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夜黑得彻底。雨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一路无灯。
钟离权被按在后座,嘴上的胶带勒进皮肤,头顶的黑布袋闷得他呼吸困难。手腕上的扎带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车停了。
门被打开,雨声骤然灌进来,冷风裹着咸腥的海味扑面。他被拖下车,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闷哼一声。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着他,脚下的路高低不平,踩下去全是湿滑的石砾和烂泥。
“就这儿吧。”
有人拽掉他头上的布袋。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睁不开眼,只模糊看见脚下黑漆漆的崖壁,再往下是翻涌的海浪,白沫在雨夜里一闪就灭。崖不太高,但从上面往下看,海面吞掉了一切光亮,黑得让人心里发空。
“都要死了,就让你死个明白。”
身后那人凑近了说话,声音被雨砸得断断续续,“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下辈子长点心眼吧。”
钟离权想喊,嘴被封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响。他想挣扎,手脚被捆得死死的,药劲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浑身上下没力气。两个大汉把他往崖边推,脚底的碎石滚下去,好一会儿才听见落水的声响。
之后,他被推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抓不住。手绑在背后,脚捆在一起,整个人失重地往下坠。雨打在他脸上,风灌进鼻腔,身体砸进水面的一刻,全世界的声音都像是被拍碎了。
海水灌进他的鼻腔。
呛得他胸腔猛地收缩。嘴里封着胶带,他吐不掉那口水,只能从嗓子眼里呛出一串气泡。
冷。
好冷。
雨天的海水裹上来,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毛孔,皮肤瞬间麻了。他想蹬腿,脚踝上的扎带死死箍着。
他往下沉。
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闷闷的水声。上方隐约透着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摇摇晃晃,越来越远。他拼命仰头,后脑勺抵着后脊,想再多看一眼,可雨砸在海面上碎成白沫,那些光就被打散了,什么也看不清。
海水从胶带边缘往喉咙里渗,咸苦的味道糊满舌根。他憋着那口气,脸颊鼓得发涨,太阳穴突突疼。胸口的骨头好似断掉,痛的他又本能挣扎起来。
他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他恨。
他知道自己惹了谁。
他觉得真可笑。当初就不该精虫上脑,看见吕洞宾就像狗一样往人家身上贴。
下药、包养。想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做了。以为自己终于打开他的心,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如果重来一次,下辈子他遇到吕洞宾和他家那群疯子,他一定躲得远远的。
男人冷到极致,四肢反而麻了。最后一口气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串气泡摇摇晃晃升上去。
什么都没剩下。
海面合拢。雨还在下。
“……!”
钟离权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传上来,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干涸的像塞满了砂纸,咳得浑身打颤,脑子里炸开嗡嗡的响。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结果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骨头一阵一阵钝痛。后背全部湿透,睡衣黏在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梦里带回来的海水。
他转头看见天花板,他在自己的房间。窗帘没拉严,外面在是晴天,光透进来灰灰的,照在他腿上。
他停住不动了。盯着那条光,盯了好几秒,慢慢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疼。
“做梦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没有扎带的勒痕。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好好地伸在面前,只是嗓子眼里还有一点咸味。
钟离权愣了一会儿,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酸,他抬起手捂住脸,掌心压着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他放下手,转头看手机。屏幕亮了,日期跳出来。
2026年07月18日。
这是他被扔下海的两年前。
钟离权有点分不清这两年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在做梦。他抬眼环顾四周,确认是自己的家,也是在自己的房间,一切实物都让他有着实感。
他下床走出房门。房子的布置还是两年前吕洞宾没来的时候的样子。
正发愣着,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转身回去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何仙姑,他按下接听键。
“喂?”
钟离权没第一时间回应她。何仙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好像隔了一辈子没听过。
“喂喂?能听见吗?”
“嗯?”
“我去,吓死我了,再不说话我以为你咋了。”
“怎么了?”钟离权嗓音十分沙哑。
“你不会刚起床吧,我的天都下午了。”何仙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
“我打电话是来提醒你,别晚了今天晚上你得跟铁拐李去上次你们去的那个拳场找那个死老头继续谈,他那片废弃厂房的租约能不能压下来,就看今晚了。”何仙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继续说:“话说你上次看上的那个拳击手追到了吗?”
钟离权脑子还是乱的,完全没想起来两年前今天是要干什么。只记得在这之前,他第一次去黑拳场,名义上是跟铁拐李去踩场地。实际上是老头手里那片厂房子够大、层高够足,改造成格斗馆再合适不过,就是背景太脏,得当面把条件谈死。
结果那天他到了拳场,场地没看几眼,倒是被笼子里一个人勾走了魂。
代号是无心昌。
长头发,扎了个马尾也不嫌不方便。比赛一开始就把对手往死里打,如果不是黑拳场,这种打法绝对不会被允许。
后来比赛一结束,他就跟着那人摸进拳手后台。他靠在门边,说包养他。那人连头都没抬。他又加了码,说跟睡一回,钱比他打十场都多。那人还是没理他。后来怎么着来着?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死缠烂打了两个多月都没用,最后昏了头,弄了药来。
结果被捅了屁股的是他自己。
更荒唐的是后来他真喜欢了,一回两回,捅一次认一次,到后面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他钟离权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贱就贱吧,他认了。
结果呢。
不管那晚坠海是做梦还是真的,不管现在是睡醒了还是又活了一回,趁现在什么都还没开始,他得离吕洞宾远一点。离他、离他家那群疯子,统统远一点。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正想着,听筒里忽然炸出一声:“点样?睡着了吗?怎么不讲话。”(点样:粤语 译为怎样)
钟离权被拽回现实,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钟离权猛地反应过来,他重生回了两年前。那是不是意味着,韩湘子和张果老还没死?
他马上打断何仙姑,手止不住颤抖起来:“老何我问你,箱子和老张现在在哪?”
何仙姑不明所以:“你睡糊涂了吗,老张前两天陪箱子去隔壁省参加什么编程比赛,还是你送的机啊。”
钟离权听到这,笑了起来,眼泪不自觉从眼眶里流出来,何仙姑觉得莫名其妙。
何仙姑挂电话前又叽叽喳喳扯了一堆,叫他别惹事、别迟到、穿得体面点。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直到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电话挂断,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那条细纹发了会儿呆,脑子这才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大家都还活着,都还活着,吕洞宾也还没和他在一起。
过了今天晚上,应该就是他和吕洞宾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就这样吧。
给他们两年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他不想招惹吕洞宾,更怕顺带被吕洞宾那个便宜老爹盯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