗,被分开了。自己,被黑暗拒绝了。不对,有什么在哭泣着,不是“拒绝”那样生硬冰冷的词语。最后一次传来,代替曾经无尽重叠的“■■■”的,是浸透了泪水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永别了。”
像是为了挽留似的,自己——昴——菜月·昴——向着黑暗伸出了手。然后,在那前方抓住的是,被电灯的光芒染得昏黄的夜色。
“……诶……?”
昴呆呆地看着被提起到和视线平齐的塑料袋。熟悉的、陌生的,石油制品的表面反射着电力输送的人造光线。往下,便利店的灯光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片雪白,人形的黑影在那雪白上突兀地割去了一块。稍微移动了一下,意识到那就是自己。意识到身体的存在。意识到胸腔里的某个器官正在渴求着什么,有种匮乏的感觉。尝试着吸气——呼气,不适感缓解了。对了,是呼吸。
尝试感受与自己契约的微精灵的存在。没有回应。尝试感受门和玛那的存在。没有回应。观看自己的双手。习惯性咬得破破烂烂的指甲也好,火焰灼伤的皮肤也好,瓦砾磨破的血肉也好,全部变得光洁如新。
(……我,在便利店的门口……?回来了、还是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唯有记忆清晰可辨。被巨大的冰锥刺穿身体的画面鲜明地烙印在脑内。因为肺被刺穿了,不能使用了,所以做不到呼吸,不可能还在呼吸。想必这就是刚才忘记呼吸的原因吧。鲜血、火光、烟尘、哭喊、憎恨的面孔、流泪的面孔、赤色与青色交融的天空,哪一样都比眼前的景色更加鲜明,不可能是梦境或前世记忆那种虚无缥缈、朦胧不清的东西。不如说,眼前的一切称作前世记忆才更恰当些。塑料袋里装着的东西是什么?玉米片、还是纳豆味的杯面?已经记不清了。
——要回去。必须回去。会回到什么时候呢。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要再来一次了。不该是这里。事到如今,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应该回去、能够回去的地方。无论重复多少次,能接受的唯有自己选定的那个结局。昴摸向平时藏匕首的地方,不出所料是空的。没关系,树枝也好,锐利的石片也好,昴在有效地杀死自己方面很有自信。背后的便利店或许也有小刀出售。用塑料袋蒙住脑袋会是新鲜的体验,虽然没打算体验这种东西。不,就试一下如何呢。用这种想法娱乐着自己。但,果然还是太低效了——
就在这时,察觉到了缺失的东西。在太久的时间里理所应当地存在,以至于没有想过会离开自己的东西。自己恐惧过、憎恨过、利用过、感激过,最终想要拥抱、却又被推开的那个存在。回想起那最后的话语,在一瞬间明悟了其意义。为了确认而僵硬地开口。
“我,会……死亡……回归……?”
如声带所愿,空气发出振动,将成形的音节带向远处。斑马线对面,路过的陌生人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说出来了。就这样,说出来了。没有心脏被攥住一般的疼痛,没有无穷无尽诉说着的爱语。——没有回归。
永别了——是、这么说的。
……
……
……急促的电话铃声。眼球慢慢找回了正确的焦距。景物的位置有些陌生,自己似乎变矮了。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腿歪倒在地上。铃声停下了,然后又响了起来。昴从身上摸索出手机,打开翻盖,屏幕上“妈妈”的字样在发光。
“……昴?昴?能听到吗?去哪里了?一直不接电话,妈妈很担心哦。已经很晚了,快点回家吧。”
“……”
“昴?”
“……啊……”
“昴?怎么了?是昴在说话吗?昴在哪里?”
“……便利店……漫画、新出的漫画,所以,忘了时间。……马上回去。”
“这样啊。真是的,别让妈妈担心哦。啊,对了对了,昴在便利店的话,顺便帮忙带一包砂糖回来吧,不然明天早上就只能喝不加糖的牛奶了。虽然也很好喝?”
握着手机,昴随着忙音的节奏一呼一吸着。应该说是成功地糊弄过去了吗。没有大哭大喊,也没有哽咽到说不出话。可是,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有出色的演技。摸摸脸颊和眼角,因为指尖传来的触觉好像隔了一层纱似的迟钝,所以用力摩挲了几下,确认连一点水痕也没有。想要哭泣的心情是有的,可是自己似乎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和触觉一样,不,不仅仅是触觉,所有的感知都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昴像是看着关在笼中的动物一样旁观着它们。自己或许根本无法达到能哭出来的程度。
……这样的情形,在那边也是常有的事。受伤时当然会痛苦,临死前当然会恐惧。以及,杀害无辜之人、牺牲亲近的人,会为此感到罪恶。然而,自己的做法不会改变。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的每一种感受,为了它们积极地行动,是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像昴这样无可救药的人,如果不舍弃掉其他的愿望,连唯一最重要的心愿也无法达成。久而久之,无用的感受也学会了自觉地站到一边,仅仅存在着,或许只有名字还存在着,温顺地不对现实造成任何干扰。
(自己,最后一次落泪的时候是——)
不过,到了这边之后,这种隔膜感愈发地强烈了。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熟悉的身体吧。
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某个人的温柔毁了自己的愿望,想要对她发怒,可是也怨恨不起来。因为,虽然不知道菜月昴这家伙有什么好,可是,如果眼睁睁放任他迎来终结就让你那么不愿意、那么痛苦的话——那就不要拜托你,不要让你看到了。接下来,自己一个人再去死也是可以的。就把这里当成前往地狱前最后的驿站好了。
……可是,答应了“马上回去”。
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不是那个被期盼归来的“菜月昴”,而是打碎之后,又被粗劣地粘合起来,内里已经完全扭曲,披着属于“菜月昴”皮囊的怪物。喂,放任这样的怪物进家门真的好吗。由自己来说有点不太好,但这种怪物还是趁早消灭为妙。虽然惨遭附身的受害者也会一起死去,不过像他这样的人,牺牲掉也不是什么特别遗憾的事吧。
可是,答应了要将这具身体送回给他的父母。
昴伸手触摸垫在身下的小腿。感觉像拿一根木棍去戳另一根木棍,连一丝一毫的反馈也没有。把双腿搬到可以舒展的位置,每呼吸三次,昴就用指尖深深地掐入小腿肚的皮肉之中,直到那里终于传来迟钝的痛觉,才缓慢地指挥它们承担起支撑身体的重任,踉跄着开始行走。
这是,义务。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现在杀死这具身体,也只是让自己的罪状再增加一条。所以,和自己的愿望无关,仅仅因为这是必要的。对了,还有砂糖。这个也是必要的。
——昴知道不是真的。为了拯救谁、为了实现谁的愿望之类的,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用别人的愿望来合理化自己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是借口,在知道的基础上,仍旧躲藏在这样的借口背后。因为,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就连向前迈出一步,都会在中途失去气力。
塑料袋里增加了砂糖的重量,以更大的幅度摇摆着。家的灯光已经很近了。对于昴来说,能回去、应该回去的地方,从一开始本该就只有这里才对。是了,只在这个瞬间,可以承认,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愿望。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一定,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再次见到——
门开了。菜穗子站在门口,不知为何比想象中更加瘦小。原本,想要被紧紧地抱住,什么都不再去想,把整个身体藏在那个怀抱中。可是,自己的身体对于那个怀抱来说似乎变得太大了。昴突然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下意识地开口了。
“这是,砂糖……啊,不……应该先是,那个。我回来了……”
没有理会砂糖,菜穗子的手背贴上了昴的额头。接下来双手捧起昴的脸,直接将额头贴在昴的额头上。昴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凉意,所以,那边感受到的应该是热度。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眼睛注视着另一双相似的眼睛。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完整地装在对面的瞳孔中。
“昴,哪里不舒服吗?脸色不好看,眼睛也红红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红……?)
“果然,还是去诊所看一看?或者,家里还有什么药……”
“——没事啦!完全、超级健康哦——?只是,刚才路上小跑了一会儿来着,很热嘛,就是这样而已。然后,那个,困得不行,所以现在去洗澡然后就要睡觉了!晚安!”
用高亢的声音敷衍过去,昴急于冲向洗手台,检查刚才听到的在意的事。正常距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然而,昴贴近镜子,瞪大眼睛,稍微仰起头,让顶灯的光能够更多地照射在虹膜上——
红色。像血痂一样乍看是黑色、实际是淤积的深红色。不是父母给予的琥珀色,而是红色。和、在那边的时候一样。明明,和自己契约的微精灵都已经不见踪影。本以为至少这具身体是无罪的。可是,留下了证据。自己灵魂的颜色从这里暴露出来。胃部在翻涌。
……回过神来,已经抓握着淋浴喷头。水流开到最大,因为不稳的水压而在手中轻微晃动着。将喷头对准了睁大的眼睛。在喷射的水柱接触到之前,眼睛反射性地闭上了。别这样,这也是为了你好。像教育害怕打针的小孩子一样劝说身体。薄薄的皮肤分隔开水柱和不安跳动的眼球,然后,突然移走了那层障碍。打在眼球上的应该是凉水才对,因为胸口的衣服正凉嗖嗖地贴在身上。但,眼睑内侧是灼热的感觉。拼命瞪大、瞪大,可是片刻之后,还是本能地闭上了。昴无计可施,只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扒开眼皮,然后再次将喷头靠近。于是,不断地冲洗,不断地冲洗,不断地冲洗——
“昴,感冒药冲好了,还没有洗好澡吗?……昴?昴?!”
脑袋逐渐变得一片空白。是,成功了吗。不应该在这里的某个东西被冲走了、吗。突然,喷头被夺走了。混乱的声音。一边的胳膊好像被架起来,环在谁的肩膀上。想说自己可以走路,但既没有能发出声音、也没有挣脱的力气。空气变成了柏油的气味,再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脸被摆弄着,粗糙柔软的东西盖了上来,眼前从混乱的光斑变成了一片黑暗。黑暗的话,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睡下了。已经可以休息了吗?如果休息,首先需要确保安全。但是看不见,动不了,无法确认。所以只能一直保持清醒,手指不停地伸缩,摩挲着底下的布料。直到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本能地想要甩开,但是甩不开,被紧紧地抓住了,然后,温暖的感觉渗透过来。慢慢地,似乎可以安心一些了。这样的念头一出现,立刻断了意识。
……昴被疼痛唤醒。又痛又痒。一整块轮廓鲜明的疼痛包裹在头颅里,仿佛被单独切了下来,放在一边,和其他部分可怜地对望着。昴忍不住要抬手去抓挠,右手小幅度动了一下,似乎被束缚着,于是换了左手。指尖刚触摸到纱布的质感,被轻轻地捏住手腕拉开了。
“眼球的话还在的哦。不过,要每天好好涂药,不可以乱碰,才能好得快。”
“……”
头脑迟钝地运作,处理着听到的话和身体传递的感觉。仔细分辨,可以发现痛感是从纱布下的某处开始像蛛网般辐射到整个脑袋。在那蛛网中心的是——啊。奇怪,当时明明没什么感觉的。是因为自己和这具身体更加熟悉了吗。
——自己。昴的心一沉。仍然是、这个自己。……理所当然是这样吧,怎么会觉得那种方法能奏效。意识清醒之后觉得好蠢。太愚蠢了。
这时,手腕被放开,右手上的束缚也解除了,离开的瞬间手心微微一凉,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之前是被握着的状态。尽管看不见,昴还是向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微微张口,又像等待什么似的停住了。
会、对自己说什么呢。关怀地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吗。还是状似随意地打趣糊弄过去吗。无论是哪种,都难受得想吐。
“——要趴在爸爸妈妈怀里哭着倾诉的话,就等到眼睛的伤口长好之后吧。昴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贤一说着,手轻轻拍在昴的肩膀上。昴的呼吸静止了。然后,深深地吸气,又发颤地慢慢吐出来。昴就这样仅仅用颤抖的呼吸回复着贤一。但是,当贤一准备把手收回去时,昴伸手抓住了他。
“怎么了,昴?”
“有、想问的事。……我……那个……”
“……”
“……会讨厌我吗?”
“不会哦。”
简短的回答,像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想、之类的也完全没有问。昴不停摇头。
“不是的……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的。我,很讨厌我……”
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简直像求取安慰一样。因为,对这种话的回复肯定是:
“呀,这样的发言恕我提出异议。这边的意见是,昴可是个超级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哦?就算有时候会让父母有点操心,要说昴值得讨厌的理由我也一个都找不到。怎么样?驳倒成功!——可以这么说吗?”
……看来,不止是痛觉,连原本隔了一层壳似的感情也越发鲜明了。被昴关在笼中的动物们躁动起来,好像要踏破铁网。怀抱着不该有的侥幸,昴忍不住进一步发问:
“真的,不会讨厌我吗?……哪怕我做了很坏的事,真的是,很坏的事……也、绝对不会讨厌我吗……?”
贤一好像笑了一下,手从昴的肩膀移动到了头上,轻轻抚摸着昴的额发。然后,说出了那句话。在不是现在的某个时间、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拯救了不在这里的某个人的,那句话:
“谁会这样容易讨厌自己的小孩呀。想要被我讨厌,至少要无理地残杀一半的人类才行吧。这样我就会讨厌你。”
——
——
——胃像被狠狠践踏过一样剧烈痉挛。昴几乎要呕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