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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博·库尔图瓦第一次见到凯文·德布劳内是在通往霍格沃兹的特快列车上,那年他11岁。在一个有所预料的早晨,他从玄关厚实的地毯上拿过猫头鹰们夜里送达的信件,从成卷的预言家日报里抽出两封入学通知,霍格沃兹和布斯巴顿在同一天向这位纯血家族的次子发出邀请。
而凯文已经12岁了(尽管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库尔图瓦认为他才是年幼的一方)。年龄具有欺骗性的男孩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红晕浮现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却在库尔图瓦看来相当大胆地直接推开了自己和朋友们已经霸占的包厢。
与紧张的动作不同,他的声音维持着相当的平稳:“打扰了,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热闹的厢房一瞬冷却下来,时至今日库尔图瓦几乎已经忘记姓名的两名同行者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金发男孩。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三四秒,第一个入座的蒂博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样的氛围:“请便。”
“他看起来像个麻瓜。”坐在库尔图瓦对面的男生提醒他,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穿着白T牛仔裤的男生多么地格格不入。凯文涨红了脸,他想要解释自己的黑袍就在书包里,只是没有机会换上而已,最后却还是放弃了。一路上的包厢都已满员,而他实在不想再继续在这晃荡的列车上继续向后走。凯文把背后的书包移动到胸前抱住,几步跨到唯一的空位前坐下,路过库尔图瓦时他感激地冲蒂博点了点头,后者便对他报以微笑。他想,如果陌生人的加入能让这两位因为入学而过分兴奋的同伴安静一点,也好。
事实是,他们的话没有变少,而是开始有指向性的谈论,从猫头鹰的品种谈论到《诗翁彼豆故事集》中最喜欢的篇章,从预言家日报上的八卦谈论到遥远的N.E.W.T.s,还时不时抽出崭新的魔杖展示一些简单的小把戏,库尔图瓦在此之前从未发现他们对魔法界有这么多稚嫩的真知灼见。他一边时不时插上两句,一边注意着凯文。这个应该是麻瓜出身的小巫师预备役坚持了半分钟不到的倾听后,便彻底放弃强迫自己理解这些陌生的魔法名词。他钴蓝色的眼睛放空地转向窗外,无意识地抬手放在嘴边,好像车厢里其他三人都是空气,这让蒂博感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挫败。
他本想把包里妈妈硬塞给他的巧克力蛙在乘船时直接放生,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些小零嘴可以有新的用途。五边形的精美包装被分发给包厢里的所有人,在发呆的凯文眼前晃了两下,这个头发杂乱蓬松如蒲公英的男孩才回过神来,蒂博觉得他在赶车时一定付出了相当多的体力消耗。他惊奇地接过黑发男孩手中的小礼物,腼腆地笑笑,在手里转过一圈后才意识到这是翻盖打开的。库尔图瓦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另外两个男孩也心有灵犀,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只回荡着列车车轮与轨道碰撞的声响。
一只过于生动的巧克力蛙出现了,它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在凯文惊讶到惊吓的眼神中两只强健的后腿一蹬——已经有人小声笑出声,而凯文在思考之前一把捉住跃至半空的巧克力蛙,这反应速度让蒂博刮目相看。可惜今天的巧克力蛙因为适宜的温度有些化开,像真正的两栖动物一样滑溜溜地钻出凯文的掌心,一条深褐色的脏污赫然出现。紧跟着它啪一声贴上窗户,在大家的目光中灵两三下跃至最上方半开的窗口,留下一串甜腻腻的痕迹,随风而去了。
“它自由了。”不知道谁说。
除了失去零食的凯文,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蒂博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要那么扭曲,在他年纪还小时这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实际上他笑得东倒西歪,肩膀像筛糠似的得抖着。如果他能再淡定点,动作迅速点,就不用看斜对面的男孩猛地站起来,在蒂博从库尔图瓦夫人塞给他的一堆时兴巫师零食中找到手帕前,凯文将掌心的巧克力痕迹恶狠狠地擦在掏出的纸巾上(原来麻瓜发明了这种一次性的便捷手帕吗),接着迅速地抽出别在腰后的魔杖,杖间无意扫过恶作剧得逞的男孩们,急刹车般停在窗户玻璃前。
“清理一新!”
麻瓜出身的巫师男孩怒吼道。
尽管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但是温柔的光芒还是从这根以独角兽毛为杖芯、12又3/4英寸的黑檀木中溢出,巧克力印记应声消失,整块玻璃闪烁着干净整洁的光芒,起码这扇窗户不需要在下次的列车清扫中再做些什么了。库尔图瓦敛去笑容,惊奇地看着干净如新的玻璃,不自觉舔过嘴唇。
真是令人尴尬,面红耳赤的金发男孩缩回自己的座位,现在他倔强地拧过脑袋,不再看向其他三位不怀好意的同学,嘴角不开心地牢牢抿着。好在库尔图瓦从小就不害怕尴尬,他顾不上另外两个男孩的心情,向前俯身,好奇兴奋的双眼紧紧盯着斜对面不拿正眼看他的小巫师:
“蒂博·库尔图瓦,比利时人。你叫什么?”
他带着不解转过脑袋,熟悉之后库尔图瓦意识到是“比利时”三个字起了作用,原本这位刚刚孤身一人离开父母、离开祖国的男孩打算在下车前、最好一辈子不会跟这三个混蛋说一句话。
“凯文·德布劳内,”他说,音调因为愤怒而高高扬起,眉头不满地蹙着,湛蓝的双眼里燃烧着小小的火焰,“比利时人。”
就这样,蒂博·库尔图瓦记住了凯文·德布劳内。
那天凯文从巧克力蛙中开出了他最喜欢的魁地奇门将,在此之前,他已经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骄傲放弃了收集这张迟迟不出现的巫师卡。直到他俩闹掰的那天,库尔图瓦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的朋友能不能把这张小卡片给他,他可以拿任何他觉得值得的物品作为交换。
一般来说,凯文·德布劳内要比同级的学生要大上一岁。
原因是在他11岁时,父母因为工作原因把他放在了寄宿家庭,更小一点的妹妹倒是一起出国了。在忍受了一年分隔两地的家庭生活后,德布劳内夫妻毅然决然地递交了回国申请,把已经饿瘦了的忧郁小孩顺回老家,正式准备回归一家四口的温馨生活。
灰白的家居防尘罩、高高束起的白色窗帘、空气久不流通的气味,凯文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宁静。他在妹妹疑惑的声音中俯身,拾起门厅地毯上一封格格不入又有些眼熟的信封,掸去上面细微的灰尘,他曾经在寄宿家庭的男女主人、甚至孩子手上都见过这个款式的来信。凯文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封……来自魔法学校的入学通知?
“恶作剧吗?”斯蒂芬妮踮着脚瞧哥哥手里的信纸,努力地认清上面每一个英文单词。德布劳内夫妇已经开始掀开沙发上笼罩着的防尘布,寂静的房间里重新出现喧闹的迹象,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仙女教母的魔法特效。凯文却觉得这巨大的响动离自己很远,他真切地感到疑惑,关于一些自己曾不以为意的小意外,关于寄宿家庭某段时间开始对他如临大敌的态度,关于眼前这份奇怪得像儿童文学般的录取通知书的落款时间,那还是去年的暑假。
他想要说些什么,张口时手里的信纸突然燃烧起来,斯蒂芬妮惊慌失措的眼神中明艳的火舌凭空出现一卷而散,最后一封也是唯一一封被凯文读完的入学信完成使命后被收件人意外焚毁。
“恶作剧吧。”他心不在焉地抚摸被吓坏的妹妹,并没有被灼伤的手指顺着女孩浅金色的长发而下,“我累了,和爸爸妈妈说一下我上楼先收拾自己的房间,好吗?”
第二天,凯文一切如常。第三天,斯蒂芬妮不小心把盘子摔落,他让瓷盘悬浮了两三秒而幸免于难。第四天,他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把眼前的暑假作业点燃,幸好没有成功。第五天,就在他坐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思考自己跳下去之后是骨折还是安然无恙时,注意到楼下庭院里出现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怪人。对方戴着一顶看上去质感不错的尖角帽子,脱帽致意露出亮闪闪的脑壳:“很坏的主意,孩子。”
他掏出一根柔韧光滑的树枝(之后凯文知道这叫魔杖),口中念念有词,正准备跳楼的男孩遵从某种指引,伸出双手,一封几天前被焚毁的通知书凭空掉落在他掌心,还带着火焰的味道。“我从办公室壁炉里收到了一封回信。”男巫仰着头看他,略去了这封过期的信件被炉膛咳出来时仿佛火山喷发的灰尘,“或许,你想要一点特殊的情况说明?”
于是,在凯文12岁那年,在瓜迪奥拉教授的介绍和劝说下,他重新获得了之前被寄宿家庭代为拒绝的入学机会,德布劳内夫妻的一家四口计划不得已继续顺延,凯文从寄宿家庭送往了寄宿制学校,还是全日制魔法学校。
年长一岁意味着更加成熟,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尤其在孩子们尚且年幼时,一岁的差距可以是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的差别。分院帽被搁置在德布劳内的脑袋上,明亮如白昼的礼堂里蜡烛排着队浮在空中,四条长桌边几乎每一位学生都紧紧盯着自己,这滋味可真不好受。他已经听了好久头顶这顶古怪的帽子时而高亢笃定、时而低沉犹疑的声音,这会轮到自己还是难以抑制的紧张,我会被分去哪里?他自认为有勇气、也有野心,但一直以来最重视的品质是忠诚——
“或许,拉文克劳?”分院帽说。
麻瓜出身的小巫师还不知道分院帽可以听到心声,凯文眨眨眼睛。难道是因为自己比一般的学生大了一岁,客观来说自己的大脑也多发育了一年?如果这样的话,每一个想要被智慧女神青睐的巫师都应该选择推迟入学,虽然他是迫不得已——
“有趣的想法,”分院帽评价道,“拉文克劳!”
属于知识殿堂的长桌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站起来欢迎这位新的朋友,凯文受宠若惊,他又开始变成粉色。“小心台阶。”有人低声提醒,凯文抬起头,列车包厢里最高的男孩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某种一闪而过的讯号,命运的纺锤已然垂下金线,等待着同胞姊妹的切割与丈量。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说法,你一定要格外注意入学列车上与你同一包厢的孩子,他或她将成为你最好的朋友之一,最好的例子就是伟大的救世主。德布劳内在成年后才第一次正式听到这个说法,他觉得这句话毫无道理,全然的随机事件,又想起来好像其实是自己主动推开了库尔图瓦的包厢大门。
“斯莱特林!”
蒂博露出了然的笑容,他比命运更早地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