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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峦被细密的春雨染出些潮湿的绿，钟离权足尖点地，背着手从满是青苔和水坑的石砖上飞过，他的身侧是云遮雾缭深不见底的谷底，背后则跟着一只气喘吁吁摸爬滚打的同门。
“大师兄……大师兄……你跑慢点，等等我！”
“我慢点？”钟离权停下来摸摸鼻尖，“我走得慢了，我们撞到一起怎么办。”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不伤人的说法，“你这内功底子也太差了，再多练练吧！”
见他停了，同门在身后扶着膝盖大喘气，“呼……我是比不上师兄啦，倒是师兄你，这么急着回去干嘛？”
“今天不是新师弟入门的日子么？你不想看看有哪些新人来？”
“我是想见……”他腹诽，“可我又不想赶着回去挨罚。师父让你下山买东西，可没让你匡扶正道，打了官老爷，他们上门告状怎么办？师父又那么严厉，我怕死他了。”
“挨打就挨打呗，跑得慢了也逃不过，我下个月的用度给你花作为赔礼。走了，打起精神跑快点，你难道不知道，每年这天的伙食都特别好？回去得慢了，可只有剩下的了。”
二人的身影重又在群山间隐去，采茶女的多情的调子幽幽地回荡在空谷，而山顶道观的朱红大门里，代表着人间信仰的青烟袅袅飘起，汇入雨雾。
索幸他们回来得不算迟，钟离权冒冒失失地推开门时，正赶上东华道人一脸严肃地训话，
“尔等，既拜入终南山门下，便是有修道向道之心，道者，道可道，非常道，总角之龄，解之甚难。故修心以锻体始。望你们都能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路过的钟离权心想，每年的入门讲话都一模一样，“……钟离权，站住！”
得，这句不一样了。他听话地停在原地等训，
“前日，县太爷找上我，说你抢了他的小妾还打了他，可有此事？”
“师父，我没抢，我要是抢了，现在我带回来的就不是师弟而是女人了。”
“你还敢顶嘴！”东华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是那个女子讲，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却被父母私自卖给县令做小妾，我行侠仗义嘛，就帮她逃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这，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县令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已经把女子一家都找了个理由打杀了，县城里现在到处是他二人的通缉令。”东华用力地用手指指钟离权，转身拂袖离去，“去柴房反省，日课翻倍。”
身后繁复的教导声重又响起，钟离权失魂落魄地走向柴房，他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可惜了今天的一顿好饭。
山里的月亮总是很亮，钟离权把手枕在头下，抬头望着天发呆：也许有人给他送饭，也许不会，师父刚发了火，几乎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钟离权也不想，他只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行动永远比命令更快一步。
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随之落下的雨滴打湿了他躺着的稻草，衣服也因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钟离权先天功夫练得还成，所以也不觉得有多冷。他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忽略腹间饥肠辘辘的烧灼感，
“挨饿而已，没什么，又不是没饿过。”
更遥远的星子被月光压得黯淡，白天的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女子离开时欢欣的笑容与她曾经走投无路的绝望交替出现，模糊着对错黑白。
“……我错了吗。”他抬手擦擦眼角的水痕，背着身蜷缩起来，一片漆黑的静谧里，孤独要比饥饿更加脆弱。
四下寂静无声里，周围的环境音被无限放大，钟离权听见风抖落树枝上的雨点，麻雀在檐顶飞起又落下，入夜的钟声在远处敲响……以及某个人重到能踩断树枝的脚步声。
“师弟，你的内功，一个下午不见，怎么又退不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送饭就送饭，还是得小心点。”
“哦……那我下次注意。”来人有些迟疑，从树后的阴影里慢慢挪出来，“我给你藏了几个包子，可以吗？”
“咦？你不是我师弟啊？”钟离权眯起眼看了下对方瘦弱矮小的身影，白色的道袍他穿着空荡荡的，只有那段马尾辫，在他的背影里一甩一甩的，像节摇摆的芦苇，“新来的？”
“……是。”钟离权一愣，这位好人的声音倒是很好听，清脆柔和，娇滴滴的，像城里贵人家的小姐。
“坐吧，我们一起吃。”钟离权有点好奇，“师父派你来送饭？”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了？”钟离权把包子掰开，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孩子，包子已经冷了，馅又是木耳香菇这些食材，口感像木屑，不过二人都没嫌弃，吃相几乎是狼吞虎咽了。
“我……”小孩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想来就来了。”
“行，可以，有脾气。”钟离权倒也没在意，“箪食瓢饮，涌泉报也，以后我罩着你，这终南山，有事你就报我钟离权的名字，大师兄给你平。”
“好。”孩子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终于有空能抬头看钟离权。这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扬，倒是听得出另一人的开心。
钟离权托着腮低头看，发现这个陌生人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狭长的眼尾上挑，瞳仁是蜜糖样的棕色，多情又天真，短暂的对视里，他突然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哎，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好？”钟离权挠挠头，“师妹？”
“……吕洞宾。师父给我起名叫吕洞宾。”
“是么……”钟离权在心里默记这几个字，有些孤儿，“很好听。”
“回去吧，夜深了，小心着凉。你没犯错，不必陪我受罚。”他摸摸小孩的头，“谢谢你的包子。”
“钟离权，你没错。”
“你比师父还厉害？”
小孩倔强地摇摇头，“我觉得你没错。”
钟离权笑了，这次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把怎么也不肯离开的吕洞宾推向门外，又向他挥挥手，“明天见吧！”
……
不过被人认可的感觉，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