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如果天突然下雨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7-27
Words:
17,323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59
Bookmarks:
2
Hits:
797

【壳花】夠鐘

Summary:

爱溢出来,成为恨。李相赫不知道恨的存在。

Notes:

伪骨/有婆莲提及

Tip:韩语中동생可以同时指代弟弟/妹妹,并不区分性别,如果需要特别指代,会使用남동생(弟弟)/여동생(妹妹)。文中部分称谓并不一定代表角色内心的真正认知,而是中文与韩语的差异化选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韩旺乎不常抽烟。更多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机,让一支烟燃烧,蓝蓬蓬的烟雾,有细碎的烟灰簌簌从指缝间坠下去。脚下是整个纽约,或者说,他悬在纽约上空。室内有烟雾报警器,但只要不是严重到要将房子全烧毁般的浓烟,头顶上那个小东西永远不会响起报警声。即便如此,韩旺乎还是想出来。李相赫的房子,这个词让他感觉不舒服,无论哪种语言都是。他目睹香烟安静地燃尽,完成一桩最小程度的谋杀案。李相赫这时候走到他对面来了,隔着一层蒙在脸上的雾。李相赫不喜欢抽烟,不喜欢烟味,往往在尼古丁缭绕的聚会里,他牵着韩旺乎第一个逃走,夜晚的逃走。他会觉得当面抽烟是一种冒犯吗?韩旺乎想,但李相赫的眼神毫无惊讶,像一尊圣像该拥有的眼睛。

烟蒂落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纽约的傍晚,天空像悲伤的深蓝眼睛,他们相对站立,沉默从中间呼呼穿过去,把韩旺乎的衬衫撑鼓。李相赫往前迈了一步,挤压沉默的生存空间,他的嘴唇被面部肌肉拉扯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什么时候学会的?”

从什么时候呢?韩旺乎其实也厌恶烟味,但第一个人递过烟,他没有拒绝。他需要为融入那个全是同性的世界付出代价,适应烟草在火焰中腐烂的气味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而李相赫不需要,他从小学起就一路是资优生,成功只是他人生的一个注脚,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们相赫,可能真的会成为大韩民国未来的总统呢。李相赫站在人群中央,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教堂墙壁上高高悬挂的耶稣基督像,怎么会尝到被排挤的滋味呢。韩旺乎随着父母低下头,合上眼,做出虔诚祷告的姿势,那双司空见惯的眼睛,谛听过多少做过的事和将要做的事,允许一切善事与恶事发生。那么相赫神也会原谅我这个坏习惯吧?因此韩旺乎什么都没有说。

好在李相赫来找他,大概也不是为了听他絮絮叨叨说怎么学会抽烟的历史,李相赫仁慈地原谅了他,他的脸上总有一种原谅。李相赫来是为了告知他,饭做好了。疑惑的变成了韩旺乎,在他的记忆里,李相赫不会做饭,也不需要他做饭,那个庞大冰冷的房子里自有用人负责一日三餐。他灵魂的一部分厌弃小时候的自己,面对李相赫却又不由自主遵照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跟在哥哥身后乖乖下楼。

李相赫总是冷的,冰的,如果人有颜色,那么他一定是纯粹的白,了无生趣,就像现在安静躺在瓷白餐盘里的两份意面,因为韩旺乎爱吃酸甜口,特地做了番茄味,刺目的红。吃饭间李相赫问一些无聊的问题,学校生活还好吗,在这里还适应吗,之后有什么计划,比他们的父亲更像一个父亲。韩旺乎来是陪导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在李相赫的公寓暂住几周,“省下来的经费够在纽约吃好几顿大餐了——”,他有点饱了,用叉子将盘子里剩下的意面戳成一块块小碎片,拖着声音对李相赫说。对方对他这种浪费行为也没有生气,只是走进房间过一会又回来,一张薄薄卡片顺着大理石桌面滑向他:“拿着这个,想吃什么就带同学去吧。如果有人问就说——我的哥哥在纽约,他很有钱。”

韩旺乎突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意面在食道里刺痛他,争先恐后要从喉咙里逸出。他艰难开口,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还当我是小孩?为什么要用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为什么不能意识到,这更像一种羞辱?

而李相赫的话轻易将他瓦解了:“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旺乎。”

吃完晚餐李相赫去洗碗,韩旺乎窝进沙发随意挑了一部电影。他英文讲得不太好,最开始闹过把restroom当成休息室的笑话,李相赫周五从学校回来,听他像一只小鹦鹉一样讲这一周发生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脸上有一种纯洁的依赖。“restroom是厕所的意思啊,我们旺乎,以后出国学习该怎么办呢?”他肆意揉乱眼前毛茸茸的发顶,像对待在主人腿边撒娇的小宠物。为什么?韩旺乎问,他总是问为什么。电影放到三分之一,李相赫洗好手从厨房出来,韩旺乎的注意力并不在画面上,窗外又在下雨。黑白红黄蓝,颜色深情地掉落到他侧脸,映出生硬的脸部轮廓。纽约总在春天下雨。

他自然地坐到韩旺乎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李相赫常用一款木质调香水,懒洋洋飘在周身,于是韩旺乎自然地扭过头和他接吻。来纽约第一天碰上雨季正在拐角,李相赫开车到机场接他,韩旺乎坐后座,脸几乎贴到车窗上:“哥,纽约的雨为什么斜着下呢?”这当然难不倒李相赫,不管是气候风带,还是车运行时的加速度,他通通能够给出标答,但韩旺乎本身就是世界为他设立的,无法完美回答的谜题。世界在倾斜,因为世界在倾斜,韩旺乎的眼睛被上帝倾斜成狗狗眼,眯起眼睛笑的时候有可爱的弧度,睫毛行一种无辜的勾引。李相赫喜欢亲吻那里,属于他的,最乖的小宠物就躺在他身下,他的弟弟、他的妹妹,同事口中Dr.Lee的神秘爱人,韩旺乎。他的眼睛被雨淋得变形。

摸到女穴的时候韩旺乎小小叫了一声哥,他已经很难吞咽了,让这句称呼和嘴边的津液一起流出来。他想说太久没做了,想轻易地对哥哥求饶,他不知道自己的的眼睛代替他说这些话,于是李相赫贴上来吻他,从额头很珍惜很珍惜地吻到脸侧,喊他宝宝、宝贝,最可爱的妹妹。韩旺乎无法分辨出李相赫使用的代词背后希望他是妹妹还是弟弟,他们的关系只用这个模糊的代词就可以概括了,模糊,只漏下他们两个人。事实上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李相赫的手指趁着他失神探进身体里,视线里就只剩下对方抿起的猫唇。很长的手指,钻进穴里又灵巧得像条蛇,滚烫的穴肉缠上来,韩旺乎的身体远比话语诚实,腰身弓起一个臣服的弧度。李相赫想起上周有家机构找到他,邀请他为他们打一桩官司,一来二去了解到这家机构有为火山命名的活动,负责人匆匆饮下一口咖啡,对他笑:李律有兴趣参与命名吗,现在尚未被命名的沉睡火山还有很多......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真的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火山,那座火山叫韩旺乎,滚烫的、高热的,他手指开拓的内里。

韩旺乎湿淋淋,李相赫插进来。他身下的恋人,他的小孩可怜地流了太多水,不需要费力气就能把他对折,性器整根没入又抽出,感受小嘴惨兮兮地吮吸着挽留着。韩旺乎的阴茎在两个人中间磨蹭,李相赫还没插几下,他就蜷缩着脚趾射了出来,精液溅得乱七八糟。他彻底糖一样化在这张床上,无论李相赫说什么问什么都胜过一只猫那么乖顺的回答。喜欢和哥哥做爱吗?喜欢。喜欢被碰乳头吗?喜欢,如果更多一点就好了。李相赫就伸手慈悲地给予他快感,脸上那副耶稣圣像的表情碎裂了,韩旺乎不知道。他的眼睛里没有李相赫的影子,做到这种程度只知道跟随快感淫荡地叫,再快一点,再多一点,再用力一点,叫的最多的还是名字,哥哥,相赫哥,黏黏糊糊反反复复,返给他李相赫有点恼火地顶撞。最后李相赫如他所愿射在身体里,小腹被填满了,韩旺乎埋在他颈窝仓促地流泪:“喜欢哥...太喜欢哥了”,喜欢到就维持这样的姿势拥抱着一起去死也没有关系,爱溢出来,成为恨。李相赫不知道恨的存在。

 


韩旺乎请孙施尤吃饭,在纽约最高的餐厅。他还是接受了那张卡——开玩笑,谁会和冷冰冰的钱过不去呢。孙施尤收到信息,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三遍“确定是你请客吃饭吗,甚至还是window table”,转头在他韩旺乎和朴载赫的三人小群里发消息:载赫啊,猜猜我要和谁一起看纽约的夜景了?朴载赫尽管对挚友请客吃饭不带他的行为咬牙切齿,但世界末日也不影响他和孙施尤吵架,他乐于踩在孙施尤的底线上跳舞,非常贱兮兮地回复:朴到贤?

叽尤:去死
      :不要在群里提起敌人
      :载赫啊看起来完全不懂朋友的敌人也是敌人这个概念呢
      :怪不得只能当狗

孙施尤和朴载赫斗嘴斗得热火朝天,韩旺乎旁观了一会,kakaotalk独有的可爱音效也不免吵得他头痛。他窝在沙发一角给李相赫拨电话。不讲话的时候,韩旺乎就是这么一团几乎要与布艺沙发融为一体的柔软生物,配上他那张脸格外具有欺骗性。很不巧,电话接通时李相赫大概正在同什么人讲话,他先用韩语对韩旺乎说,等一下旺乎啊,然后切换成这么多年也没有改过来的韩式英语口音,对他对面或者身侧的人说,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爱人的电话。

平心而论,韩旺乎更喜欢李相赫用英语称呼他的身份,就让那些男性和女性的代称一边去吧,他恶劣地想,反正我不能算完全的男性,也不能算女性。爱人这个词多好啊,完全是局外的,弯下身接纳了男女,甚至是物品,连他也能在里面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但李相赫喜欢叫他妹妹,也许是看清他太早。韩旺乎心情很好,所以愿意打趣:哥来纽约这么多年,英语水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李相赫在电话那头模糊地笑了两声,问韩旺乎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韩旺乎说没有,只是通知哥一声,我晚上想吃牛肋条,而且现在就要开车出发去商超。

吃饭那天韩旺乎由李相赫送过来。孙施尤本来站在门口等他,远远看到一辆黑色奔驰驶过来,停在路边,韩旺乎下车,对着车窗里笑得格外乖巧克制,孙施尤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突突往外冒。讲了不长不短的几句话,奔驰重新滑入纽约傍晚五点的车流里,很快远走了。由于一会进餐厅得装成高级精英人士,食不言寝不语的那种,孙施尤果断抛弃面子在大街上抓着韩旺乎的胳膊尖叫:“天呐旺乎,相赫大人还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啊,只是吃个饭而已他亲自送你过来的意义在于?纽约有一句传言,相赫大人的时间比金价还贵!”

韩旺乎抿着嘴,半天憋出来一句:“可是相赫哥说他有个晚宴,刚好顺路送我。”

孙施尤和他高中起就相熟,已经对韩旺乎“可是相赫哥说”的句式免疫,决定直接问重点:“那他有跟你说晚宴在哪里吗?”

韩旺乎说,在长岛,沉默的轮到了孙施尤。电梯一层层上升,纽约在脚下远去,他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夸张的语气,有点干涩:相赫大人真的很爱你吧,以前我和朴到贤,如果一个来曼哈顿一个去长岛,都是分开走的,怎么会顺路呢。韩旺乎问为什么这么说,他不像孙施尤或者朴到贤,抓住来纽约的机会便奋不顾身来了,因为李相赫在纽约,他总对纽约怀着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情感,尽管纽约并非他的家乡。孙施尤又沉默一会,变回他们之间都更熟悉的阴阳怪气:旺乎一直过着有人接送的少爷生活,手机里怎么会有Google地图这种东西呢,让旺乎问出这种问题是我的错啊。

进餐厅,点菜,在等候前菜上桌的间隙,孙施尤伸手过来,手机上横呈着Google地图的界面,从曼哈顿到长岛。韩旺乎深夜睡不着,走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总能看到书房有一点白刺目地从门缝里流出,他想象李相赫坐在电脑前,眼镜上停着精准冷漠的光,屏幕里倒映出他的影子。那样的影子像一只大蜘蛛,不舒服地爬在一小时的距离上,爬在他身上,像他青少年时最爱玩的英雄伊芙琳,在他身体上结茧。侍者为他们倒上香槟,窗外的纽约,有符合白种人特性的蓝色调眼睛,韩旺乎和李相赫的眼睛都是略带一点棕的黑色。气泡向上升,在跃出水面前消失,韩旺乎突然说:其实我的计划是,这一次来纽约之后,彻底离开他。可是我没有办法彻底离开他,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弟弟,在家族宴会上拍照,他站在中央,我站在他身边,好像是一条公理定律。孙施尤边切鹅肝边听,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韩旺乎和李相赫关系的人之一,经他转手透露给朴载赫和朴到贤,至于郑志勋,大概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他不打算对好友这段极尽拉扯的感情置予点评,毕竟他自己的感情生活已经不能更混乱了。于是孙施尤只当一个好的倾听者,并且不时提问:“那李相赫发现你在撒谎了吗?”

托一把年纪为了公司运营还要花钱去读MBA的朴载赫的福,韩旺乎来纽约,表面是和导师一起参加学术会议,实则只是为了见李相赫一面。地点是朴载赫从校园官网上看来的,学生卡是朴载赫找郑志勋P过的,理由是郑志勋总是精修自拍照发给不同的女生。他害怕李相赫发现端倪,在机场特地把学生卡凑到李相赫眼前晃了晃,事实上韩旺乎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论文期刊导师这类词语了。他毕业第一年入职家族企业SKT,就算是李家次子也得从基层干起,很快升职,顶着窃窃私语从普通职员到经理。他当然有能力,是的,能力是升职最必要标准,但偌大公司里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总有人认为自己不比韩旺乎差,“他能升职只是因为这公司是他家的啊”。第三年他离开SKT,去中国交换了一段日子,跳槽到GEN和朴载赫孙施尤共事,两年后又入职HLE,认识孙施尤的“敌人”朴到贤。以上这些李相赫全不知道。他在纽约,在无数人梦想的纽约,脚底踩着纽约的车水马龙,抬头是天际线,一年回首尔一次,一次呆一个星期,问韩旺乎生活怎么样,学习怎么样,然后和他上床。

韩旺乎喝一口香槟,气泡在口腔爆炸,不是他喜欢的口感。他低头思考一会,对孙施尤笑:“我已经欺骗过他一次了啊。”

 

 

第一次踏入这栋房子,韩旺乎四岁,蚂蚱一样的孩子,小洋装之间伸出两只细长胳膊。他被带着穿过花园,穿过走廊,推开大门,天花板那么高,想到更小的时候妈妈带他去过的尖顶教堂,站在里面只觉得渺小。妈妈挽着名义上新一任丈夫的手,让韩旺乎以后喊这个陌生男人爸爸,仅仅改变称呼,宣告一个新家庭的诞生。李相赫由用人领着过来,他小时候不带眼镜,单眼皮,眼神更偏向不在意的空,妈妈蹲下身握住李相赫的手:相赫啊,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又把韩旺乎推到身前,旺乎呢以后就是你的妹妹,旺乎,叫哥哥。韩旺乎感到妈妈把自己当成盾牌,抵御李相赫倏忽间垂下的眼皮,同时掩藏一些东西。他从四岁开始明白自己要先低头,乖乖喊哥哥好。李相赫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属于小孩们的眼睛,韩旺乎想糟糕,这个哥哥会看穿妈妈在掩盖的事情。但李相赫没有,他用力握了下韩旺乎的手,说欢迎你妹妹。

妈妈带他买很多衣服,有裙子也有裤子。韩旺乎大部分时间穿裙子,坐在李相赫旁边读公主童话书,像百货商店货架上整整齐齐坐成一排的芭比娃娃;需要外出活动的时候穿裤子,粉色小熊在大腿上笑得好开心。他喜欢把自己埋在裙子的繁复花边里,觉得自己像一座被浪花拍打的岛,他只在电视里见过。他知道李相赫是男生,不穿裙子只穿裤子,用人们哄他的时候说,哥哥腿中间有奇怪的东西,所以男生女生才不能一起上厕所,“只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男生女生才能像爸爸妈妈那样一起生活,那个时候我们旺乎早就不需要阿姨了,已经长成大人了呀”。偶尔整座房子都沉睡,韩旺乎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一件一件脱掉衣服,他的腿间同哥哥一样,有奇怪的东西正在发芽,那我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或者其实我不是人类是一只小动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模棱两可的性别。

他打量着镜子里的小孩。身量比之前高了一点,裙子下摆也相应更短,原本膝盖长现在只能到大腿,头发比一般女孩长得慢,但妈妈说,这个世界上女孩太多,每个人都不一样。爸爸负责在这样的场合沉默,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完最后一口汤说“我吃好了”之后离开。长到要上小学的年纪,某一个秘密即将破土而出的前夕,他只想跌进镜子里,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此后再也不回来。

李相赫上小学二年级,每天由车接送,妹妹总会在家里眼巴巴等他回去讲小学生见闻,她将要读书了。夏季的某一天,他钻进车里,司机很恭敬地说,要下大雨了,我会尽快把您送回家。天边铅灰色已经铺天盖地。李相赫知道转角有妹妹很爱吃的一家年糕汤,在妹妹讨厌的雨天,如果年糕汤能让她开心一点就好了。他让司机停在路口,老成地向店主递上信用卡。他到家,父母亲不在,房子里站着妹妹,妹妹穿一身男式校服。雨斜着下。妹妹的表情浮在空气中,李相赫只能看清周围一片寂静,妹妹仿佛成为寂静中的一部分。他先是错愕,后来又想,可是外面雨下这么大,妹妹不能离开这个家,不然会生病的。雨斜着下。李相赫走过去,年糕汤轻轻放在桌上。

小孩李相赫暂且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那天更晚韩旺乎下楼,他是想要去找哥哥道歉的,同时也想摸去厨房喝杯水。李相赫不知道,在他到家之前,父母已经争执过一轮,也许是看韩旺乎独独站在沙发旁太可怜,地点换到书房,他想去帮妈妈,被带他到大的用人领回房间。往日里不长不短的一段楼梯,今天却长又长,走不到尽头,像一脚踩进妈妈的眼泪,整个就溶解了吞没了,在没有边界的泪水里。他特地绕远路经过书房,门没合严,灯光是陌生的暖黄色,鹅绒地毯一般铺上瓷砖地面。和黑暗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他小心翼翼把自己藏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等了一会,没有影子,听见爸爸又扫了一本书到地上,前面的话被墙壁吸收了,唯独尾音像咏叹诗一样拉长:“……是怪物啊。”

这样的我是怪物吗?原来我是怪物啊。韩旺乎把自己往黑暗里更深地藏了一点,本来还以为可以当小猫小狗小鸟什么的,结果是会把公主抓走的,需要四处躲藏的,丑陋的生物。眼眶下压着泪水,但它们完全流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李相赫房间门口的。李相赫大概已经睡了,又起来开门,一撮头发随着忽然涌进来的空气摆动,韩旺乎很轻易想到偶尔闯入花园的小猫,耳朵尖上那一缕毛。他走神的时间太长,李相赫轻轻咳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吗,为什么还不睡觉。韩旺乎这时候嗫嚅起来,盯着自己深蓝色的脚趾,地砖太冷而缩进裤腿,只是说,哥哥对不起,我和妈妈骗了你还有爸爸。他不敢看李相赫,他觉得李相赫会生气,像爸爸一样,砸了满屋子花瓶,无用的愤怒。但李相赫似乎惊讶于这个道歉,飞快地说:不、不,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不带任何停顿。韩旺乎还没从巨大的变故中缓过神来,李相赫又问:“旺乎以后还能是我的妹妹吗?我是说,妹妹。”

韩旺乎点点头。他早就是李相赫的妹妹了,从四岁开始。

 

 

裴俊植陪妻子来美国出差,自然约李相赫吃饭,很不凑巧饭局定在韩旺乎回国那天晚上。他看到这条消息时刚好在玩李相赫的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玩的,李相赫的手机和他的公寓一样干净,各大软件分门别类躺在设置好的文件夹里,他切进每一个聊天软件,除了邀请函就是法律文书,但韩旺乎迷恋这种掌控李相赫的感觉,还有谁能够堂而皇之地掌握李相赫的手机呢?他从微小的事情中获得心甘情愿的满足感。韩旺乎抱怨裴俊植完全不在乎他,“不然俊植哥为什么不早一天到?”,用那种一个小团体里最小的孩子通常有的、容不得世界的口气。李相赫坐在沙发上看书,脊背仍然挺直,听韩旺乎嘟嘟囔囔说纽约太好玩了一点也不想回首尔,手指摩挲尖利的页脚,眼睛翻过纸张,像翻过一座山,长久地停在韩旺乎脸上,突然开口,很不解似的:“那旺乎为什么不改签呢?改成后天的飞机。”

韩旺乎停顿了一下,长睫毛向下垂,在他再次讲话之前,李相赫又说:“之前也说过,如果旺乎想一直待在地下影院是可以的,家的另一把钥匙在你手里。旺乎明明有想要做一件事就去做的能力,只是旺乎不愿意罢了。”

韩旺乎不愿意回答李相赫的眼睛,这种眼睛,他见他第一面就直面的眼睛,无言地看穿所有事情的眼睛。李相赫知道了什么呢?他的心像一只桶晃啊晃,晃到里面装的水都泼出来,成了空的。去中国交换的时候,同事教他一些中国俗语,七上八下,“就是提起来七只水桶,又放下去八只”,韩旺乎不求甚解,为什么提七只又放八只,中文真是神奇的语言,同事挠挠头,笼统地告诉他,这个词代表很忐忑很犹豫的心情。现在他正是这样的心情。李相赫知道他为了来到纽约所准备的一切,其实都只是谎言吗?他全身上下唯一真实的,只有一颗心,想要见李相赫一次的那颗心。韩旺乎往后仰,彻底靠进沙发里,眼皮完全地阖上了,逃避眼睛与眼睛间的谈话:“啊哥,虽然改签也不是不行,但是还要回去上课啊,向学校请假很麻烦的,哥明明知道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他刻意略过了后面一个问题。

于是裴俊植到李相赫办公室等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李大律师罕见地没有坐在位置上埋头处理文件,而是留给他一个眺望窗外的背影。李相赫早上送韩旺乎去机场,最后检查一遍他手里握着的机票。这些事以前是韩旺乎替他做,留在首尔的人比离开首尔的人有更多时间,韩旺乎说,哥怎么还是这样啊,真的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李相赫想反驳,我已经独自在国外生活几年了,他最终没有,抬手摸了摸韩旺乎褪成黑色的发顶。这次换成韩旺乎离开纽约,李相赫拥有更多时间目送他,也拥有更多时间犹豫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李相赫想到有一个冬天,他独自开车前往海边,海面上漂着薄薄一层破碎的冰,韩旺乎就像那层冰,如果这次无法坚牢地握住,他会融化,会滑走,下一个冬天不会有同样的浮冰。但最终李相赫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韩旺乎青春期喜欢染头发,发无数条仅李相赫可见的ig快拍,红色银色浅棕色,年轻到将自己尽数燃烧的颜色,韩旺乎是这些颜色。他早就不再染发,年龄从他身侧经过了,黑发柔顺地窝在耳后,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牙齿,对李相赫挥手说拜拜。李相赫已经忘记韩旺乎头发的触感了。

裴俊植感叹:没见过你这么忧郁的一面,大相赫,是准备放弃律师工作转行去当诗人了吗?

李相赫不接话,反而问:“俊植啊,不觉得旺乎长大了吗?”

李相赫是裴俊植的朋友,韩旺乎是李相赫的弟弟,后来也变成裴俊植的朋友。但如果让裴俊植来评价,他宁愿远离这两个疯子般的朋友,就比如现在,他完全不理解李相赫在说什么疯话:“说什么呢,旺乎确实是长大了,虽然我们看他还是小孩,但旺乎早就成年了。”

李相赫说不是,总觉得韩旺乎没有以前那么听话。

裴俊植这回真情实感地将一个白眼送给自己这位老友:“旺乎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听话吧,明明就是小恶魔啊小恶魔,我们都是他的哥哥,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和在宛呢?”

李相赫转过身,眼镜里刻印身后纽约的高楼,无生命的钢铁无机物,他问出口的话也冷得无呼吸,像钢铁:“旺乎现在还在读书吗?你应该知道吧。”

裴俊植原本就圆的眸子撑得更圆了:“相赫啊,你完全不知道吗?旺乎...旺乎没有跟你说过一点吗?”但当李相赫以为裴俊植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脸上变了一副不自然的神色:“不过我要是都说出来,旺乎那小子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所以为了我和旺乎的关系着想,我会替他保密的。”

查一个人对于李相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易如反掌。是以他坐在办公室里,连续两天和HLE官网上韩旺乎的证件照面对面。他本来应该生气的,或者更上一级,愤怒,他所知道的韩旺乎近几年的人生都是虚构的,就像韩旺乎专心致志在地下影院看排球少年,从第一季看到第四季,李相赫说,一部动漫能够拍这么长时间,也许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这些角色呢?韩旺乎就笑,拿毛茸茸的发顶蹭他手臂,哥也太天真了,这都是虚构出来的嘛。他不至于天真到忘记,韩旺乎不是动漫人物,他好好地在李相赫身边长到十六岁,十六岁以后的日子专心给李相赫砌一座梦幻城堡,轻轻伸手一碰便全数崩塌的城堡,只是李相赫发现的太晚。太晚,他盯着照片里韩旺乎笑起来的爱心唇,觉得所有浮冰都被到来的春天卷走,只留下疑虑,为什么要编织一个如此巨大的谎言呢?他像一个带领军队攻打城池的将军,兵临城下,才发现目标竟然是一座空城,韩旺乎已经将城内所有的东西焚毁了,在他到来以前。

他重又打电话给裴俊植,裴俊植呵呵干笑两声:“既然你都发现了,我知道的也没比你多多少,旺乎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也知道,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也很难强迫他说。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感觉到不对的?”

李相赫说是因为朴到贤。裴俊植迟疑地啊了一声。

曾经李相赫所在的律所和HLE有合作,对方当时派的便是刚从中国回韩国的朴到贤,韩旺乎听说之后给他发消息:施尤说朴到贤可是刺猬呢,哥要加油啦。合作完成后两人礼貌交换联系方式,他也得以知道对方一直在HLE工作。韩旺乎来纽约并非完全天衣无缝,手机一天到晚邮件声响个不停,哪有学生会这么忙碌的?住在一起这几周,他发现韩旺乎有失眠的毛病。往往他醒来,周身一片黑夜中,只有韩旺乎那侧泛一层蓝色,饥饿的,这时候李相赫会装傻,手搭上他腰间,又凑过去亲亲耳朵,韩旺乎就会很温驯地关掉那一点蓝钻进他怀里。李相赫动态视力很好,差点去做电竞选手,不如说他是什么都做得很好的人,看到韩旺乎聊天界面里躺着朴到贤的名字,下接一份文件,也很好。下午茶时间,李相赫打开手机,显示朴到贤仍未离职,他难得生出些许烦躁,按内线电话叫人进来要一杯咖啡,是个年轻实习生,他正为对方交代自己的咖啡口味,韩旺乎又打电话来,说要去商超买牛肋条,他按例交代几句注意安全,等我回来再做先别进厨房,无他,韩旺乎的料理水平是可能惊动911的程度。实习生站在一边听他讲完电话,不自觉流露羡慕表情:Sir,和爱人感情很好啊。一段好的感情,是不应该出现欺骗这两个字的。李相赫的心脏有一个开裂的伤口,中间站着韩旺乎,和他的谎言。

 

 

经过好同事朴到贤在他休假期间也一天五次同步工作进程,韩旺乎回首尔第一天,交接可谓格外顺利,除了未来几天可能预见的加班。他昏天黑地地加了四天班,第五天终于在正常下班时间走出公司大楼,神清气爽,摸出手机准备喊朴载赫出来喝酒,不然就喊京浩哥他们,总之,为了犒劳辛苦工作的自己,这场酒也一定得约上。他低头打字,恰巧忽略一辆车停在身边,也许见他沉浸在手机里太久,车的主人按了两下喇叭。韩旺乎一个激灵抬头,红色AMG静静停在身侧,像他做的一场梦,但他在梦里也从不会认错,18岁,因为韩旺乎喜欢红色,喜欢赢的感觉,爸爸终于在那年露面一回,送给他作为成年礼物。但由于韩旺乎本人就算拿到驾照驾驶技术也堪忧,这辆车一直在车库里积灰,只有李相赫会带他开。他们喜欢在暴雨天开车兜风,令人垂死的暴雨,李相赫操纵这团火焰冲出雨幕,沿着首尔高速道路,不去想开到哪里。车窗缓缓降下来,驾驶座上俨然是李相赫那张八风不动的脸,韩旺乎一时间不能说话,打开车门乖乖坐进去。他脑子里一团乱,李相赫为什么突然回国,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HLE楼下,关于这场谎言他知道了多少,想来想去,只觉得贸然飞到纽约去的自己太冲动,歪在副驾驶给孙施尤发消息:施尤啊,我好像要完蛋了,反正远在美东的孙施尤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回复。

韩旺乎决定先开口,先发制人,不至于自己完全被动:哥怎么突然回国了,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李相赫说有点事回来处理,又问他吃饭了吗,先去吃饭吧。

最后很不符形象地,李相赫开车到路边摊打包一份年糕汤,问韩旺乎,要回家吃吗,还是去你那里。韩旺乎大学起就在首尔租公寓住,他当然知道李相赫口中的家,指的是和那栋房子相连的,由李相赫一手打造的别墅。他只有每年李相赫回国才过去住,很少睡卧室,大部分时间赖在地下影厅,李相赫趿拉着拖鞋来找他,动漫番剧放到末尾,字幕滴溜溜滚动,他将一枚钥匙塞进他手心:这是你的钥匙,旺乎随时...都可以搬进来,住在这里吧。直到现在,韩旺乎还能感受到,钥匙印进皮肤留下的齿痕。韩旺乎说,到我那里去吧。

李相赫当然来过小公寓,那时候他还能趁春假回国给韩旺乎过生日,做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客厅被烛光盛满了,跳跃的橘黄色,韩旺乎喜欢的草莓蛋糕就那么漂浮着,他有一张漂亮脸蛋,许完愿之后睁开的眼睛也亮闪闪,他说,哥,谢谢你,我真的很幸福,然后倾身向前,以一个吻作为他为自己要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李相赫当然知道他喜欢小公寓,胜过他嘴里的“房子”,为什么是房子而不是家呢?他试图揣摩韩旺乎话语背后的意义,并且总是失败,他一年里和韩语打交道的时间不超过一周,原本分外熟悉的横竖圆圈推开他了。韩旺乎推开门,率先走进去,从门边的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年糕汤被放在餐桌上,李相赫的心发出咚的一声。他太久不来,大致陈设倒还不变,沙发边上的矮几新添一盏小夜灯,文件和电脑堆在一边,上覆几条领带,韩旺乎的生活向他摊开,——以及那把钥匙,睡在矮几上,像干枯的叶子,就落在那里。李相赫走到桌前,将年糕汤的袋子解开,又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韩旺乎换上家居服,从卧室出来,没有人打扰钥匙的安睡。

他们共同进食近期最沉默的一顿晚餐。韩旺乎吃饭的时候喜欢聊天,一直以来的习惯,他讲很多话,以前惹得李相赫上手捏他嘴唇:我们旺乎真是一只小鹦鹉,如今却不知道讲什么,能言善辩者的语言走失了。韩旺乎低下头往嘴里放年糕汤,还是他熟悉的味道,也就错过了李相赫看他的眼神,一定要揭开挡在他们中间薄薄一层和谐的眼神。李相赫当律师,深刻明白在法庭上辩驳关键证据需要等待,他最擅长等待,让空气悬浮,随后砸下来。勺子铛一声跌回碗里,一碗年糕汤分食完了,韩旺乎听见李相赫问:旺乎啊,工作怎么样呢?语气平淡到像聊起明天的天气。

韩旺乎等待这一刻有多久了呢,也许从大学毕业踏入SKT并要挟裴俊植不许告诉李相赫起,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这一刻。他以为李相赫会生气的,毕竟李相赫面对的是在他心里完完整整保存了七年的瓷器小人韩旺乎,清薄质地,从内里整个地裂开了,露出泥做的胚胎。但李相赫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韩旺乎不回答他,他也不期盼回答,自顾自继续问:是因为哥哥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明明旺乎做什么我都会开心的,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我相信旺乎,可是为什么要撒谎呢?他觉得李相赫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些怜悯了,而他最讨厌的情感就是怜悯,怜悯,意味着李相赫永远无法平视他,高高在上的,神像。于是韩旺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猛地起身,板凳发出拖长的难听尖叫,他的声音里裹着风霜刀剑向李相赫刺去:哥什么都知道了,那也不用我再重复我的职业生涯了吧?毕竟哥可是大律师李相赫啊,想查一个人对于哥来说太容易了,而韩旺乎只是一个平民,普通地活着就已经很累了。相赫哥是正常的,我是不正常的,相赫哥是优秀的,我是不被重视的,甚至哥爱我的时候,从来都把我当成妹妹。可是哥真的知道,真正的韩旺乎是什么样的吗?他感受到空气正在变稀薄,眼泪涌到喉咙里,他试图咽下它们:“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对哥说过,哥还记得吗?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我跑到哥面前来说希望哥明天下午放学时间能在班级门口等我,哥不记得也很正常,因为第二天我还是一个人。但李相赫这三个字,对于年纪小的孩子们来说多有吸引力啊,他们说我是小哑巴,也会好奇地来问我,你真的是李相赫的弟弟吗?如果他不来接你放学的话,那我们就揍你哦,恶心的小女孩。所以那天放学我被锁在器材室里,一个小时,直到我发现可以从窗户底下的缝钻出去,才跑回来。从那天起我好恨好恨哥啊——”韩旺乎诡异地停顿了片刻,他发现自己居然笑着,“可是我没有办法不爱哥。哥应该自己都没有注意过吧,喝第一口水的时候,会像一只猫那样先伸出舌头去触碰,觉得这样的相赫哥太可爱了,后来才意识到,是我爱上哥了。只要甘心爱着哥,我就会幸福。”

他的泪水被眼眶包住,却不能再流出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胡乱地想把埋藏在身体里的所有都刨出来:“看不到哥的时间里,会欺骗自己是正常人,是能够好好生活的人,可是一看到哥,就想起来,原来名为韩旺乎的这具身体,是有两种性别的怪物啊,是无法对哥哥固定称呼的、会和哥哥上床的,异于常人的存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刚好哥也发现了我在撒谎,理由吗,因为有一些事情,是我没办法告诉哥,哥也无法理解的。哥会生气吗?会有以后再也不想看到我的心情吗?如果有的话那么请离开吧,因为我去纽约,就是为了和哥做一次告别的。我们——我们不要再继续了。”

他开始觉得很畅快,四肢百骸生发出的畅快,想说的话像兜头泼下来一盆水,都倾泻出来,一盆水也有泼完的时候,可过了三五分钟,又突然感知到一种巨大的痛苦,他慢慢蹲下来,头埋进双膝之间,围起一个自我防御的巢。李相赫在这个过程中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在原地,真像一只用尾巴绕住脚的黑猫。他在纽约对孙施尤说的那些话又爬行回来。他可以在远离李相赫的地方好好生活,他也做到了,HLE的经理韩旺乎,有外人看起来成功的事业,有亲密的朋友,有照顾他的哥哥们。可是他没有办法真正离开李相赫,主语调换也是一样,李相赫没有办法真正离开韩旺乎,他们还是写在一张纸上的兄弟,还需要在这个家的各种重大日子里坐在一起,对彼此举杯示意。以往李相赫知道他讨厌聚会,总会趁所有人不注意,像牵一只风筝那样牵走他,带他到随便哪个角落,慢慢悠悠接一个三分钟的吻。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他和李相赫是陌生人,走过相同的路,进过同一家餐馆,坐过同一辆公交车,也就只是陌生人,但在这个时空,李相赫在四岁那年的下午侵入了他的血液,他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李相赫靠近他,哀伤地一笑。他还穿着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也慢慢蹲下身,两个人肩碰肩,最接近但又最孤独的两只动物。他低声说:“旺乎一定过得很不开心吧,这么多年,否则也不会和我说这么多。可是旺乎有相信过吗,我一直以来看到的,就是最真实的你啊。”韩旺乎猛得抬起头,脖颈处因为过大的动作而咔咔作响。李相赫伸手帮他按摩后颈,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抵上了韩旺乎想说些什么的嘴唇:旺乎啊,要听哥哥讲个故事吗?

 


从小,周围人对李相赫的评价都是,相赫是个沉闷的孩子呢。同年龄段的小孩在草地上追逐疯跑的时候,李相赫更愿意捧着一本书读。他一路长到六岁,专注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家于他而言是个死物,一幢冰块房子。所有人仿佛都换了一副说辞,相赫以后在学校里肯定是表现优异的那一批孩子,因为他的专注,因为他面上总是出现不属于小孩的表情。直到韩旺乎推开那扇门,用人急急忙忙到他的房间:我们相赫,要当哥哥了哟。什么是哥哥呢,李相赫小小的生命里暂时还没有概念,他一个人长大,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午后的阳光肆意穿过纱帘,很奇怪,第一个映入他视野的,居然是韩旺乎的影子,比他小两岁的,一个更小的影子,挤在韩旺乎的洋装裙下。他拥有超过同龄人的阅读量,已经不再相信大人编出来哄小孩的谎言,类似于晚上不好好睡觉露出影子的话,是会被大灰狼抓走的哦。每个人都有影子,影子存在于光照不到的地方。可是韩旺乎的影子,在看到李相赫走近的刹那,居然瑟缩了一下。然后他才认真看韩旺乎的脸,天真的眼睛,天真的嘴唇,永远没有烦恼的洋娃娃。客厅里的陌生女人先是握了握他的手,李相赫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只把他当成小孩子,突然多出来一个母亲,会让他的生活发生变化吗?李相赫审慎地评估,答案是,可能不会。随后韩旺乎被往前推,新的妹妹,妹妹会黏着他让他读童话书,会让他陪她玩家家酒,会让许多玩偶攻占他的房间,妹妹是闯入生活里的第一抹颜色。李相赫伸出手,表示他要迎接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挑战了。

但如果妹妹根本就不是妹妹呢?

即便在远离闹市的别墅群,小孩子们还是有办法玩在一起。李相赫带韩旺乎见他的朋友们,在此之前,韩旺乎已经理过发,剪掉过长的部分,衣柜里的裙子也被悉数扔掉,李相赫没有再见过它们。他对朋友们说,这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呢?属于韩旺乎的具体的代称随着裙子的流失也一起被剥夺了,他听见腕上的手表滴滴答答,成为时间的饲料,而韩旺乎就站在他身侧,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终于说,这是我的弟弟,一个模糊的代词,以韩旺乎表现出的性别而判定。李相赫总是孤零零出来,又孤零零回去,有玩得久的同伴听他提及过家人,大着胆子问:相赫啊,之前不是说要照顾妹妹吗,怎么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弟弟呢?李相赫无法和他解释,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懂得,妹妹同样是弟弟的感觉,与受重伤的感觉类似,只是不管是李相赫还是韩旺乎,他们的世界都因为大人之间的谎言受重伤。韩旺乎沉下去,李相赫升起来。

审慎这一特点让李相赫在学校里彻底发光发热,他成绩很好,做任何事都有天赋,被老师同学家长后辈捧在云端,但同时也具有一切天才的共同点,那就是骄傲,或者说,傲慢。傲慢的人总是俯视。他也曾经替走不开的父母去韩旺乎的家长会,韩旺乎的成绩同样很优秀,但在李相赫眼里,也只不过是身后众多追逐者之一。当然,他会对韩旺乎说,旺乎,你做得很好。每一个哥哥都应该这样对弟弟妹妹说话,这是李相赫以为的。升上十一年级,老师和父亲谈话,相赫是很优秀的孩子,如果留在韩国,就算发挥失常也是高丽大水准。而李相赫执意远走高飞,我的价值只有在和一群相同的疯子们在一起时才能证明。十八岁,他降落在纽约,像要统治这座城市,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教授们至今还在口口相传,那个戴眼镜,沉默寡言,衬衫总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亚洲男生,以恐怖的全A plus绩点闻名学院。他太年轻,太骄傲,太不可一世,连血液也散发出鲜美的味道,毕业季到来,他手握许多推荐信,开始投递简历。

命运对他微笑,惩罚这条太过年轻的生命。几个月里,他并未收到任何一家顶尖律所的offer,拒信,拒信,还是拒信,深夜李相赫点开邮箱,白花花的礼貌拒绝。他在那段时间里失眠,睡眠的岛同样发来拒信。作为客观意义上刚毕业的穷学生,李相赫那时还无法拥有带落地窗的高层公寓,从窗子望出去,一眼的海,只能窝在堆满书本和卷宗的一居室里,打开电脑,又关上,吃掉冷冰冰的三明治,三明治扑通沉进胃里,冷冰冰的石头。修改简历、面试、被拒,人生是一个完美的圆,李相赫在圆里,苦苦寻求不到出路,圆什么也不是。并不是能力问题,他的履历放到任何一位白人孩子身上都足够入职了,只是李相赫毕业后才堪堪认识到,纽约和他一样,是一座审慎的城市。他的母语并非英语,瞳孔并非蓝色,性格并非外向,父母并非法律界知名人士,他悬在云上,可纽约只需要扎入这片土地的人。他的人生陡然陷入空白,在横亘的这道空白中,他想起韩旺乎。

“旺乎也许想象不到,但那段日子里,我经常梦见你。我在纽约,只是因为身份和文化差异,就已经活得非常辛苦了,经常想,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算什么呢?只能算一个失败者。那我们旺乎呢?旺乎现在过得好吗?“

李相赫走进商超,看见番茄,想到韩旺乎,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路过快餐店,想到韩旺乎说,薯条是无聊的食物所以不喜欢;邻居外送叫了披萨,分给他两块,也想到韩旺乎给他拍照片,最近新出了红薯披萨,真的很好吃;开车到海边,想到韩旺乎趴在沙发背上叹气:好想去看一次海,于是两个人就真的到江陵;孤独地拎两听啤酒回家,想到韩旺乎酒量很浅,某一次酒醉后小动物似地在他身上拱来拱去,只好低头吻他。他疑心自己患一场大病,没有高热,症状为看到任何事物就想到韩旺乎,无法抑制。李相赫四平八稳的人生里,感情经验实在太缺乏,只有和韩旺乎接吻上床。那时候韩旺乎还没把头发染回黑色,张扬的金色,几乎有一种狂气,嘴唇贴过来的动作却小心翼翼,手指试探着碰他侧脸,李相赫在他手里不是李相赫,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花瓶。都不会接吻,所以韩旺乎几秒之后就退开:还以为哥会讨厌和男人接吻呢,可是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呀。真的很爱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一种习惯。

李相赫眨眨眼,想说他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了解过男同性恋领域,想说也许他是有一点点抵触的,也许?但因为面前是韩旺乎,盯着他看的时候扎眼的漂亮,所以他接受了。

于是他找上裴俊植。裴俊植当时与妻子正在热恋中,感情过于稳定,对好友在道德底线边缘试探的问题也笑眯眯:相赫啊,也许你是爱他。

李相赫不解,这就是爱吗?

裴俊植循循善诱:你看啊,你约我吃饭的这家餐厅,牛肉做得很好,合志宣的口味,所以我会记在心里有空带她来吃。逛到志宣很想要但却一直没买的香水,会买下来当作惊喜送给她,志宣提过想去的环球影城我们也一起去了。相赫啊,爱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爱是你看见他,想起他,就想要拥抱他。

李相赫恍然大悟。他早就想拥抱他,在看见韩旺乎孤零零站在客厅的时候。同时他有一些嫉妒,韩旺乎是他的追逐者,跟在身后的一支风筝,但又比他更聪明,竟然那么早就知道自己爱谁,宣布自己爱谁。

“是旺乎先来吻我,先说爱我,而我直到那段时间,才明白爱是什么。我原先以为,爱是曲折复杂的东西,太多学者穷尽一生研究它,却仍然无法赋予爱准确的定义。可我就是如此轻易地爱上旺乎了。旺乎当然可以作为我的妹妹、弟弟和恋人同时存在,因为旺乎就只是旺乎,不是别人。”

李相赫停顿了一下,第一次闪躲,一时再也不能说话:“很抱歉到今天才对你说出这些,如果旺乎确实再也不想见到我,这真的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的话,我还是想要对旺乎表明我的心意,我爱你。”

所以从最初,名为愤怒的情绪就消亡了。因为爱他,我当然会原谅他,我永远会原谅他,因为我也有隐瞒旺乎的部分。那么问题就只剩一个,韩旺乎会选择原谅李相赫吗?

李相赫的声音单调温和,只有眼睛痛楚地诉说。韩旺乎眼圈红红脸颊也红红,像一只过分成熟的苹果,从枝头坠落。他终于感受到,如同河面解冻般的,想要流泪的感觉,闭上眼睛,扑过去用力地吻李相赫,毫无章法,牙齿磕碰到嘴唇。李相赫因他突然的动作一个趔趄,后背撞上沙发,却仍然温和地拥抱了他,不多时,感受到有眼泪在烫他的肩窝。韩旺乎吻得很急,简直像小狗一样乱啃乱咬,又伸出舌头把李相赫的嘴唇舔得亮晶晶,湿漉漉的吻,和湿漉漉的眼泪,一同沿着唇边游到脸颊,再到脖颈。他称得上暴躁地去拽李相赫的扣子,李相赫不得不分出一只搂在他腰上的手,穿进对方毛茸茸的发丝:旺乎啊,旺乎,不要那么着急。

韩旺乎是不显年纪的那种长相,过去的岁月只是将他打磨的锋利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眼睛却偏偏那么多情,眼角飞出小钩子,抬眼看人的时候更加可怜。主动权换到李相赫手里,他轻易地把韩旺乎按在腿上,先和他接吻。李相赫的舌头鱼一样游弋进熟悉的口腔,他最开始接吻经验几乎为零,当然韩旺乎也好不到哪去,后来李相赫不知道去哪里学习了,总之进步飞速,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探索齿间,吞掉呼吸,勾着韩旺乎的舌头掠过上腭,韩旺乎就会抓着他的衣领,从鼻腔里挤出一点黏腻的,小动物一样的喉音。李相赫从来觉得韩旺乎是不可爱的,是调皮又恶劣的,和一边控诉韩旺乎的恶魔行径,一边又心甘情愿觉得韩旺乎可爱的哥哥们大相径庭,但在这种时候,他又怀着一种坐拥珍宝的炫耀之意,旺乎当然是可爱的,你们都不知道吗?

韩旺乎的衣物在吻里褪去,作为交换,他不甘示弱地解李相赫的衣扣。李相赫将他嵌在怀里,很热,他想要退开一点,对方不依不饶地黏上来,手指已经钻进内裤,略过有抬头趋势的阴茎,夹着藏在后面的阴蒂一点点磨。这对于韩旺乎而言无疑是甜蜜的折磨,他讨好地俯下身啄吻李相赫颊侧,软着嗓子说哥别这样玩了,慢一点,听上去格外可怜,只是李相赫太了解他,上过太多次床,知道韩旺乎大概憋着一股劲要在他身上讨回来,果不其然下一秒韩旺乎就拽掉了他的裤子。“哥也很硬嘛,看来还是高估了哥的自制力呢。”韩旺乎气喘吁吁,嘴上却不落下风。李相赫很温情地笑了一下,反驳的话有很多,譬如“我们旺乎不也湿透了吗”,往往他没来得及说完韩旺乎就羞得直接捂他嘴,手心湿暖的温度贴上来,犹如站在盛夏正午的风里,轻易让李相赫变得更热。但今天他却不想要这样做。

被搂着抱上沙发时韩旺乎还是懵的,双腿大开,内裤被残忍扔在一旁没有人去管它,他在李相赫面前赤裸,如同新生的婴孩。不是第一回,他们早就坦诚相见过无数次,然而每次李相赫审视他,无异于审视一份财务报表或者机密文件,韩旺乎对这样的眼神产生了厌恶。今天却有什么不一样,李相赫牵着韩旺乎的手指,不带任何情感地让他按好自己的阴茎,不许砸下来,他摘掉眼镜,搁在一边的矮几上,鼻尖逐渐贴近从两瓣阴唇中冒出头的阴蒂,韩旺乎的心也与木质桌面碰撞了。舌面顶上阴蒂的那一刻韩旺乎不由自主从嗓子里溢出一声惊喘,又担心自己叫得太过放荡,耻意后知后觉涌回来,他咬住腮,只发出轻细的哼声。实在是......太超过了。李相赫不常替他口交,相反,韩旺乎作为他们之间更爱干净的那一个,对口交活动有种原始性的迷恋。粗大的阴茎抵上喉口,他可以听到李相赫压抑的喘息,也可以看到他脸上罕见露出的意乱情迷的表情。都是因为我,是我把相赫哥变成这样的。韩旺乎一边口交,自己也变得湿淋淋。现在在舔他的,是李相赫......韩旺乎无意识向上抬腰,反而是把阴蒂往他口中送的更深,他没意识到自己变得更兴奋了,女穴一股一股向外喷水。而李相赫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好学生,用牙齿轻轻擦过充血肿胀的阴蒂,舌尖卷着向外吸,韩旺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胡乱叫相赫哥、李相赫,在李相赫抵着阴蒂往里推的那一霎那,他尖声叫着高潮了,喷出来的水溅了李相赫一下巴。李相赫想了想,伸出舌头带了一点到嘴里,除了一点淡淡的腥味之外,没什么其他味道,但这是出自于韩旺乎身体里的,他第一次品尝到。

韩旺乎还在张着嘴失神,舌尖耷在外面,小狗狗一样,李相赫直起身叼着他的舌头同他接吻,很温柔,这时候又端一副好哥哥作派,只是哥哥不会把自己的弟弟舔到大敞着腿喷水。在这个吻里他尚未得到爱抚的前端又射出来,薄薄一层小腹上沾满了乱七八糟的液体,他自己的和李相赫渗出的清液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等韩旺乎缓过来一些,又嘟嘟囔囔着撒娇,拿修剪圆润的脚趾蹭他的小腿,李相赫失去耐心,就把他按在沙发上操进去。他动作很大,韩旺乎被逼得尖叫一声,双腿想要缠上他后腰,却因为李相赫的鲁莽顺着大腿外侧滑落,双手想找一个抓握的支点,不小心拨动了矮几上的钥匙,钥匙被地毯吞没,同时宇宙里也有一颗星星被黑洞无声无息地吸收。而处于情欲之中的韩旺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粗长的阴茎不留情面地捅进来,他觉得痛,又自虐式地迷恋这种痛感。李相赫在床上更多展露属于知名律师的那一面,强势而不容置喙,征伐还在继续,阴茎抵上肉嘟嘟的宫口,他的身体里并没有生出孕育生命的器官,却仍然保留快感。但李相赫注意到了,那把钥匙,或者说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分出注意力给它。他在赐予快感的同时,怜惜地吻吻韩旺乎的额头,从地毯里捞起钥匙,按进韩旺乎手心,同他十指相扣。身下的小动物呜咽着往他怀里钻,嘴唇擦过他的胸膛,从破碎的喘息中也要拼凑出句子:“好喜欢...喜欢哥...”

喜欢他吗?韩旺乎总是这样说,他的喜欢可以肆意散播给很多人。裴俊植可以,李在宛可以,就连帮他完成工作的后辈,也能收到一句“爱你哦”,漂亮的脸配漂亮的眼睛,朝你一笑,哥哥们或是弟弟们都心甘情愿为他服务,事后又觉得是韩旺乎让他们吃了一记甜蜜的亏。李相赫不过是他散发白痴美对象的其中之一,但却是他唯一恨过,也许是正在恨的人。李相赫故意折磨他,阴茎上虬曲的青筋缓慢剐蹭过娇嫩的穴道,韩旺乎哭叫着摇头,说不行了,说哥放过我吧,女穴却诚实地吮吸痴缠,比话语更直白。李相赫苦涩地笑,韩旺乎说爱他,也说恨他。于他而言韩旺乎是什么呢?是小骗子,是突然闯入他人生的孩子,是他的弟弟、他的妹妹、他的爱人,是韩旺乎。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恰好韩旺乎从快感中迷蒙地睁开眼,一滴眼泪向他的胸膛坠落,一颗冲进大气层燃烧的陨石。原来李相赫也会为了他流泪吗?

韩旺乎抬头寻他的唇,一点点描摹形状特殊的猫唇,吻上去的前一秒,他说,哥,我爱你。李相赫回吻他,手一路顺着韩旺乎颤抖的脊背抚上去,来到锁骨,将他总是戴着的那条黑色十字架项链转到反面,最后狠命深顶几下,射在他身体里。

两个人相拥倒进沙发,客厅已经被他们胡闹得一团乱,韩旺乎挂在李相赫身上,黏糊糊地不想动弹,却还张牙舞爪,指挥李相赫收拾房间整理衣服。李相赫觉得恢复小恶魔本性的恋人很有趣,仰起脸看他,眼神因为失去镜片的阻隔融化在韩旺乎眼里:“那旺乎还要离开我吗?”

韩旺乎沉默了一会,把自己从李相赫身上撕起来,有原本相连的汗珠从他腰侧滑下去:“相赫哥不怪我吗?明明我骗了你这么久。”李相赫几乎是笃定地摇头:不会的,旺乎,“我也有对你隐瞒的部分,但直到刚才站在这里,听到你说出那些话,才觉得,我曾经是看到旺乎了没错,但我看到的是真正的旺乎吗?我们只是学会了隐瞒,学会了欺骗,在刚刚我才第一次了解我不熟悉的那部分旺乎。我们好像谁都无法怪罪谁,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要我们揭开自己的伤疤,才能了解彼此。”韩旺乎第一次发现,李相赫那双眼睛也能诉说浪漫,可怜得不讲道理。他下意识抬起手,却发现手心里抓着一把钥匙,挪开一看,红痕已经刻进皮肤里了。好吧,李相赫的幼稚也不讲道理,他冲着李相赫晃晃那只手:哥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相赫却虔诚地捧起,好像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已经浓缩进那一块压痕里。韩旺乎两片睫毛闪了闪,很不安分,想要扭动手腕挣脱李相赫的桎梏时,对方的指尖才亲昵地划过皮肤上淡蓝色的血管脉络。“想让这把钥匙属于你。”李相赫说,“我不会强求旺乎一定,一定要接受它,但我想让旺乎知道我的心意。旺乎可以随时走进我们的家,随时窝进地下影院看一部电影,随时走近我,随时拥抱我。”

 

 

韩旺乎六岁,在哥哥休假的下午,总是陪他出门玩。他难得换回了小男孩的裤装,走路走得一卡一卡,在李相赫旁边像个行动不便的机器人。“这是你的弟弟吗?”他听见有孩子问李相赫。是还是不是呢?韩旺乎自己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站在一边,低下头,眼神溜过草坪上阴影的边缘,让沉默把他和李相赫拉进怀里拥抱,也就错过了李相赫踟躇着,回头望他的几秒。他听见李相赫说,这是我的…弟弟

他预感自己将会陷入一场漫长的告别。可是李相赫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攥得他生疼。

或者无论他怎么告别,也从未离开。

Notes:

写到后面脑子写懵了在此先道歉:(

有comment会非常感谢!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