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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晓
有很长一段时间,绩都不大愿意回想那个春末。
倒也并非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于长生种而言,岁聿云暮,离合本就是寻常,自从任了工部,他与易就聚少离多,偶尔重逢,在夜色里就情不自禁,厮混得忘了时辰。人形也好,龙形也罢,到最后都不过是衣衫与月光乱七八糟地叠在一处,像一卷被水打湿又重新展开的旧画。
易嘴上向来不着边际,从幼时就这样,许多年后仍是如此。有次他伏在绩肩头,半真半假地笑道,三哥若是真疼我,不如给我生个孩子。绩听他的混账话多了,也懒得同他计较,只拿手指抵开他凑近的脸,淡淡的说,既然这样喜欢小孩,明日便把小八界送去学堂,让它先替你尽一尽做父亲的心。
易被他的话笑倒在榻上,懒洋洋的争辩,小八界是文盲,不识字,可上不了一点学!小八界听到自己的名字,高高兴兴的从窗户外钻进来,笨手笨脚,半路上还绊倒了一颗新栽在花盆里的文竹。易于是起身,把七零八落的花草扶起来,重新移到盆里,那时他们谁都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毕竟在共同度过的这么多岁月里,从来没有什么事真正发生过。
即使偶尔以龙形相缠,事后留下几枚带着巨兽气息的白卵,也很快便会碎作淡淡的光,像梦境自行幻化出的残壳。绩起初还会怔怔看上片刻,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那些东西颜色不一,有的青白,边缘泛着一点极浅的粉;有的则是温润的棕,壳上浮着几抹墨蓝。作为岁的一部分,绩本能地知道那不过是一点气息凝成的碎片,终究不能久留。可每一次,他仍会用尾巴将它们拢到身前,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有时他也会想,倘若真有一个孩子,青粉色的那枚大约像易,长发该是很漂亮的颜色,眉眼明亮,吵起来像一整院子的夏蝉;棕色那枚或许更像他,更安静些,还没生下来便知道把心事藏在壳里,不叫旁人轻易看见。
床笫之间,他们也常常说些漫无边际的胡话。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易抢着开口,自然要是个女孩,像三哥一样会绣花会做买卖,还和三哥一样长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绩有一搭没一搭摸着他的头发,故意逗他,要是生下来是个男孩,像小易一般日日爱同我撒娇,那可怎么是好?
易于是翻过身来蜻蜓点水地吻他的睫毛,痒的绩睁不开眼睛,这样难缠的人,家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绸缎般的头发流水一样滑落到绩的指缝中。
*
这些念头来得极轻,又散得极快,绩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此,当那年春末过后,他在商路上无端觉得身上不适时,也并没有立刻往怪异处想。他这些年要操心的事太多,账目、货物、人情往来,每一样都比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心来的要紧。
最初只是闻不得浓茶。后来是饭吃到一半,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他偶尔会在夜里醒来,觉得腹中有一点极轻微的动静,像有人隔着一层软烟罗,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那感觉并不疼,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丝波动。
方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他跟着别人的商队行医,半路上偶然碰见绩的队伍,原本高高兴兴跑来同三哥吃饭。席间却不知怎么,筷子拿起又放下,话到了嘴边也咽回去,眼神数次落在绩身上,又数次移开。
绩看得好笑,问他:“你今日是来吃饭,还是来看我吃饭?”
方被他说得一愣,片刻后才低声道:“三哥,我给你看个平安脉吧。”
绩没有拒绝。方的手指搭上他腕间时,大漠里正有风吹过商队临时支起的布帘。带着流苏的帘角被卷起,一下一下拍在固定的木柱上,声音很轻,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报更。
起初方的神情还算平稳。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便慢慢白了下去。再过片刻,他几乎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砸中,连指尖都僵在绩的手腕上。
绩垂眼看他:“怎么?”
方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顾忌着席上还有旁人,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哥,你好像怀孕了。”
绩却只是把手抽回来,拿起筷子,仍旧镇定自若地夹了一片笋。比起他将来要做的那桩堪称罔顾人伦的谋划,和亲弟弟搞出人命这件事相较起来,竟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他想了想,云淡风轻地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方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绩反倒比他从容许多:“身体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偶尔有些想吐。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
到底是医生。震惊归震惊,方终究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他沉默良久,取出纸笔,给绩写了几条调理身体的注意事项,又另列了一张药方。只是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颗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泪。
第二日临行前,他落在队伍最后,几次回头看绩。“三哥,”方低声说,“我知道你事情很多。但倘若真有什么不妥,一定要来找我。”
绩笑了笑:“我知道了。”
绩手下的商队里有人听见,便打趣道:“老板和弟弟关系真好。”
绩仍旧笑着,语气温和:“我这个弟弟,倒是比做哥哥的还爱操心。不比另一个,天天叫我头疼。”
众人都笑起来,他们知道,这次运送的货物,起码有半车都是给易捎带的。
方没有笑,他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最终没有开口,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商队走远了。
能有什么问题?
绩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冷冷想道。他的手不自觉落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仍旧安静,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些莹润的白卵,想起自己如何一次次用尾巴把它们拢到胸前,明知它们不会孵化,仍旧像抱着某种不该有的幻觉一般,珍重地蜷缩起身子。它像一个迟来的玩笑,又像一枚终于落定的棋子,在他身体深处,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究竟是留还是不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