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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半梦半醒间听到狗叫,以为是里昂在说话。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真的躺了一只狗。
艾达没什么反应,当自己没睡醒,两眼一闭,重新倒回床铺里。还没等她进入梦乡,房间里就开始狗叫不停。
这里怎么会有狗?大清早被吵醒,艾达心情不佳,她坐在床上,要给房屋主人打电话。号码甫一拨出,床的那头就响起了熟悉的电话铃声,狗听到铃声,更是大叫起来。
一时间,卧室里电铃和狗叫齐奏。她不堪其扰,站起身就要穿衣走人。
然而她连拖鞋都没能穿上,身后就传来拉扯感。回头一看,狗咬住她的睡衣下摆,一个劲往回扯,但它毕竟只是一只小狗,艾达不动如山,它扯了没几下就把自己摔进床里。
艾达看着狗。她高声喊了几句:“里昂?里昂?”
无人应答。
她拿起里昂的手机,又看了看狗。这是一只金毛幼犬,毛发蓬松,爪子干净,不像没有主人的流浪狗。卧室的门从晚上起就是锁着的,更何况它那么小,连人的膝盖都够不着,怎么可能开门进来?
艾达跪坐在床上,和小狗面对面,四目相视。小狗端坐在床上,头仰得高高的,好像要显得自己很端正威严一样,仿佛刚刚拿嘴扯人把自己扯摔跤的不是它一样。
还没威严几秒,它就张大嘴,打了个短促的哈切,艾达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揉起眼睛。现在才六点出头,她昨晚折腾到半夜,睡得可算不上早。
“都怪你的主人。”她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
“里昂把你放进来,他自己跑去哪儿了?嗯?和他上床,还要帮他照顾宠物。”
艾达认为自己绝不是那种会对着动物说话的人,绝不。但这只金毛小狗,它毛茸茸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眼巴巴的表情,看起来太像某个无缘无故消失的金发男人,尤其像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把一个成年男人比作小狗会不会有点怪?但艾达觉得如果里昂变成小狗,说不定就是这样,真奇怪,她原本还觉得他更像小熊呢。
小狗叫了几声,像在抗议。
“你在帮他说话?”艾达微笑。她伸出手挠了挠小狗的下巴,毛茸茸的,和预想中一样。
狗似乎愣住了,不出所料,它那点小得可怜的脑仁处理起信息很艰难,似乎从没体验过这个,没被这样对待过。过了几秒,它就躺倒在床上,侧着身子,对艾达露出一点肚皮。
但艾达没养过狗,有点不明白。
她下了床,站在床边。“下来吧……噢,我是不是得帮你下来。”艾达伸直手臂,打算把它抱到地板上,谁知小狗却扭动身子,躲开她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不错。”艾达说,“我们去吃点东西。”
她往外走去,刚打开门,但没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狗正坐在原地,头扭到一边去,只能看到它半个侧面。见她看向自己,它又站了起来,哒哒哒地往前走,绕过人类的腿,一直走到客厅,艾达目睹全过程,不明所以,只见它身后尖尖的小尾巴晃个不停。
天呐,里昂恨死自己不争气的尾巴了。
摇,摇,摇,怎么就是停不下来呢?他明明还在生气,虽然暂时没搞明白为什么要。但对着艾达,他好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像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没被满足,总想要更多。
至于今天发生的,西班牙后,他们已经保持联系了一段时间,这是艾达第一次留宿,他第一次醒来时发现身边不再冰冷。里昂理所应当地百感交集,他想说点什么,又怕吵醒艾达,但在真的开口后这些担忧都烟消云散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狗叫。该死,这只又蠢又笨的尾巴就不能消停一下!
他真不明白,就算变成动物,那也应该是狼什么的,最起码也得是大型犬。现在这算什么?他的腿为什么这么短,他为什么只能看到点地板缝和——天啊,砖缝里好多灰尘,他不是昨天才拖的地吗?但愿艾达别发现。
艾达对砖缝里的灰尘不感兴趣,她专注地观察狗的步伐,走得乱七八糟的。如此走到半路,它又突然前脚趴在地上,鼻尖碰地,向前缓慢匍匐。
对此,艾达不禁心生担忧。
里昂养的狗不仅模样像他,智商也没必要地像。狗狗类昂,独自待在空旷的公寓里很难不出事,如果出了差错——这算毁坏美国政府财产吗?思索几秒,她拿出手机发了几条短信,又打了个电话。
放下手机,狗又不在地上匍匐了,乖乖端坐在地毯上。葡萄一样的圆眼睛看着她,就好像听懂了她今天不走,会多待一天一样,又像觉得眼前这个人类会陪着自己直到永远的永远的永远,狗狗眼就这点不好。
“别这么看着我。”艾达移开视线,“先祈祷你主人的冰箱里有人和狗都可以吃的东西吧。”
她走向厨房,身后啪嗒的脚步声随之响起。脚腕传来轻痒的触觉,像有绒毛蹭过。
吃过饭后,艾达下楼遛狗。说是遛,实际上更像放生,里昂的公寓里压根没有牵引绳,幸好附近的公园今日很清静,她拿着书在长椅处坐下,狗就跟着坐下,半个屁股坐在她的鞋子上。
艾达不得不推推它的屁股和背,推向往对面的草坪:“去玩吧。”
狗回头看她,露出好多眼白。艾达更加怀疑,难道这只狗连玩都不会吗?还是因为太小了呢?她干脆带着狗走到草坪,清晨的公园人不多,叶片还沾着昨晚的雨水,时不时有慢跑的人经过小道,把狗吓得连叫好几声。
里昂觉得这不能怪他,任谁看到一只荧光色的脚掌连带着长满汗毛的人腿经过都不会冷静。在小狗的眼睛里,世界真是危机重重,感冒的敏锐度被放大了好几倍,不亚于出一次特工任务。
小狗一直绕着她的小腿转圈,艾达蹲下来,碰了碰它湿濡的鼻子,小狗打了好几个喷嚏,一直仰头,很努力想要看她似的。艾达挑挑眉,手心朝上,说,“握手。”
狗起初没有反应,除了尾巴一直在地上摆来摆去。艾达很快放弃,对一只笨小狗来说这样的指令未免太强狗所难,然而在她就要放下手的那一刻,狗叹了口气,把右爪放上她的手掌。
“好孩子。”艾达说。
里昂喜欢听艾达夸他,头上又传来熟悉的抓挠感,酥酥麻麻的感知传递向全身,就像每次躺在艾达身上,她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中那样,他感到十分幸福,尾巴摇得更加卖力。天性让他抬起头,想要看着艾达的同时舔她的手臂。
艾达当然躲过去了。
“我不这样认为。”她说。接着,又安抚地挠挠它的下巴,在收回手时,手指掠过它的嘴巴。她犹豫一下,最终伸出一根手指。
狗看着,张开嘴就含了进去,还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她。艾达把手指救回来时,看见那上边留下的牙印,很浅,也很小。
“天啊,”她说,在包里疯狂翻找手帕纸,“赶紧去玩吧。”
里昂还有点不情愿,但作为小狗的一面很快压倒了他作为人类的心情。他心满意足,摇着尾巴往草坪走去了。
那儿也有几只宠物狗,狗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看见一只金毛幼犬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嘴里都发出那种爱狗人士特有的乱叫,里昂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可爱。他稍显得意,一个不留神,眼前出现一大片阴影,他被罩入其中,心中纳闷,天怎么这么快就变阴了?抬头一看,一只体型是他四倍不止的大型边牧坐在地上,盯着他。
里昂想回家了。归根结底他还是人类,而且是成年人类,不是真的很想跟狗玩耍。
边牧看了他半晌,又站起来,冲他叫了几下,声音不大。里昂立马辨别出它的意思,它在发出邀请,里昂思考了几秒,快乐地跟着边牧一起往公园那头跑去。
翻过一页书,远处似乎有声音。艾达抬眼,看见狗正向她疯狂奔来,倒是不叫,只是沉默地狂奔。
“怎么了?”
狗一个劲在她脚边转,把脸挨着腿蹭来蹭去,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艾达困惑,好心的养狗人路过,对她说:“它想要你抱他呢,可怜的小家伙。它太小了,可能被那些大狗给欺负了,你是新手吗?这样的小狗应该还不懂......”
里昂需要澄清。
首先,他并没有被欺负,其次,他也没有想让艾达抱自己,他只是受到了一点冲击。方才,他跟着边牧越跑越远,直到在某处停下,看着边牧开始刨土,他叫了几声询问,边牧也回应了几声,他大脑空白三秒,惊恐地意识到边牧在邀请他一起吃屎。他虽然可以钻下水道,但也还没开放到这种程度,当下就飞速跑回艾达身边。最后,他也不小。
艾达低头:“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小狗叫了几下,还是紧挨着不放,艾达听不懂一点。但它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好像真的被欺负了,非常需要安慰,里昂上哪找来这么一只麻烦的小狗。
她把书合上,将它抱了起来。这么一点大的狗,抱起来却还不轻,暖融融的一团,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尾巴不断打在她的手上,闻起来还散发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和里昂身上的一样。
她对好心人道谢,又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就仿佛她也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接着低下头,颠了颠怀里的小狗,语气轻快,“那就走吧,宝贝。”
里昂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艾达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已经先一步融化在了艾达怀里。要不是她抱得很严密,他觉得自己可以变成向四周滩开的果冻,从她手臂与身体的缝隙间流出,还好艾达把自己抱得这么紧。他觉得飘飘然,幸福地叹了口气,伸出两只前爪,搭在艾达的胳膊上,也轻轻地抱住她。
然后艾达就把他丢在了宠物店。
隔着一层玻璃,他听不见艾达在对店员说什么,看着她要离去的下意识反应摄取了他的神经,而他现在的脑部神经很粗略,人类时复杂的情绪瞬时压垮了这颗小小的狗脑。他焦虑,不安,觉得又被抛弃。
艾达看着狗在里面发抖大叫,有些动摇,但没太多。她走进去摸摸狗头,“洗个澡,刷个牙,一会我就来接你。”
身后的水管开始发出声音,穿着工作服的店员逐渐走近,里昂坐在原地,看着艾达离去的背影,心中凄怆,过了一会,开始愤怒地汪汪大叫。她又骗我!她又把我给扔了!为什么我的叫声听起来那么像橡胶鸭子!
好像是报复,艾达把狗接回里昂公寓,狗一路都扒着她的胳膊不放。小狗没轻没重,她的手臂隐隐疼痛,但没有办法,她一想把它拉开,狗就开始焦虑地哼唧。
回到公寓更是变本加厉,刚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背对着她,看起来很生气似的。艾达碰一碰它的后背,它反而气呼呼地爬远,又转过身子向她扑了几下。
艾达觉得很有趣,弯了弯嘴角,“你在跟我生气吗?”
狗叫了两下。
当然!
里昂觉得不解气,去咬艾达的脚踝。但不敢又太重,只用牙齿轻轻蹭,比起他在床上咬的要口下留情很多。
“对不起。”艾达被狗弄得好痒,“这样可以吗?”
她不是认真的,但里昂还是嫉妒当狗的自己,怎么他做人的时候就从来没听过这些话?他的耳朵抖搂几下,转过来,开始绕着艾达的腿打转。现在艾达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抱起它,研究了一会里昂的手机,放任狗舔了自己一口,就握住它的嘴筒。
闻着纸质书散发出的油墨味,里昂躺在艾达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抚摸。如果察觉到手抽回,他就抗议似地扭来扭去,直到艾达小声抱怨它真是一只黏人的小混蛋,然后继续抚摸,他才消停下来。
知识的气息对里昂而言总有一种助眠效果,他没抗议很久,砸吧着嘴,很快睡着了。
醒来屋内空无一人。
里昂重回绝望,仰起头向高空嚎叫,颇有要进化成狼人的架势,窗外一轮圆日。
嚎了一阵,他想起正事。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变成一只狗。
里昂努力蹦着,像某种被拉了发条的玩偶,跳个不停。功夫不负有心狗,终于把下巴搭上茶几,张开嘴将书本和笔甩到地上。
他用嘴拨弄掉笔帽,咬着水笔,另一只脚按住书本,用了八分钟试图在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初见雏形,兴奋之余他挪了挪爪子,书本啪地合上,还扇到了他的鼻子,里昂脸皱起来,该死的书,又难读又难用。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虽然他现在身矮不超过半米,视野有限,但上天关了一扇门的同时也开了一扇窗,他还有一只很灵的鼻子。里昂趴伏在地上细细嗅闻,钻来钻去,顺着气味找到了手机的踪迹,被放在高耸的柜子上。
他奋勇攀爬,败而不馁。经历了五次跌落、一只破碎的花瓶(为了艾达到来临时准备的)和彻底的桌面清空后,最终成功爬上了柜子,在表面留下数道泛白的划痕。
艾达回来时,只见满屋狼藉。她早就知道以里昂处事作风,一定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此时被人找上门来,把他房子给砸了,她一点也不意外。
但哪里来的狗叫?
仔细一看,她才在一片风卷残云之中找到罪魁祸首。
狗不知怎么搞到了里昂的手机。那头还有人声传来,它正对着手机叫个不停。
艾达拿起一看,手机号有备注,哈尼根。
“喂?里昂?怎么会有狗叫,你——”
艾达挂掉了电话。她环视一圈,又看了看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在她拿起手机时,狗恢复了安静,甚至过分安静了。她转过脸一看,果然,那一小团黄色生物正低着头,抬起桂圆似的的眼珠子盯她,尾巴一甩一甩,心虚中透露着一丝讨好,无辜中浮现一分闪躲,两只耳朵已经耷拉下来,简直像一颗警惕又忐忑的长毛土豆。
艾达没说什么,她了然地笑了笑。反正被砸的不是她家。
她随便找了个碟子,把刚买的狗粮往里面一倒,推到小狗面前。
里昂看着狗粮,心中悲哀,又自觉非常需要安慰。他象征性地用嘴拱了拱,就去找艾达,他太矮了,艾达起初压根没看到地上还有个东西,但他现在格外没有耐心,见艾达不理自己,就轻轻咬住女主人的脚腕。
艾达说:“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坏?”
这又不是我的错,里昂心想。
变成狗唯一的好处,精力过剩。到了夜晚,人已经睡着时,小狗还没睡。
艾达同意让他上床,里昂趴在人类身边,认真地观察她,他不常有这种机会,艾达几乎从不过夜。寂静的黑暗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他不知为何有些沮丧。
他有预感,午夜一过,他就不再是小狗了,他会重新变回人类。变回杰出的美国特工,变回灾难的幸存者,变回难以吐露心声的男人,变回里昂·S·肯尼迪。
这不是童话故事,他没有仙女教母,也不是辛德瑞拉,他只是一只小狗,但毛茸茸的尾巴是他的水晶鞋,笨拙的脚掌是他的南瓜马车。有了这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用在午夜和心上人相会,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散步,他可以重新变得坦然。也许面对艾达,他的脾气就是不好,混乱的情感像打了死结的毛线团,有些东西他总是想说却说不出口,而有些东西他不应该提却不能放手。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他有怎么也无法停止摇晃的尾巴,那样艾达就会看懂他的口不对心,明白他的言不由衷,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要她多陪陪自己。
十二点的钟声还没响起,里昂已经开始提前想念当下的一切。
天啊,他真不想变回去,这位特工没骨气地想,他想要永远当一只小狗。这样,艾达会叫他宝贝,会带他去公园,也许,她还会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然后和他永远在一起。里昂趴在床上,几乎感到忧伤了,他现在是全天下最忧郁的小狗。
艾达似乎被他的忧郁吵到了,她翻了个身,面向里昂,伸出手把他捞了过来。里昂的脑袋靠上她的胸脯,艾达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抱住了这只全天下最忧郁也最别扭的小狗,当然,也是最好哄的。
亲吻落下的时刻比午夜提前到来,里昂变回了人类。他仍然躺在艾达的怀里,头发还被揉了好几下。
艾达连眼睛都没睁开。她的声音像夜间的气流,又像在做梦:
“你变成狗之后怎么胖嘟嘟的,里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