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里卡多·莱特始终认为,他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初遇发生在十五岁,在教会学校。砖红色瓦片砌顶的平房上长出了一根多余的烟囱。他下马走近几步,眯起双眼,方才辨认出人的轮廓。
克里斯蒂亚诺双手叉腰站在屋顶,头顶烈日,线条硬朗的脸庞闪闪发亮,正毫无顾忌地咧嘴大笑,他的笑声包裹了地面上老神父的嘶嘶叫骂声——声带老化松弛使得他的嗓音近似于蛇——持续了短暂而永恒的半分钟。之后他把双手平举以维持平衡,开始向屋檐移动,过程中屋顶上的瓦片不停向下滚落,互相碰撞发出哗哗声,使里卡多联想起悬泉飞瀑。最后他于屋檐边缘处纵身一跃,颇具山鹰腾空之姿。双脚刚一触碰地面,他便像松开皮筋的弹弓般弹射逃跑,与里卡多擦肩而过,旋风掀起里卡多衬衫的下摆。
该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里卡多一概不知,却使里卡多血脉贲张,难以自抑的叛逆冲动充盈心脏,使他甚至无法静心祷告。这症状持续整整一天,并在后续几十年间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和克里斯少年时代同念一所学校,但发生过的交谈有且仅有一次。
那天他察觉背后有一支笔在戳弄,回头看时,一头被汗水濡湿、夹杂金黄色干草——很久之后里卡多才知道那是特意做的挑染——的黑发和一双精神抖擞的深棕色大眼睛跳入视线。
“我需要钢笔!”克里斯以夸张的口形说,结果还是被教员发现,他们一人挨了一教鞭。克里斯在教员转身后做了个鬼脸,向里卡多微笑。
“他这个人有点不正常。”同校友人马塞洛曾这样评价克里斯蒂亚诺,“爸爸是个酒鬼,一大家子人住在房车。大家都知道。可是他不许人说,谁敢提就要挨打。不过我挺喜欢他,不为别的,就为他说话从不绕弯子,对教员也一样,有种得很。”
里卡多在心里暗暗赞同,又想起克里斯站在屋顶上的样子。
金汤镇的教会学校和里卡多家的“峭壁”农场相距十公里,里卡多自七岁起独自骑马上学,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父母持相同观点。
他们的农场因临近悬崖得名,地位偏远,经营相当惨淡,疯牛病在怀俄明南部肆虐,无法可想,但他们从不怨天尤人,日复一日向上帝忏悔他们的罪孽,罪孽究竟是什么他们也不甚清楚。
他们严格要求长子,在他出门前检查他的衬衫纽扣是否已扣至领口最上方,禁止脏话、酒精、香烟,为的是上帝降下的神罚不至于延续到下一代。他们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乖顺、虔诚,最好未来能成为神父,为家族带来荣耀。然而事与愿违,里卡多天生的一幅齐整牙齿似乎就是某种预兆,使他的笑容不能仅用“活力四射”来形容,而他的个性也不遑多让。
他曾挑唆跨下家马偏离原定路线超过二十公里追逐翱翔的白头海雕,归家时如同在泥地中滚过。也曾以齐腰长的防风草茎编织足球,接连撞破学校三扇窗户,被勒令休学一个月。
但将诸如此类的事件按下不表,他对天主的诚心皈依到底令人满意。在成年之前他从未踏足酒吧或交际舞会,也不知道大麻是什么气味,坚持和女性朋友保持三英尺安全距离,因此常遭同伴从左右两边架起推向迎面走来的年轻女孩,事后道歉工作由里卡多一人承担,并且使他得到伴随终生的绰号“神父”(“Abbe”),令他不胜其烦。
大的变故发生在屋顶事件一年以后,峭壁迎来几头如移动沙丘般巨大的蛮牛,寄养在农场,预备在牛仔之夜放进围栏试炼牛仔们的胆量。
那个周末刚巧碰上马塞洛登门拜访。于是二人扒在牛栏旁边,以艳羡的目光观察它们似山脉般隆起而绵延的肌肉,看它们甩动毛发旺盛的尾巴驱赶牛蝇,自穿有雕花鼻环的鼻孔中吐出热气,一会便消散不见。
“怎么样?”马塞洛先开口说道。“什么怎么样?”里卡多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明白。“看着很吓人,对吧?我是说,敢不敢骑上去试试?”里卡多回头向木屋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说:“不,除非我疯了。”
他是疯了。马塞洛不停怂恿,并且身先士卒,结果支撑不到三秒就从牛背上重重摔下,鼻血直流,自己却不以为意。里卡多动作迅速,先是爬到围栏顶端踩住,然后尽可能轻地跨上牛背,他选中的那头皮色浓黑,体格相对较小。
蛮牛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原地不动,就这样过了一秒、两秒、三秒,当里卡多试探性地以左手抓住绑在它背上的草绳时,它仿佛忽然从睡梦中惊醒那般,以万钧之势向前猛冲、高抬后腿跳跃、转向,循环往复,伴之羊癫疯发作般的扭动。里卡多能听到马塞洛在狂呼,他的声音夹杂在在呼啸的风声和尖锐的耳鸣声中时隐时现,如同坏掉的收音机那般。电光火石之间,他夹紧了双腿,选择不松手。
他几乎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上半身如风筝一般在半空中摇摆不定,攥住草绳的左手多次抵达脱臼的边缘,但他还是不松手。直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围栏边,大声命令他下来,他才从牛背上飞身跳下,跌跌撞撞地冲向围栏,浑身血液倒流至头部,使他几乎晕倒。
“天呐。”马塞洛还扒在牛栏外面,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哥们,你绝对是这块料。”
事后里卡多本人这样描述那次乘骑:从牛背上弹向天空的一瞬是他此生目前为止最接近天堂的一瞬。
然而父亲为此将他毒打一顿,禁止他再靠近牛栏。
他不肯放弃,从家里偷溜出去看牛仔之夜,向每一个戴牛仔帽的人热情微笑,弄得他们莫名其妙。最后被割睾人穆里尼奥发现,又使他惨遭禁足,只能以蜡笔在墙上涂鸦牛仔之夜上小丑向天空发射彩色烟火的情景。
他的父母焦头烂额,不停地找他谈话,希望使他回心转意。
“我说过不管你想选择什么职业,我都支持你。但是竞技牛仔?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德行:酗酒、嗑药,这些都算得上他们最轻的恶行。拜托,卡卡,我们不想看到你身无居所还伤筋动骨。”母亲以恳求的眼神注视里卡多,而他不为所动。
他们无法,带儿子去见神父。里卡多坐在教堂长椅上,脑海中却全是身披黑袍的老神父骑在牛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场景。他一直不敢向父母坦白,他对这位老神父那一套约束个性的说辞始终无法信服。
夏天三度造访夏延市,一年热过一年,而在峭壁农场的那座小木屋里,沉默的拉锯战还在日复一日地进行。
有时,在早晨的第一杯咖啡端上桌之前,母亲会把一份本地的体育报纸递到里卡多鼻子底下,这些报纸的内容经过她精心审查,往往把遭遇事故的明星牛仔们鼻梁歪斜或者头朝下自马背跌落的照片放在头版。
“我可没有在逼你选哟。”她总是以这么一句话收尾。
里卡多在睡梦中看见自己把所有这些报纸团成一团并以火柴点燃,从二楼窗台向远处的牛群投掷。天地幻化成巨型壁炉,火焰蔓延直至燎原,他周身的空气在噼啪爆响,那场景同时带给残忍的快意与更加深重的恐惧。
他实际也做过一些反抗的尝试,比方说半夜溜进厨房,蹲在地板上逐张撕毁紧贴流理台堆放的旧报纸。窗户未关紧,他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内裤,因而瑟瑟发抖。
十分钟过后,他机械重复的动作猛然停滞,被某张在昏暗光线中模糊成一滩烂泥的照片吸引住了眼球。
他用手扫落大腿上的碎片,站起来举起那张报纸,逆着月光眯起眼睛看,还是看不清。他只好走到更靠近窗户的地方,脚踩一小片月光,手肘无意间碰倒了一只玻璃杯,它倒在流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里卡多站在那里等待着事情发生,被发现或是不被发现。直到听见父母在天花板之上翻了个身,他才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毫无疑问那就是克里斯蒂亚诺,尽管他的皮肤晒黑了许多,尽管牛仔帽的帽檐在他的大半张脸上投下阴影,但里卡多就是知道。他看见克里斯身穿皮革背心和高腰牛仔裤,两手指向腰带上的马蹄铁形扣环,得意洋洋地咧嘴笑着。
他急切地将目光转向这张照片的配字——“最大黑马!年仅十八岁的罗纳尔多摘得卡斯珀牛仔锦标赛桂冠!”
他心中某种混合着震惊与喜悦的情绪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你们看,明明就有人做得到的,他想。
他拖动脚步回到房间,弟弟一边说梦话一边把他们同盖的被子夹在两腿之间,他懒得去管,径自仰躺到床上,把那张报纸折叠三次后用手捂着放在紧贴胸口的位置,聆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之后他忽然又烦躁起来,向左右两边各翻了一次身,将报纸塞到枕头底下,问自己要怎么选。他看见床头柜上圣母玛利亚向他僵硬地展开双臂。
我主,给我一个答案吧。他在心里祈求,然后他轻轻闭上双眼。
然而神灵没有给他以回应。在那天的梦镜里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徘徊于这座木屋的屋顶之上。一轮圆月如同蒙雾的瞳孔,在山的那边窥探,使他产生了飞翔的冲动。他伸出一条腿,然后一脚踏空,重又跌落到自己的床上。
他睁开双眼时浑身发抖,不得不从弟弟手中抢过被子蒙住头,深呼吸三次,决定这次要以侧躺姿势投入睡眠,一翻身却看见克里斯蒂亚诺也在被子里面,就躺在他弟弟原来的位置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里卡多以西部电影里牛仔拔枪的速度再度睁开眼,心中已然知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2
里卡多在第四个夏天从学校毕业,一意孤行,换上全套牛仔装束。父母感染风寒,迁居城区,告别时给他留下沉默的拥抱和一辆二手本田车。农场由弟弟罗德里格继承。初次上场前弟弟为里卡多扶正帽子,说上帝会保佑他大获全胜,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见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在学校里见过。”紧挨赛场搭建的牛栏内,套牛人佩佩拍着里卡多的背对他说。
里卡多一条腿已经搭到了他分到的黑白花斑公牛背上,正不甚熟练地把护齿套往嘴里塞。“我记得,佩佩。我记得你以前抓了一只特别大的蟋蟀放到我手臂上。”“他们和我说你要来,我还不信。我当时就想:神父来骑牛?不可能。现在该叫你牛仔了。别紧张,牛仔,只要集中精神在那根绳子上就好,你不会有事的。”里卡多冲他感激一笑,随后双脚一蹬,完全跨坐到牛背上,稳稳当当的。
哨声响起,栏门大开。晨雾散尽,火山喷发。这天和他碰的牛里面没有善茬,但他自己也不是。他以无师自通的精湛技巧在牛背上保持重心,使观众席屡次沸腾,一壶水被反复烧开多回,被他尽数吞下,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
主持人对他丝毫不吝啬赞扬,称:“这些牛显然被夏延的年轻人俊美的外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在他胯下乖得就像新西兰奶牛。年仅二十岁的里卡多·莱特先生,在这个年龄段能与他媲美的恐怕只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同样来自怀俄明州夏延市,这地方人才辈出,对吧?”
里卡多展现矫健身手下牛,在冲向围栏时双手指天感谢天父垂恩,同时收获掌声和嘘声。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里卡多对自己说。但主持人念出的那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主持人把他们放在一起谈论也许只是巧合,但里卡多的确认为,自己选择骑牛有克里斯的原因。因为他曾爬到教会学校的屋顶上,因为他登上体育报纸,因为他代替神明现身自己的梦中。
里卡多走上观众席,拒绝所有搭讪后落座,专心致志等待克里斯上场。
克里斯看上去真的和他记忆中一点也不一样了,他现在的身材非常健硕,黑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里卡多身旁的牛仔吐出嘴里所嚼的烟草,耻笑道:“看上去就像个要出嫁的娘们!”
他很快笑不出来,因为克里斯蒂亚诺名不虚传,骑牛时从容得仿佛就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技巧若非亲眼所见你绝对无法想象!牛仔们,小心咯,罗纳尔多要来抢走你们的奖金咯!”主持人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戏谑使里卡多会心一笑,坐他旁边的牛仔却仍心有不甘:“那家伙,怎么都无法让人佩服。骑牛只是为了钓女人,他这种人啊。”
里卡多忍无可忍,转过脸对他怒目而视,他却抽动着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这是怎么啦,牛仔宝贝?干嘛一脸不爽?”
“你最好管好你的臭嘴,既然你在牛背上表现得就像个软蛋。”
里卡多说完攥紧拳头愤而离席,余光却看见克里斯蒂亚诺斯冲向观众席,隔着围栏和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热情拥吻,那女孩的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使里卡多顿觉如鲠在喉。
里卡多很快拿到他的第一笔奖金,紧接着第一次摔得头破血流。驾驶本田车辗转在西部各州之间参加比赛,意外抛锚,人为爆胎,被勒索天价修车费,他的生活以一种崎岖的方式步入正轨。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不改往日习惯,得空就走金靴路前往金汤镇的教堂参加天主教集会。
金汤镇的建筑纵向分成三列,以两条土路作分隔,教堂位于镇子北面尽头。里卡多常走的金靴路平坦坚实,多年来马蹄声回荡。与之相对的酒鬼路却坎坷难行,路旁本该流水的沟槽却干燥似七旬老人的手掌,因途径多家小酒馆而得名。
这年九月的第一个礼拜二早晨,里卡多突发奇想,出于某种隐秘的好奇心,放弃金靴转投酒鬼。行至野蜂酒吧门前时,他在沟槽处看见了一顶压扁的牛仔帽和一双赤脚,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意味着那里面有人。
随后他理所应当般地走过去,又顺理成章般地把烂醉如泥的克里斯蒂亚诺从那里面捞了出来,抓住他的上臂,以近乎于搂抱的姿势支撑住他,重量太沉,差点使二人一齐向后倒下。
“神父,你在做什么?”运牛人鲁尼双手抱胸,倚靠在酒馆的门框上向他发问。“那小子啊,可是从来都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里卡多一边努力尝试向前移动一边回答他的话:“谢谢你,鲁尼。”鲁尼此时却忽然爆发出大声嘲笑,说:“告诉你吧,总有一天…”他的话没说完,就走回酒馆里面。
里卡多原本计划把人扔到自己车上再做打算,但在赤裸的双脚拖地而行十余米之后,克里斯叠放在里卡多肩胛骨上的手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后他悠悠转醒。
“我这是怎么啦?”他在里卡多肩膀上说。里卡多立刻松手,使他一下子失去平衡,又跌坐到了地上。
他干脆就坐在那里,迷惑不解地打量自己沾满泥巴的双脚——“老天,我的靴子去哪儿了?”
“你刚才倒在那边的水沟里不省人事,我的朋友。我在那里没有看到任何靴子。”
克里斯像才意识到面前有人般猛然抬起头,刺向瞳孔的阳光迫使他眯起了双眼。他的脸上黑泥经纬分布,形似大陆板块,但他露出的笑容却洁白闪亮到令人挪不开眼的地步。
“是你,神父。告诉我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一周前才被蛮牛摔到同一个泥坑里。”这话出乎意料地逗得克里斯哈哈大笑:“老天,我听见女孩们震天价响的尖叫声了,那是你,对吧?你上场的时候我还呆在卡车上陪我那头该死的非洲野种,它可震坏了我的腰。”
“结果那场我得到零分,差一点就被踩断小腿。”里卡多边说边把克里斯从地上拉起来,之后摊开两手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克里斯锤了一下里卡多的胸膛:“你很棒,我见识过,老兄。现在你又帮了我。我得请你喝一杯,等我找到靴子之后。”里卡多留意到他正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踮起脚尖,尽可能减少与地面的接触。“但是——我可不能就这样光着脚到处乱走啊。”
“我的靴子借你穿去找?”里卡多用随口一说的语气提议。结果克里斯欣然同意,并保证一找到靴子就“以牛仔的速度”回来找里卡多。
结果等里卡多匆匆赶到教堂时弥撒已开始近一小时。八分钟前灰头土脸的克里斯才回来通知里卡多,他在酒馆背后的杨树林里找到靴子,靴子被人用落叶掩埋,多亏了那对闪闪发光的马刺。
“肯定是鲁尼干的,要不就是范尼。那群农场老鼠,他们收牛的开价还不够冬天买饲料的钱。”克里斯说话时蹲在地上,笨拙地帮坐在一堆木料上等他的里卡多重新穿上靴子,当然事先经过里卡多的拒绝。
这太奇怪了,里卡多低头盯着克里斯的发旋想,幸好此时周围无他人游荡,酒鬼路上的酒鬼们想必都已抓住周末的机会,腐烂在了酒馆里。
当天弥撒结束后,里卡多为向神父表忏悔主动留下打扫卫生。当他擦拭圣母像时,它乳白色的光泽使里卡多联想起克里斯蒂亚诺的虎牙。
“我这是怎么啦?”里卡多在心里对自己说。
老神父此刻就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闭目养神,过分下垂的眼皮抖动起来好似受惊吓的小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