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们总是嘲笑!什么时候嘲笑到了头,就该想哭了……
1
崔玄凖在会议室前已经磨蹭了十多分钟。透过磨砂玻璃,他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矩形,辨认不出都是谁。会议室上方是韩华制药的标志,像一只掠过海面的橙色水鸟,溅起了一点雪白的浪花。昨晚孙施尤说今天大概率暴雨,现在他对孙施尤和气象局都非常失望。
他又站了一会儿,目睹韩旺乎像被数学老师捏着两个角扭了一下,从矩形坍塌成了平行四边形。
朴到贤推门出来打断了他的神游:“你在这儿干什么?”
“啊?不是你们叫我来的……”
“我是说,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哦,好的。”他抓了一下西装后摆,“好的。”
进门时,韩旺乎又重新坐直了。他旁边是个看起来像保镖的人,眼皮上有两道可怕的红色。崔玄凖脑袋里一瞬间闪过了非常多的事情,例如有帖主说韩华黑产很发达还有高利贷打手。空调嗡嗡作响,窗户不知为什么也开着,韩旺乎这时说:“建佑,要不把窗户关上吧。”
崔玄凖目送打手去关了窗户。
“这是金建佑,刚割了双眼皮,到贤你认识的。”韩旺乎说,“你有看资料吗?”
崔玄凖放松了一些:“看了。”
朴到贤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他的简历:“你为什么今年才毕业?”
“之前延毕了一年……”他实话实说。
“药学?”
“药学是后来转的……当初想着有个二学位比较好,还辅修了管理学。”
“怎么延毕了?药学考试没过?”
“不是,”崔玄凖感觉自己又在出汗,“管理学没过。”
朴到贤的表情好像在说,这跟上学时抽查背诵主动举手,结果没背下来被罚站有什么区别。
“好了,”韩旺乎把他的简历从朴到贤手里抽出来,崔玄凖瞟到了自己脸色蜡黄的证件照,倒着看更像一颗佛手瓜了,“现在重要的是做好眼前的事。”
韩旺乎继续点PPT,其实崔玄準的大脑还有一部分徘徊在楼下的红豆饼阿姨那里,他本来觉得今天只是稍微见一下,马上就会放他回家,这样可以买个红豆饼,边看梨泰院边吃,再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上路1v1,然后迅速钻进被子里颐养天年,不省人事……人事已经把手续提前跑完了。
“玄準可以吗?”韩旺乎超级友善地看着他,“如果是玄準的话,肯定没有问题的吧。”
“什么?”他快速翻开资料夹,“呃——应该可——我可以换一个吗?”
资料上说,韩华这个季度有三种药,一种流感药,一种减肥药,一种抗焦虑药。非常显然,只有后两种能赚钱。但以崔玄準的眼光看,流感药是唯一正常的药,减肥药是骗人的,抗焦虑药则介于骗人和害人之间。资料以委婉的语气说,这种药拿到了药监局的许可,被试的焦虑水平明显降低了,但是有微微微小概率的不自主排尿。
”这个尿尿药——这个抗焦虑药,”崔玄準控制不住地说出了不雅之词,“很难卖给医院吧。”
“所以才会招人啊。”
好吧。他心情沉重地接过了韩旺乎递来的医生列表。果然,以私立医院为主,还记录着前人的智慧,例如不要假装病患,但可以假装医学院的学生;以及一些比较好说话和完全冷酷的医生,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录了李相赫这种说不定会电击医药代表的正派人士。崔玄準感到一阵惆怅,他曾经还觉得自己会读博,然后去李相赫的组里,现在走迷宫的老鼠都比他更可能获得李相赫的赞许了。他飞速略过李相赫投资的医院,往下浏览——
”哦对了,你和志勋还有联系吗?“韩旺乎问他。
郑志勋——表格上这样记录,正在私立医院里当整形医生,总体来说是平易近人的,就算不买药,也不太会让人难堪。整形科可以说是最赚钱的科室吧,崔玄準想,以郑志勋的能力,科室当然是随便选的。他一直以为,郑志勋会去心外,或者神外;但那种一台就要站5个小时的手术,又确实不像他会做的。
“玄準?”
朴到贤也在看着他。
“呃,不算有吧。”他说。
2
对于杀熟的计划,崔玄準不知道说什么。他从现实的角度看,郑志勋说不定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给老同学一个面子,但直觉上他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不在“老同学”的范围里,尽管他们曾经其实很熟。郑志勋小他一级,但由于崔玄準的延毕,他们在一块整整住了四年,连实习都在一起。当时他们在医院值班室临时搭了行军床,床短了一截,脚只能搭在塑料凳上。
郑志勋睡不着,非要聊天:“你要选什么科呢?”
“我还没想好,”崔玄準诚实地说,“要不要选儿科呢,我觉得小孩很可爱。”
“真的吗崔xi,你有这样的觉悟吗?儿科医生都要捏着嗓子说话的,你要抓紧练习了。“
郑志勋扭身的动静很大,他的红塑料凳袭击了崔玄準的蓝塑料凳。崔玄準盯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凳子:“机智的医生生活里也不是每次都需要那样子……”
“其实儿科不如妇产科,”郑志勋分析,“如果课题研究母婴,数据可以领先十个月,别人想模仿都没办法。“
崔玄準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而且郑志勋守卫知识产权的毅力与决心令人敬佩,正式答辩前他们办过一次开放旁听的预答辩,只要有人展示图表,郑志勋就会像鹰一样四处巡视。
“你,就是你。”郑志勋非常肯定,“绝对是你在偷拍。”
这张穿西装指听众席的照片后来被放在了封面上。孙施尤把图做成了meme,四处乱发。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根本想不起来还有郑志勋这个人,除非是他又发了什么论文被转到了群里(“志勋又指人了”),估计郑志勋也是一样。结果现在要这样重逢了。
不过,如果说崔玄準有什么优良品质,那就是虽然偶尔会羞愧,但从来不会羞耻。他站在郑志勋的诊区门口,上面好大的字贴着:谢绝医药代表。下面附上了图文并茂的说明:医药代表一般背着双肩包,喜欢徘徊在诊区,不关心叫号,总是玩手机。他拍下来传给韩旺乎,韩旺乎立刻回复:所以不让你背那个包啊。
过一会儿又发:那你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别玩手机了。
又发:已读不回呢玄準。
崔玄準回复:啊……不是说不许玩手机。
他踌躇了一会儿,在导诊台边上原地转了个圈,护士善解人意地问:“是想缩小一下鼻翼吧?”
“呃……其实……谢谢……”他手忙脚乱地接过登记表,心虚让他不敢提出抗议。说不上是灵机一动还是顺水推舟,就这样违背了“不要装成病患”的忠告。崔玄準是这样想的:如果郑志勋看起来心情不好,他就说是替朋友来咨询一下;如果郑志勋还算宽容,他就说韩旺乎有丰富的医美经验,他们是一个很了解行业的制药公司。
坐在郑志勋对面时,崔玄準才意识到他其实完全没想清楚。
“崔玄準,男,”郑志勋念出他在登记表上写的胡话,“主诉:整形后因社会压力产生焦虑。”
“为什么会整形呢,”郑志勋笑眯眯地说,“是可以当爱豆的长相呢,至于鼻翼的问题,是因为脸小才会显得鼻子大吧。”
“阿尼……”崔玄準总觉得应该寒暄一下,但郑志勋表现得很自然——自然到与其说像是并没有多久不联系,不如说是像从来没认识过一样,“其实我是想表现一种状况,现在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吗?光顾整形科时会觉得不自在,做完手术后很焦虑,担心别人能轻易看出来。这个时候要怎么办呢?”
他硬着头皮把尿尿药试用装和相关资料陈列在郑志勋的桌子上:“韩华最近恰好有这种比较温和的抗焦虑抑郁的药,它的疗程不太长,也不会有成瘾性——”
郑志勋打断他:“什么意思?你是编造了病历,打算趁机把这个东西卖给我吗?”
崔玄準顾左右而言他:“这份药刚刚通过了药监局的检查,副作用几乎是没有的……”
郑志勋突然问:“我叫什么?”
“啊?”
崔玄準眼神不由自主瞟向了他胸口的名签。
郑志勋一把捂住名签,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什么?”
崔玄準谨慎地回答:“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叫郑志勋。”
“那就对了啊,我不叫白痴。”
也在意料之中。崔玄準只好把摆了一桌子的摊收起来,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真诚地问:
“那你为什么要捂名签呢?难道说,名签上写着白痴?”
3
距离崔玄準丢盔卸甲从郑志勋的医院撤离已将近一周。其间,他犹豫过要不要在kkt上赔礼道歉顺便再争取一下。但面对沉睡数年的聊天框,移动手指都很困难。从早到晚他都在措辞:郑志勋医生你好非常抱歉打扰了你,志勋哈哈哈好久不见很搞笑吧,玩家chovy你好我是英雄联盟客服恭喜你中了赛季大奖……
算了,他捏着手机陷入昏睡前还在想,为什么这种药不能交给销冠处理呢。还是说,韩旺乎觉得他有销冠的潜质,就像一块奶酪,虽然肉眼可见有很多漏洞,但其实漏洞也是风味的一部分……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凌晨三点给郑志勋发了个猫咪洗脸表情包。旁边已是无情的“已读”。
崔玄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决定假装不知道。韩旺乎已经在催他了,今天他们要参加一个展会,虽然没有被分配什么任务,但崔玄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为此,他特意换了一套更贵的西装,还打了领结。
半小时后,他作为全场唯一打领结的人站在了韩旺乎旁边,目睹郑志勋和他们医院的人走了进来。他忍不住问:“怎么会有医院的人?”
韩旺乎在朝每个人假笑的间隙里回答他:“不然我们为什么参加,指望竞品来买吗。”
孙施尤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假惺惺地问:“适应得怎么样呢,玄準?”
“你要是买一点我的尿尿药,那我就适应得不错。”
“你可以自掏腰包,送给所有仇人。”孙施尤出主意,“哎,但我每天也不过是在检测别人的尿液。”
郑志勋的医院研发了一种蛋白修复液,他们的海报和宣传册上都印了水光肌女模特的使用示意图。郑志勋刚好站在易拉宝旁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似乎变圆了一点,笑起来时也有闪亮的苹果肌,会不会也使用了蛋白修复液呢?崔玄準突然想到,其实他对郑志勋的内心世界太不了解了,这样是无法卖出去药的。他有点沉重地想,如果郑志勋焦虑到不惜购买尿尿药,他其实应该报警吧。
十分钟之前,郑志勋就感到崔玄準在看他了。但他看过去时,崔玄準又像仅仅是愣住了,或者在走神,倒是韩旺乎对他挥了挥手。平心而论,崔玄準去当销售不能说是可惜了,他去当医生才是令人不安;但另一方面不禁又让人深思,到底谁会买他的药。
不过,这也不是韩旺乎和崔玄準第一次凑在一起搞销售。他们大三时,韩旺乎正巧来交换,因为爱打游戏很快混熟了。崔玄準很想买皮肤,但他的钱都用在实验动物上了。花钱买老鼠,再亲手屠杀真金白银,换来失败的实验数据,花钱买老鼠……韩旺乎提议暑假去冰淇淋店打工,他立刻积极响应。郑志勋本来以为他们就是嘴上说说,但崔玄準真的开始早出晚归,他只能自己去实验室上工。
守着滴定时,实验室师兄突然给他分享了视频:“你知道吗,南广场好像出现了傻子诶……”
郑志勋其实没什么兴趣,随便搪塞了两句,师兄继续感慨:“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学生,学医压力真的好大。”
郑志勋瞟了一眼,突然紧盯着手机不说话了。画面上是崔玄準正在很卖力地dance dance,他看起来投入到虔诚了。他不知道他们的打工计划出了什么差错,崔玄準看起来还练习过,不然不会有这种骨盆的动作吧?他把进度条拖回去了一点,崔玄準还要学女爱豆别头发。他胃里忽然有一点古怪的痉挛。崔玄準自称高中在舞蹈社活动,他们打赢网吧线下赛时,崔玄準还跳过一段据说是有挑衅意味的舞蹈,使对手目瞪口呆。但,不过,他又把进度条拖回去了,像这样还是不同寻常的吧,他都不知道崔玄準还练习过这种舞蹈呢。
发视频的博主评论了一句:不过旁边的冰淇淋挺好吃的。
郑志勋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去把崔玄準领回来。抵达南广场时,他远远看到崔玄準正在专心致志选歌,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决定先去买两个冰淇淋。
韩旺乎从画着冰淇淋图标的小窗口探出头:“志勋,怎么是你?”
郑志勋有一种宁静而安详的崩溃感:“你和,你和——”
韩旺乎很满意:“很巧妙的引流吧。”
但这一次,郑志勋想,就算崔玄準在展会上倒立,也不会引流成功吧。每个展位都有十几分钟介绍产品,然后再自由交流。他们都聚在了临时搭起来的舞台附近,医院的视频正在演示撕裂的细胞一个个生长、归位,重新形成化学键。他听到崔玄準喃喃自语:“像拥抱一样。”
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顺着他的脊柱飞速爬到了后脑勺。
4
到韩华时,崔玄準自告奋勇要上去:“因为我是最好的医药代表,我什么都卖得出去。”
韩旺乎被吓了一跳:“我没有这么教过……”
“你是否听过奶酪理论呢?”崔玄準在这里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孙施尤已经开始窃笑了,“它看起来有很多孔,很多漏洞,但这正是它特别的地方啊。”
“没听过,这是谁说的?”金建佑举手。
崔玄準谦虚地说:“这是我提出来的。”
郑志勋拼命控制自己,努力维持冷漠的表情。
崔玄準就是这样的。他一定会出丑的,大家都知道,他会很尴尬地挠头,露出一个看起来非常不自在的笑。但郑志勋知道,他不会像正常人一样非常难堪然后不想再出现。第一次跟普外手术时就已初见端倪,当时的主刀老师指示:“把股动脉抬起来。”
他们组的师妹抖着手:“我……我吗?”
她夹起血管吊带使劲往上拽,动脉纹丝不动。
主刀有点不耐烦:“使劲,没吃饭吗?”
“我来吧!”崔玄準突然冲上去,他像抓泥鳅一样,英勇地把手伸进血液和脂肪之间——
“谁教你的!”主刀勃然大怒,一剪子拍在他手上,“菜市场挑大肠?你不想活了我不管,你也不让人家活了?”
崔玄準灰头土脸地退下了,胶手套上还沾着血液和粘液。他总是做出不带脑子的行为,什么都不想就冲上去了,好像只负责活一秒,之后被骂、被嫌弃的将会是另一个人。这算是被讨厌的勇气吗?其实很难算作一种勇气的类型吧,不论怎么看都是愚蠢、草率和能力不足的证明。
他走神的几分钟里,崔玄準不知道发散到了哪儿:“其实我在想,我也算是白衣天使了。”
“真的吗……”孙施尤说。
不过,崔玄準其实一直跟他说想当医生,虽然郑志勋觉得也许不要当外科医生了,但还是有一些其他的选择。体检科、检验科,或者再不济医保咨询处也是需要人的。临近毕业时,他发现自己动不动就在思考这些问题,搜索院里是否还有名额。崔玄準看起来很轻松,每天都在好好睡觉,不了解他的人会认为他尽在掌握,但郑志勋怀疑他可能魂早就飘走了。
郑志勋正式发现崔玄準可能疯了是在寝室卫生间,他上厕所忘记锁门,崔玄準忽然推门进来了。
他大叫一声,崔玄準看了一眼,然后用评价冬瓜的语气说:“圆头圆脑的。”
郑志勋有点崩溃,但他除了把裤子提上也不能做什么,也没空反唇相讥说“我看你才是圆头圆脑”。他还约了学妹,他带学妹打了一个月的游戏,不约会就赔大了。
崔玄準像没事人一样洗手,还用海绵布擦干了洗手台上的水渍。
整天约会,郑志勋都有点心不在焉。下午三点,崔玄準的游戏账号显示正在游戏中,两个小时后他留下一片红下线了。郑志勋截了图,又习惯性点开研究生院的官网转了一圈。他等了几分钟,果然收到崔玄準的消息:
“晚上还双排吗?”
郑志勋把他的战绩发过去:“看起来很需要我呢^ ^。”
学妹红色的指甲油点点橱窗,用恰到好处的可爱语气邀请他:“志勋快来看呀,这季度的新品呢。”
“来了。”他摸摸钱包,拿不准要不要主动提出买一个。
学妹指着一只表情尴尬的松鼠说:“圆头圆脑的。”
郑志勋差点把钱包扔出去。这只松鼠面容宛如扒手,正如崔玄準一样,鬼鬼祟祟又呆呆傻傻。郑志勋忽然一阵兴奋,买了这个就可以回去说“我看你就是这样圆头圆脑”了。他带着高涨的胜利热情宣布:“就买这个了!”
学妹吓了一跳:“可是我想要那个兔子……”
”那给你买那个,我要这个。“
学妹小声问:“情侣款的意思吗?”
郑志勋战略性地停顿了一下:“算是吧……”
他带着严重溢价的可动玩偶回了宿舍,崔玄準看起来很喜欢,他按一下松鼠的头,松鼠就欢天喜地地东摇西晃一会儿。玩偶被摆在了他们的电脑中间,双排时,他余光看到崔玄準和松鼠一起无意识地摇摆。
“你有决定去哪儿吗。”他问。
“当然是上路啊。”
他看着头顶Doran的像素小人又按部就班移动在峡谷里,也顺手出了多兰戒:“不是,我是问之后。”
“哦,”崔玄準停止了摇晃,“其实我之后大概调剂去药学,估计不在这里读了。”
“噢噢,”郑志勋乱点着屏幕,加里奥扭着碎步,像一个雄壮的娘炮,“不过,院里一些分科还有名额啊。”
“是这样吗,”崔玄準自言自语,“但留不下来的话,换个环境也不错吧。”
郑志勋看了一眼装备,还有个多兰戒,看着就烦,卖掉得了。但是多兰戒、多兰盾和多兰剑又做错了什么?被弱智缠上又不是它们能预料到的,如果可以,它们也许会想要改名叫超威戒、超威盾和超威剑。不过,要是能自主改名,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俩中间选?干脆叫车银优戒、车银优盾、车银优剑了啊。
崔玄準又用一种忧虑的语气说:“不过,确实没有想过不和志勋住了要怎么办,真是在一起太久已经习惯了,都忘记志勋的珍贵了。”
郑志勋感觉自己像个充气玩偶,崔玄準先是无所谓地把气门扭开了,又莫名其妙用手指堵住了孔:“什么?”
“对啊,就是之前你去夏令营的时候,很孤单啊,生命里空出一块的感觉。”崔玄準说,“也不是很想跟别人住,感觉很吵。”
“肚子有点饿了。”他又暗示性地看向郑志勋,“不是很想吃汉堡了。”
“你饿着吧。”
二十分钟后,郑志勋接过寿司外卖袋时还在想,崔玄準果然是个巨型白痴,他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降落在人世间,可能就是为了报复他。
崔玄準下台时感觉还不错,看回放简直想堵住耳朵。听到自己做作的声音,他吓得大叫一声。
韩旺乎以为他在因为演讲内容而悔恨:“没关系啊,刚刚后台收到下单消息了,好像还真的卖成了一单呢。”
“真的假的?”
韩旺乎调出认购单,沉默了一会儿:“你卖给哪个朋友了呢?”
崔玄準有点不悦:“也可能是真的有人被我打动了吧。我觉得你要多给我一些信任,我还没有卖出去药,其实是因为你不够支持我。”
“真的吗,真心想买的人会在姓名栏填‘白痴’吗?”韩旺乎无言以对,“这是你的向上管理吗?”
崔玄準本来想问什么是向上管理,但手机震了一下,他稍微有点紧张地点开了屏幕。
郑志勋:猫咪无语.gif
5
“我不是很懂,”病人有些质疑,“不需要手术,只要涂修复液就可以了吗?”
“是的,”郑志勋把平板递了过去,“你看,就像拥抱一样。”
”郑医生要抱一下吗?”病人也露出释然的表情,“看来鼓励是相互的呢。”
“不是,这只是一种比喻……”
人与人的沟通就是可以困难到这个程度。说到这里,无法交流之人正鬼鬼祟祟地敲他的窗户。崔玄準在kkt上连篇累牍地解释,他非常感谢郑志勋的支持,必须要请客吃饭,虽然郑志勋大概是一时手滑忘记留下真正的名字了。说了一大通,他像突然惊醒一样问:
“是志勋你下了单吧?”
崔玄準选了他们大学附近新开的一家烤肉店。这家店有亲切的油烟味,甚至还有穿文化衫四处兜售东西的学生。博主都说,不要相信大学生的品味,因为大学生没吃过好的。不过烤肉这种东西下限实在很高,很难被暗算到。
“两位喝什么呢?”
郑志勋想说可乐,但崔玄準说:“啊,有这个米酒,这个很好喝,我们要这个。”
崔玄準的口味一向古怪且朝三暮四,他爱喝的米酒饮料有一股洗手液的味道。郑志勋眼睁睁看着洗手液被端上桌,居然还是被暗算到了。
“这个超级好喝,里面还有马蹄的。”
郑志勋喝了一口,立刻感觉嗓子眼被糊住了。咬开传说中的马蹄,简直像糖尿病本身在他嘴里爆炸了。
“真的没想到志勋会定诶……”
“我是怕你坐牢。”
崔玄準看起来有点感动:“不会的志勋,应该会是研发人员先坐牢。”
真是感天动地同事情。崔玄準的梦想是什么?是成为厉害的、能够证明自己的人。如果这是答案的话,那么他注定要以失败告终了。事到如今,可能已经无法成为真正的白衣天使了。他有点想问,现在目标难道真的变成销冠了吗。但一张嘴,问题变成了:
“我的松鼠呢?”
崔玄準呆住:“什么?”
郑志勋很有底气:“我当时买的松鼠啊,圆头圆脑的那个,你不会以为是送你了毕业就带走了吧。”
“没有啊,可能就是忘记拿了被阿姨收走了。”
“绝对不可能,我特意找过。”
崔玄準叹了一口气:“志勋有时候真的很小心眼呢。”
郑志勋威胁他:“真的吗,你就这样对你的客户讲话吗?客户是上帝啊,上帝。”
崔玄準努力申辩:“但是,只有把名字改过来才行,志勋就会成为皇帝一般的客户——”
也许是因为大学附近的环境,时间留下的生疏痕迹好像消失了。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重新变熟,而且重新变熟的过程必然是诡异的,不会像正常人一样你来我往地寒暄、询问近况,而是一个人企图向另一个人推销尿尿药……
“不好意思打扰了,”穿文化衫的大学生打断了他们,他脖子上挂着十来个花花绿绿的香囊,手上则提着一堆木制挂坠,”最近是否工作有点不顺呢?奉恩寺的转运符要不要了解一下?“
崔玄準只好把话咽回去,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
“等一下——”郑志勋却笑眯眯举起了手,“崔玄準这可是你的同行啊,态度问题真的很严重呢。难道你希望被这样对待吗?”
大学生喜上眉梢,把二十来个转运符都摊在他们桌上了。
“这个呢,是恋爱运的,这个呢是事业运,这个是学业的,”他一一介绍,“健康的,睡眠的,都有的。”
“我不能乱买啊。”崔玄準胡言乱语,“你想,这个是转运符,如果我朋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求了转运符,转走了霉运,我再自己买一个,岂不是又转回到霉运了?”
大学生语塞了,试图卖惨:“唉,其实我也不想推销,但为了实习学分还是……”
崔玄準不仅自己不怕坐牢,也不怕劝人坐牢:“讨厌的事就别做了,你可以刻一个学院的章自己扣上。”
讨厌的事情不去做就好了。比如,崔玄準讨厌后脚跟沾地的感觉,所以一直踮脚走路,如此坚持了二十余年。有这样毅力和脑回路的人,做什么都会让围观者崩溃的。郑志勋忍不住问:“那你难道是喜欢这份工作的吗?”
“应该是跟那些测评问卷一样的吧,只要在‘极其满意’和‘适中’之间,都是会被算作正面数据的,”崔玄準像啮齿动物一样啃菜叶,“而且总是需要有人做这件事的。话说回来,志勋喜欢整形科的工作吗?”
常有人问,为什么郑医生要选择整形科呢?他都会很诚恳地说:因为很赚钱。但人们就像听不懂一样,还是要继续:好可惜,为什么不去其他科室呢?如果去了,说不定早就成为冉冉升起的医学界新星了。啊,就是那种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要出现在手术台就会让无助祈祷的家属感到安心。大家虽然嘴上说着不鼓励能者多劳,但其实都希望有能力的人能够承担无限的责任;当不了神,总希望至少能成为神的信徒。
他突然不太想也跟崔玄準说赚钱之类的,更何况,情况也完全不可类比吧。难道崔玄準面对他,心中也会升起他面对崔玄準时的那种同情吗,那真是胆大包天了。
他答非所问:“我一直都会保证自己比较开心啦。”
到了某个年纪,到了某个位置,喜欢的确会成为无意义的问题。比起喜欢,比起重要,也许更想要开心。甚至于如果跳出某个平面——比如,想象自己是一只猫,嗖地一下从主人手里溜走,跳到高高的树梢上,俯瞰着着急的人类,很多看起来非常迫切的目标,其实也毫无意义。
“不过,我确实在思考,”崔玄準咬住筷子头,“要不然干脆拿来做利尿药好了,我应该利用自己的专业才对。就像在游戏里,不管怎样先上去再说。”
“在游戏里也不完全是吧……”
崔玄準无视了他,突然莫名其妙认真起来:“总之,无法不尝试一下的。”
崔玄準圆钝的长相常常让人忽视,他眼睛的形状其实有点尖锐。有一瞬间,郑志勋几乎以为他要问,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但并没有。他想,崔玄準的确是个好玩儿的人,只是分别太久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又想起崔玄準曾说,熟悉之后时常会忘记志勋的珍贵。但郑志勋知道,情况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只是,觉得崔玄準珍贵需要勇气和适当的盲目。而他虽然恰好具备那样的勇气,却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盲目了。
6
崔玄準带着充足的信心去找韩旺乎申请:“我觉得我可以加入研发组。”
韩旺乎阅读了他的提案,提出了审慎的看法:“但这不是很具有商业价值吧,抗抑郁药的市场比利尿药大好多。而且不是说只要我信任你,就会立刻卖出去东西吗?”
“不是呀……就是感觉,我不是很适合总去找别人聊天呢。天天见到车银优是一件幸福的事,但如果是多兰,就会有点无聊。”
韩旺乎的注意力从职业分析上转移了:“你为什么开始用游戏ID称呼自己了?”
“哦……因为最近见到了志勋。”
“哇,你们居然还能双排吗?”
“不能,”崔玄準如实回答,“但我有假装英雄联盟客服和他聊天。”
“……有用吗?”
“我觉得还是有点效果的,他现在每天都会问我什么时候给他寄礼品。”
韩旺乎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他:“真是多线努力呢。那么,想去研发组的话,还是会有考核的。”
崔玄準振奋地回到了工位。由于做成了开天辟地的一单,他产生了布置办公桌的兴致。只不过暗戳戳装饰完,人们都无动于衷。朴到贤过来问他卖出了多少,他自豪地说出一单后,对方扶了一下眼镜,问:
“你知道销冠需要多少单吗?”
崔玄準回答:“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也算和朴到贤呆过一个实验组,虽然时间很短,但最好还是不要冷场:“需要我帮你问一下旺乎哥吗?”
朴到贤叹了一口气就走了。
他目送朴到贤离开,桌上的松鼠和他一起淡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挺可爱的。”金建佑居然是唯一一个对摆饰作出反应的人,渺小的松鼠在他巨大的手掌上显得很无助,“挺像你的呢。”
崔玄準此地无银:“以前看到朋友买过,就自己又买了一个。”
他有一点罪恶,本来以为郑志勋早就忘了,没想到只要犯下偷窃之罪,报应还是会找上门来。他忽然想到,如果韩旺乎告诉郑志勋他有一个松鼠,他就又掉进道德的洼地了。放在工位上还是有风险,他赶紧把玩偶塞进了包里。
虽然销冠需要多少单仍是未解之谜,但韩华的确是个大公司。大公司的标志不是高工资,也不是健全的劳动保障,而是日报、周报、OKR以及每年必须完成的团建指标。
“我们今年的预算还不错,”韩旺乎宣布,“可以去山上。”
“是旅游吗?”崔玄準有点兴奋。
“差不多吧,是卡内基的团队学习。”韩旺乎轻描淡写,“和其他机构一起报名的,这样能打折。”
金建佑翻了翻手册,唉声叹气:“还要坐飞机,我怕气压导致我的双眼皮开线。为什么不直接去北汉山呢。”
“学学物理吧建佑。”韩旺乎笑容可掬,“北汉山人太多了,再说了,是卡内基团队选的目的地。”
金建佑小声跟崔玄準说:“肯定是需要洗钱了,所以要买机票。”
韩旺乎绝对听见了,但他默许了这种谣言。
崔玄準举手,提问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一种预感:“别的机构是什么机构呢?”
果然,韩旺乎说:“志勋他们医院。”
“我们是赖上他们了吗?”崔玄準觉得金建佑有点儿挑衅了,但其实他也想问。毕竟郑志勋的医院有一种不可渗透的铜墙铁壁之感,每次他们出现都好像在摆pose,类似“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
“可以这么说吧,”韩旺乎一向在用词上不拘小节,“经理想和他们有比较深度的合作,他们是私立医院,富人才会去,我们给他们提供药和器材可以大赚一笔。”
崔玄準忽然想到,也许这才是郑志勋一直在容忍他的原因。
认真回忆一下,郑志勋确实一直以来都蛮纵容他的。崔玄準反思,有时候他的确手比大脑快。一开始他还时刻提醒自己是哥哥,努力在郑志勋面前摆出哥哥的架势。但郑志勋很快就摸清了他的习惯,巧妙地绕开了敬语与前后辈秩序,导致他也完全忘记自己应该当一个包容后辈的靠谱男性,而是随随便便地行动。
大二寒假,郑志勋去矫正了虎牙。崔玄準再见到他时,他的牙齿已经被金属箍住了。
“哇,你真的去矫正了。”
郑志勋张开嘴,他忍不住问:“我可以碰一下吗?”
在得到许可前,崔玄準就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那已经收缩了很多的尖尖,只有一点点痛。他呆呆地想,非常像猫的郑志勋将越来越不像猫了。但其实他是狗派来着,已经决定毕业独居后立刻把小狗接过来。不过,还是觉得很奇异,原来超级显眼的虎牙要规规矩矩地被收拢,像人类的牙齿一样整齐排列。居然会这样。
“消失了诶。”
郑志勋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崔玄準赶紧说:“我有洗手。”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郑志勋说:“……干嘛啊,你很在意吗。”
郑志勋的眼睛也像猫一样,有一点上挑,平时不会睁得很大。不笑的时候,也会像猫一样具有审视的意味。崔玄準后知后觉意识到做出了冒犯的举动,他小声说:“没有,是有利于牙齿健康的行动。”
他们踩着雪去上选修课。学院为了评上综合性大学,要求理工方向也要选一门人文方向的课。他们缩在最后一排在阅读材料上下五子棋,崔玄準画空心圆,郑志勋画叉,战况焦灼。A4纸上印着不知道谁写的小说,有一句是:我不相信有人真的喜欢冬天,喜欢冬天的人都在说谎。
崔玄準画棋盘画到这里,他不满:“我喜欢冬天,孤独的会变得更加孤独。”
郑志勋头枕在羽绒服上,因为牙箍没有摘口罩。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什么啊,不是在下棋么,孤独什么。”
“小孩子不会懂得我的心情。”
崔玄準忙忙碌碌填补空缺,用空心圆笨拙地围着他绕了个圈。郑志勋一边看着,一边用力按了一下松鼠头,玩偶头忙忙碌碌地转了一圈,又呆傻地愣住了。他开怀地笑了起来。
7
在机场见到郑志勋时,崔玄準感觉自己已经想通了,不论郑志勋出于什么目的下了单,他都应该怀有感谢之情,这是做生意的礼节。因此,他礼貌而不失热情、热情而不失体面地朝郑志勋致意。
郑志勋远远看到崔玄準忽然翘着手对他鞠了一躬,他有点想笑,也鞠了一躬。
孙施尤怪异地看着他们:“在干什么……?”
崔玄準重拾药学也没有消停。复习旧业期间他读到了一堆趣味小知识,例如纺织材料汉麻其实是一种大麻,不过THC含量很低,没有利用价值。排队过安检时,他看到措辞严厉的违禁品说明,忍不住跟郑志勋卖弄:“你知道吗,这就是药学的智慧了。其实大麻并没有那么少见,比如我的裤子里就有大麻。”
郑志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崔玄準就被两个保安摁倒了。工作人员严肃道:“把他带到那边。”
“不是,我说的是裤子本身,你知道汉麻吗?其实你的裤子里可能也有,噢不过看起来是聚酯纤维……”
“那把他外裤脱了送检。”
崔玄準无助地恳求:“我要穿裤子……”
十分钟后,崔玄準身穿郑志勋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格子裤,准备开启卡内基之旅。他有点沮丧:“谢谢你志勋,早知道我把你之前给我的那条也带上了。”
首先,不可能有“早知道”。没人能预料到人类会以这种方式失去自己的裤子。其次,郑志勋问:“你还在穿吗?”
“当然呀,”崔玄準不解,“没有坏,也没有起球。”
他又摸了摸身上的裤子,似乎在检查郑志勋这条有没有起球。
卡内基的团队也到了,领队的是长相状如亚洲短跑冠军的高个子。郑志勋很开心:“是承勇哥诶。”
李承勇以前也在他们医学院,后来转去跨国公司做管理,现在大多数时间在国外工作。不知道崔玄準是不是从中获得了二学位的灵感,只是李承勇的风格确实很适合带领积极人生努力奋斗的团队学习,如果是崔玄準带队,现在也许全体人员都在研读《如何做一只爬行最久的老鼠》。
李承勇好奇地看向郑志勋:“你是不是胖了一点啊?”
郑志勋不说话了。崔玄準倒是很积极:“可能是因为上周吃了韩牛。”
“好吃吗?”李承勇问。
“很好吃,啊,下次一起去吧。我还有优惠券呢,我找找。”崔玄準拉开包一顿乱翻,东西稀里哗啦往外掉,他手忙脚乱地收拾。
李承勇大笑:“感觉玄準和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呢。”
还是有一点不太一样。郑志勋蹲下身捡起他掉出来的玩偶,现在成为了说谎也可以面不改色的人类。
“崔xi,”郑志勋没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远古称呼,“说谎被抓住了呢。”
崔玄準有点束手无策,或许可以继续说谎,辩解说是自己买的,但也许是沉重的道德压力让他只能羞愧地道歉:“对不起,其实拿走了。”
“为什么要拿走呢?”郑志勋无情地捏住松鼠脑袋。
崔玄準抛弃了脸面:“要不就这样送给我吧。”
”为什么呢?”郑志勋不依不饶,“难道已经沦落成小偷了吗?”
孙施尤像受不了的二孩妈一样大喊:“玄準又弄丢什么东西了吗?还是志勋你没吃早饭饿了?快走了!”
崔玄準眼睁睁看着郑志勋把玩偶示威一般揣进了兜里。
到了山下还要坐车去山上。崔玄準特意坐在了郑志勋旁边,郑志勋目不斜视。他真诚询问:“你是生气我拿走了松鼠,还是生气我说谎了?”
郑志勋冷笑了一声:“你猜吧。”
崔玄準有点怕李承勇注意到他们两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产生了矛盾,让他们当此次团队学习的典型,他小声劝说郑志勋:“我们回去再说吧。”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呢,你现在说回去,万一你留在山上不回去了呢?”
这有点无理取闹了,崔玄準只好说:“怎么可能……别在外面,回去之后会好好说的。”
“你们怎么了,”孙施尤问,猴子的听力就是比人类高太多了,“什么回去说不说的,同居了吗?”
崔玄準抢在郑志勋之前回答:“是在考虑合租的可能性。”
“噢,”李承勇说,“记得你们当时感情就很好呢。”
崔玄準感觉汗有点儿下来了,他转移话题:“因为总是一起打游戏吧。话说,承勇哥打野是很厉害呢。”
孙施尤不满:“又开始中野游戏了吗?”
崔玄準说:“如果说中单是大脑,那么打野就是胃肠。虽然大脑的判断更加全面,但是胃肠可以更快地反映出身体的状态。”
韩旺乎觉得不对劲:“什么意思?肠子?我是屎吗?”
李承勇终止了这场荒谬的对话,但崔玄準的思绪飘远了。要不然,在游戏里问郑志勋为什么买药吧。哪怕是分开后,他们还是在游戏里说过话的。当初别无选择离开学校后,他一直没登录账号。忘记过了多久,新学校的同学问他打不打游戏,崔玄準决定积极社交一下。
登录后他习惯性点到郑志勋的头像,对方居然在游戏中。崔玄準有点惆怅,其实,还是有点想回到某个时间,某段时间。他把光标移动到用户名,想要改变一些事情,或许改变自己——
等排位时,郑志勋突然发来消息:ID?想要变年轻?
他解释:想要回到19岁的意思。
郑志勋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句:崔玄準,你发明个时光机吧。
同学探头看他的屏幕:“你在和谁聊天?”
他突然一阵紧张,迅速清空了对话框。
8
大巴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加油站附近。山上有点轻微的凉意,郑志勋皱着眉吹风。崔玄準想了想,去买了包薄荷糖。
“志勋是不是有点晕车了?”他问,“要吃薄荷糖吗?”
崔玄準出示蓝色袋子的Anytime经典薄荷糖。不过,如果仔细看,蓝色的气泡过于鲜艳了。而且英文字印的是Analtime。
这个炸裂的名字让韩旺乎都失语了。
“怎么了?”崔玄準问。
郑志勋指给他:“你没发现是盗版的吗?”
崔玄準辩解:“加油站都是这样的,再说味道没什么区别啊。”
“你已经吃过了吗?”韩旺乎用恐怖的眼神看他,“如果你突然腹泻我将……”
“也可能是另一种用途,”孙施尤提议,“名称很情趣哦。”
崔玄準强行把糖塞给了郑志勋:“快吃吧。”
重新出发后,郑志勋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路过一小群古建筑时,李承勇介绍说:“这个寺庙的香客不太多,但据说还挺灵的,好像斋饭还对外开放。”
韩旺乎面不改色:“我每天都在祈祷出现新型大流感。”
崔玄準也心驰神往:“那说不定可以求一个开光的转运符。”
不能买大学生兜售的,但可以去寺庙里买,这样起码是被官方合理地欺骗了。如果佛骗了你,那佛就欠下了人情债,比佛保佑你还要划算。
下车后,李承勇组织他们围坐成一圈,进行据说是心理学上知名的团体辅导方式“大风吹”:“首先一个人站在圈里,随便讲个条件,比如‘考试不及格过’,符合条件的人就要换座位。最后没坐下来的人,我会要他做一件事。完成这件事后,他再来提下个条件,以此类推。”
一番推举后,孙施尤成了第一个站在圈里的人。
孙施尤想了想,说:“有过暗恋的孩子们动一动吧。”
郑志勋和韩旺乎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飞速更换了位置,安全落座。一顿闹哄哄的争抢后,令人意外,崔玄準有点茫然地站在了中间。
韩旺乎小声问:“玄準知道什么是暗恋吗?他不会听成同桌了吧?“
李承勇的良善此时尤为闪耀,他说:“那玄準和我们讲一讲你最感谢的人吧。”
崔玄準说:“我和志勋在一起四年了。”
郑志勋现在已经学会心如止水地听他说这种话了,不论是心跳加快还是跳起来大喊“没有的事在乱说什么”都是自找没趣。
没想到崔玄準继续说:“四年,如果是恋爱的话都可以结婚了。”
什么东西啊!郑志勋在心里大叫,在说什么,我要上去吗?是的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下个月办酒请大家多多支持,他才不要。到底是要干什么,难道崔玄準想出来的补救方法是求婚吗。他摸了摸口袋,只有缴获的玩偶,而且刚刚多吃了两角披萨,可能脸已经肿了。韩旺乎的脑袋像那只松鼠玩偶一样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动,似乎怕他和崔多兰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发狂,往天上喷彩虹糖。崔玄準的目光坚定地穿过茫然的金建佑和比划“Love is love”的孙施尤,然后毅然决然地张开了嘴巴——
“不要!”郑志勋还是忍不住了,他嗖地站起来,把“还没表白怎么可以求婚”咽回去,“不要乱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很喜欢和志勋在一起啊。我们这个活动不就是要说出感谢吗?”崔玄準忽然露出了有点羞涩的表情,“啊,我本来是想说感谢一直指引着我前进的李相赫前辈来着,但得是现实生活里的人,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志勋最合适。”
郑志勋松了一口气,感觉崔玄準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个样子。韩旺乎一边鼓掌一边问:“所以是真的有暗恋的事情吗?”
他努力想要听清崔玄準说了什么,但只听见他大声宣布:“啊,真是运气不好!我要想一个足够巧妙的……”
最终,崔玄準想出来的巧妙条件是“上班睡过觉”,真不知道在公司团建里提出这样的命题是想害谁。起先没人敢动,直到面如菜色的部门主管说“不要装了”,大家才道貌岸然地换了换座位。整场活动,郑志勋浑水摸鱼,一次也没有被抓住,就连韩旺乎都被迫在圈里分享了“我最骄傲的一次胜利”。
兵荒马乱后,大家三三两两去吃饭。孙施尤问他:“弟妹在哪儿呢。”
郑志勋无言以对,他花了一点时间驯服嘴巴,然后回答:“我不知道。而且,不要这样叫了。”
“我只是开玩笑啊,”孙施尤说,“难道你们是认真的吗?”
郑志勋有点被问住了。真的在思索的几分钟内,他感觉已经错过了哈哈大笑的时机。但他还是说:“当然不是认真的。”
崔玄準先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车上时感觉寺庙离得很近,事实上有着相当可观的距离,不是能在午休期间徒步往返的。后来天开始变阴,他回了民宿。孙施尤当然是比他更懂得团体活动的妙处:八卦。只是,他觉得自己一直不是很喜欢八卦的人,不想在毫无准备时得知一些秘密。就像郑志勋虽然很隐蔽,但确实还是换了座位。
崔玄準干脆打开民宿的电脑,一不做二不休发送:志勋为什么要买药呢?是因为医院的要求吗?
郑志勋并不在线。他按灭电脑躺在床上,外面已经开始稀稀落落地下雨。阴雨天像一张被子一样,盖在他的身上。他有点平静,也有点不安。他从小生活在水边,但家乡并不是旅游城市,海边并没有开发得很美丽。在阴雨天眺望远方时,能看到灰色的雾气像一只毛发柔软的巨兽,舔舐着他的城市。昏沉中他想,也许回家也不错,至少不会那样茫然地,不知道究竟应当期待什么样的事情。或者,就连期待本身都是容易引发失落的……
他的浅层睡眠被手机震动中止了。kkt上收到郑志勋的消息:怎么不演了^ ^
什么啊。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滚带爬扑向电脑。打开聊天框,映入眼帘的是志勋为什么要买药呢,再往上翻一下,是郑志勋发来的若干条“你好,什么时候可以邮寄礼物呢?”再往上则是:玩家Chovy你好我是英雄联盟客服……
他看了一眼ID,上面写着:英雄联盟韩服客服#工号722为您服务
敲门声响起时,崔玄準还在呆呆地看着屏幕,细细品味此等尴尬。他过去拉开门,郑志勋举着手机问:“我的礼物呢?”
9
“是我先问的问题。”
“不,”郑志勋纠正他,“是你先假装客服人员,说我中了礼物。我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期待。”
崔玄準执意进行自己的话题:“旺乎哥说,想和医院进行合作来着,所以是不是……”
郑志勋不笑了,他一屁股坐在崔玄準的床上:“你不要思考了。”
他有点烦闷。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山里的鸟很活泼,它们在窗台上乱跳,又迅速飞向迷蒙的雨幕。崔玄準坐在他身边,还穿着他的格子裤,和他一起看着外面逐渐朦胧的绿意。
“但是,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什么在一起很久了,都可以结婚了,这样的话很奇怪啊。”
崔玄準愣了一下:“因为确实是蛮长的一段时间了。不见到还好,但再联系什么的 ,就会有点想念之前。”
“想要变年轻吗?”
“什么?”
“你之前说的,说要回到19岁。你19岁的时候,我是18岁。”
18岁时,郑志勋遇见了崔玄準。比他看起来更像新生,更无助,更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一个人。他虽然站在迎新的队伍里,但对几乎所有问题的回答都是“我帮你问问”。
崔玄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跟当时一样不知所措的表情。重逢后,好像他最常露出两种表情,虔诚和弱智:虔诚地卖尿尿药,弱智地面对郑志勋。
“那这是你的礼物吗。”郑志勋把松鼠玩偶拿出来,放在了他们中间。
崔玄準按了一下松鼠的头,然后说:“是的。这是时光机。”
“恋爱吧”,说出来时会有一点自然的连音,郑志勋托着腮看向窗外,耶—内—哈—达,大概是这样的声音。在山中行进时,山脉的形状就会消失,擦身而过的只是一些连绵不断的绿树。玩偶,或者说,时光机还在他兜里。李承勇是个实在人,他把日程安排得很满。那天之后,他们就没有单独相处过了。但郑志勋头一次觉得,崔玄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明白了崔玄準的意思。正是因为头一次心照不宣,所以更加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余光看到崔玄準正在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磕在车窗上,说不定就是这样磕成了白痴。崔玄準有想过这些事吗?稍微有点像大人的事情。郑志勋以为他只会认定九尾狐是他的理想女友,哭泣了天空就会下雨……他捏了一下松鼠头,与其说是时光机,不如说是过去留下的破绽。借着这样绽出的孔洞,不由自主回到了过去的心情里,发现了当时没有发现的秘密,像科普号里说的虫洞,可怕的引力,可怕……
他眯起眼睛,在视野边缘,起伏的光影偶尔照亮崔玄準的睫毛,片刻后再次暗淡下去。
曾经,也许曾经确实有那样一段时间,他有点希望从崔玄準嘴里听到喜欢你之类的。他快速在脑内过了一下这个念头,只敢用余光飞快瞥它一眼,不敢让神经中枢意识到它的存在,有点恐怖了。但,即便是那时,也不是很希望真的“交往”,或者“在一起”。只想得到告白,或许也有点想要告白,可是绝对不想真的跨过什么边界,变成情侣,或者类似的东西。光是想想都想要大叫着从车上跳下去,狂奔,跑进树林里再也不出来了。拜托,他和崔玄準吗,像成年人一样交往吗,绝对是一场灾难,以后会有一个纪念日来铭记这场悲剧的程度。
“志勋。”崔玄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戳戳他的肩膀,“你醒着吗。”
他背对着崔玄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眼睛闭上了。他感觉崔玄準的手指尖犹疑地在他衣领上滑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碰他一下。片刻后,那种微妙的触感离开了。
当时觉得在不在一个地方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不能继续共同生活简直是要大闹一场。但现在又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说不联系也就不联系了,最开始感觉有点奇怪,有点无所适从,可是很快也就习惯了。算了啦!开心的事有很多,烦心事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哪有那么多值得念念不忘的事情呢?
郑志勋猛地睁开眼,回过头。
听说在电视剧里如果两个人对视超过三秒钟,观众就要警惕了。崔玄準不是有话要讲吗,为什么又不说了,要这样对视下去吗?好像有好几个三秒了,观众还在警惕吗。他心跳有点快,崔玄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有点呆滞的他。尿尿药认购单的名字已经改过来了,还想怎样呢,难道是让他再买一单吗?还是又要提出他是医院掮客的阴谋论?如果是这样,他要把虎牙安装回来,咬死崔玄準。
其他人睡得东倒西歪,崔玄準身上披着朱迪兔空调毯。郑志勋谨慎地移动着目光,其实他从来没有理解过崔玄準到底在想什么。“想念”这种情绪,真的会同时在两个人心里发生吗?“想念”毕竟和“怀念”是不同的吧,怀念听起来安全多了。他们穿过浓密的树荫,盘山公路正以不断加大的角度向下盘旋,也许是重力的作用,刚刚觉得十分恐怖的念头也开始盘旋,在他脑海里降落。比萨斜塔的倾斜角度是多少来着,如果他这样往前倾斜,是他先完蛋还是意大利先完蛋呢。崔玄準好像也失去了对脊椎的控制,这样放任下去,他也当不成脊椎妖精了,不过,也许,可能,跳车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他们非常短暂地靠近了一下,崔玄準小声评价:“凉凉的,志勋吃冰了吗。”
什么啊,怎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但他还是纠正:“是薄荷糖。”
“噢,噢,”崔玄準看起来有点晕,“是我给你的吗。”
“是的。”他掏出Analtime的水蓝色袋子,“要吃一颗吗?”
崔玄準小心伸出手,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拿走了一粒白色小圆片,他听到微弱而轻快的碎裂声,像研磨机粉碎一块复杂的晶体。阳光通过那想象出的八面体折射进彻骨的口腔,并一路攀至面颊,还有崔玄準的框架眼镜在他脸上短暂留下的印痕。伴随着那样犹如冰块般干脆的声音,他尝到了如崔玄準所言凉凉的味道。
总之,倒是拥有白痴天使了。
(完)
【小番外】
郑志勋有点紧张地敲了敲门,他以前都没有拜访过崔玄準的家,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到过一些局部,电风扇,长条的餐桌,最多的则是他的小狗。不过这也不是他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想要进入一个人真正的家总是很难。
“等一下。”
屋里传来一阵凌乱的噼里啪啦,然后崔玄準视死如归地拉开了门。他穿着——如果从外观上看,可以被称为女仆装的东西:黑色带荷叶边的短袖,同样有荷叶边的头箍,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全是线头。
郑志勋有点结巴:“这是什么?”
崔玄準又露出了豁出去的表情:“网上说这样会比较显出对另一半的重视,但我买的围裙尺码太小了,只能用买大米送的替代一下了。”
说着他把围裙翻了过来,上面写着“无敌大米,天降神饭”。
“正面朝里还是可以的。”
郑志勋晕头转向地坐下了,崔玄準又捧出了他心爱的米酒饮料。他稀里糊涂地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后悔,崔玄準忽然主动凑上来亲了他。
“哦,哦。”郑志勋觉得自己可能被他的米酒毒晕了,“所以怎么突然这样……“
“其实我想说,志勋你不要再买尿尿药了,也不只是尿尿药,所有奇怪的药都不要买了。”
“什么?”
“你再买的话,旺乎哥就要把这种药全分给我了。”
(完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