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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里最近传了个不像话的说法——说张大佛爷金屋藏娇。
传这话的人是九门底下一个小伙计,半夜给佛爷府上送东西,看见佛爷那辆黑色轿车后座下来一个人,裹着佛爷那件玄色披风,被两副官一路送进了后宅。小伙计眼尖,看见那人下车时打了个哈欠,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黑眼镜,镜片在月光底下反了一道光。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遍了长沙城。
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的都有,而当事人之一的齐八爷,此刻正坐在街口的算命摊子后头。三枚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叮叮当当地响。来问卦的是个老婆婆,问儿子什么时候娶媳妇,齐铁嘴铜钱一撒,低头瞅了两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太太,您回去让您儿子别挑啦,下个月初八,保准有人上门提亲。”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摊子前头这会儿没什么人,齐铁嘴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搓了搓,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啃了两口。天热,饼子硬,他嚼得腮帮子发酸。
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来人竟是张副官,站得板板正正:“八爷,佛爷请您过去一趟。”
齐铁嘴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佛爷找我?什么事儿啊?我这正忙着呢。”
副官腰板挺直:“佛爷没说,只说请您过去。八爷,车在这边。”
齐铁嘴把那块饼子往桌上一搁,铜钱揣进怀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黑眼镜,长褂衣摆一甩,站起来:“得,佛爷开口了,咱还能不去?走走走。”
上了车,铜钱又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转。那三枚铜钱是齐家祖传的,摸得油光水滑,齐铁嘴没事就爱攥着,算不算卦的都攥着。
到了张府,齐铁嘴熟门熟路地往书房钻,进门先弯了一下腰,脸上挂着一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憨笑:“佛爷!您找我呢?”
张启山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只微微抬眼 头也没抬:“嗯,坐。”
齐铁嘴麻溜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双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那副懒散模样在张启山的书房里摆得毫不客气。三枚铜钱在他手心里被他一个接一个地翻,叮、叮、叮,响声细碎。
“佛爷,您这府上真凉快。”齐铁嘴四下看了看,“我们那街口,太阳从早晒到晚,那摊子上的布帘子都被晒褪色了。我今儿一上午解的签子比头三天加起来都多,就想着赶紧收摊回去歇着,结果刚忙完您就派人来了。”
他话多,嘴碎,一句接一句,张启山只管看文件,偶尔嗯两声。齐铁嘴说了半天没人接茬,也不恼,自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翻那三枚铜钱。
“老八。”
“哎!佛爷!”齐铁嘴立刻应声,铜钱往手心一扣,身子微微前倾,等着听话的模样摆得十足。
张启山从文件里抬起眼:“昨晚后宅的事,有人看见了。”
“啊?“齐铁嘴愣了一下:“什么事儿啊?佛爷。”
“你披我衣服下车的事儿。”
“嗐,那怎么了?”齐铁嘴一摆手,脸上又堆起笑来,“我不是前儿跟佛爷您下那个破斗衣服划了好几道大洞嘛,您非让我先披您的披风遮遮,我还不乐意呢,就几个大破洞有啥遮的,再说您那披风多沉啊,压得我肩膀疼了一宿。”
张启山的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疼?”
“嘿嘿~现在不疼了,”齐铁嘴赶紧摆手,笑着,“佛爷您别当真,我开玩笑的,您那披风我回头洗干净还您。”
张启山不接这话,又把话题扯了回去:“在传,说我金屋藏娇。”
齐铁嘴捏铜钱的手指顿了一下。
“……传这个干嘛?”他把铜钱在手心里攥紧了,“佛爷,这谁传的?我找他说理去!什么金屋藏娇不金屋藏娇的,您这是照顾兄弟,昨儿我是实在没法子才穿您衣服走的,再说了那披风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谁能看出是我?”
“我说了,”张启山打断他,“是老八。”
齐铁嘴眨了眨眼,圆框黑眼镜后面那双眼珠子转了转。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佛爷,您这也不解释清楚,光说个老八,回头人家真以为我齐铁嘴是您养在后宅的什么人了。我好歹也是九门里堂堂正正的齐八爷,摆摊算卦靠手艺吃饭……”
“你是吗?”
齐铁嘴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把齐铁嘴整个人罩在里面。齐铁嘴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手里那三枚铜钱被他捏得咯吱响,低下头去胡乱翻了两下,铜钱在掌心里滚来滚去,磕出细碎的声。
“……佛爷,您这话问的。”他低着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去推。
“不好答?”
齐铁嘴嘿嘿干笑了两声,那笑里头带着点讨好,又夹着点别的什么,他把铜钱在手里哗啦啦转了一圈,终于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好答,有什么不好答的。佛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没撑多久,便低头去扯自己的领口,嘴里念叨着“这天真热”,领口越扯越松,露出脖颈下一截泛红的皮肤。
张启山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皮肤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去。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藏得很深,深到齐铁嘴根本没看见。
“行了,”张启山重新低下头,“厨房做了桂花糕,一会儿让人送来。”
齐铁嘴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亮了光,脸上又绽开那个标志性的笑:“佛爷,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有桂花糕您早说啊!我今儿摊子上那一堆客人都不理了,我早自己跑您这儿来,就为着您这一句话,要是这桂花糕不好吃的话,我可就要和佛爷您对对账了”
“你那个摊子一天能挣几个客人钱。”
“几块也是钱!”齐铁嘴不服,“您别看不起我们摆摊算卦的,齐家铁嘴四个字喊出去,长沙城里谁不竖个大拇指?”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大拇指。”
齐铁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他噎得死死的,铜钱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嘟囔了一句“佛爷您这人真是”,到底没憋住,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齐铁嘴把手里的铜钱翻来覆去地倒着玩,叮叮当当的,也不说话,就瘫在椅子上晃着腿,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收干净的憨笑。
张启山批了两页文件,忽然放下笔,看着他:“老八。”
“哎,佛爷。”
“昨晚那件披风,你拿回去就不用还了。”
齐铁嘴手里翻铜钱的动作停了:“那不还了?那披风多贵啊,好料子吧?”
“嗯。”
“您真不要了?”
“你不是说刚穿压肩膀疼么,”张启山的目光落回文件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穿穿,习惯习惯。”
齐铁嘴愣在那儿。手心里三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叠一枚,被他攥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想贫两句,想说佛爷您这是嫌我穷接济我还是怎么着,想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回头穿出去显摆显摆,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低下头去,把铜钱一枚一枚理顺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佛爷,您这样我没法还。”
“那就别还。”
齐铁嘴没再说话。他把三枚铜钱攥在掌心里,紧紧握着,掌心的汗把那铜钱浸得更亮了。
副官端了桂花糕进来的时候,齐铁嘴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搓着手凑过去:“哎哟,佛爷府上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光闻这个味儿就香”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佛爷您也尝尝?”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鼓起的腮帮子上停了停:“你吃。”
齐铁嘴嘿嘿一乐,又拿起第二块,三枚铜钱被他随手搁在桌上,叮当两声,在桂花糕旁边挨着放。
傍晚齐铁嘴走的时候,张启山让人打包了两盒桂花糕。齐铁嘴左手一盒右手一盒,怀里揣着那三枚铜钱,圆框黑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佛爷,那我走了啊。”
“嗯。”
“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再来蹭饭?”
张启山看着他:“随你。”
齐铁嘴又嘿嘿笑了一声,体着两盒桂花糕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桌上哗啦一撒,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笑得一脸讨好:“佛爷,我给您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您今儿心情挺好,我琢磨着,八成是因为我来了。”
张启山看了他很久。
久到齐铁嘴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开始挠后脑勺:“佛爷您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糕屑?”
“没有。”
“那……”
“你说得对,”张启山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平平淡淡的,“滚吧。”
齐铁嘴站在门口愣了两息。然后他低头,把三枚铜钱揣回怀里,嘴角一直翘着。
“得嘞,佛爷,我滚了。”
走到外屋门口,他又冲里头喊了一句:“佛爷,明天桂花糕还做不做啊?”
里面没人应。
但屋里窗前有一道玄色的身影,站了一会儿才消失。
齐铁嘴脚步轻快,长衫衣摆甩来甩去,黑布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啪嗒作响,他提着两盒桂花糕,怀里揣着三枚铜钱,就这么笑出了张府。
走出去半条街,他忽然冲着后头跟着的副官的说了一句:“哎,你回去跟佛爷说,他那件披风我穿走了,明天来还他。”
副官看了他一眼:“佛爷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齐铁嘴掂了掂手里的桂花糕,嘿嘿笑了,又回头冲副官道:“我乐意,告诉佛爷,明天,我,亲,自,来,还,他——让他把桂花糕备上!”
副官没再追问,继续跟着走。
长沙城暮色四合,晚霞烧得一片通红。
那个所谓“金屋藏娇”的说法,从头到尾,张启山没让任何人去澄清过。
——后来大家都明白了:佛爷不澄清的事儿,那就是真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