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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潘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不過,他都會在八點半的時候就到達上班地點,再打卡進入地下倉儲空間。不是說他有多上進,而是如果太準時,會和其他同事擠在一塊兒,花上太長的時間排隊等電梯。
提早到也意味著他可以使用空無一人的走廊,不需要一直和其他人擦肩而過。輕鬆地將東西都放進置物櫃中鎖好,再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管理所的工作除了穩定以外,沒有任何值得稱讚的地方。
術師從任務現場帶回無法立即判明用途的咒具、沾染殘穢的日用品、失去主人的式神媒介,以及偶爾從倒塌建築中挖出的古老文獻。
外勤部門負責把它們送來,鑑定部門挑走可能具有價值的部分,剩下的便堆進費奧潘工作的地下庫房,由費奧潘這類不適合執行高風險任務的低階術師逐一貼標、歸類。
他必須確認封存編號、來源、年代與污染程度,把具有活性的物品移入隔離櫃,將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送往銷毀區,再替那些無法確定用途、卻又不足以驚動正式鑑定師的東西填寫暫存報告。
費奧潘的生得術式叫「鑑價」。
這個名稱聽來像是某種與金錢相關的能力,實際上卻不能替任何東西標出具體價格。它只能讓他直覺地知道眼前物品的品質、稀有度、保存狀態與相對風險,也能分辨附著其上的咒力究竟只是死者留下的殘穢,還是仍有某種意識或術式在其中運作。
費奧潘不能藉由術式取得物品的力量,不能把低價值的咒具交換成高價值的咒具,也不能從鑑定結果中獲得任何戰鬥能力。
即使他能看出敵人手中的武器耐久度已經快撐不住了,缺乏速度與攻擊手段的他也未必活得到那個時候。因此,他在入職測驗中得到的評價十分簡單:適合後勤。
它在倉庫裡相當方便,在咒術界卻不值一提。費奧潘有的時候還會陰暗地想,也許他就不該幹這行,去和普通人一起混,做個隨便什麼的鑑定師,可能都會因為準確度而特別出名,賺的錢也比現在多。
但他只是在接手庫房工作後重新整理了原本混亂的分類方式,而不是真的如他所想,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他將「年代」、「危險度」與「預估處理成本」分開記錄,又把長年占據恆溫櫃、實際上早已失去活性的咒物清了出去。
在他入職半年後,管理所騰出了兩個庫區,封存耗材的支出降低近三成,但他的職等沒有變化,主管只在考核表上寫了一句「工作效率良好」。
儘管有些煩人,但這對費奧潘來說並不算很意外。咒術界並不會因為一名低階術師擅長管理資源,便承認資源管理與戰鬥同等重要。
越接近權力中心的人,越習慣把那些無法直接祓除咒靈的能力稱作輔助。等到咒具短缺、結界維護費用超出預算,或某件被錯誤歸類的古物造成傷亡時,他們才會追究究竟是誰沒有事先發現問題。
那天上午,費奧潘依照清單處理了四十七件物品。其中包括兩把誤判為咒具的短刀,一只帶著些微詛咒的馬克杯,六枚失效的護符,還有一堆不大不小、一點兒也不重要的東西。他的工作就和平常一樣枯燥乏味。
午休以前,管理所主任把一份新的移交單放在他桌上。
「西側舊庫房前幾天滲水,裡面的資料得先搬出來。」主任說道,「大部分是三百年以上的舊檔,文獻部門已經確認沒有研究價值。你帶兩個人下去,把還能保存的挑出來,其餘送去除穢。」
費奧潘翻過移交單。清單上沒有列出具體項目,只有十七個木箱與五件大型器材,來源欄位寫著「舊研究設施回收物」,原持有人則被一道年代久遠的黑墨塗去。要不是不想被人知道原主人是誰,要不就是隨便從哪收進來的。
「原始登記表呢?」
「遺失了,那些東西已經放了幾百年。你只需要確認上面沒有活性,不必替文獻部門重做一次審查。」
費奧潘看了他片刻,將移交單收進資料夾。
「明白了,我會依照程序處理。」
主任顯然把這句話當成了服從,點頭離開。費奧潘沒有提醒他,程序的第一項正是重新確認所有未標明封存原因的物品。畢竟,他才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在之後被追責。
下午一點半,他帶著兩名年輕術師進入西側舊庫房。
那兩人都剛從咒術學校畢業不久,雖然被暫時派來管理所協助,腰間仍佩著用於戰鬥的咒具。他們對地下庫房的灰塵、低溫與無止境的清點工作毫不掩飾自己的厭倦,其中一人進門後便抱怨防護口罩太悶,另一人則不停查看牆上的時鐘。
費奧潘沒有要求他們喜歡這份工作,只讓他們負責搬運與記錄。反正這兩人很快就會離開,他們和毫無天賦的自己不同。
舊庫房位於管理所地下深處,雖然滲水已經被修復,空氣裡仍殘留著潮濕紙張與腐朽木材的氣味。
十七個木箱沿牆堆放起來,外層封條大多褪成近乎灰白的顏色,用來固定結構的釘子都佈滿鏽跡,幾件構造不明的金屬器材則被厚布覆蓋,只露出一點鏽蝕的支架與連接管,看不出是用來做什麼的。
費奧潘先檢查了結界。舊庫房的封鎖術式仍在運作,強度只相當於防止普通殘穢外洩的程度,這表示當年負責封存的人可能覺得裡面沒有危險物品。
前三個大箱子裡都是早已失去用處的研究器材,剩餘價值甚至不足以支付恆溫保存的費用。第四個箱子裝著實驗對象的生理紀錄,紙張上殘留著輕微咒力,卻只來自當年的書寫者。
第五與第六個箱子裡是解剖圖、術式迴路草稿,以及大量被反覆修改的計算紙,都沒有檢查出太大的價值。費奧潘逐一確認過,才讓身後的術師貼上銷毀標籤。讓這些紙張或手稿保留這麼久,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
直到第七個箱子被打開,他才停下動作。
箱內放著數十本以深色皮革裝訂的筆記,邊角大量磨損,部分紙頁因年代久遠而泛黃捲曲。從保存狀況來看,它們並不比前幾箱資料更加珍貴;封面也沒有任何術式或家紋,只在書脊下方標著彼此連續的編號,似乎是連續的研究。
費奧潘戴上手套,取出最上方的一本。一面在心裡想著,是什麼研究要用到這麼大量的紀錄?先是花了百年保存,卻又莫名其妙被扔在這裡讓他判斷要不要銷毀。
術式在啟動的瞬間給出了判定。年代久遠。保存狀態普通。內容稀有。具有活性。
他沒有立刻翻開筆記,而是再次集中精神。
鑑價並不以文字或聲音提供結果。那是一種直觀的感受,像人不必測量也能分辨一杯水是冷是熱。眼前這本筆記確實仍有活性,但那活性低得異常,並不具備咒物常見的自我防衛或侵蝕傾向,甚至沒有試圖回應他的咒力和術式。
它只是極其微弱的存在著,幾乎與紙張中殘留的咒力融為一體,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嗯?」費奧潘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術式出了問題,但接連好幾次的術式發動,給他的結果都一樣。這個東西不只是單純的筆記本而已,上面有著某種活性極低的術式在運轉。
「前輩?」身後的年輕術師問道,「有問題嗎?」
「暫時不要碰其他東西。」
費奧潘把筆記放到桌上,翻開第一頁。內文使用的是數百年前的書寫方式,但保存下來的術式圖解十分清晰。
最初幾頁討論的是咒力經由神經傳導時產生的損耗,往後則逐漸涉及人工術式迴路、靈魂與肉體的研究,以及如何把生得術式從原本的持有者身上剝離。
許多段落旁都有後來加上的批註,筆跡凌亂而迅速,內容卻驚人的傲慢。
有些理論即使以現代咒術的標準來看也極為超前,另一些則明顯跨越了如今被視為禁忌的界線。剝離生得術式?費奧潘開始理解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被扔在庫房裡,幾乎永不見天日了。
費奧潘看見其中一頁頂端寫著一個被後人以紅墨圈起的稱呼。
博士。
那不是正式姓名,更像為了避開某個名字而使用的代稱。費奧潘曾在文件中見過幾次,在學校中也曾有提及。
數百年前,這名被稱為博士的異端術師進行過大規模人體改造、術式移植與咒術實驗……等,其手段殘忍並完全無視道德,最終在數個家系聯手圍剿下死亡,肉體灰滅、靈魂破裂。官方紀錄對其研究內容記載模糊,大多數資料只反覆強調此人的瘋狂、危險與殘酷。
如果這些筆記只保留了書寫者的殘穢,鑑價不會將它判定為具有活性。殘穢是過去使用咒力留下的痕跡,如同灰燼,隨著時間會漸漸變淡、直至散去,而這件數百年之久的物品,更不可能留下新鮮的痕跡;他的鑑價告訴他這個物品擁有活性,而活性則意味著某種術式仍在運轉。
他又重新確認了一次判定,結果沒有改變。
「為什麼還有活性?」費奧潘低聲說道。
身後的人沒有聽清。「什麼?」
他看著紙頁上那個被紅墨圈起的代稱,腦中浮現了一個依照官方紀錄本不該成立的推論。
難道博士還活著?
下一刻,費奧潘感覺有人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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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很奇怪。
庫房在地下室,沒有對外窗,這裡只有他和另外兩名剛畢業的術師。
視線是從哪裡來的?還來不及細想,所有的箱子,或著說箱子裡的東西似乎醒了過來,咚地一聲震了一下。費奧潘緊張地扔下手上拿著的筆記本。
其中一名年輕術師立即抽出咒具。
「前輩,退後!」 他大叫,警告費奧潘遠離桌上的筆記本。
另一人已經衝向門邊,試圖啟動緊急封鎖結界。可是他的手還沒有碰到通知器,整座地下庫房便先一步震動起來。
費奧潘感覺到有東西正從極遠之處接近,這個東西完全不隱藏自己,費奧潘都能感覺得這麼清楚,他旁邊兩個更有資質的後輩,早就臉色煞白。
牆壁、天花板甚至是地板,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綿密的咒力反應。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散落在各處,長久以來都沒有反應的物品中殘存的咒力,此刻卻像忽然得到了目的地,毫無遲疑地朝費奧潘所在的位置前進。
門邊的術師大聲呼叫地面支援,費奧潘卻沒有移動。他並非鎮定到足以忽視危險,而是事情快到他身為後勤人員的身體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第一道咒力已經穿過庫房外牆,筆直地朝他衝來。他已經多年作為後勤人員生活,這種狀況實在說不上常見。
費奧潘沒有感到什麼,第一道咒力就完全消失了,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地、越來越快,直到數量龐大得他無法分辨。
它們沒有撕裂他的皮膚,也沒有帶來任何疼痛,而是精確地越過費奧潘的肉體表面,沿著他的肉體深入咒力迴路。
某個輪廓在混亂中逐漸成形,看起來像好幾個人彼此重疊,還沒決定好自己的外貌一樣,臉部都被形狀不同的鳥嘴面具遮蔽。
費奧潘感覺自己透過面具看見了那個東西的眼睛,是鮮紅色的,直直地盯著他,那景象只存在了一瞬間,很快就消失在他眼前了。所有未知來源的咒力,都鑽進了費奧潘的身體裡。
年輕術師終於反應過來,揮出的武器卻打在空氣中,砸在桌面上。
那力量似乎很熟悉他的身體,甚至比他自己更加清楚每一條神經能承受多少咒力。它避開所有可能造成損傷的位置,調整過於劇烈的流量,衝突只有一開始比較猛烈,很快就變成一灘水霧消散在他的身體裡,再如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那般,嵌入他的咒力迴路。
費奧潘因為剛才的動靜心跳如雷,但身體卻沒產生太多異樣。因長期熬夜與庫房低溫長年伴隨他的頭痛甚至快速消失,連右手臂舊傷附近偶爾出現的麻木和刺癢都不見了。
除了警報的響聲以外,庫房中只剩下他和兩個緊張的術師的呼吸聲。
兩名年輕術師站在數步之外,臉色慘白。兩人都握著咒具,卻不敢再次靠近。
「費奧潘前輩,」他聲音顫抖著問道,「你還聽得見嗎?」
費奧潘抬起雙手,接著說:「聽得見。」
「請不要動。支援正在過來。你、你身上有東西。」
這句話並不需要特別去判斷。費奧潘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塞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這樣擅自、安穩的在他的身體裡安頓下來。
裡面有不屬於他的意識,卻沒有馬上發出聲音,也沒有試圖控制他的手腳,唯有一個存在向他傳遞了極輕微的連結意圖,好像有話要和他說。
費奧潘停頓片刻,沒有拒絕。
陌生的聲音進入他的意識。那聲音屬於一名成年男性,有點外國口音,冷靜、清晰、自信,甚至帶著某種理所當然。
「呼吸。」聲音直接傳到費奧潘的腦中,費奧潘這才注意到自己在閉氣。
「你是誰?」他在心中嘗試回話。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儘管費奧潘能感覺到這個存在仍然在注意他,卻沒有進一步觸碰他的思想。
片刻後,那個聲音說道:「你的身體仍然缺乏足以承載高密度術式的條件。神經耐受度稍有改善,咒力量和以前一樣,幾乎沒有值得記錄的變化。」
這不像自我介紹。費奧潘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一切都是從他觸碰了這本筆記本才開始的,他有很合理的推測。
「博士?」
那個聲音安靜了一瞬,像是在漫長時間後,終於再次聽見一個早就已經知道的答案,儘管不知道為什麼,費奧潘覺得對方態度有些奇怪。
「他們現在還這樣叫我?真懷念啊。」
「剛剛我碰到的物品上面,是這樣寫的。我猜錯了嗎?」
「多托雷,」對方說道,「叫我多托雷吧。」
費奧潘還沒來得及問更多,通往庫房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部強行開啟,幾名負責應對咒物失控的術師衝了進來,為首者展開隔離結界,另外幾人則把咒具對準費奧潘。
其中有人看見散落在他腳邊的文件和物品,似乎認出了什麼,動作忽然僵住。
「不可能,」那人的聲音不大,卻比警報更加清楚。「這些東西都有術式運轉過的新鮮殘穢,立刻通知上頭!」
費奧潘只能看著又一個人緊張得往庫房外跑去,不敢說話,深怕自己做了件錯事,就要馬上死在這庫房裡。
多托雷的聲音卻百無聊賴:「總是一驚一乍的,年輕人就是有精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