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所以,你没跟他主动坦白你有过前任。”李飞把酒杯重重地墩在吧台上,几滴琥珀色液体和他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一同漾出。
李飞这叫一个抓心挠肝,眼瞅着快三十的人了除了一段校园风云人物标配的懵懂青春恋爱,活得跟入定老僧一样,平时爸妈劝他去趟姻缘寺都要一拐弯拐到财神庙,还老神在在:月老保佑不了同性恋。好不容易人到中年参加个高中校友聚会跟一小学弟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居然因为这种问题被甩,真是我老李家的奇耻大辱!
“首先以我们十来年友情我姓蒋这件事你应该知道,”还是忍不住吐槽了,“其次,这很重要吗?”刚刚被迫结束了短达两个月恋爱的蒋易忍不住向宇宙中心发问。
“这当然很重要!”李飞不仅破防还破音,急得围着蒋易竞走,“蒋易啊,你...你...你...”李飞三开金口而无语,最后只得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冲蒋易打了个响指走了。
“不是啥呀,就走吗!”拦不住,看来对自己真的很失望。有过前任这事儿这么大吗?不是说前人栽好树后人好乘凉吗?情感经历浅薄犹如一张只是随便画了几笔的白纸,蒋易真的想不通。
一个人喝酒就没什么意思了,他也起身,想起李飞决绝的背影,摇摇头好笑地想:当自己吸血鬼呢还打响指你有这特异功能吗。然后仰头把最后一口酒闷完,杯子搁在吧台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杯底留下的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李飞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最后定格在打响指那个动作上,气得他笑了一声。
“什么毛病。”
02
好漂亮。
灰色打底,黑色西装,无框眼镜,发尾有点长,仰头喝酒的时候堆在脖颈。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笑了,用指节揉揉鼻头,嘴角一边扬起一个括弧,肩胛骨的轮廓在西装下隐约一动。
“哎天宇,你找好实习单位了吗?到时候住哪呀?”孙天宇的视线被王广的大嗓门活生生砸断,他眨眨眼,脑子里关于实习单位的那些信息全糊成一团,只记得投了几份简历但还没回音。
“还在看。”他含糊地说,目光又飘回去。男人掏手机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截小臂,好瘦。哦,他好像在结账了。
“天宇你看啥呢,”王广对好兄弟的心不在焉非常不满,随即一屁股坐过去想凑个热闹,不过他刚坐下孙天宇就起身,“不是我是狗吗我是,我一来你就走啊!”
回应他的只剩好兄弟的背影和一溜烟散在风里连聋子都听得出来的糊弄:“我上厕所。”
哦还有好姐姐王男虽迟必到的吐槽:“王广你现在是狗都嫌。”
“姐——别这么说天宇——”
03
真让王男骂对了,孙天宇现在就是跟个狗似的,不用牵就跟着走了。
也不要问为什么,被采访人也答不上来。
一切都怪罪给酒精吧。
蒋易推开酒吧大门,夜风灌进来把西装下摆掀开,孙天宇看见他包裹在灰色内搭里的腰了,视线跟上去又被门挡住。他一边装作不经意一边快步追上的时候差点和端酒的服务生撞上,对方“哎”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路灯底下蒋易正在翻手机找代驾,屏幕光照亮他半边脸,无框眼镜的镜腿在耳后弯出银色的弧度。要怎么才能和他搭上话呢——
“你在跟我。”
蒋易语气平平,对着虚空笃定地陈述,殊不知对孙天宇来说是多惊天动地的一秒。手机屏幕上惨白的光映着他的脸,说罢才转过头看孙天宇,无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
“我......”孙天宇张了张嘴,酒精把他大脑的运转速度降到了最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跟着人家走了多远,酒吧的霓虹灯牌都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下意识扒拉两下。还没等组织好措辞,下一句审讯又来了:
“什么企图。”
孙天宇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跟踪水平并不高超的事实,但借口确实没想好,自己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上来,总不能真的说自己见色起意。
“没......”无非就是那几句轱辘话,没什么不是啊路过你误会了真的只是路过太巧了你也走这边诸如此类,但蒋易不想听这些,如果跟上来只是为了多看几眼,那这位选手会立马被宣布出局。
“我想认识你。”
实话说这个回答并不惊艳但贵在很诚实,不过应该是摸到了蒋老师考核的及格线,因为他邀请小孙选手上车了。
04
用“邀请”这个词或许并不恰当。
因为蒋易说完“上车”就自顾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留孙天宇一个人发愣,主人不给安排座位,客人应该坐哪里合适?好不负责。
但他还是上车了,并且偷偷挤到蒋易旁边,这是私心,可两个人甚至都没有交换过姓名,没有人开口自我介绍也没有人问。孙天宇不再管什么社交距离,也不在意会不会冒犯到对方,只想着挨近一点,还很自觉地系上安全带,双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响。孙天宇梗着脖子偷偷觑了一眼,蒋易窝在座位里,脑袋偏向车窗,眼镜摘下来捏在指间,眼睛已经阖上了。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拓出小片阴影。
他睡着了?
孙天宇这才敢稍微放松一点脊背,开始复盘这个奇妙的夜晚。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不知道。今晚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
明明说“什么企图”的时候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以为蒋易是个很难搞的人,谨慎、戒备、对陌生人充满审视。所以当那句“我想认识你”说出口时,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顶多被看一眼,然后对方拉开车门走掉,留他在夜风里讪讪地摸鼻子。
可蒋易让他上车了,然后放心入睡,也不设防。
孙天宇大胆起来,认真审视起那张脸,他的眉头仍然皱着,孙天宇想起方才在酒吧里看他喝酒的样子,仰头时那截脖颈绷出流畅的线条,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然后一道远光灯从前方的弯道打过来,悍然穿过车窗,把蒋易的脸照得雪亮。
孙天宇愣住了。
蒋易的耳朵是红的。
从耳尖到耳垂,通红一片,在灯光里几乎透明,像被烧过的玻璃。那红色甚至顺着耳廓蔓延到耳后的皮肤,在发尾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的褶痕动了动,显然也感受到那束光,但硬是没睁眼。连呼吸都没变——不过孙天宇已经不相信,其实也许变了,只是被他压得很稳,稳到胸腔起伏的节奏从头到尾一个样。
哦,不是假寐是装睡。
孙天宇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僵住,脑子里还是蒋易冷而利的模样…像冰天雪地里一株挺拔的文竹。原来是强装。
他邀请自己上车的时候,勇气就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一上车就闭眼,装作不在意,装作这只是个随便的决定。可耳朵骗不了人。
孙天宇肩膀抖了一下——
太可爱了。
虽然刚刚才认识这个人,却知道他常常皱眉,会装睡,会耳尖通红,连问“什么企图”的时候都是虚张声势。这样成熟的大人被跟了两条街,心里慌得要命还非要摆出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邀请人家上车之后自己先躲进后座装死——非常可爱。
前面的路渐渐亮起来,城市的霓虹重新密集,车载导航忽然发出一个女声:“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米未酒店。”
孙天宇的呼吸顿了半拍。
酒店。
他下意识又去看蒋易,耳尖好像更红了,呼吸也乱了,胸膛起伏的频率同样停了半拍。
05
气氛太沉闷。
一直到目的地,蒋易也没有给他下达任何指令,没有一句“跟上”或“你先回去”,只是径直下了车,夜风卷起他西装下摆,露出窄瘦的腰线,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酒店旋转门。
孙天宇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被自动门吞没。车门还敞着,热气往腿上一阵一阵地扑,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小帅哥,你看你是......”
“我下车。”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钱已经付过了,他几乎是弹出来的,追进旋转门的时候看见蒋易的背影已经站在前台,正低头翻什么东西。
孙天宇放慢脚步,在酒店大堂那棵巨大的绿植旁边停住了。他离前台还有四五步远,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蒋易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过去。前台姐姐低头操作电脑,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大堂里格外清脆。
他微微侧着脸,后脑勺的发尾微微翘起,大概是刚才在车里靠着车窗压的。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西装肩线利落干净。
孙天宇忽然不确定了。
万一......万一人家真的只是住这里呢?万一人家只是心好,看他跟着,怕他流落街头才捎一段?不对,没有好心到让陌生人上车的地步吧?那万一人家就是警惕性低呢?万一人家在酒吧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现在清醒了后悔了呢?
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该怎么办?
偏偏这时王广开始信息轰炸:
“哥哥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老公不在家[嘴唇]一个人[爱心]寂寞难耐[亲亲]”
“天宇我想吃烤大虾——”
孙天宇被油盐酱醋王广逗乐了刚想回他两句,一抬头和蒋易视线相撞,他又蹙着眉,莹润的眸子透过眼镜望向自己,水光漾在瞳仁里,有几分恼怒——是催促。
我不会有点什么小众爱好吧,不然怎么会被人家瞪一眼就起反应。
孙天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左脚绊右脚跟上去掏出原本为和王广去网吧通宵而准备的身份证接下1505的房卡,再跟人家进的电梯,只隐约记得王广还嚷嚷着他姐非要看孙天宇给学姐写的情歌说他再不回来就拦不住了,孙天宇飞快地回复了一句“今晚不回”便不再管。
去他爹的情歌,哥们儿今晚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