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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和气泡在黑暗中迸发出巨响,刺啦的电流声后,再无动静。
光束从门口射入,在浴室四壁爬行,突然被烟雾扭曲而收紧,如同胎膜包裹琥珀色脑缸。
哑谜用手电筒驱散浊气,单膝跪上浴缸的边缘。
乌尔里希的身子簇拥在羊水里,本体掉在底部,天线滴答落水,一只手虚拢浴缸壁,像树干上风干的金色蝉壳,轻轻一碰就要掉落。
所幸玻璃缸没有破裂,不然他都不知如何回收它了。
火星跃起,和油泞水面同归于尽,白汽和黑烟缭绕,哑谜捂嘴咳嗽。
膝上的冷意被一丝异样的热舌舔走,他的手伸入温吞的水中, 摸到的手臂如离体蛙肌,反射性后缩。他抓住残存的神经,震颤没有消失,而是顺着指骨擒上手腕,犹如爬虫在皮肤之下鼓动,挑弄血管。他按耐不住,猛地甩开,往侧腰蹭了蹭。
一声不快的气音。哑谜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卡进它腋下,一脚在后攫住地面。
冰凉的铁锈味道化得温热,他用力一拔——
阻力骤失,膝盖一滑,他和它抱在一起摔进水里。
轰地一下,浴缸内波涛汹涌,争先恐后冲到地板上。
“*的……”
哑谜贴在乌尔里希胸上,咒骂一句。
缸底留了层薄水,二人衣服上隆起湿润的丘陵。哑谜支起胳膊跨在它腿间,头发阴影在脑缸上摇晃。
看来短路影响了本体,它倒算老实了。他别扭地想。
哑谜悠悠起身,连拖带扛把失落的义体弄到客厅中央。
和乌尔里希一样,他湿透了,唯一区别就是脑子还清醒。他脱掉上衣,哆嗦一下,赤裸上身去拿手电和浴巾。
周遭漆黑肃清,光源笼罩着手术台大小的一块干燥地面,他跨站在它两侧,俯视潮湿的义体。紧身布料显出婴儿皮肤般的褶皱,他像个第一次接生的助产士般茫然。
跪下去,笨拙地剥掉手套,拉开背部的拉链……
即便是没有任何性征的中性身体,半身暴露时他还是下意识别过脸。胸口到腰际的部位做了透明处理,内部清晰可见。金属骨骼周围,本该充斥着血液和肉的地方被蠢蠢欲动的黑色流体与基液包裹,暗红线路隐现。
像精巧的玻璃人偶,生来就等着被打碎的那天。哑谜把手掌按压在乌尔里希的平滑小腹,被自己吓到,胡乱抹匀了破坏欲。里面的液体因抚摸而加速流动,他选择视而不见。
回过神来,他勾起浴巾擦拭躯干上的雾气,又抹了抹额头。还没入夏,夜晚算得上凉爽,但他有点出汗。
谁会把义体设计成这样?
哑谜摸了摸乌黑流体。海浪轻拍指腹,水印留在玻璃上。
他用毛巾包着指尖,扣进腕部的夹缝擦掉水渍。乌尔里希的手像无毛雏鸟的翅膀,无力地垂落空中,随着动作扑闪,透明手指啄在皮肤上痒痒的。
哑谜不知何时坐在了它身上。他感觉裤子上有一部分水分被体温蒸干,更给了他心安理得穿着的理由。他做了个深呼吸,调转身体,开始解决余下的潮湿问题。
长筒靴和整套制服被抛开,目光在左腿短暂停留,又像无事发生一般,他移开了。这里和身体前部一样一览无余,他开始觉得是不是把它丢在这里比较好,毕竟也不是他要它来自己家的。
当然,还有个部位无法避免。他耳根微烫。
很高兴没有看到其他结构。他尴尬地用半潮的浴巾盖着手,在平滑凹陷处飞快一抹。
外壳没有明显伤痕,故障大概在内部。此前哑谜对这具身体的了解仅限于脑缸的拆卸与安装,还没有到变成它专属修理师傅的地步。他捏捏眉心,扫视躯体。
右肩缝隙略大,可能是先前撞松了,他试着摆弄。失去知觉的手臂轻盈地抖,他突然心跳加快,继续把胳膊肘朝外拐,撑大开口——
完了。
他听到崩裂声,阻力一并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耳朵里掉出来,落在手里嗡嗡响。
扭过头了。
手指一抖一抖,骨头断的不彻底,关节错位成滑稽的姿势,死前都没法逗笑观众,显得可怜。
哑谜捏着被挑掉手筋的坏臂轻轻展开,一根深红电线从裂开的缝隙里支棱出来,铜芯裸露,一闪一闪嘲笑他是个蹩脚的维修工。
他默默揩掉脸上的汗珠。
应该不是主供电,坏是坏了,但问题不大。哑谜感觉太阳穴涨涨的,里面有小恶魔拿着欲火的三叉戟刺他的神经。
反正都要修,坏一根和四肢全拆掉没有本质区别。
他把恶魔打晕,手指插入缝隙扩张,再用螺丝刀扭下。
断肢的截面处,几条管线像被切断的神经末梢,徒劳地蜷曲搐动着。好歹顺利拆下来了。
手指在无机肢体流转,乌尔里希像只尚有余温的死去小鹿,任由他操弄,而他思绪纷飞。
出于私心,哑谜把透明左腿留到了最后。他扛起乌尔里希的金属右腿,小腿肚搁在肩上,扭大腿内侧的螺钉。电筒快要没电,渐渐暗淡下去,他眯起眼睛,卷曲的头发荡在耻骨边缘,头几乎埋进胯间。
一阵淡淡的机用润滑油酸味传进鼻腔,哑谜有些恍惚,很快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糟糕。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可以这样吗?他觉得他的裤子有点卡进肉里。
这位成熟有定力的人类稳住自己的手,有条不紊、行云流水地卸下了这条金属腿,和之前的操作一样干脆。
把腿摆到旁边,哑谜听见发声器传来嘶嘶声。
乌尔里希醒了。
还好现在他不在它身上。他心虚地看着脑缸,磁流体形成数座小山丘粘在底部,没回到缸体中心,像鬼压床的人在挣扎着逃离梦魇。
可它从不做梦。
“……”乌尔里希零碎地嘶鸣,肢体散乱,上臂和腿根交叠,两只手扭曲地亲昵相扣,水光染亮地面,这里是没有血迹和腥味的屠宰场。他们被断肢环绕,它身上仅剩的一只腿反倒显得突兀,该赶紧拿屠刀砍下才是。
哑谜的心脏怦怦跳,怔怔望着四周,前胸后背都是冷汗。
他受不了了,把外裤也脱掉,全身只留下那件贴身衣物,快速思考该怎么解释把它拆得几乎只剩下了人形胸腹。
不过,它说不定不会真的清醒,这只是因他的摆布形成的反射罢了,他怜悯地想。就这样不醒来也可以,救主另有其人,他是卑劣的伪善者。
背景是电视雪花屏的空洞噪音,他抚上它的左腿。
大腿处的黑色流体鼓胀着,拥到手的位置。奇怪,他明明记得这是无意识的部分。指尖是微小的肉,隔着玻璃壁,他以饵诱鱼,看它们追随。
活物般的可爱。哑谜有些舍不得把腿拆了。他俯下身去,把嘴唇贴在大腿根部,感受着寒意,慢慢把它摘下来。
他不知道这里出了故障。在乌尔里希彻底变成没有行动能力的躯干瞬间,基液从胯骨粗糙的接口处缓慢流淌下去。哑谜慌忙用指头堵住管线,可它们从空隙里逃出,黏腻微凉,满手都是。
意识唤醒者对此起了反应,仅剩的义体颤抖起来,本体冒出黑刺,发声装置似要吐出一些词句。
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拿起濒死的电筒,翻出一卷防水胶带,用牙撕开,紧紧裹住漏水处。
“……唔。”乌尔里希发出闷哼,身子动了一下。
哑谜刷地抬头,那团磁流体在脑缸中央猛烈变换。他呆愣在地上,盯着它继续像被砍足的昆虫一样尝试在地上爬,然后不出意外地失败。
短暂的死寂后,乌尔里希发出尖细的喊声。
“₩Ⱨ₳₮——!”
“嘿,我可以解释……”哑谜示意它冷静。
不连续的连串杂音从发声器传出,乌尔里希的喉咙被水泡坏掉,没有牙齿的幼豹连吼叫都显得毫无威慑性,现在这样,和哑巴又有什么区别?
哑谜起了恻隐之心,濡湿的手安抚震动的滤网,基液留在上面亮莹莹的。他打开吹风机往发声器里面吹。
它不再讲话,只是本体依旧不满,死死贴住靠近他的一处缸壁,想冲进他眼里问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笑笑,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按住它的视线,所有的身体。
乌尔里希从他的手里游走,待在一边不动了,边缘像海兔起伏的裙边,仿佛在感受什么。
油液被暖风加热,似有似无弥漫着胶棒融化的工业甜香。哑谜的喉口干涩,他咽下唾沫,俯身把香气吃掉。
客厅战火暂熄,均匀的轰鸣声把空气都要变得滚烫。余光瞥到脑缸里的阴影,哑谜觉得更热了。没有眼睛的磁流体可以肆无忌惮盯着人看,乌尔里希一声不吭,而他没穿外衣。
裸身面对了这么久的同事,哑谜这时才害臊起来。他关掉电吹风,头也没回地拿着电筒起身去卧室。
他捡了件脏外套披身上,又在床头柜翻出两枚电池更换,想着怎么面对它。
早该从一开始就不管的。他在内心忏悔。
心情复杂地踱回客厅,乌尔里希的电子音响起来。
“……阿德勒。”
粗哑,干涩,语调平直,第一句话竟是他的名字。无力的妥协,它放弃听取一个解释。黑暗中的这几分钟内,它想通了什么?
哑谜盘腿坐下,不着边际地说:“你……我没想到你会醒。”
马上他就后悔了,迅速找补:“你掉进水里,我在……呃,排查故障。”
发声器滋啦一声,像嗤笑。
“你排查故障的时候,”它说,“向来不穿衣服吗?”
哑谜看了看下身,大脑空白,想好的说辞全部忘记,拉起外套拉链,脸颊发烫。
“湿了。”他老实回答,把沾着乌尔里希基液的手指蜷进掌心。
“湿了……你吗。”磁流体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哑谜陷入一阵没来由的头晕中。
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人类披头散发,发丝粘着身体,像只湿漉漉的大狗,看样子比地上拆了一半的机器还要狼狈。
乌尔里希凹凸起伏,把狗绳往别的方向牵:“真没想到,你是个拆机的好手。”它的语气天真,充满求知欲。
哑谜手心开始出汗:“我……呃,嗯。”他支支吾吾。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human boy?”它绕缸一周观察卸下的肢体,“你看。”
哑谜抬眼,视线跟随着乌尔里希。
“我的身体还需要你。你得修好。”它柔声说,温良又无辜。
项圈解开,它放过了他。
哑谜看着乌尔里希。它扭曲成一条黑亮的曲线,边缘冒出无数细小的肢,如同马陆在壁上爬行,仿佛要穿透这圆缸,紧缚他的颈部。
被这样的异质缠绕着,他沦为它的败将。
“你不能……说这种话……”他轻声自语,身体愈发变烫。
哑谜换成跪姿,慢慢把手伸向它的背部,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
“……我能打开吗?”他俯身,贴着它脖子裸露的线路,喃喃耳语。
乌尔里希平静沉浮,默许了。
他把它的身体翻过来,螺丝一颗、一颗被磁力起子吸出,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夹杂着清晰可闻的气息。
“咔哒。”背板被掀开,技艺生涩的医师切开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张皮。
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黏在脸上。他皱起眉,凑近观察内部密集的朱红电线,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出的热气入侵狭窄的管道,听着像哭。
“你的呼吸……它好重。”乌尔里希的散热风扇狂转。
“我……”回答越来越没气,他只有眼前这件事,他只能想这件事。
团在一起的线路被打湿,冷却液和体内基液渗入线束。电路板掉下来划烂电缆,鼻尖的汗珠落在暴露的触点上。
霎时火花冒出,磁流体触电似的爆开一圈尖刺,嘶嘶喊着。
“人类!这很不舒服。”它的腰往远处别去。
没想到它对此敏感。
哑谜被吓到,反复擦脸。但他的汗越擦越多,无济于事。
“抱歉,忍一下吧……”他低声安抚炸毛的猫儿,按住透明的后腰,把毛巾插入它身体深处。
乌尔里希被迫乖下来,不再动了,像没有熄火的汽车发出呜呜的声音,只是作为引擎的本体止不住地抖。
吹风、清洁、固定。吹风、清洁、固定。是的,他脑子里只有这些事情。
碰到一节裂开的粗线时,机械身体抖了一下,无意识发出故障音节。
哑谜的嘴咬破了,全是铁锈味。听到它的催促,他迷糊地用手指同时捏住断裂的两端。
电流流过他的手臂,肌肉轻微抽搐。
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
他捏不稳,却因为这股酥麻继续尝试。触点发出噼啪声响,乌尔里希轻轻抽动,破损的大腿切面渗出水,可它不语。
为什么不骂了?它可是脆弱到因为一滴汗液都要叫出来的程度。
他偷瞄一眼。黑色流体荡漾着,波纹一圈又一圈,冲着他的方向辐射而出。
它在看他吗?狡猾的它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没有拒绝。
“哈啊……!”
心脏快把肋骨打坏,哑谜回过神来,一下子抽出战栗的手按在胸前,后坐几步,瞪着面前的躯体像个没有轮胎的玩具车,扭动发条兀自发颤。
他的喉结滚动。磁流体的涟漪平缓下来,贴在缸壁上。
那片静水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乌尔里希是一只深黑的无目之瞳,不置一词地宽宥了罪恶的信徒。
哑谜眼里的紧缩逐渐松弛下去,目光涣散无神。
而他虔诚,愿意承担全部后果。
同样以沉默作答,他拿起手电,手攀上它的腰际,感受着透过外壳传来的微弱振动。灯光从下至上贪婪地扫过曲线,手指扣在敞开的背部边缘。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下,哑谜看清了内里的真实样貌。
主线路虬结在电板周围,半透明的红,液体的红,成堆的殷红血管密密麻麻犹如蜈蚣群纠缠,每一条蜈蚣上都闪烁着数据流的光点,它们缓缓蠕动,从虫尾爬到虫脑,构成一团真正的生命体。那生物匍匐在黑暗中,寄生在义体的背部,这里是虫巢的饕宴。
哑谜呼吸一滞。迟疑几秒,把手覆上去。
他感觉痒。好多条蜈蚣爬到他的皮肤上,带有细小绒毛的虫足钻进毛孔里,让他的身体泡胀,呕吐出流血的节肢。手指颤栗,他要握着堪称它命脉的湿淋淋红色管路,在空中抛开去,舔舐空落处剩下的甜美汁水,听它发出失能的喘呼。
汗液落在炽热的电板上,蒸发成一缕白烟,哑谜轻轻叹息。
欲望郁结在身体低处,青筋跳动,他把坚挺隔着布料抵住它没有双腿的胯部。磁流体的困惑变成明了的怒意,发声器官传出断续的失真辱骂。他低低笑了,把外套脱掉,丢在它的脑缸上,再听变作模糊的春声。
温控系统坏了吧,它那里也很烫呐。
他想象它冒起尖刺的样子,无济于事地撞击脑缸,眼睁睁看着被玷污。啊,可惜它丢了视力没法看,只能被迫用其他感官承受一切了。
坏心眼的医生,吝啬地只给病人触诊。他的手放在断裂的腿根,拨弄着涌出来的线头。
这里有没有痛?他温柔地问。
患者哼了哼,努力摆动两侧想挣脱,可它又能爬去哪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节节扣拢它的颈部。
乌尔里希很快安静下来,酝酿着什么。它体内似有动静,像地震前地上弹跳的石砾。
这震动越来越大,忽然,金属骨架猛然向上拱起泄出高频颤音,一道可见的电流脉冲蹦起来咬了他一口。
哑谜吃痛,松开它,手背留下一条焦黑的印痕。
忘记这是只野猫了。
他有些愠怒,抱着被电第二次的心情,抓紧它肩膀,喘着气往前挺了挺腰。
可它不再继续。
散热风扇发出一声悲哀的调子,不转了。乌尔里希散架似的疲软,一塌糊涂,垮塌在他身下。
哑谜把外套掀起来。那磁流体不正常地抖动,边缘飘散泡沫样的颗粒,虚弱地说着胡话。
被自己电软了啊。
真可爱。哑谜低下头去,笑着吻它的脑缸。
“组长,我继续了,好不好?”
回答是无法自拔的呜咽。
他磨蹭着,血汇聚到一处。滚烫的指腹挖进机械躯干,和拆解关节一般细心,揉搓裹满液体的艳红电路,发出被拨动的黏连声。他的整只手夹在皮肤与肉之间的筋膜层,感受扭曲紧绷的快意。
散热器卡住了,哑谜所经之处都异常滚烫。乌尔里希的电路一定是被烧坏了,不然为什么它发出那样持续的低鸣?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呻吟,他摇晃着对方的脖子,手指快要脱臼。他咬住下唇,喘息和嗡鸣交合在一起,鼻梁埋入荆棘堆中,大口吞咽这甜腥的气味。
他抖动着,到达最深的地方,那是藤蔓纠葛的血肉丛林。
突然脱力,哑谜跪倒在乌尔里希肩膀上。
对方早就说不出话,泼洒在底部,身下躯体的痉挛一点点散开,他把温热的浊液混乱涂抹在玻璃缸上。
他迷醉地合上双眼。黑暗中升起血污的雾,多足、分节的生物缓慢舒展身体,沿着脊骨一寸寸爬向他的心脏,缠绕着他的记忆、他的欲望、和无法言明的怜惜与羞耻。
他再也洗不干净那只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