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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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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06
Completed:
2026-08-12
Words:
169,346
Chapters:
6/6
Comments:
120
Kudos:
259
Bookmarks: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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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7

化外人間

Summary:

*避雷:极其慢热,私设如山,别管了,会适应的
*避雷:年下瘾,恋哥癖,洒狗血
*避雷:碧池转生宿x男神83虎

Chapter Text

桌上的蜡笔滚落到地上,宿傩先往前坐了坐,让脚落地,才能蹲下身去捡。蜡笔滚到桌下,他跟着钻进去,脚步声和女人的声音一起在门口响起,“宿傩?”

然后她啧了一声,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蜡笔和画纸,没有留意到桌下的宿傩,转身朝外走,穿过主厅走到大房子另一侧的落地窗客厅中,抱怨道:“我说,那孩子又在厨房桌子上画画了。”
男声响起来,“怎么说都改不掉,你姐姐这么大的房子都没房间给他画那些丑东西吗。”
女人笑起来,坐在沙发靠背上,手搭扶着男人肩膀,“都说了,以后是「我们」的家了。”
男人唔了一声,“也是,不过继承手续办完了吗?”他甚至好心压了压声音,“他成年前都钱和房产都由我们管是吧?你姐夫的企业也归我们管吗,我可不会经营那么大的会社,没那个志气,饶了我吧,我宁愿吃那孩子的遗产吃到死。”
女人拍了下男人的肩膀,“你也太小心了。会社?哪还轮得到他。别管这些了,拿分红就够吃了。话说回来,你去管管他啊,叫他别在厨房里画画,每天阴沉沉的,我都不敢去厨房了。”
男人笑起来,“她不是你亲姐姐的亲儿子吗,论关系怎么也是你们更近吧,我也怕啊,喂,说真的,他脸上那块胎记是不是越长越大了?”
女人被他一提醒,也发现了,“好像真的是,出生的时候只有脸颊有,你知道我姐姐啦,小时候她就神神经经的,生了那孩子就更严重了,说他是什么……‘诅咒’?可能因为胎记太诡异吧,现在都快长满半张脸了,要说那孩子也是很邪,出生的时候听说手臂和腿是弯缠的,我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好恶心的吧。”
男人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坐到沙发上,“‘诅咒’……也没说错吧,他出生八年你姐姐姐夫就死了。”男人把腿伸到茶几上,“但怎么讲,也全托你姐姐和姐夫,你从你老爹老妈那里继承的钱马上就要用完的时候,啪——!新生活来到了。”
“那你也做点事啊,我姐夫就很有本事——虽说也是个混蛋就是了。”女人展开手,对着阳光仔细看着自己的指甲,“他八岁了吗?还是九岁了?记不清。你快去管管他啊。”
男人拿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按键把落地窗的远端拉上了一点窗帘,避免日光影响电视,“噗哈——我才不要,一年了吧,我还是不习惯看他那张脸,话说回来,他走路是不是有点跛。”
女人不耐烦地啧了声,“晚上要不要去玩,古川说有超——劲爆的好东西。”
“唉真的假的,开你姐那辆红色的跑车吧,我想试试。”

宿傩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没有做任何反应,捡起蜡笔后就重新坐回椅子上,家政保姆也同样听得一清二楚,她对这个家和这个孩子都不熟悉,她是频繁更换的家政保姆中的普通一个,但那样的话也太过分了,她出于不忍,犹豫片刻,试图安慰那孩子说:“你不用往心里去,你父母其实很爱你的吧?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宿傩也没转头,“你知道什么。少管。”
她愣了下,旋即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厨房,离那孩子远远的。

不多时,男人在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去吧台拿杯倒果汁,掀起眼盯宿傩,盯了一会儿笑笑,走去橱柜旁弯腰拉开柜门,低头看了看,转头用讶异的口气对宿傩说:“哎,你的蜡笔掉在里面了。”
宿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直接忽视了他,因为之前有一次,他诓骗宿傩衣柜里有什么东西,把他关在了里面,得意洋洋地叫那女人来看,两人嘻嘻哈哈在外面闹了一会儿,大概两个多小时后把他放了出来。
那男人始终以自己是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大男孩”的姿态活着,那时也很得意,拍宿傩的肩膀觉得自己的恶作剧很有创意。

因为宿傩没理他,他自讨没趣,走过来看宿傩在画什么,看了一会儿也没看懂,好像只有涂色,又说:“你不能回你房间画吗。”
宿傩仍旧没回应,他有些烦躁,又试图说了两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后,抬手把桌上的画纸和蜡笔全都扫到地上,骂了一句,走出去跟女人说:“别管他了,就当看不见吧。”
保姆虽然打定主意不管这些事,但看宿傩一言不发地蹲下来挨个捡蜡笔的时候,还是一起蹲下来帮他收拾。

被这两个人照顾,和自己照顾自己没有太大差别,他们想不起来给宿傩上下学配汽车,宿傩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两个人,多少比上一对父亲那边的亲戚好些,那边的叔叔是个瘾君子,家外拈花惹草,妻子刻薄记仇,孩子们也一样盛气凌人。相比起来,这两个人蠢了些,但总还过得去。
但宿傩上下学的不方便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因为父母的事故,这两个人不愿意住在那座大庄园,用宿傩的钱在这个所谓的“新贵区”买了座别墅,他们来的时候跑车轰鸣着驶过,成为这个安静文雅的居住区的异类。
从房子出来,沿着长长绿荫道向南一千米才是社区的入区门,区内安保非常好,闲杂人等进不来。树木茂盛繁密,别墅的间距相对较大,分布在数条大道的两侧,宿傩研究过这种分布方式,大概类似于星座,他们住的这个地方是双鱼座区。出了大门,向东约一千米有一个学生上下车的接送点,宿傩平时通过这种方式上下学。
学校也没什么好的,大家都不跟宿傩讲话,他这两三年频繁地更换学校,但流言总是跟来的很快,他的脸是个契机,不需要多久关于他父母的事就会流传开来。这学校很不怎么样,这两个所谓的监护人不参加PTA,不参加个人面谈,也不参加家长集会,学校都不怎么在乎,宿傩当然也不在乎。
他的胎记如果只是颜色问题也还好,但那东西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甚至表层会在秋冬时候起白色的皮,表层变得粗糙,看他的人首先会看见他脸上的一片蛇鳞一样的暗褐红,这真的有点可怕,同年级的人不跟他讲话,低年级的很害怕,高年级的则为了试胆无缘无故地来挑衅他。这些倒是都无所谓,宿傩从来不因为这个显露任何自卑,说到底,他本人并不很在意,胆子小的家伙靠过来说垃圾话,宿傩抬起眼死死地盯住对方,很多情况下对方会被吓得噤声,自己长相格格不入宿傩是明白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自己散发出的戾气也是吓退那些孩子的一个原因。
其他也还算过得去,因为他成绩很好。
只是偶尔在他回家的时候,校车上那些高年级的不好做什么,下了车后,宿傩要往西走,他们都该往东走,但他们会跟过来说些骂人的话,或是推搡他,一般这种情况宿傩不作回应,径直向家走就可以了,他们进不去宿傩住的那个社区。

四月二十六日,晚春的一天下午,他从校车上下来,今天那几个人也一起,又跟着他往这个方向走,其中一个把书包带抓紧,叫大家让开,然后旋转着身体从后面跑过来猛地撞向宿傩,边这么做边大声喊:“水龙弹——!”
大家都笑起来,宿傩从地上爬起来,把书包捡起背到身上,低头看膝盖磕破了一层皮,没管,继续向前走,另一个捡起地上的木枝,在宿傩背后戳捅他,也同样喊这招的名字“红龙闪——!”大家都嘲笑他,因为这招没威力,宿傩还是站着,那个水龙弹的胖小孩被大家推举出来进行下一次攻击,他这次跑到了宿傩的面前,准备正面迎战,大家为他喝彩,他拉紧书包带,再一次高喊着水龙弹转着身子过来,其他人把宿傩夹挤着不允许他移动。
水龙弹小子离宿傩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被人拎了起来。

大家都朝上看,那小子被书包带牵引着离地,也拖着鼻涕回头,有个穿白色卫衣,戴兜帽的高个子男人,非常轻松地拎着这个胖小孩,问他:“噢,那是水龙弹吗,没有水啊。”然后自言自语,“我还停留在庐山升龙霸和水遁的时代啊……”
所有人都呆呆地傻望着他,围挤在宿傩身后的小孩集体向后退了一步,这个男人把手里小孩放下来,然后蹲下身,看着这几个小孩,似笑非笑的:“道歉。”
他们集体沉默了片刻,互相看着,男人笑着说:“不道歉可走不了噢。”
这几个孩子转向宿傩,跟他道歉,那个胖小孩道完歉还问男人,“叔叔,你脸上的疤是真的假的?”
男人没回答他,只说:“我不喜欢你们欺负这孩子。”
孩子们互相看看,胖小孩代表大家发表了今后再不欺负宿傩的承诺,男人就放他们回家了,宿傩心中想,其实不需要说的,他们这些小团伙向来是很懂看风头的,哪怕有人为宿傩出面阻止过他们一次,其实就可以叫停这一切。只是从前没人这么做过。

这时这个男人才转过头看宿傩。

猛地有种很异样的感觉一瞬爬到宿傩的身上,很难判断是好是坏,他背后一阵冷汗,心跳很快,有种强烈的呕吐欲望,同时感受到兴奋和不愉快,却无法把视线从面前的男人脸上移开。
男人看起来大概不到二十五岁,但气质异乎寻常地沉静,给人一种所有动作都“细微”的感觉,没有任何大幅度的表情或动作。他右眼上方有一道短疤,嘴角左侧有疤痕,可奇怪的是,这些疤并不使他看起来凶狠,甚至不很明显,倒不如说,他的眼睛鼻子嘴和整张脸的存在感会更强,会先留意到这张脸,然后注意到这两处疤。
很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并不可怕,他平静地看着宿傩,就好像他能完全忽视宿傩脸上的红色印记而看这张脸,一秒钟的注意力都没有分给宿傩脸上最明显的印记,而且他那表情,也不是在笑,总之是——很复杂。

他们居然很长时间没有讲话,只是互相看着。

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当,笑了一下,“抱歉,有点跑神了。”
宿傩立刻说:“你痴呆吗,年纪轻轻都能跑神。”

说罢宿傩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好奇怪,他从来不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惹怒了别人自己就会遭到报复,所以他尽量把内心的想法全部压抑住,但是刚才那句为什么溜出来?
男人也愣了,然后反而笑了下,瞧着他,“讲话可真难听啊。”
宿傩慢慢放下手,抿着嘴,戒备地盯着他。
男人又说:“我叫虎杖悠仁。”
宿傩立刻又说:“随便你。”这下真的要再次捂住自己嘴巴了。
虎杖说:“我也没有要征求你的意见。”
宿傩生气了,具体表现就是他气鼓鼓地盯着虎杖。
他盯了好一会儿虎杖,虎杖摇摇头站起来,自言自语说:“现在的小孩子在想什么我是真的不明白。”

宿傩仰头对他说:“遗产的事要跟他们谈,找我没有用。”
虎杖疑惑地看着他,“遗产?”然后想起来,“噢你说那个。倒也不是为了那个。”虎杖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些距离,顿了顿,用手抓了下头发,这动作显得他年轻些,似乎有些犹豫,“我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来看看。嘛,既然来了,去你家里看一下吧。”
宿傩却不动,仍旧警惕地盯着他。
虎杖明白了,“我走在前面吧,这样你会放心些?”
宿傩虽然没有答话,但在虎杖迈步之后还是跟了上去,虎杖为了他,放慢了脚步,宿傩不肯走到他旁边,只在他身后两步远跟着,虎杖忽然回头对他说:“挺有主见的嘛,宿傩。”
宿傩捂住嘴,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虎杖已经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捂嘴,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宿傩捂住嘴跟在他身后,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家门口,真不敢相信,他一出现,宿傩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了上去,刚才走过的路,打招呼的人,这个陌生的男人怎么进的社区,全都不记得了。
好可怕。
他到底是谁?

在门口的时候,虎杖转头对他说:“我和你,在祖父那一辈算是有些渊源,算是……远亲吧。”
宿傩没有回应他。

穿过院子的时候,园丁们也朝这边看,但因为这家两个主人平日太不三不四,所以这么一个戴兜帽的神秘男人“胁迫”着小孩子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他们也没做什么。
那一男一女正在客厅喝啤酒、吃披萨,看棒球比赛,聊昨晚上谁在酒吧吸水烟被烧了舌头,一扭头,看见宿傩身边站了位陌生人。
虎杖两手也没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们走过去,宿傩站在原地,抓住书包带没动。那两人见虎杖走近,都站起来,凭他们在灯红酒绿场所逍遥和违法犯罪边缘常年横跳的本能,他们立刻准确地判断出,这个人,不能惹。
于是他们两个规规矩矩地站到延伸沙发边,把主位留出来,虎杖这时终于礼貌了一下,伸出了手,摘下了兜帽,然后随意指了指,“稍微聊一下吧。”那两人很配合地跟着他往那个方向移动,虎杖转头发现宿傩还在原地,朝楼上看了眼,对宿傩说:“抱歉,宿傩,你能到外面玩一会儿吗?”
宿傩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得出来自己不喜欢上楼去,但这时并不考虑这些,转头出门去了,虎杖转头补充道:“不要出大门。”
宿傩闷闷地回了一声,走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才回头,朝西侧的落地窗走去,那里可以看见客厅。虎杖坐了下来,沙发背挡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头发,虎杖指了指侧面沙发,请那两人坐下,那两人拘谨地安置,手夹在膝盖中间,听虎杖讲话。玻璃隔音很好,宿傩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宿傩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把小老虎的壳掀开,里面数字跳动着,大约半小时后,虎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两个恭恭敬敬的人。

虎杖朝宿傩走过来,宿傩转开头盯土地上的花,虎杖蹲在他面前,看看他,宿傩感受得到他的视线,所以不转头。
显然虎杖也没什么话要跟他说,于是要站起身,宿傩转头问:“我以后要跟你生活吗?”
虎杖重新蹲下来,认真地说:“不会。”他顿了顿,“我照顾不了小孩子的。”
宿傩问:“因为蠢吗?”
虎杖笑笑,没回答,也没生气,站起身,“那就这样,再见了,宿傩。”
宿傩仰着脸看他,咬着牙齿抿着嘴,觉得有些反胃,又不知道原因。
虎杖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然后下了决定似的对他说:“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宿傩转脸回房子里去,表达他根本不在意。

第二天他就坐私家车去上下学了,更不用说那两个人突然的态度转变,忽然关心起宿傩的生活,再也不把他当作幽灵一样视而不见,甚至也不把狐朋狗友带回家,不再通宵派对,也不干涉他在哪里画画或活动,总而言之,非常地客气。宿傩很容易想明白这是虎杖的功劳,但他不知道虎杖为什么这么做。

五月十二日,虎杖出现在他学校里,他这次没戴兜帽,在低年级体育课玩躲避球时出现在看台上,正在喝芬达,也许因为阳光不错吧,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青春靓丽,但是注视着这群穿体操服的小鬼跑来跑去时的眼神简直堪称慈祥。
宿傩去跟老师告状,说有个奇怪的叔叔混进来了,最好把他赶出去。然后体育老师就过去了。
十分钟后,体育老师坐在虎杖身边,兴致勃勃地说些什么,说到兴头把手臂搭在虎杖身上,凑得很近,好兄弟似的。
宿傩无语地转过头,被助教姐姐叫去排队,队里他后面的同学总是故意撞他,平时也就忍了,但宿傩看虎杖的心思没在这边,便在下一次同学撞他的时候飞扑摔倒出一米远,他趴在地上,看虎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体育老师先跑下来,把宿傩周围的学生都拉开,过来把宿傩扶起来,带宿傩去边场穿上鞋子。
虎杖已经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这里等他,宿傩一句话也没有说,体育老师不停地鼓励他,夸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宿傩很无语,他又不是幼稚园的。撞他的孩子被助教带来道歉,却扭扭捏捏地不肯开口,狡辩说宿傩动作太慢挡住了他,一直看着宿傩的虎杖抬眼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愣了一下便放声哭起来,虎杖也有些尴尬,体育老师对虎杖说:“悠仁,你先到外面陪一下宿傩吧。”说着眨眨眼睛,很机智似的,“叔侄关系的积累就要从热烈的午后开始啊。”
宿傩有些惊讶地看着体育老师,悠仁?怎么你们很熟吗?你跟他见面十分钟吧?叔侄?把一个小孩子交给这么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成年男人合适吗?万一卖小孩怎么办?你还算老师吗??

但因为他一句都没说出来,所以被虎杖带到了体育场外面。
虎杖停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弯腰看,“你要喝什么吗?”
宿傩说:“‘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虎杖转过头看他,笑了,“啊,你们也玩这么老掉牙的游戏吗?”
宿傩转过身去,坐在了台阶上,看校庭上的白色单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夏天要来了,空气泛着金色的浪,虎杖坐在他身边,来看他刚才摔倒时发红的额头。宿傩看着他手里的矿泉水,说:“我要喝芬达。”
虎杖把冰凉的水轻轻按在他额头,“芬达只能十五岁以后喝。”
宿傩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虎杖说:“我爷爷就是这么讲的,听就好了。”
宿傩转开头,不让虎杖给他敷伤,但虎杖的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壳就将他转了过来,宿傩只能屈辱地接受虎杖的疗伤。
出于本能,宿傩其实感觉得到虎杖并不十分喜爱他,起码并不比看着刚才那群小孩喜爱得更多些,所以到底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做这些事,宿傩都不明白,但宿傩并不打算问。
虎杖问:“在哪里玩的僵尸游戏?”
宿傩说:“综合课,完成了课堂要求就玩游戏了。”
虎杖漫不经心地说:“这么聪明啊,我三年级的时候网页搜索都做不到。”
宿傩高兴了,正要嘲笑他,就听见虎杖继续说:“后来才知道有个孩子把我电脑的联网断开了,我还真的以为我做不到,那时候还挺伤心的。”
宿傩沉默了。
虎杖开口,但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忘了学校里会有这样的人,这些事了。”
宿傩问:“然后呢,你揍他了吗?”
虎杖笑笑,“怎么可能,这点小事。”
“那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虎杖说,“就过去了。”
水瓶外壳融化的凉水滴过宿傩的眉间,虎杖伸手抹掉,宿傩感受到他拇指上温厚的薄茧,听虎杖对他说:“但你不必要,即便是小孩这样的恶意我也不喜欢,不被教训的恶意成长起来很可怕的,所以有下次就告诉我吧。”虎杖盯着他的眼睛,“我会来解决的。”

宿傩干咽了一下,转开头,“怎么告诉你,你又不常常来。……当然你来不来我都无所谓。”
虎杖想了想,站起身,宿傩瞥见他去买东西。过了一会虎杖又坐回来,把一盒黑巧Pocky递给他,“那么用这个吧,你掰断一根,我就过来。你需要什么,能做的我来做。”
宿傩看着这带平平无奇的零食,感觉很不可信,这又不是手机,这又不是呼机,为什么掰断就会出来一个奇怪粉头发男人呢,根本没道理。
但宿傩没有问,一把拽过来,随手放在了自己那侧的地上,装作很不在意地问道:“满足愿望吗?童话里不是金银鱼钩吗,再不然也该是神灯。零食,太廉价了。”
虎杖回答:“因为这些童话发生在国外。”
宿傩一噎,没话讲了,把矿泉水拿来喝,因为他摸了一把瓶身,所以手太湿转不开盖子,左手右手试了两次,虎杖在旁边问:“我来吧?”
宿傩背过身,把衣服垫在手下,自力更生扭开盖子,然后灌了两口水,站起身把水瓶递还给虎杖,“还给你。”然后朝体育馆的方向踢了一脚Pocky,踢远后自己慢吞吞走过去,一路将Pocky踢到体育馆门口,才仿佛不情不愿地捡起来,也不看虎杖一眼,回去了。
虎杖拿着半瓶水,看着宿傩的背影,有点烦躁,有点无奈,半晌笑了一声,站起身把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手插回口袋,离开了学校。

只不过一个月,虎杖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那两个监护人的作风逐渐死灰复燃,也是,这种混混本来就是橡皮糖一样厚脸皮又没长性的人,对宿傩的注意力能维持两个星期已经很不错了。宿傩倒不很在意,他比较好奇的是,世上根本不存在掰断Pocky就能出现的人吧,他到现在还没有拆封这袋零食,如果自己不掰断,是不是虎杖就一直不会出现?
学校好无聊,所以他逃掉体育课去图书馆,管理员看他一个人在座位上读厚厚的书,便走过来问他哪个班级,宿傩低头翻过一页书,也没抬眼,“能进来就行了吧,哪个班级重要吗?少管我。”
管理员们会议论他,但指导教务主任建议他们不要管,因为宿傩很聪明,成绩很好,主任的原话是“我认为三年级读拓扑论的不是坏孩子,你们说呢?”

整个六月,宿傩没有掰断任何Pocky,虎杖出现了两次,他不大出现在自己家,宿傩推测是不想那两个人有监护权危机感。虎杖偶尔会在学校放学路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跟他打个招呼,都是空手来的,从来不带零食或玩具,宿傩认为这种人很不懂事。虎杖只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要坐车回家去,于是当天回去宿傩就说不想坐车上学了,那两人当然无所谓,倒是第二次出现的虎杖问过,他说不喜欢,虎杖还很不识趣地追问了一句坐车比较安全吧,宿傩不回答,虎杖也就作罢,那天陪他走回家。
其实这段路也不算太长,走回去也不过一个小时,宿傩晚上腿疼,在心里抱怨虎杖,就算虎杖放慢了速度,但让没怎么运动过的小孩子走一个小时中途没有休息是大人应该做的事吗?
路上他们聊什么来着?虎杖说他现在话变少了,宿傩心想我只是不说出口,我说出来你未必受得了,一群笨蛋、蠢货、脑子不如冰淇淋密度大的草履虫。
宿傩仰躺在床上想虎杖到底几岁了,感觉不大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沉静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该像楼下那两个加起来不到六十的一样整天闹个没完,比如现在音乐放得震天响,和朋友们在楼下看球赌钱,宿傩在家里的活动范围明明只有厨房和自己的房间,却还被嫌弃多余,如果他现在去告诉他们不要吵,会被再一次扔进自己的衣柜,宿傩转头看了眼衣柜,这东西对他来讲又大又深,他忽然又想,虎杖似乎很好脾气,感觉不会发火,而且他体格正常,比楼下那个天天裸半身哼哧哼哧举哑铃的男人看起来要正常很多,应该力气没有那个男人这么大?
做小孩真是讨厌。别的小孩也要这样思考自己的出路吗。

第三次虎杖陪他放学回家,路上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什么,宿傩问吃什么,虎杖的眼睛在章鱼烧上就没有移开,“这个。”
“……你只是自己想吃吧。”
宿傩进这个小酒馆的时候下意识拉着虎杖的衣服,因为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大个,虎杖跟他坐在一个角落,点完单以后老板娘问他:“小哥要清酒还是啤酒?”
“我不喝酒,谢谢。”
老板娘说:“可以送一杯哦。”
虎杖对她笑笑,“今天就算了,谢谢。”
老板娘走后宿傩说:“一定是你平时喝太多酒,长了一张酒鬼脸。”
虎杖好像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一样,还在翻看面前的菜单,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摸到脸上几乎把整张脸都能盖住,“噢这样吗。”
宿傩感到被忽视了,很不愉快,这时有几个摇摇晃晃的醉酒男人从后面走来,顺手用宿傩背后的沙发靠支撑身体,没留意这里坐了个孩子,大手伸过来时拍到了宿傩的肩膀,宿傩火冒三丈转头看,那人倒先有说法:“唉?这么小的东西谁看得到。”
“你眼睛瞎吗,蠢货。”
按道理讲宿傩是个小孩,那人没理由这么快勃然大怒,但他就是立刻吵闹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对着虎杖开始骂人,主旨是带出的孩子没礼貌,虎杖也没理,朝宿傩探身,伸手捏住宿傩的脸将他转过来,“没事吧?”
宿傩摇摇头。
虎杖才坐回去,抬眼看他们,“不要给我找麻烦吧,我带小孩出来的。”
安静了一瞬,他们嘟囔了几句,也许因为确实是小事,况且不占理,就这么离开了。

宿傩愤愤地又看了一眼他们,莫名的烦躁让他觉得脸很痒,他挠了几下,从他出生开始,在这样难以忍耐的时刻,他那片猩红的胎记就让他的脸发痒,他一跑神,抓挠力气又越大,直到虎杖轻轻把他的手拨开,并把章鱼烧放在他面前,给他递杯玄米茶,再把餐具摆在他面前。
停顿了片刻,宿傩开始埋头吃饭,听见对面虎杖说:“抱歉,这种地方可能不太适合带小孩子来。”
宿傩心想,还好吧,比起以前被忘在夜店门口好多了。
他开口说:“学生应该有学生餐具,公共餐具很不卫生。”
虎杖第一次听说,“是吗?你的在这里吗?”他说着要帮忙打开宿傩的书包。
宿傩说:“我没有。没有给我买。”
虎杖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回来,“这样。”
宿傩一口咬下去这个,嘴里太烫,他仰头啊啊了两声,虎杖手忙脚乱地让他吐出来,他低头,虎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第一反应问他舌头怎么样,他咂巴两下嘴,觉得还好,虎杖才把手里的章鱼烧放到纸巾手,慢条斯理地擦擦手。
其实宿傩可以判断出来,虎杖没什么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平日里如果有家长来看小孩子上体育课,课间总会凑过来,有的甚至跟孩子们一起玩,但虎杖只是远远地看着,可见其实他也并不是那种十分喜爱小孩的大人。
所以为什么在这里呢。

他吃得很饱,街边的小店真好吃,以前从没来过,他拽着虎杖的衣服出了小店,虎杖掀帘子的时候弯了弯腰,他也下意识地跟着学,出来才意识到不是很酷,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收回抓虎杖的手。
虎杖问他喉咙痛不痛。
“啊?什么?”
“刚才不是烫到了吗?”
“还好。”
虎杖便带他回家去,这条街人不算多,毕竟很多居民区,这条路很宽,两边商店的幡旗探出来之后这条路就变得很适中,和两侧楼高相得益彰,月亮又恰好在前方,银白色的光浇在前面的路,从路灯下经过时前后的灯光打出延展的影,风从西边来,人不多不少地往来相遇,互相不必擦肩。

经过一家便利店,虎杖说要进去,他也跟着进门,进门后看见窗边有高脚凳,就走过去爬上坐着休息,才不管虎杖来买什么,反正他也不付钱。
很快虎杖就拎着袋子回来了,宿傩随口问一句:“买了什么?耽误我回家了。”
虎杖拿出来给他看,“我问了一下,这里只有这种学生用餐具,这个可以吗?”
宿傩愣了下,然后点点头。
虎杖又拿出一瓶黑乎乎的东西,“以防万一,还是喝点这个吧,对你喉咙好。烫伤这种事呢,”虎杖一边给他拧瓶盖一边说,“当下可能不觉得,但是恢复期也会不舒服的。”
虎杖递过来,宿傩抿抿嘴,接过来,转身仰头喝,只喝了一口虎杖就来掰开他的手,还不忘用纸巾垫在他下巴下,对他讲:“这个不能这样喝,用瓶盖就好了。”然后耐心地示意给他瓶盖上的刻度。
实话讲,宿傩在等一句类似于“这你都不知道吗”的话,但如果没有,他胸中涌动的攻击感就无处消解,一时让他有些无措。
最后他只是默默地点头,什么也没说,虎杖说这个稍微有点重,到你家我再给你吧。宿傩闷着头从高脚凳上爬下来,虎杖有点好笑地看着他,“那边不是有儿童椅吗?”
宿傩立刻说:“你管我?”
虎杖举手投降说:“好好好。”
宿傩觉得现在虎杖对他这么好脾气是因为刚刚把他带进了“儿童不宜”——虎杖自己判断标准下——的地方。
出了门,虎杖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你是不是有点累啊?”
宿傩算了算,他今天走了好久的路。怎么说呢,虽然不愿承认,但宿傩这样“流落”的小孩,其实个头和体格比不上同龄人是很正常的,但是让他自己说出来,他不愿意。
虎杖想了想,问他:“我把你抱回去吧?”
这句话听起来令人感到十分屈辱,所以宿傩在虎杖怀里的时候,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的,他希望靠自己微薄的重量压得虎杖气喘吁吁,但很可惜,虎杖拎小胖子的时候都没感觉,单手抱一个屈辱的宿傩也没有因为情感的压力变重。

“吃的东西喜欢吗?”
宿傩想,呵,找话题,累了吧。
“还好。”
“还有想吃的吗?”
“……石槲汁。”
“唉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过。”
“不知道,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漫画吗?”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每天看Jump和Champion?”
“你怎么知道我看的?”
“……长了一张爱看这些东西的脸。”
“什么都能从脸上看出来,你应该去涩谷算命吧。”
宿傩会说他去查了“庐山升龙霸”和“水龙弹”的出处吗?不可能的。

他就这么跟虎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手臂蜷缩着有点累了,本来是想做屏障隔开他跟虎杖的距离,但现在累了酸了就没办法了,他犹豫了下,小心地绕过虎杖的肩膀搭在虎杖脖子上,希望别被虎杖发现,虎杖什么表示也没有,又过了一会儿,他把一直直立的身体朝虎杖靠了靠,又过了一会儿,脑袋靠在虎杖的肩膀,然后抬起眼看虎杖,幸好虎杖没发现,不得不说,这样躺着舒服多了。
很快宿傩就睡着了。
虎杖低头看看他。

宿傩醒来的时候感觉从春天里苏醒一样,很难形容,就好像这个床垫非常柔软,值得高价购入,所以虎杖叫醒他的时候,他一时有点懵,虎杖站在他家门口,准备放他下来,宿傩才发现他的手死死地扣在虎杖另一侧脖子的皮肉里,他放开手,感觉指甲里还残留着皮开肉绽的错觉,但虎杖甚至没看一下自己的脖子,蹲下来把他放在地上,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跟他说:“拜。”
然后转身就走,宿傩转头看看这座大房子,又看看穿运动服的虎杖,他正在把兜帽带上,宿傩忽然有种强烈的“我就这么跟着他去吧”的冲动。

又逐渐烟消云散。

正因为又弱小又有利可图,所以要谨慎选择,小心生活,一不留意就会死掉,周边全是恶意,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忍耐来自外界的恶意就像在心里发酵毒酒,一旦开封就是更加浓烈的腥气,似乎没有更好的方程式,恶意像一种冥顽不化的原料,无论多少反应都无法将之代谢,它只会浓缩、聚变,不安分地在空间里四面八方跳动弥散。
虎杖很明显是个不好惹的男人,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他其中一面,一旦惹恼了虎杖,他造成的伤害一定比之前那一家人和现在房子里的两个人大得多,里面这两个是蠢货,但虎杖并不是。虎杖很危险,虎杖或许真的会杀人,里面那两个却永远没这个胆子。

七月一整月都没有见到虎杖,生活又几乎变成了虎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找麻烦的人少了,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大家彼此不讲话,倒也过得去,体育课上的躲避球,宿傩喜欢站在外面扔球,他砸人有点狠,被老师训了,不准他站在外面,站到里面去之后,之前被他砸过的人,只对着他一个人砸,老师不大管,只有上次那个叫虎杖“悠仁”的老师看到后斥责了其他学生。有个晚上宿傩躺在床上想,这一周自己没有开口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翻个身,睁着眼,觉得很无聊。
他光着脚蹦下床,去自己房间内侧的冰箱里翻出那袋Pocky盯着看,冰箱的冷气扑到他脸上,荧光照亮他的睡衣,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回去,关上冰箱,回到床上。
楼下在看足球赛,传上来骂人和酒瓶碎裂的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走来走去,也有人从他门口经过。
宿傩睁着眼看天花板,那时候跟虎杖走了的话,之后呢。

八月七日,虎杖出现了。
还是体育课,他仍旧离得很远,到了结束的时候宿傩要跟着队伍回更衣室,虎杖都没有从座位上下来。
下一堂课的低年级学生乱叫着冲进来,还没上课,他们在体育馆里四处跑,有几个注意到虎杖,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但是很明显在议论虎杖。宿傩他们还没离开,因为老师还在讲秋游的事,宿傩分心思朝那边看。
他们议论的太明显,虎杖朝那几个孩子看,笑了下,他们便不怕了,跑上去围到虎杖身边,有个个子特别矮的,费力地抬腿登楼梯,虎杖在他靠近的时候,伸手把他抱过去,有个男孩问虎杖,“叔叔你是黑道的吗?”
另一个说:“黑道是干什么的?”
这个很懂,“黑道就是很凶的坏人,我爸爸说黑道的人都没有小拇指。”
他们一起看向虎杖,虎杖笑笑,“我不是。”
“骗人的吧,叔叔我能看看你的手指吗?”
“叔叔你没有手指上厕所方便吗?”
“叔叔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叔叔你脸上的疤是贴纸吗?”

“叔叔你有没有女朋友?”

所有孩子转头看过去,女孩说:“我妈说我姐年纪大了要结婚,所以你见到男人要帮她问问。”
虎杖其实都没有回答,但是要看他的手指就给看了,那个矮个子小孩把虎杖当山爬,上上下下,虎杖用一只手扶着他,他歪歪斜斜地要栽倒,虎杖接住他抱在怀里,然后将他放回到地上,他眨巴着眼睛看虎杖,脸圆圆的像一颗红苹果,虎杖被他看得久了,也觉得好笑,那孩子见他笑,也仰起笑脸,就在这时,宿傩不知从哪里冲过来,双手大力将那孩子朝铁扶手一把推过去,虎杖甩过头看宿傩,同时眼疾手快地将孩子捞回在怀里,果不其然他立刻哭出来,虎杖掀开他的短袖看了看,被宿傩推过的地方红了一片。
老师赶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眼那孩子,其他的孩子也躲着宿傩,老师对宿傩讲:“你是高年级的学生吧,怎么做这样的事!是高田老师班级的吗?你叫什么?”
宿傩不理她,转头朝远处看,事不关己一般,老师看清宿傩的名牌,说:“请你道歉。”
宿傩转身就走,但也没走远,只是坐到了看台的另一侧,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
老师很生气,站起来,虎杖止住她,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宿傩看着地上虎杖的鞋越走越近,停在自己面前,他不抬头,也不搭理虎杖。
但虎杖没有蹲下来跟他讲话,虎杖的声音响在高处,和平时完全不同,冷冽且清晰,“怎么说,宿傩,能去道歉吗。”
这一点也不温柔,根本不是安慰人的语气,反而更像最后通牒,听得宿傩一股无名火,于是他没说话。
虎杖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说:“行吧。算了。”
接着转身要走。
宿傩猛地伸手拉住虎杖的衣服,刚才那一句与其说是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如说对宿傩的判词,说了这句话,宿傩觉得虎杖跟他真就完了。

最后宿傩跟在虎杖身后,回去道了歉,虎杖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在人都散完后,终于肯蹲在他面前平视他,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宿傩转开了头,虎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送你回去吧?”
尽可以当作受了委屈要求弥补,路上虎杖抱着他回家,一般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并不常被大人抱着,但他个头小,倒也不显得违和,虎杖也并不懂得如何教训小孩,路上宿傩一句话不说,虎杖以为他还在生气,没有说重话,只是似乎酝酿了很久,才说了几句这样做不好的话,宿傩闷闷嗯了一声,就感到虎杖的肩膀放松下来,仿佛卸掉了好大的担子。
宿傩睁开眼看虎杖的侧脸,车辆川流不息,车灯来回交错,内道的孩子们排成队放学,街边小店有鸡蛋烧的香气,经过的女人手腕上戴着铃铛,经过的男人对着电话喊,经过的大叔打开钱包跳出一枚硬币,经过的奶奶掏出手帕擦汗,宿傩想,好了,我选虎杖。
我选虎杖。

一个月后的晚上,他收拾好,然后站在房间门口,拉开门把手臂卡进去,想了想,换成左手臂,深呼吸——
做吧。

岂有此理,错误地估计了虎杖出现的频率,一个月才出现一次的家伙,根本毫无信誉吧,一个月了还没有出现,与之相对的,宿傩的左手臂越来越肿了,这个程度的话,不去看医生会有后遗症吧。
他只是简单涂了止痛药,但好像下手有点狠伤到骨头了,平时长袖可以盖住,反正也没人关注他,但虎杖是不是来得有点太慢了,到底去哪了这蠢货?!他走路也有点费劲,早知道不把脚也崴了,干得有点过头了,说起来虎杖到底去哪里了?!

九月十八日,虎杖再一次出现,宿傩差点抓着他的衣领喊起来,但忍住了,虎杖还挺高兴的,看见他走近还抬手跟他打招呼,手里还拿着从电影院带出来的爆米花,没剩多少了,递过来问宿傩要不要吃。不知道看了什么电影这么高兴。
虎杖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宿傩低头不说话,虎杖顺着他的视线,捋开他宽松的袖子,看到伤后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严肃起来,又问:“还有其他的吗?”
宿傩拽了拽裤子,露出脚腕,虎杖看了看,沉默着站起身,“还有其他的吗?”
宿傩摇头,虎杖去把手里的爆米花扔掉,回来把他抱起来,“先去医院吧?”
宿傩点头。
“谁做的?”
宿傩朝家的方向瞥了眼,虎杖跟着看过来,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处理了伤,戴上石膏板,回到家时是晚上八点,虎杖进了门之后那两人才注意到虎杖来了,本来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围攻大Boss的关键战役,虎杖出现时那张阴沉的脸让他们忍痛搁置了游戏,关掉游戏,那喧吵的声音一并结束,他们小心地站起来,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罚站,看着虎杖,男的讨好着问:“大哥,好久不见,今天有事吗?”
虎杖挨个看过他们两个,没理,抱着宿傩上路,问他,“哪个是你房间?”
宿傩指向尽头,虎杖走过去将他放下,“在这里等我。”
然后走下楼去,宿傩当然不可能等在这里,他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在楼梯上往下张望,看见虎杖走到他们面前,占据他们的沙发坐下,将一条手臂搭在沙发上,那两人要坐,虎杖说:“那孩子你们就别养了吧。”那两人震惊地站着。
宿傩在楼上露出一个笑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之后的一个月内,都在解决各种法律问题,宿傩通通不管,交给大人去办,他现在由保姆照看,每天早晚虎杖会过来,陪他吃早餐,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八点后离开,他看得出虎杖没有处理这些事的经验,但也得尽力去做,此外还得围着宿傩转,宿傩可以在厨房随便画画,还可以去那两人从不让他去的客厅,他随便玩闹虎杖从不管他,只是让他小心伤,穿黑西装的律师再一次频繁出现,宿傩已经很习惯,最后的那天,虎杖、律师和几个灰西装的人一起出现,宿傩想,来了,接下来要来决定自己的下一个去处了。
他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两个矮凳子,坐一个,趴在另一个上心情大好地涂鸦,晃着腿,外面那些人围坐在一起严肃地讨论。

半小时后,虎杖走进来,他走向宿傩,因为宿傩坐得太矮,他蹲下还不够,于是他单膝跪在地上,宿傩看着他的膝盖,心想虎杖住进来的话,就把楼下那个狭小的保姆房给他住,反正他看起来根本不介意这些事,好好给我当佣人吧。
虎杖说:“宿傩,现在有三个监护家庭的候选,我拿了照片给你看,这些亲戚里,哪个你觉得比较好?”
宿傩惊讶地看着虎杖,没有看虎杖递来的相片。
虎杖说:“或者哪些你过去亲近些?实在没有的话,我们也多少调查了一下他们的生活情况,可以讲给你听做参考。”
宿傩一动不动地盯着虎杖,好像根本没听见虎杖在说什么。
虎杖有些困惑:“宿傩?”
宿傩将眼神移到照片上,然后赌气一把推到地上,转过头抱起手臂不理人。
虎杖疑惑地想了想,捡起照片,也没说什么,出去跟外面的人讲话。
不多时,一个灰西装走进来,笑眯眯的,一副很熟练亲近孩子的样子,手搭在膝盖上,弯着腰哄小孩一样地挪过来,停在宿傩面前,却并不打算蹲下,“宿傩,你还记得我吗?上一次你的监护权变更也是我来……”
宿傩转头盯着他,“滚出去,我只跟虎杖讲话。”
灰西装继续保持职业微笑,朝外面看了眼,然后直起身,低头看着倔强的宿傩,哼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
宿傩瞧着他,他转身走出去,继续跟那些人说话,说了没几句,宿傩听见虎杖提高的声音,“我吗?”接着又听不到了,应该是走远了点。

真不明白,这么好的事虎杖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么多的钱,只要打着宿傩的名义就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父母刚死的时候监护权就像给狗群里扔骨头,现在也一样,虎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吧,难道能亏待他吗,这蠢货。

宿傩掰着蜡笔,满手都是颜色,紧张盯着门口,没人进来。
事实就是,虎杖不愿意的话,宿傩又不能逼他做这些事,如果落在其他人手里,确实还不如之前那两个笨蛋,起码他们心眼少。

又过了半小时,门口出现虎杖的身影,宿傩低头佯装继续画画,虎杖已经来到他面前,他听见虎杖深呼吸,做心理建设一般,重新矮下身来,宿傩抬头看他,被对面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虎杖对他说:“宿傩,虽然对你来说我们没见过太多次,虽然我没有养育小孩的经验,但是如果你希望我做你的监护人,我想我可以试试看,直到你十八岁。”
宿傩心想,用这么坚定的眼神,很吓人。
虎杖说:“中途任何时候你想改变主意,可以联系坂本先生,我将无条件放弃你的监护权,可以吗?”
宿傩觉得嘴巴很干,舔了舔嘴唇,别这样,好像过命一样的保证,谁要你承担责任了,别这样看着我,很烦。
“宿傩?”
宿傩说:“好。”
虎杖看起来并没有很轻松,垂着头站起来,宿傩仰头看着他,虎杖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重新出去了。
宿傩在虎杖背后死死盯着他,慢慢笑起来。

做到了。

一周后,根据他提供的画作和伤害证明作为证据,儿童相谈所介入调查。
两周后,宿傩改掉旧姓,更名为“虎杖宿傩”。
同一天,宿傩对着看着这个新名字一脸怅惘的虎杖大发慈悲地说:“看在你跟我现在关系的份上,你喜欢的话可以住这里,不喜欢的话可以用我的钱买套新房子,我允许。”
虎杖扶着额头看着宿傩的新名字,随口回答道:“我住的地方离你学校也不远,要不要住我家。一下子改变太多,我不习惯。”
宿傩翻了个白眼,大人适应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算了,看在虎杖这么可怜的份上,自己勉强适应一下算了,“好吧,那过去吧。”
虎杖深呼吸,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宿傩,憋了很久才说出来一句,“以后……请多多关照。”
宿傩说:“既然你住的地方离我学校不远,怎么以前才去了四次。”
虎杖问:“你以后都会这么难相处吗?”
宿傩说:“我一直都这样啊。”
虎杖也懒得说话了,上楼去给他收拾行李,宿傩转头对虎杖说:“做好觉悟吧,你的生活即将天翻地覆,单身汉!”
他如愿看见虎杖僵了一瞬。

站在公寓门口,虎杖打开门,“先说好,没有你家里那么大,但周边治安还不错,邻里也很好相处,密度不大,所以基本不会互相打扰,你如果碰到邻居,要记得打招呼。”
宿傩不耐烦道:“知道了。”说罢要推门进去,但没推动,因为虎杖把门拉上了,虎杖低头挺平静地对他说,“一般来讲,我不喜欢太严肃地跟小孩说话,但你有时候讲话很没礼貌,不要这样。”
宿傩又气鼓鼓地看着他,看了一会闷声道:“知道了,对不起。”
虎杖推开门,宿傩迫不及待从他手臂下钻过去,没换鞋就冲进来,先跑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往下看,又跑到阳台拉开推拉门,虎杖在后面喊他,他才意犹未尽地回去,同时点评道:“确实很小。”
虎杖叫他换鞋。
宿傩心思不在这里,一边换鞋一边说:“小是小了点,但也还行,干净亮堂,可以一住。”
虎杖把他的鞋子放回鞋柜,“是吗,真是谢谢评价了。”
宿傩看着自己脚上的小鸭子拖鞋,“你买的啊?还是原来就有。”
“怎么可能。”虎杖自己也换鞋,“我添置了一些东西。”
宿傩走进客厅,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左右环顾,“算了,我在这里给你当一家之主吧。”
虎杖都要笑了,把外套脱下来,“你要当一家之主吗?”
宿傩看着虎杖,他里面穿了件黑色的T恤,去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单手拧开。
“谁钱多谁就是一家之主吧。你一看就是劳动阶级。”
虎杖走过来坐下,笑了笑,“我有多少钱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看见冰箱宿傩想起来,从自己书包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个盒子,跑过去小心地放进冰箱里,虎杖问:“什么东西?”
宿傩含糊道:“跟你没关系。”
虎杖想了下,诧异地问:“不会是我给你的Pocky吧,还留着呢,没坏掉吗?”
宿傩就知道大人们的保证都是信口胡诌,不作数,即便如此还是生气,“才不是,少自恋了。”然后拖着自己的行李,左看右看,有三个房间,问:“我住哪个?”
“我住门口第一个,剩下的你挑咯。”
宿傩视察了一下两个房间,选了有独立卫生间的那个,虎杖的房间也有,最后那个小的做书房比较合适。虎杖似乎知道他要选这里,卫生间里给他准备了新的洗浴拖鞋和洗漱用品,甚至还有儿童泡澡玩具。

晚上宿傩躺在床上,睁着眼,发现壁纸是深蓝色的星空,有一点淡淡的星光,他笑了一下,算虎杖有点心思吧,他仰躺着,觉得好安静,世界和他一起安睡,虽说这个世界只有他和虎杖罢了,这真是……怎么说,很正常的生活。
他睡不着,坐起来,视察一般趁着夜色又将这个房子四处好好看了一遍,每个角落,爬上爬下,他注意到茶几的死角做了儿童防护,和这个房子里很多地方一样,显然虎杖不大清楚这其中有些防护是给应该婴幼儿做的,只是一股脑全都做上以保安全,大门反锁了两重,宿傩甚至从内打不开,这要是虎杖想伤害他,那确实逃无可逃。宿傩在沙发上踩,在餐桌上踩,伴着小椅子去摸一把橱柜的高处,什么也不为,只是确认这个地方属于他,最后他停在虎杖的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虎杖的心跳,被虎杖抱在怀里的时候听得到,隔着门听不到,他就在房间里,和他同一个屋檐下。
他在窗户外明亮的月光下打量这个房子,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安心地睡了一个觉。

早上宿傩醒来,天已经大亮,奇怪,不用去上学吗?
他看表,十点了。

他洗漱完毕,站在虎杖门口敲门,敲了七下,虎杖才拉开门,虎杖早上醒来更是一张生无可恋的脸,跟宿傩大眼瞪小眼足足互相看了五秒钟,才好像逐渐清明一样,问道:“今天周几?”
“周三。”
“你不用上学吗?”
“要上学的哦,虎杖叔叔。”
虎杖立马冲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嘴里还不忘道歉:“抱歉抱歉,忘记了。”
宿傩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等,看他忙里忙外,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虎杖才会显得有点生气,平时他的动作也好,姿态也好,都松弛到有点疲惫的感觉。
三分钟后虎杖出现在他面前,刚洗漱过,额前的发梢还滴着一点水,“走吧。”
宿傩慢吞吞站起来,虎杖在门口拿出他们俩的鞋子,催促他穿,然后拉开门搂着他出去,宿傩故意走得很慢,虎杖想催又没好催,毕竟他认为叫小孩起床上学是他的责任,宿傩就任由他这么想,宿傩故意拖延,花了三分钟才下楼,虎杖就要去拦的士,其实出门的时候宿傩就知道他没带书包和校牌,但他没讲,直到来到校门口,虎杖终于松了一口气,宿傩才平静地告诉他。

今早情绪起伏较大的虎杖,这会儿已经没有起伏空间了,听罢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街边树下的长椅直接坐下了,宿傩跟过去,跳坐上去。
虎杖单手搭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才转头问宿傩:“你今天不想上学吧?”
宿傩摇头,“不想。”
虎杖又问:“你想做点什么吗?”
宿傩想了想,“没什么想做的。”其实他有点好奇,那天虎杖看了什么电影。
虎杖问:“那,要不要去公园走走?”

去的时候宿傩还以为是虎杖离群索居的毛病犯了要去公园长时间呆坐着跑神,一开始还真的差不多,他们仍旧坐在长椅上,只是换了在公园湖边的长椅,水面上有绿头野鸭成群地游,还有黑天鹅和白天鹅,桂花和紫菀飘落在水面随波逐流,风从虎杖那边来,力度大的都被虎杖挡掉,所以宿傩觉得这风很轻柔,身后有小贩在卖鲷鱼烧和栗子大福以及五平饼,闻到香气宿傩才想起来他还没吃早餐。
他以为虎杖在放空,其实并没有,反而总跟他搭话,还问他左边那家人在做什么,右边那两个小孩在做什么,船上的一个家长三个孩子在做什么,后面的几个中学生在做什么。
“田野测绘?”宿傩很疑惑,“干嘛一直问我这些。”
虎杖说:“你感兴趣吗?我们去问问。”

宿傩恍然大悟,喂,你带小孩去公园交朋友吗?!公园有正常人吗?

虎杖还挺热心的,宿傩都无心吐槽他了,只是拍拍他的手臂,“给我钱。”
虎杖一边把口袋里的零钱都给他,一边问:“干什么?”
宿傩说:“别问了。”
然后他拿着钱去买了大福和五平饼,自己吃自己的,然后剩下的拿回来伸直手臂尽量远地递给虎杖,“赏你了。”
虎杖接过来,“噢我都忘了,好像没吃早饭。谢谢。”
宿傩坐下来,吃了东西就有点犯困,他看虎杖接过东西也并没有吃,眼底有黑眼圈,平静地注视着湖面千篇一律的波澜,注视着注视着,虎杖的脸色就会沉下来,真神奇,他这样气质看起来年长些,但他的脸又很年轻,微妙地有种神秘的氛围,宿傩真的很困,歪歪斜斜地坐着,虎杖扭头看看他,宿傩自暴自弃地抵到虎杖手臂上,然后睡着了。
等他醒来,虎杖的外套在他身上,仰头看看,日头还是很热烈,好像他只是在时间里剪去了一段悠闲的时光,虎杖已经吃完了五平饼,“真好啊,我小时候也是能在任何地方睡着。”
宿傩说:“要我夸你吗?”
虎杖笑了下,“你起来下,我要去扔垃圾。”
宿傩坐直,看虎杖走远又走回来,悠闲地坐下,不由得问:“你不用上班的吗?”
虎杖笑笑:“应该要的吧。”
他什么也不说,宿傩真想扒开他的脑子看看他的记忆。
“你平时做什么。我不想在公园里坐一下午,很蠢。”
虎杖有点为难,“平时啊……”自言自语,“有点少儿不宜吧。”
宿傩惊讶,“什么?酒吧?风俗街?色情酒店?”
虎杖震惊地看着他,“都不是……但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东西。”
宿傩一把抓住他,“那你说的什么,犯法吗?”

十五分钟后,站在柏青哥店门口,宿傩点头,“确实少儿不宜,”他仰头看虎杖,“我能进去吗?”
“这间店应该可以吧。上次我也见到有大人带小孩来。”虎杖对他眨眨眼,“我看也不怎么正规。”
虎杖似乎有挺熟悉的机子,径直走过去,宿傩跟在他身后,看见机子对面的一个老头甚至跟虎杖很熟识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小孩很好奇,“这是你儿子吗?”
虎杖笑了,“啊,我的吗?”
说着弯腰看看宿傩,又问:“有点像吗?”
“微妙地有一点,但是这孩子脾气不大好吧。”
虎杖说:“对啊,超吓人的。”
宿傩怨气冲天地瞪着他,虎杖坐下来以后把宿傩拉到自己身边,将小钢珠盒交给他,“不要跑啊,站在我旁边。”
宿傩好像个端盘子的服务生一样站在这里,看来来往往的人跟虎杖打招呼时都要调笑几句宿傩,问虎杖:“他叫什么?”
虎杖笑眯眯的,“也叫虎杖啊。”
“看着很凶啊。”
虎杖挺高兴的,信口讲话:“不会啊,其实胆子很小。”
宿傩急了,“谁胆子小?”
“他几岁了啊?”
“大概八九岁吧。”
“哪有这样的,几岁你也不记得吗?”
“啊,哈哈也是哦。”
“小朋友,你几岁啊?在哪里上学?学习怎么样?叔叔考考你,九加九等于多少?”
“去问计算器。”
虎杖大笑起来,将宿傩拉到自己身边,顺便漫不经心地对刚才那人说:“抱歉。”虽然虎杖很敷衍,但那边的人也没表示,虎杖把他夹在自己腿中间,让他站在这里,这样没人跟他讲话,宿傩满脸不爽地捧着盒,看屏幕上变幻的图案,然后显示一片绿,宿傩抱怨地转头看虎杖:“喂,你根本没赢过吧。”
“你看得懂啊?”
宿傩摇晃盒子,“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虎杖说:“好吧,那就把筹码花完吧。”话音刚落,结算便一片大好,虎杖蛮高兴地低头看宿傩,“你还真是厉害啊,离你近会赢啊?那你站在这里吧。”
“……”
赌徒又玩了十分钟,虽然还有筹码,虽然还在赢,但是收手了,宿傩斜着眼看他,“你还知道收手。”
虎杖边收集硬币边自言自语,“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
宿傩问:“什么?”
虎杖把硬币递给他,“去到隔壁换钱。”
“哈?”
虎杖说:“快去快回哦。”
宿傩无语地接过来,在店内换了相应额度的银牌,然后出门去了。
其实他一离开,虎杖就站起来跟过去了,老头问他:“走了?”
“嗯,走了。”
老头也站起来,“我也差不多了。你儿子呢?”
虎杖笑着说:“去换钱了。”
他们两人正好走到门口,从这里可以看见宿傩跑进换金所的身影,老头问虎杖:“你笑什么?”
虎杖说:“我爷爷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他如果赢了就会把换钱的机会给我,那时候我就非常高兴,大概因为赢了可以吃好吃的吧。”
“吃到好吃的东西了吗?”
“也不都是啊,但是愉悦总还是记得。”
老头笑笑,“怀旧啊。”
虎杖说:“那时候还完回来,即便是很冷的天气,爷爷也总是在门口,小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倒是知道了。”
老头唔了一声,“嘛,也是,总要看着孩子,离开视线总还是不放心。”
虎杖笑笑,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小孩是这样,长久的担心,你慢慢体会吧,回见啦。”
“回见。”

虎杖在门口看着宿傩换了钱跑回来,明显脚步加快了很多,兴冲冲地跑到虎杖面前,还有点大喘气,“你赢了不少啊,比我想的还多。”
虎杖笑笑,把钱接过来,“走吧。”
宿傩跟在他身边,“明天还来吗?”
虎杖说:“赌博还是不太好吧,以后我们也别来了。”
宿傩吐槽:“本来就是你带我来的吧,你这赌鬼。”
“也是,我错了,今晚请你吃好吃的吧。”
宿傩撇撇嘴,跟到虎杖身边,“明天做什么?”
“明天你要上学的吧。”
宿傩不说话了,虎杖又说:“所以我是不是得给你准备爱心便当啊。”
宿傩抬头看他,“我忌口很多的,你要好好记下来。”
“明早给你做。”
“你?你起得来吗?”
“不要小瞧成年人吧,小鬼。”
“嘁。”
宿傩仰头看看虎杖,把一只手从自己的口袋拿出来,牵住了虎杖的手,同时又瞥了眼虎杖。
虎杖反手握住他。

总的来说,虎杖虽做不好面面俱到,但已初步有了成为监护人的自觉,或许这种事情一旦上心就很容易成习惯,宿傩的痕迹开始在这个家里四面八方留下,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做什么,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放学,逐渐主宰了这个两人之家的日程表,平日里虎杖送他上下学,给他做饭,其实很多家长并做不到,但虎杖毕竟很闲,宿傩只要说别人都是这么做的,虎杖又不懂,就会尽力去做。
宿傩看得出虎杖这样离群索居有段日子了,但具体为什么他自然不会去问,周末休息的时候,虎杖叫他一起来打扫卫生,把轻松的工作给他做,一开始宿傩不愿意,觉得这种事最好找个帮佣,虎杖把擦布递给他,“不必要吧,反正也没事。”
于是宿傩挽起袖子开始干家务,虎杖这个人,说话的态度并不严肃,但其实并不是在跟人商量,但体力活打发时间果然很快,他擦完沙发后虎杖已经把其他的都做完了,成功拖过时间的宿傩伴着小凳子和小桌子到靠近阳台的拉门处开始读书,虎杖去给他做饭,阳光照得书本纸张暖洋洋的,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给虎杖的家务做背景音,宿傩从这里看一眼虎杖的背影,又低头继续看书,转笔,抬头喊:“我要吃苹果。”
虎杖也没回头,顺手打开冰箱拿了一个苹果给他削,太顺手了没必要答应一声,过了一会儿拿出来,自己吃了两片,剩下的放在宿傩面前,看着电视,“下雨吗?”
“嗯,晚上七点以后吧。”
虎杖点了两下头,走开了。

宿傩以为这样闲适的下午会一直持续,但四点的时候有人来敲门,彼时虎杖正在看一部古早的动画片,宿傩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边听电影一边读书,日头已经有些凉了,其实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坐在这附近,虎杖绝对不可能看动画片,他偷偷看过虎杖电视里的影片单,有什么蚯蚓人27、鬼逗人18、水星照命、地下一日、蓝,这种电影,口味混杂,又有血浆片又有文艺片,挺神奇的,看不出偏好。
虎杖对于有人来敲门比宿傩还要惊讶,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开门。
宿傩第一次看见这个他和虎杖的家里,来了一个插足的人。

来人很普通的上班族打扮,穿件朴素的黑西装,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恭敬地向虎杖问好,叫他虎杖先生,他看见宿傩,虎杖便动了动身子挡住宿傩,跟男人讲话。
应该是虎杖暗示了他,男人的语句暧昧不清,只说些“冒昧打扰您很抱歉”“晚上最好您还是去一趟”,“我也只是按指示办事”,“您放心这个地址也没有其他人知道的。”这样的语句让宿傩一时拼凑不起事件的全貌,其实宿傩也并没有抬头,那边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和书上的字,都一起进入他的大脑。
虎杖只说了一句话,“好,知道了,到时你来吧。”

男人走后,虎杖继续回来看电视,看了眼宿傩,但宿傩并没有过问。
虎杖说:“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宿傩继续翻书,“还回来吗?”
“回。”

那个还要来的男人,是为了当临时保姆看顾宿傩的,虎杖跟平时的打扮没有任何差别,也不做任何准备,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外面瓢泼大雨,他朝宿傩看,“我出门了。”又对那男人说,“辛苦你了。”
男人立刻鞠躬,“哪里哪里,辛苦您了才是,真不好意思,又麻烦您。”
虎杖拜拜手,出去了,宿傩想,他出门做那样大的事,就和出门散步一样,看不出还能不能回来。

男人很自来熟似的,来和宿傩聊天,看宿傩手里的书,不由得感叹道:“这么厉害,这书你看得懂吗?”
宿傩说:“看不懂,我用它学盲文。”
男人点头,“噢,这样,真厉害。”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反应过来宿傩刚才在乱扯,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意识到宿傩是个不好相处的小孩。
男人犹豫着又说:“不用担心,虎杖先生是很强的。”
宿傩转头朝阳台外看去,这里可以看到东京著名的“那个区域”,天气好的时候不明显,但像这样糟糕恶劣的大雨中,就能看到那里天空上隐隐浮动的蓝灰色光,隐隐有声响传来,选择住在这里啊虎杖,既然去公园和柏青哥店消磨时间,又何必管这些呢。男人还在说,似乎很崇拜虎杖,眼睛亮闪闪,说虎杖是业界的传奇,有他真是太好了——却不说什么业或具体做什么,宿傩想应该是虎杖交代过了——宿傩回头对他说:“还不是因为你们没用,本职工作都做不好。”
男人一僵,又没话讲了。
宿傩朝那边看,感觉似乎还有红色的光也出现了,他也看不下书,站起来走了几圈,倒水却不给来客倒,站在餐桌边自己喝,男人尴尬地坐着,突然手机响起,接了个电话,立刻站起身来,喜笑颜开地应和了几声,挂断后高兴地对宿傩说:“虎杖先生马上就回来了。”
宿傩走回到沙发边,示意他让开,宿傩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置,又把抱枕放在虎杖平时坐的位置上占座,男人很清楚自己被排挤了,只好走远点,坐在餐桌旁,宿傩开始在虎杖的电影库里挑选电影,翻了近期历史,竟然全是动画片,这家伙,就不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看限制级电影吗,真是没生活。宿傩换了思路,看最多观看历史,有一部叫忏悔日的电影看六遍,宿傩点开来看,到底什么好电影虎杖这么喜欢。

其实第一个画面出来,旁边的男人就有点站不住了,怎么看,这也不是小孩子该看的电影吧。他小心走近提醒,“那个……这个,好像不太适合小孩子看呢。”
宿傩不耐烦地转过头看他,拉长语调散漫地说:“你还在我家啊。”
男人无奈,只好走远点给虎杖打电话,宿傩鄙夷地看了一眼他,不一会儿电话递了过来,宿傩不想接,但总不能不接,闷闷地应了一声,那边说:“去睡觉。”
“啊?!你怎么还没回来?你不回来就命令我吗?我是遥控机器人吗?”
那边说:“不去睡觉也可以,把电视关了。”
宿傩说:“我不。”
“宿傩。”
半晌,宿傩叹气,“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扔还给男人,“你不要再来了,打扰别人生活。”
男人没有应答,看起来有点生气,但无所谓,宿傩笃定他不会发火,也绝不会向虎杖告状。

十分钟后楼下似乎有车灯光芒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宿傩猛地跑去拉开阳台门冲出去趴在栏杆低头看,几辆轿车停在下面,黑西装撑着黑雨伞,其中有个男人给正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的虎杖打伞,在一片黑压压中,唯一白衣的虎杖十分显眼,若隐若现在莲蓬般浮动的黑伞间露出。虎杖和走时一摸一样,这里只能看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倾斜了一下身体,脸从伞下露出来,似乎要抬头看,宿傩转身回了房间。
等虎杖上来后,男人果不其然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言语间有点迫切地想离开,虎杖看了出来,但宿傩一脸无辜地在角落里规规矩矩地喝牛奶看书,还跟男人说叔叔再见,虎杖一时也没有什么由头,只是出去送男人,去了十五分钟,好久。
宿傩看着他们出门翻了个白眼,这么大人了,还要去哄你吗,真是废物,意志力和业务能力一样差。

话虽如此,那个电影似乎还真有点意思,宿傩虽然只看了个开头,但关于这个故事一直萦绕在他脑海,故事开头的概念和引子,似乎很有点形而上的意味,但说到底又像是一种宿命论,像是久远的历史对折到现当代,有些微妙的震颤,宿傩想得受不了,起床偷偷去打开电视,降低音量,把电影看完了。
很难说是鬼还是怪,这个东西从头到尾没有露脸,而且因为拍摄手法太克制,反而有极强的想象空间,没有跳脸的画面,但是血和扭曲以及那股刺耳的噪音在闭上眼后会反复重现,黑黢黢的角落里顿时变得不安全,这房间是否真实存在?这声音是否在我的脑海?
挣扎了一个多小时,宿傩还是完全无法入睡,倒不如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浓烈,他的手脚始终无法暖热,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吧。

他最终还是在凌晨两点半敲响了虎杖的房门,虎杖拉开门就看见宿傩不高兴的脸,“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我看了忏悔日。”
虎杖一愣,“你看那个干什么?”
宿傩不服气,“你都看了六遍,我就是想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虎杖说:“我看六遍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我根本没看懂。”
“……白痴吗。”
“你都吓到了还有心思吐槽我啊,该说不说,还挺坚强的。”
“……”
宿傩发誓如果虎杖现在嘲笑自己,就一脚踢到他身上。
虎杖看起来却很忧愁,自言自语,“不过应该装电视锁的,也是我的错。”他仔细地瞧着宿傩的脸,在想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打地铺睡觉吧。”

虎杖抱来两层垫子,宿傩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和枕头,等虎杖铺好就甩上去,虎杖也抱来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宿傩在大垫子上翻滚,虎杖说,“来,你躺这边。”
宿傩躺到他说的地方,然后虎杖把他在被子里卷起来,宿傩喊起来,“喂!”
虎杖把他放下来,头放在枕头上,甚至帮他把尾端压好,跟他说:“这种被子结界就是防侵入的了。”
宿傩眉毛直跳,“这么简单吗?”
虎杖关了灯,来他旁边躺下,“放心吧,管用的。”
宿傩把两条手臂抽出来搭在被子上,跟虎杖一起看天花板,虎杖闭上眼,宿傩还很精神,睁眼四处看,又想象自己是条鱼,摆摆尾巴又扑腾了几下,装作不经意地摆到虎杖身上,后者也没反应。
宿傩把头朝他那边靠,“萦形虫攻击的时候,就是从远处吐丝,沾到就会呕血。”
虎杖睁开眼,“我忘记了,枪有没有用的?”
“没用,电影里约翰用枪,因为火药和萦形虫周遭的硫产生反应,结果自爆了。”宿傩认真分析道,“所以远距离攻击是无解的,完蛋了。”
虎杖扭头看着愁眉苦脸的宿傩,想了想,“总有办法的吧。”
“团灭了。”宿傩想起那个区域里的光彩,“真是完蛋了,大家都很没用。”宿傩很悲观,带着自己身上包裹的被子皮一起转身,给虎杖留下一个忧愁的寿司卷背影。
虎杖想了想,伸手臂从宿傩脖子下过去,顺手把他拉回到自己怀里,右手食指伸出来,宿傩惊讶地看着虎杖的食指,听见虎杖在他耳边说:“这样呢。”
虎杖伸手,什么也没看到的情况下,远处墙上多了一个小坑,宿傩眼睛一亮,又分析道:“力度不够。”
下一次,坑大了很多,宿傩笑起来,“打快一点,快一点,万一很多呢。”
接着墙上开始均匀出现密密麻麻的洞,宿傩在虎杖怀里拍了下手,“打电风扇!”
打中了电风扇。
“打窗帘!”
打中了窗帘。
“打花瓶!”
“花瓶就不打了吧。”虎杖揉了揉他的头发,宿傩不满地嗯了一声,感觉靠在虎杖怀里还挺有安全感的,他艰难地翻个面,从虎杖胸前抬起脸,“那要是近战呢,就要打拳了吧。”
虎杖说:“应该是。”
“那你会打拳吗?”
虎杖说:“多少会一点吧。”
宿傩唔了一声,感觉有点困了,虎杖把手放在他的后脑轻轻抚摸,宿傩把一条手臂穿过虎杖的脖子下,一条手臂搭在虎杖腰上,自己则像个卷团一样塞进虎杖怀里,脸贴在虎杖胸口,意识到肌肉其实是软的不是硬的,不过无所谓,高级自发热床垫罢了,他困意袭来,缠在虎杖身上睡着了,虎杖仰头看着墙壁。明天要补墙了。

次日晚上宿傩在预备睡觉的时候问虎杖,垫子呢?
虎杖正在一边喝水一边补墙上的坑洞,随口应了一句,你还怕吗。
宿傩立刻说:“并没有。”
于是再也没有一起打地铺睡觉了。

也是奇怪,跟虎杖住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好快,也特别容易适应,就像那个比喻,时间如水一样流过去,这类的。
虎杖还很有仪式感,会在给他过生日的时候关掉所有的灯,蛋糕上的蜡烛亮堂堂的,宿傩被拉来坐在这里,必要地戴上“生日王子桂冠”,无聊地看着虎杖给他挑选生日歌曲,然后拿着个照相机给他拍照。宿傩觉得这东西真的很蠢,虽然他也没有过过生日,这应该也是第一次,他配合做这一切完全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只寄宿的猫,看在虎杖平时喂养还算尽心的份上,就陪他玩这个游戏吧,说到底他其实并不喜欢照相,因为他脸上的红斑,平时已经常常被各路人马提醒了,不希望在照片里也留下来。但在虎杖身边就常常会忘记这件事,潜移默化下自己也就“想不起来”,继而推之在外面甚至也更少听到,明明他的斑只是不再扩大,但还在那里,还是异样,影响却似乎被消弭了,简直就像唯心改变了世界一样,或者就像书上写的,“选择面对世界的样貌”。
虎杖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照相机的时候,宿傩就在想这些,但虎杖连摄像机也摆弄不明白,现在大家都用操作更便捷,功能更自由的摄像机器,还用照相机的人简直是老古董,宿傩看不下去,过去帮他调好,然后拿起来低头看椅子上的虎杖,“笑一个。”
虎杖笑起来,宿傩拍了一张照片,拍完自己看了一会儿,虎杖好奇地问:“拍得怎么样?”
“和你长得一样。”宿傩递还给他,教他,“按这个键。”
虎杖了然地点头,“好,你坐回去吧。”
“……”
“比个耶。”
“……”
“说‘你好’。”
“快点拍啊!”
虎杖拿下来看这张照片,自己很满意,宿傩凑过来看,老实说,看见烛光下那张脸上的红斑,有一瞬很不喜欢这张照片,转而又觉得这是自己的一部分,产生这种心理是不对的,无论有没有这道斑,无论是不是这张脸,自我就是自我。
他思考他的,虎杖思考虎杖的,“做个鬼脸就好了,可以打出来放进相框。”
“喂……”
“可惜噢。”虎杖连连摇头,“去切蛋糕吧。”
宿傩走过去摘下自己的桂冠,开始切蛋糕,虎杖很期待地看着他,等待给优秀监护人叔叔的第一块蛋糕,宿傩切下第一块放到一旁,虎杖的视线跟着转过去,“好想知道那是给谁的。”
宿傩说:“给我十年以后准备养的狗,小白。”
“……”
宿傩忍笑,继续切,招惹了虎杖很高兴。
虎杖过来作势要把大蛋糕整个端走,“别吃了,我要留给我三天后的好朋友小狼。”
宿傩真的很嫌弃虎杖,“谁是小狼啊,你编名字不能编个正常的吗?!”

所以去相谈所的时候,宿傩本来也并不担心,反正只是通报一下家裁对上一对监护人的处理结果,宿傩根本不在乎,另外就是简单做个回访,看看虎杖领养他之后有无特殊情况,一般情况下是分开谈话的,这个流程宿傩已经很熟悉了。
他熟悉,但虎杖完全不熟悉,他穿得正式了一点——起码不是带兜帽的运动外套了,但仍旧简单,眼色也是很纯色的黑灰白。
他们的访谈在一排磨砂玻璃会谈时中的随机两个,取决与他们的谈话者预约了哪间,宿傩的房间里凳子还是那种儿童椅,材质和色彩都是给小孩子用的,他对面的灰西装姐姐们也同样坐这种椅子,墙壁上有很多明亮简单的涂鸦,窗户上有红色的漫画贴纸,两个姐姐也都笑眯眯地和他谈话。
他心里有事,于是很快过完了流程,但虎杖那边肯定没有这么快结束,她们把他送到儿童休息区,说可以读读书,增长智慧。这里有的孩子在爬滑滑梯,有的在塑料球海里钻,有的在书架边认字及阅读鸭子妈妈的故事。宿傩翻白眼,真是无聊。
他要去看看虎杖在背后说他什么。

他很快从一排会谈室中找到了虎杖所在的那个,然后进到隔壁间,把耳朵贴上去听,看看这家伙会不会讲他坏话。
真可惜,听不清。
宿傩左右看看,行动力超强,把两把椅子叠起来,踩上去推开吊顶,手臂撑着向上挤,费了好大力终于爬上去,沿着中央空调的空隙用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直到从吊顶板缝隙中可以看到虎杖粉色的头发,听见他的声音。

他们正在谈论性距离。
这很正常,实际上宿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在谈话室里看了二十分钟的性教育动画短片,对于他们这些没父母的、即将被送去成年监护人身边的儿童来讲,第一课就是性距离,短片中解释了长辈正常的触碰和“令人不舒服”的触碰,宿傩第一次看见动画里有个老头弹小孩鸡鸡的画面时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就是觉得很荒唐,但仔细想想这也是必要的吧,那画面后紧接着是个大大的红叉,最后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号码,告诉这些将要“流浪”的孩子们,如果觉得不舒服应该怎么做,宿傩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感受到“社会保障”这个词,他在理解抽象概念上天赋异禀,但对于社科的入口反而就从一个动画开始,而后他迅速理解了整个领养制度,所以现在虎杖才会是他的监护人。
其实他觉得虎杖根本没必要被提醒性距离,因为虎杖对他基本很少有肢体接触,也就抱过他走路几次,以及一起打过地铺,平时虎杖从来不进他的房间,即便开着门也会先敲门,有事站在门口就讲了,能不进来就不进来,洗澡的时候虎杖更不会去打扰他。亲吻?那更不可能了,下面的虎杖也同样如此回答“没有,没有这种行为”。
对面那位中年女士对虎杖笑笑,“请别介意,这些都是标准流程。”
“当然不会,我理解。”
“有些监护人会很有敌意,认为我们暗示他们品德不佳。您有向被监护人传过教吗?”
“没有,我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加入宗教团体。好像之前填报过?”
“是的,这是跟访。”
虎杖点点头,“明白。”
“您在抚养他的过程中认为最困难的地方是什么?”
虎杖认真思考起来,“呃……”
宿傩在上面暗想,随便编一个啊,跟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太清楚,”虎杖缓慢地说,“什么叫做得好,什么算差。”
宿傩皱起眉,太抽象了,你让他们怎么往纸上写啊。
灰西装看向虎杖,笑了笑,也见过这样迷茫且认真的家长,“您在监护人中也属于最年轻的那一类。”
虎杖苦笑,“这个嘛……”
“您希望宿傩长成怎样的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期望。”虎杖顿了顿,“我觉得我做得也不太好吧,我有天忘记他要上学,还带他逃过学,去打柏青哥,好像还让他看了18禁电影。”
“……”

宿傩无语,别说了,这是能说的吗。

“为什么要给他看那些电影?”
“不是给他看的。”虎杖看起来很紧绷的样子,“就是阴差阳错……老实说,我很担心我做错什么事,与其讲我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倒不如我希望他什么也不必要成为,就是……”虎杖已经无法表意,他很清楚他要说什么,但却觉得无法传达,所以语塞。
“为什么压力这么大?”
虎杖深呼吸,停了一会儿才说:“游戏从头开始以后,如果在分叉口选了不同的路,会打出不同的结局,对吧。但是人是不一样的,开局的时候,拿到的东西也全都变了,因为这些禀赋导致的心态和情绪也会变,更不要提似乎性格的形成路径更是神秘莫测。我是爷爷带大的,小时候爸爸还见过几次,后来就仿佛很自然地消失掉了,我也没有问过,因为觉得对爷爷来讲会很难回答。隔代亲缘带大的孩子,好像都会更容易感到寂寞,宿傩是个不讲心里话的孩子——也许除去骂人的时候吧——但也没关系,我担心的是,我无法阻止他或许必将走上的那条路。”
“什么路?”

“我不知道。所以我对他的期望,就是……”虎杖对着面前的灰西装女士形容不出来,“和大家一样,不要一个人,也不要太辛苦,不必要太强,也不要太弱,就像一条普通的小溪,汇入普通的大海,感受这种平淡。”

很显然这些形容很难让灰西装完成她的表格,宿傩在上面想,笨蛋,就说健康快乐成长不就行了,大家都会这样说,反正只是录表格。

灰西装点点头,“那我就写上健康快乐,可以吗?”
虎杖反应过来,“噢,好的,谢谢。”
宿傩在上面打了个喷嚏。没办法,这里灰尘好大。

灰西装和虎杖都抬头看,灰西装说:“也许是管道堵了,等下我请人来看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了。”
虎杖也站起身,“辛苦您了。”
灰西装走出去后,虎杖去把门关上,走回来仰头看着天花板,宿傩透过缝隙也看着虎杖,捂着嘴希望不要再咳嗽,虎杖走过来,踮踮脚卸下吊顶板,然后对着宿傩的脸,露出个十分无奈的表情,宿傩清清嗓子,整整衣领,准备下来,虎杖在下面说:“你有这种行动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吧。”
宿傩把腿伸下去,虽说下面也没凳子,他想虎杖总不可能见他不救。果然,虎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他们一大一小睁着眼对,然后虎杖笑了下转开头,宿傩抿抿嘴也转开脸,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宿傩小跑几步跟在他旁边。
虎杖这会儿反应过来,“我刚才说的话,她不会给我扣分吧?”
“你以为这是考试吗?”
“其实那电影是18禁还是PG13我已经记不得了,不会说错了吧,那不是很冤枉。”
“少担心了,他们不会因为这个怎么样你的。”
虎杖好奇地看他,“为什么?我感觉还蛮严重的。”
“你比大多数人都好太多了。”宿傩跟他停在红绿灯路口,“你只是紧张,紧张是因为在意,这是加分项,你这种人……”宿傩到信号灯变绿时往前走,“天下少有吧。”
虎杖想了一会儿,“这算夸奖吗?”
宿傩什么也没再说。

等到宿傩升上小六,忽然就成为了学校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学生,对他本来就逐渐消失的议论这下更是偃旗息鼓,而宿傩这种崭露头角的天才受关注,本来他是想能装傻就装傻的,但有次家长聚会中虎杖被好几个人围着问宿傩是怎么一直保持年纪第二十名这个稳稳当当的好名次的,虎杖一头雾水,只说他也不知道,原来这么优秀吗。
优秀?
这算优秀吗,给你开开眼吧。

下一次虎杖被更多人的人问孩子是如何能一边科科都是差两分满分的同时还拿下儿童棋圣战县预选第一名的。虎杖已经完全懵了,什么棋圣,象棋吗?围棋啊,我从来没有见他在家里下过围棋。我不会啊。家庭作业?我从来没有见他做过作业唉。我不是不想透露什么秘诀,我确实不知道啊……
宿傩看着那群人觉得虎杖“很有心机”,进而四散,虎杖委委屈屈地被孤立自己站着,无辜地去吃茶歇的小蛋糕,感觉很愉悦。

也有那种人,说什么宿傩哪里都好,可惜脸上有东西,这种话,宿傩自己听听就也罢了,他不想太出风头有些原因也因为这个,总有人会开始找些能赢过的地方使劲渲染,他就算了,他觉得虎杖估计很难接受这个,再加上他对围棋其实真的没兴趣,所以县预选赛后他就退赛了,顶上去的那一位和母亲专门来家里拜访感谢。
他们走后,虎杖非常严肃地跟他谈了一次话,他也瞒不过虎杖,关于他们从来不在意的那个斑总归还是被提出来,其实宿傩很想说,在这样的先天条件下,说什么普通的小溪,也不太可能吧,要普通,从一开始就要和大家一样,已经有不一样的了,怎么办。
但这不是虎杖的问题,也不是虎杖能解决的,所以宿傩并没有深究这些,但虎杖却替他觉得他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斑是长在宿傩脸上的,宿傩不觉得这事重要,不觉得放弃比赛重要,虎杖也并不能强制他在意。

总而言之,聪明却不出风头的宿傩在学校起码是个小有名气的前辈了。

有天放学虎杖还没来,宿傩就去学校旁边的游乐场打发时间,其实他也可以自己走回去,但已经养成了虎杖来接送他的习惯,所以懒得改。
他在秋千上晃,游乐场的小孩陆陆续续地离开,沙堆边有一个很高的塔,非常高,宿傩被吸引了目光,从秋千上下来走过去,塔旁边蹲着一个齐刘海小孩,看不出男女,用手指在地上无谓地画圆。
宿傩看了一会儿塔,问他,“你堆的吗?”
那小孩仰起头,挺清秀的一张脸,应该是个男的。点了点头。
宿傩点评道:“其实这个倾斜度能堆这么高还算不错。”
小孩说:“我认识你,我在学校里见过你。”
宿傩说:“哦。”想了想,他问,“你叫什么?”
“里梅。”
“哦。”
里梅站起来,比宿傩还要矮一个头,但却对宿傩说:“宿傩,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是全年纪最矮的学生,现在你长高了。”
无缘无故被叫了名字的宿傩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关注我,而是称谓。
“我跟你很熟吗?”
“抱歉,前辈。”
对于这么社会的称呼,宿傩也懒得纠正,说起来他们俩不是同年级吗,但里梅还在说:“我比你小六个月呢。”
这人,有点怪吧。
宿傩根本懒得管这些,“你能再堆一个吗?”
里梅点点头,他们俩就走到沙堆旁蹲下,宿傩看里梅堆沙塔,“应该不用水吧?”
“不用的。”

宿傩专心地看着他堆了十五分钟的塔,期间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然而里梅这次堆塔很不顺利,他开始有点紧张,问宿傩:“看这个不会很无聊吗?你好像很聪明。”
宿傩说:“还好。”
里梅问:“虎杖叔叔为什么还不来呢?”
宿傩抬起眼,“你也认识他?”
“去年校外不是有个团伙常常抢学生钱吗?听说你叔叔找他们谈了一次话,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些人了。”
宿傩说:“那些只是高中生而已,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不太愿意跟人聊虎杖,又问,“你家里人呢?”
里梅说:“我父母太穷了,所以要和我一起自杀,爸爸说,里梅,不要担心,系牢安全带,如果害怕就闭上眼,不要看公路,等下会像鸟一样飞起来噢,我问妈妈可不可以坐在我旁边,但妈妈在副驾驶上哭着说车已经不会再停了,一切都很快结束,抱紧你的小熊。然后我们冲破路边那个红色的栏,栽到山下,爸爸妈妈就再也不回来了,奶奶后来说,穷一点也不会要死的,我来带你生活,可以活下去的,所以现在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我问的不是这个吧。”宿傩说,“算了,所以你奶奶呢?”
“应该是在照顾别的小孩赚钱。”
“哦。”

虎杖从宿傩身后走过来,也看里梅堆塔,影子覆盖在宿傩身上,宿傩扭脸仰头看,“好慢。”
“抱歉。”虎杖笑笑,“你朋友吗?”
“同级。”
里梅睁着眼好奇地看向虎杖,“叔叔好。”
虎杖也笑笑,“你好,请问你叫什么?”
“里梅。”
虎杖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两秒,宿傩回头看他。
虎杖回过神,问他:“这么晚了还不走吗,你家里人呢?”
“我父母太穷了,所以要和我……”
宿傩很无语地出声打断他,“不用讲这个。”
里梅立刻安静下来。
虎杖问宿傩:“什么?”
“等下跟你说。”宿傩站起来,“他奶奶来不了,带他去我们家吧。”
虎杖说:“我倒是可以,但他家长会担心吧。里梅,介意输一下号码吗?我来简单说明情况请示下?”说着把手机递过来。

虎杖走到一旁去打电话的时候,里梅回头继续堆塔,宿傩继续看,不一会儿虎杖就走回来,摇头,“奶奶不同意,不过也正常,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吧。”
里梅对他们说:“今天一定因为很忙才会晚的,平时不会这样的。”
宿傩立刻明白这种反应是孩子们为了留在某监护人身边时常有的申诉,但虎杖并不明白,他只是嗯了一声,看看漆黑的天色。
宿傩说:“这家伙给我看18禁。”
虎杖差点跳起来,“那不是18禁,我已经确认过了那是PG13的。”
宿傩朝里梅笑着耸耸肩膀。

奶奶出现的时候气喘吁吁,首先冲到里梅身边仔细地看了眼,才把眼神放在虎杖身上,先道了歉,但看到虎杖脸上的疤以及虎杖为了礼貌而拿出两手时左手的断指,立刻戒备起来,虎杖解释道:“我不是黑道的,这是车祸的伤。”
奶奶放心了,“那就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
奶奶牵起里梅的手,虎杖看着他们,又看看宿傩,对奶奶说:“可以的话请来我家吃饭吧,因为昨天食材准备了很多,所以成品也多,时间也不早了,到我家简单热一下就可以直接吃,这样他们晚上可以早点睡觉,您觉得呢?”
奶奶问里梅,里梅看宿傩,虎杖也看宿傩,宿傩看看这些人,“那来吧。”

很让宿傩意外的是,奶奶跟虎杖真是聊得来,他们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喜欢看的节目都差不多,奶奶说起这个明星很少出现了,现在年轻人都不认识了,虎杖却说得头头是道,奶奶笑得很开心,高兴起来还会模仿名人讲话。里梅在桌边认真地写作业,宿傩就在他对面,望着客厅的方向,里梅叫宿傩,很不好意思地请教他问题,宿傩告诉他之后,里梅问:“你不写作业吗?”
宿傩说:“那种东西写不写无所谓吧。”
里梅默默把作业本合上。
宿傩继续说:“虽然因为怕麻烦我是写完了。”
里梅默默把作业本打开。

中间虎杖来给他和奶奶倒果汁,经过他们两个停下来,两个小学生转头看他,虎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很复杂地笑笑,“你们……要好好成长,千万不要走歪路啊,会让人担心的。”说罢走开了。
宿傩和里梅对视一眼,没憋住都笑出声,里梅问:“他喝酒了吗?”
“他不当我面喝酒的。”宿傩笑着说,“不觉得很土吗,‘千万不要走歪路’什么的。”
里梅附和:“对啊对啊,好土。”
宿傩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客厅,“真是老气横秋的家伙。”
里梅说:“以前听传说虎杖叔叔又帅又威风,他接你的时候低年级学生会去看,有个女老师……”他停了话头,因为宿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很不愉快。
“他这个人,行踪不明,没有生活,没有娱乐,没有朋友,离群索居,基本没有交际,而且做的也不是正常工作,起码那份工作里没有人以平等身份跟他讲话,所有人都过分尊敬他,可能都有点忌惮他,要我讲,他基本都不算在正常人类社会了。”宿傩忽然笑了一下,“神奇吧,让这种人养小孩。”
里梅顺着宿傩的话点头,又有点好奇,“那他为什么养你呢?”
宿傩有一会儿没讲话,半晌才说:“为了钱。”

那边却在笑,因为虎杖把照相簿给里梅奶奶看,里梅奶奶捂着嘴笑,说宿傩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宿傩立刻起身过去看,里梅也跟过去。相簿里什么都有,生日拍照也就算了,去动物园,宿傩生无可恋地站在围栏边,长颈鹿正在舔他的肩膀,周围人都羡慕虎杖能拍到这样的场景;去海边,宿傩站在石头边面无表情地摆出一个耶,一只螃蟹夹在他的衣服上晃荡;去山上,精疲力尽的宿傩靠着登山杖,为拍照的虎杖做出遥指天碑的姿势,一只鸟停在他头顶;就连去买衣服,就算不买,有些虎杖认为好看的,也要拍照留念,其中有一张宿傩完完全全打扮成渔夫的,虎杖甚至给他找来了店家的水桶摆在脚边,加上宿傩莫名其妙充满社畜意味的脸,显得过于朴实。但有几张宿傩笑得很开心的,无一例外全是虎杖出糗的,比如在山上被咬人蜂叮了,紧急处理后小腿还是巨大肿胀,宿傩就和肿胀的小腿以及无奈的虎杖自拍,笑得阳光灿烂,不用人吩咐也能比耶,甚至全程追踪康复过程拍照;还有两人玩猜谜游戏,虎杖从没赢过,脸上被宿傩画得乱七八糟,宿傩就开心地跟满脸涂鸦的虎杖合影,还给虎杖做一个加油徽章。
里梅转头看宿傩,“前辈,你的照片可真多啊。”
“……”
里梅奶奶提议今天也拍一下吧,虎杖立刻起身,宿傩无语地看着他们,“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虎杖说:“以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宿傩更加无语,“你还知道啊。”
他和里梅站在电视机旁,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里即将迈入叛逆期的少年被家长要求规矩站好,看向镜头,说cheese,虎杖的老式照相机,闪过一道白光。

他们送奶奶和里梅下楼,奶奶再三推脱不用,虎杖坚持,宿傩也就跟着一起下来,他和里梅走在前面,两个大人走在后面。
奶奶说,等照片好了麻烦给我一张吧。
“当然,当然。”
“现在会用老式照相机的年轻人不多了,他们现在用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实时扫描吗?”
“我也不太懂,这个也是宿傩教我的。”
“不过还是老式照相机的照片有质感,时不时还可以翻出来看。”
“其实照片过了四五十年都会变黄,数码的可以久一点,但照片拿在手里感觉不一样吧,人生定格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起码那个瞬间我们都定格在那里,而后有人向前走,有人留在原地。不过对于留在原地的人来讲,这样的瞬间多了,也算是一种向前的标记。”
奶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说:“嗯。”
虎杖跟他们在楼下道别,带着宿傩回家,宿傩在路上讲,“不过这样的监护人真的没问题吗?”
“形成亲缘的缘分很难得的,说不定是因果才会被轮回青睐,谁知道呢。”
宿傩瞧他,“你怎么了,今天感慨有点多啊。”
虎杖笑笑,“啊是吗,抱歉。”
宿傩话里有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里梅的奶奶年长。”

虎杖第一次在宿傩面前展现这一面,他没有转移话题,没有躲闪,就好像解谜游戏抛出一个晦涩难懂的暗示一样,这时说出了一句,“说不定。”

宿傩眯了眯眼,看向他,没说话。
就像大漠里灰蒙蒙的纱布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高大佛像的边缘,但那是谁的石像,有怎样的脸,还在厚重的尘与布下。

小学毕业的那个假期,宿傩有天从拳馆练习完回家,家里有个高大的老头,打扮像个出现在西部电影里的东方浪人,感觉不怎么好好穿衣服,正和虎杖在阳台上聊天,宿傩进门说“我回来了。”那两人便走回房间,宿傩看见虎杖把两人的啤酒瓶留在外面,进来后那老头就说还是房间里有空调凉快,现代科技让人倦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他把眼神移到宿傩身上,又转头问虎杖:“他吗?”
虎杖笑笑,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墙上。
老头看着他,“真是神迹啊,青春让人不忍苛责,涤荡罪恶的方式就是诞生新的美好,我问你,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这人动作也好夸张,声音也好夸张,宿傩愣在原地,“啊?你谁啊?”
老头靠近他,居高临下地逼问:“什么类型的?”
宿傩歪了歪身体看向虎杖,虎杖过来把老头带走,顺便对宿傩介绍,“那是东堂。”
“哦。”
东堂问虎杖:“他去学拳击?为什么你不教他?”
虎杖跟他坐在沙发上,“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系统地学过,小孩子最好从基础开始,这样不会受伤。”
“基础?那我也不太清楚。”东堂看着宿傩进房间,转头问虎杖,“他有没有……?”
“完全没有。”
“那还真是新开始啊。”
虎杖笑笑,“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要不要跟我们去?”
“我走不开。”
东堂朝宿傩的房门看了眼,“好吧,既然你坚持。”他看向虎杖,“My brother,这对你来讲不容易吧。”
“我会尽力的。”
“这是当然,全力以赴吧My brother,成为这庞大宿命中一个单纯的‘解’,一个直白的‘因’吧。”东堂站起来,拎起外套搭在肩上,比了个手势,“我们有缘再见!”虎杖笑了笑,送他下楼。
宿傩听见他们出门,跑到阳台看,那男人骑一辆超级拉风的大型摩托车,呼啸而去,尾灯甩出一道流光。

快开学的时候,有天宿傩和里梅去练习弓箭后回家,虎杖给他打电话让他买面包回家,宿傩抱怨了两句,就跟里梅在街边分手,自己去面包房,太阳有点晒,他站在树荫下等红绿灯,听见后面有响声,转头看过去,有个两个老年人,一男一女,男的震惊地看着他,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女人倒很有气质,担心地扶着男人,看看男人,看看他。宿傩也没管,转回头。
灯变绿的时候,那女人来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宿傩没有过马路,也同样抬头看向她。
女人笑了下,抱起手臂,打量着他,“怎么说呢,和那个人微妙地有一点点像。”然后她又看看宿傩单手插袋和脸上那种年纪轻轻就能出现的桀骜不驯的表情,继续说,“但气质就大相径庭了。”
宿傩转回头,又要等红灯了。
女人说:“刚才那位只是有点不舒服,已经没事了。”
“关我屁事。”
女人看起来也并没有被冒犯,“要来聊一聊吗?”她的目光朝旁边一家咖啡馆动了动。
“我不能跟陌生老奶奶讲话,你看起来是坏人。”
“要叫Madam你这没礼貌的小鬼,家里大人也不教吗,教养堪忧啊。”
宿傩瞪着她,“喂!”但一张照片出现在他面前,她说,“看吧,不怎么像吧。”
宿傩一眼认出十五岁的虎杖悠仁,这家伙,以前长这样吗。

他跟着女人到咖啡馆坐下,那边在点饮品,宿傩仔细地看着桌上的照片,虎杖笑得太阳光灿烂了,根本没办法把他跟家里那个人联系起来。照片里,虎杖身边的人还能看出点少年或青年的形态,但十五岁的虎杖全然是个孩子的模样,周身都是一种非常……无辜的气质,好像完全没烦恼,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傻傻地活着,看起来就是那种愿意给任何人捧场,超级好相处的那种人。
女人叫他,“看够了吗?”
宿傩抬头,嗯了一声,抱怨道:“长得好蠢。”顺手把相片从桌子上摸下来准备顺手牵羊,女人说:“当着我的面,认真的吗。”
宿傩只好重新拿回到桌面,“也好,把他剪下来吧,万一他把我卖掉,可以把他的照片交给警察。”
女人才不搭理他,把照片收回来之后说:“给他打电话,就说你被奇怪的Madam绑架了,让他过来交赎金。”
宿傩说:“你不是他朋友吗?没他号码么?”
女人这时才正眼看他,饶有趣味地笑笑,“你挺聪明的吧?”
宿傩耸耸肩。
“打吧。”
宿傩给虎杖打电话,原话讲,虎杖刚开始没听懂,反应过来以后有点为难,然后说知道来,马上到。
等待期间,宿傩问:“还有没有其他照片?”
女人也挺好的,还愿意跟他分享几张,宿傩问其中一张,“这是什么时候?”
“我们几个十七岁时吧。”
宿傩喃喃自语,“这时候就有疤了啊。”他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看起来变了好多。”
女人看着宿傩笑,“成长了吧。”

很快,虎杖从门口走进来,他脚步很快,连兜帽都没戴,几步走过来,有点担忧地看了眼女人,女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急什么,我跟新时代的希望聊下天而已。”
虎杖去跟服务生说了句话,回来就对宿傩说:“宿傩,你跟着那位哥哥去窗边的座位等我吧。”宿傩看了一眼那边为他单开的桌子,虎杖一来就把他打发走,但这会儿他也没话说,因为女人盯着虎杖看,虎杖的眼睛在躲避。
宿傩跟着去,磨磨蹭蹭地走,装作鞋带开了蹲下来系,听后面的讲话。

虎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受委屈,讨好着对女人说:“钉崎……”
钉崎叹口气,只好温和些,“真难见到你啊。”
虎杖变得很严肃,“对不起。”
“倒也不是在责怪你。东堂出国前说见过你一次,你不想跟他出去走走吗。”
“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那为什么不出现?”
虎杖犹豫道:“你知道,依织那孩子还是……”
钉崎打断他,“借口。”
虎杖无言以对,钉崎也没有继续逼迫,倒是顺着虎杖的话说下去:“所以啊,一开始拒绝他就好了,以免他觉得纠缠就有用。”
“是我的错。但是他初心毕竟是好的,这也是我能发挥用处的地方。”
钉崎叹口气,“那家伙啊,现在都不太回家了,前辈们很担心呢,但也没什么用,整天待在他的实验基地,这样下去,只怕再也不会回家了。”
虎杖沉默。
钉崎转头看看不远处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个没完的宿傩,对虎杖说:“这小子呢?”
虎杖的语气难得轻松起来,“很聪明。”
钉崎好奇:“很聪明?”
虎杖跟上,“超级聪明,好像是智商很高的天才。”
钉崎一下变得很年轻似的,生机勃勃,“好像?这不确定的吗?”
“我也不大懂啊。”
“噢,也是,我们两个好像没认识什么天才。”
两人摸着下巴嗯嗯起来,虎杖说:“东堂好像成绩很好。”
“那种家伙不算啦,在我们这里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吗。”钉崎长出一口气,“唉,这小子命真好啊,兴盛的时代就做兴盛的王,衰弱的时代、靠脑子吃饭的时代就做天才,怎么看都是赚得好吃得饱的人啊。”
虎杖犹豫道:“也有很多辛苦的时候……”钉崎说这话其实只是随口发言,没有那种意思,虎杖这时便主动讲,“当然,我知道钉崎你也不是那种意思。”
钉崎好笑地看着他,“你啊,投入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她摇摇头,“不过你一直都这样。说起这个,这小子系鞋带也太久了,多少管管吧。”
虎杖这才发现,转头对着宿傩抬高声音,“宿傩……”
宿傩蹭地一下站起,疾走到给自己准备的座位,拿出书来看,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是呢,总还是想起来那张照片上的蠢脸,在和身旁这个人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宿傩这天出门时,虎杖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看电影的时候追求氛围感,不开灯还要拉上窗帘,所以荧屏的光闪耀在他的脸上,宿傩在玄关看了他一眼,“我出门了。”
“嗯。”

里梅在楼下等他,跟在他身后走,“前辈,下周有时间吗?奶奶想请你到我们家做客。”
“下周大概没时间。”
“拳击课吗?”
“那倒不是。”宿傩没再继续说。
里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要不要也去练习呢?”
说起来,宿傩和虎杖在一件事有默契的共识,那就是宿傩升入中学后一定会被霸凌,所以当宿傩提出要学拳的时候虎杖立刻就同意了,里梅跟自己是一个学校的,但这家伙个头长得确实很慢。“看你自己意愿吧。”

宿傩提出在假期最后一周半去仙台时,虎杖还有些奇怪,“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没去过。”宿傩在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画面里的僵尸大军,“你不是仙台人吗,去那里看看也方便,可以住回你家。感觉开学后讨论去过哪些地方,也有个话题。”
这时虎杖突然意识到:“对哦,我从来没带你旅游过。”他立刻反思了一下,“也好,那就出发吧。”

很多东西宿傩在来前都在网上看到过图片,但实际看感觉还是很不一样,这个雕塑特别高,那个墙壁特别的旧,好多东西摸上去触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长长的廊桥,深深浅浅的小溪,人头攒动的商场,聚在堤岸边的跑步团,地藏菩萨庙前的烟火,祈福寺树下密密麻麻的红牌,古老城墙的旧石砖,旧战场的一片盔甲,博物馆里穿梭的机器人,他在前面走,虎杖拿着相机在后面跟。
这些都是旧东西吗?可是感觉很新。
虎杖正从书包里给他拿水喝,“因为你是新的。”

他们在会场里休息,有很多家长牵着小孩来看展览,有个母亲推着轮椅,上面坐着她的孩子,轮椅卡住,虎杖放下书包过去帮忙,给他们指了下路,他们走之后,虎杖想了想,问宿傩,介不介意跟他们一起。
宿傩还不太懂,只是答应了,但实际上,虎杖过去后就接手了推轮椅的工作,那位母亲跟在一旁,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有成年男人在对于照顾残疾人真是非常方便,宿傩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跟着也无所谓。
傍晚的时候,他们才和那对母子分别,虎杖帮忙将那孩子推上巴士,才在下面跟他们挥挥手告别,宿傩正在喝牛奶,抬眼看虎杖,打趣道:“你要给他当爸爸吗?说起来这么辛苦就不要带出门了。”
虎杖转头看向宿傩,朝他笑笑。
宿傩的表情僵了一瞬,别这样看我吧。
其实他很容易就理解了虎杖的动机,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孩子天生遭遇那样的事,宿傩只是好命好运没遭遇而已,虎杖只是共情那样的小孩那样的父母,他看向宿傩的眼神就因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倾注了强烈的关怀,某种劫后余生的温情,一点要求和期待都没有,只是完全地奉献与付出,让宿傩觉得浑身烧起来一样不舒服。
虎杖把书包从宿傩肩上接过来,“辛苦你了。”
“……倒也不重。”
宿傩跟在虎杖身后走,其实他觉得自己有些时候动作习惯和说话习惯都挺像虎杖的,但他们总还是不一样。

这几个晚上他都在虎杖旧宅里到处跑,虎杖之前偶尔会回来自己待一段时间,所以整体还算干净,这种老式的旧宅房间虽然多,但主卧室特别大,而且没有床,只有榻榻米,推开门就是院子里的石板路和一小片花园,并不大,看旧照片里从前打理得很好,种了很多漂亮的花草,但现在只有杂草,所以虫蚁很多,虎杖并不理解他想睡在这里是为什么,但他不能让宿傩自己睡这里,所以跟他一起把这里收拾了下。
电灯甚至还是拉绳的,宿傩拉了好几下,房间时亮时暗,还在搬被子的虎杖叫停他,“宿傩。”
宿傩撇撇嘴松开手,去捧了几大本相册来,这相册好旧,翻开书塑纸甚至发出撕开粘连的声音,他盘腿坐下来看,虎杖也凑过来。
那时候虎杖更小,站在家门口拍照,宿傩笑起来,“好蠢,为什么穿成香蕉。”
虎杖分辩道:“班级表演啦,因为茄子服被人穿了。”
宿傩笑了一声,接着往后翻,“入学照也好傻。”
“哎呀,那个是因为当时没有找到镜头,所以才这样。”
“你为什么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婴儿肥啊,吃太多吗?”
虎杖说:“有段时间没人管,所以零食吃得比较多。好了,你别看了。”
他伸手来拿,宿傩的手跟着追,“我还没看完呢。”
“该睡觉了。”
“让我看完,让我看完。”

还是看完了才去睡觉。
晚上关了灯,虎杖说晚安,就闭眼睡觉了,宿傩睁着眼想,人的一生好简单,照片就够了,但是虎杖,你都没有二十几岁以后的照片了,如果你今年二十多岁,那么你十二岁的照片日期也不对吧。他转头看虎杖,也是,反正都是藏不住的东西,何必可以隐藏呢,早晚都会被发现。
宿傩睡了一觉,又醒来,折叠门外有风吹进来,宿傩站起身,拉开门,屋外硕大的月亮照耀着他,映在园中杂草的露珠上,闪烁着光芒,斑斓点点,像星空一样。他走出门,蹲在院子里,捡起一块潮湿的石头,下面有青色的苔,钻出一个僵硬的青蛙,咕咕地叫,宿傩摸摸它的皮肤,笑了一声,真恶心,用手指把它翻过来,它无助地蹬腿,肚皮比背上柔软黏腻多了,宿傩弹了一下它,它凄惨地晃动,但如果压一下它的腹部,它会在生存意志本能的驱使下弹出舌头浑身发力,试图翻过去,一次两次差点成功,宿傩觉得有趣,自言自语,鼓励它用力,他轻轻把石头压在它身上,想激发它的潜力。
它的腿蹬得更慌乱,月亮的光忽然洒在石头上,照亮它的脸。
宿傩渐渐不笑了,觉得很无聊,把石头从它身上拿开,它如释重负,宿傩把它翻回去,它很快挣扎着爬回草丛养伤,还是蛙鸣,还是月光如流水,他站起身,仰头看银色流彩浇灌这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他回头,月光停在门口,被子鼓起人肩膀的形状。
他走回去,拉上门,钻进被子里,自己出去好久,被子已经凉了,脚也好凉,手也好凉,他把手从自己被子伸出去,摸进虎杖的被子,看吧,这里就很暖和,他沿着手开出的路径,拽开虎杖的被子钻进去,额头抵在虎杖的背,用被子裹住自己,现在重新睡觉吧。

就这种又旧又偏远的地方也有人搬来,他和虎杖从外面回来时,有辆搬家公司的货车正在卸行李,东西不多,但除了搬家公司的员工只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大概二十来岁吧,满头大汗地拽一个行李箱,宿傩了然且习惯地伸出手,果不其然虎杖把买的菜交给他,上前去帮忙,征询女人的意见,帮她搬行李。
宿傩站在门口看他们来来往往,按照虎杖帮人帮到底的习惯,这辆货车不开走,他们也不会回家。
果不其然,他们一直留到最后,那女人请虎杖和宿傩进去坐坐喝杯水,她很坚持,虎杖也没好推脱。
这地方虽然堆了刚搬进来的行李,但女人一定提前来打扫过,她还有个妹妹,正在楼上睡午觉,她笑眯眯地说跟你弟弟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玩呢。
宿傩一愣,弟弟?

也是,他现在已经十二岁了,算是“大小孩”了。
虎杖说他们只是假期回来。
宿傩看她热情的眼神望向虎杖就想笑,她说来之前听说这里很荒凉,想着大概只有留下的老人,可能年轻人都去外面了,但来之后觉得也还不错,还是有现代感的。虎杖说可能大城市都已经太满了吧,这些年很多年轻人返乡。她说自己是护士,问虎杖做什么,虎杖想了想,说消防员,她很高兴地拍了下手,说天啊,这是很伟大的职业吧,救死扶伤。虎杖有些窘迫,只好说自己做得不算好,护士才是救死扶伤吧。
宿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开玩笑说,虎杖先生,你的小臂血管清晰,很适合扎针呢,说着不轻不重、似有似无地用食指在他赤裸的小臂上扫了一下。
虎杖愣了下,宿傩在旁边冷笑,我们看的同一部电影,没理由我听得出这是调情你听不出。
她起身接水的时候,虎杖拿起外套默默穿上,遮住了小臂。

再回来说了几句话,楼上女孩下来后简单打了个招呼,虎杖便带着宿傩回家去了。
确实也算邻居,只不过隔了三四户人家,他们进门的时候,还能看见姐姐按着不耐烦的妹妹向他们挥手。

宿傩看着虎杖的背影,坐下来,问:“其实,在大众眼里,你算是长得帅吗?”
虎杖也不回头,继续切胡萝卜,“不知道。吃番茄吗?”
“吃。追你的人多吗?”
“不多。去把袋子里酱油拿来。”
宿傩起身去客厅把袋子拎进来,拿出酱油瓶递给虎杖,虎杖示意他放在旁边,宿傩照做,然后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虎杖说:“让一下。”
宿傩走开了,不多时绕回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刚想到,“还是说身材更重要?”
虎杖打开冰箱弯腰向里看,“心灵更重要吧。”
宿傩嘁了一声,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问:“什么时候回家?”
“不是你说的一周半吗?”
“一周已经足够,没什么要看的了,回家准备一下上学也好。”
“好啊,那后天吧,我明天去托管房屋那边放一下钥匙。”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宿傩和虎杖正在慢吞吞地收拾行李,虎杖买了好多那种哪里都能买到的东西要带回去,宿傩趁他不注意都给他拿出来,虎杖说这个洗发水家里买不到,宿傩说那你可以网上买啊,虎杖就很不高兴,于是只好勉强给他塞进去几件。
有人按门铃,虎杖去应,来人穿过院子,跟虎杖在房门口讲话,宿傩探出身体听,萍水相逢的姐姐来请虎杖和宿傩等下晚上去她们家吃饭,妹妹还给宿傩送来了一盒点心,姐姐问宿傩呢,虎杖一回头,看宿傩不愿意出来,只好说在睡觉,答应了下来。
虎杖拿着点心走回来递给宿傩,“看来等下不用做饭了。”
宿傩才不接,“你要去吗?”
虎杖随意地坐下来,“去吧。”
“你又不会跟她结婚,何必要去?”
虎杖转头看他,随口说:“跟那个没关系吧,只是吃顿饭。”
宿傩接过盒子打开,“我发现了,真是要跟你交往你不会同意的,所以在家那边,你总是很小心,不跟太多人接触,谁对你有好感你就会疏远他们。但这里太远,所以没关系,所以寂寞了是吧。”宿傩抬头看他,笑笑,“怎么,你今晚要做坏男人吗?反正明天就走了,对吧。”
虎杖很严肃,“不要这样讲话。”
宿傩说:“那就别去。不准去。”
虎杖问:“你现在在命令我吗?”
宿傩说:“对。”
虎杖转身出门去了。

宿傩听见关门的声音,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丧气地趴在桌上,盯着屋外的草。
六点半的时候,虎杖也没回来给他做饭,他把那盒点心扔进垃圾桶,走出门,去走廊下坐着,看着街道上经过的人群。

没过十分钟,虎杖推开门,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进院子,来到他面前,看着他,叹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在他旁边,“把这个热一下当作我们俩的晚餐吧。”
宿傩问:“你去哪了?”
“散步。”
宿傩问:“喝酒了吗?”
“当然没有。”
“我能喝酒吗?”
“绝对不行。”
宿傩唉声叹气,“啊好烦,我被关在监狱了。”
“你就知足吧,你这不懂感恩的小屁孩。”
宿傩笑嘻嘻地看着他,“所以你今晚是不是打算要做坏男人?”
“当然不是,”虎杖十分无语,“人家是邻居,与人为善不可以吗?”
宿傩喃喃自语,“不准。不允许。”
虎杖没听清,“什么?”
宿傩扯着长音说:“我说知道了,好了,明白了,已经可以了。”
虎杖看着他说:“完蛋了,你要到叛逆期了。答应我,做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搞摇滚。”
“说晚了,我要当贝司手。”
“那就好,贝司手不算摇滚。”
“喂……”

开学第一天,宿傩的座位前面来了一个男生,开口就问:“你脸上那是什么?”
宿傩心想,校园霸凌来的好快,要动手吗,但是面前这个人既不高大也不嚣张,一副挂脸的凶蠢相,宿傩觉得有点好笑,决定玩玩,“胎记。怎么?”
那人眨了两下眼,“没事,随便问问。”
宿傩看着他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走远,回到座位上,然后被围绕在他周围的几个男生挨个用力地拍了几下头,噢,现在霸凌手段已经变了,变得成熟了吧。

里梅没能跟他一个班级,但是总是找时间来跟他一起行动,放学也一起回家,现在虎杖已经不用接送他了,他通知虎杖时,虎杖甚至有点失落,像那种被留在家里的老人,但也只是一瞬间,接着就顺滑地接受了,宿傩说:“别去打柏青哥。”
虎杖一顿,转开脸嘟囔,“我没打算去啊。”

晚上去里梅家做客,宿傩还问了虎杖要带什么礼物,结果买了个很贵的游戏机,里梅和奶奶今天换了新的桌布,摆上成套的碗碟,里梅说这是第一次用的碗碟,奶奶端着一个装了非常多糖果的塑料碗来给他吃,宿傩平时不太吃糖,拿了两个,奶奶又说多拿些多拿些,给你叔叔也拿些吧,宿傩知道虎杖也不爱吃糖,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吃的糖,但还是抓了一把放进书包。
有意思的是,做饭的是里梅,宿傩有点好奇,走进来看里梅切肉片用家用炒菜锅烧烤。“这不是应该用烧烤炉吗?”
里梅手里忙个不停,“啊我们没有钱买那个。”
“哦。”宿傩又问,“你这个年纪应该负责做饭吗?”
里梅说:“我做饭好吃。”
宿傩说:“我还没有可以开灶火的年纪。”
里梅扭头看他,“虎杖叔叔管得很严吗。”
“……太爱操心了,虽然没必要。”宿傩问,“我能来打火吗?”
“可以的前辈,但是我们的气灶不太好用。”
宿傩在打了几次都打不出火后,了解什么叫不好用,最神奇的是里梅十分熟练地用报纸点内灶的火,这不危险吗,里梅说不会的,要掌握技巧。
他说的技巧宿傩没听懂。

吃饭的时候奶奶和里梅坐在一侧,不停地给宿傩碗里夹菜,里梅和奶奶挨得很近,在里梅说到今天高兴的事时,奶奶就慈爱地看着他,宿傩发现他们的距离很近,奶奶会捏里梅的脸,揉他的头,里梅会亲吻他的奶奶,和奶奶贴贴脸,一起刷碗的时候闹腾,因为里梅个头很小,所以看起来就很温馨。
宿傩想,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没有这些很正常。
但好像也不是,从他遇到虎杖,他们之间从没有这种亲昵,虎杖就像把性教学学得太好的警戒官,如果能不碰宿傩,虎杖绝不会主动触碰他。往前算,父母和历任监护人都这样,但和虎杖的动机不同,从前大家都很远,也许因为房子大,也许因为人很忙,但虎杖对他反而是太有距离感了。但骗谁呢,归根结底没有那种喜爱,所以没有这种亲密,靠得近就很奇怪。
跟人亲近的愿望是天生的吗?好像连拥抱都很少有,很奇怪吧,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和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应该拥抱吗,不应该吧。
宿傩回想到那个问题,到底为什么来到我身边,既然根本不是因为喜爱。

他回家的时候,虎杖正在看电视,但是戴了副无框蓝光眼镜,显得他整个人气质很不一样,正转头跟他打招呼,“回来了,吃得怎么样?”
宿傩想,如果说没吃饱,虎杖会立刻起来去给他做饭,有些家庭的父亲酗酒家暴,有些家庭的母亲放纵凶悍,想太多是奢侈。他走到虎杖背后,虎杖从沙发上仰头看他,“怎么了?”
比如说,现在弯腰抱一下他,是需要理由的,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不必要发生。
可能他已经到了青春期吧,开始回溯过往,填补婴幼儿时期过分孤独导致的轻微皮肤饥渴症,这和安全感缺失有关系。
想明白以后,宿傩就要回房间自洽了。
虎杖扭头问他,“电视里0320的文件夹是你的吗?是电影吗?还是学习资料?”
宿傩转回身,“没什么。”
“能看吗?”
宿傩说:“别看了。”
虎杖看着他,想到了什么,笑了下,“好。”
“你笑什么?”
虎杖回过头继续看科教节目,笑意不减,“没什么。”
宿傩也想到了,“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虎杖也不回头,“知道了。”

宿傩懒得跟他讲话,回房间去了。

青春期就差不多这个年纪吧,大家开始长个子了,女生更多些,男生好像慢一些,宿傩五年级的时候长了很多,但那之后到现在就没再怎么长过,前两个月班级里互相传阅的还是漫画和比赛海报,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传阅的书籍变得很情色,中间甚至没有过渡期,没有灰色地带,没有从若隐若现开始,而直接去到了夸张的袒露,那些封面人物发色和身体都很夸张,宿傩有天无聊地转头,邻座前面那个男生就把这样一本杂志递给后面的那一位,两人看到被宿傩发现,同时尴尬地笑笑,而后各自转开,好像什么也都没发生。
他不参与,所以反应会迟钝些,但里梅坐在楼梯间握着拳头气愤不已,“太没有道德了,这群人每天都在讲黄笑话!”里梅从书包里掏出花花绿绿的杂志,“我都没有听懂几个!”他抬头,“前辈,我们要不要学一下?”
宿傩从窗户边回过头,“不用吧。”

很快宿傩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的好成绩在众人眼里从传说成为了现实,并且以一骑绝尘的趋势将整个学校建校以来的分数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这个好成绩甚至让几位老师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并给他做了一些试题,最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在这里很浪费天赋。

虎杖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见到宿傩,跟老师问了好之后两人都坐下,虎杖有点紧张,其实他以为是宿傩在学校揍人,应该是被霸凌以后还手了。
但听完老师讲的话,他有点没跟上,“到国外念书吗?”
“是的,这里对于跳级管理很严格,初衷虽好,但对于他这样的学生来说有些限制发展了,他的知识水平现在去念大学也不为过,当然考虑到他的身心成熟度,晚一两年也没有关系,但按部就班对他未必是件好事,在心智单纯的时候精耕发展道路,往往能够激发更大的潜力。”
虎杖沉默,在外面偷听的宿傩从门缝向里看。
“现在的课业难度对他来讲是完全不饱和的吧,这样的话那些无所事事的时间会不会让他觉得无聊呢,一旦这样,是否他会走上追求刺激的道路呢?这些问题也是成长教育的关键。”
虎杖还是没有讲话。
“虎杖同学呢看起来总是很轻松,现在的学习也完全没有用心,简单的东西会让他跑神,也许是看不太上这个学校吧,所以……”
“不是这样的。”虎杖难得打断别人,语气还是很温和,“因为我工作的缘故,我知道专注力的重要,他虽然平时并不时时刻刻准备着念书或怎么样,但他开始做事的时候是很专注的,即便是简单的事,也会认真完成,只是速度更快,效率更高而已,他是个严肃、严谨而且投入的人,我不觉得他会敷衍这个学校或这里的人。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我会跟他谈一谈。”

虎杖出来的时候,宿傩在自己班级门口等他,里梅陪在身边,里梅见到他就喊虎杖叔叔好,虎杖都习惯了。
跟里梅分开后,虎杖说了老师的建议,宿傩点点头,“好像假期有美国游学团,先去看看吧,如果能适应就出国吧。”
虎杖听他说得这么干脆,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笑,“好。”

因为这个成绩,还引来了另一个人的关注。宿傩只是普普通通地在走路,前面冲出来一个女生,掐着腰,叉着腿,凶神恶煞地站着,脸边有两缕染成紫色的头发垂下来,她挡在这里,同学们都绕开她走,宿傩停在他面前。
“你是年级第一对吧?”
宿傩问:“你谁?”
她一瞬间温柔似水,转身搂住宿傩的手臂,脸贴在他手臂上,“我是你的女朋友呀,傻瓜。”

宿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啊?!”
里梅出离愤怒,“上帝啊,你不要脸的吗?”
宿傩还有空看向里梅,“你信教了吗?”
里梅说:“奶奶最近信了。”
宿傩说:“哦。”
她被宿傩推开后,反而对得不到的更上心了,“别这样啊,我给你当小猫小狗好不好?”
宿傩说:“想当狗可以回家咬拖鞋,不要说这种话脏我的耳朵。”

但这些也没用,她就这样十分自然地缠了上来,宿傩从旁人的口中听到的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生喜欢他,宿傩认真地问里梅,那个神经病属于长得好看的吗?里梅认真思考起来,甚至把他耳机里声嘶力竭的音乐停下来,思考半天,说,我也不知道。
即便她是低年级,即便她出尽风头,我行我素,疯狂又没礼貌,也从没被高年级的教做人,因为传闻她家里有黑道背景。
里梅跟在宿傩身边,看着那女孩两臂一摇一摇跑过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这个学校人才太多了,不适合我。

这女孩总是缠着他们,宿傩和里梅溜到天台的时候,她就抽开隔着门的木棍得意洋洋地钻进来,自顾自坐在宿傩的另一侧,非要把自己的便当分给他,宿傩正在喝酸奶,也没看她,转过头看着已经合上的门,平淡如水地问她:“等下我们怎么进去?”
她一愣,里梅开始大骂她,她随机开始还击,但因为里梅奶奶最近信教,所以里梅的话没有任何攻击力,她骂人更奇怪,总是说一些你性格这么差一定没人爱这类很玄妙的话,但这两人都不骂脏话,和高年级以及其他班级某些自以为是的混混形成鲜明对比,宿傩在两边人的喊叫中心想,大概因为这两人的生活其实并不糟糕。
因为她总是做这种蠢行为,所以宿傩得知她的排名也可以参加游学团的时候还挺惊讶的,她挽着宿傩的手臂说:“讨厌,人家离你很近的啊,你往下看看就能找到我。”
那宿傩根本不可能往下看,他也才知道里梅其实也可以去,但费用很高,所以里梅不打算去。宿傩心想,在这个烂学校,结果我们成绩都还挺好的吗,升学时虎杖就问他想不想去私立学校,但宿傩觉得很远,离家近的那几所都是全寄宿,宿傩不大想去,找的理由是他其实不爱学习,去私立会压力很大,以他对虎杖的了解,虎杖不可能逼他追求优秀的,果不其然虎杖立刻顺着他的意思择校。
这女生开始畅想他和宿傩的美国行,宿傩提醒她起码会有20人,而且还是老师带队,她根本也听不进去,完全自说自话,说他们要住得很近,要拍很多照片放在她精心打扮的个人页面上,你说如果两男两女分房间分完之后,剩一男一女,我们两个是不是可以睡一个房间呢。宿傩回答当然不可能,但一瞬间想象了一下全程跟她坐一起的感觉,脊背爬上鸡皮疙瘩,转身对里梅说:“你也来吧,你的钱我出。”

假期出发的时候,虎杖把宿傩和里梅送到机场,因为来得早,陪他们在快餐店吃点东西。今天虎杖除了一直戴兜帽以外,还戴着口罩,里梅在虎杖去拿餐的时候偷偷问宿傩他是不是生病了,宿傩说我从没见过他生病,但他最近嘴上长了疱疹。里梅问为什么?宿傩说不知道,我了解这东西可能跟焦虑有关系。里梅问焦虑是什么?宿傩想了想,还挺有自信地回答道,可能觉得我要离家出走了吧。
其实出发前三天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虎杖来他房间,一开始宿傩还以为他来放换洗的衣服,但虎杖拿了御守给他,要他放进行李箱,宿傩对此不屑一顾,“你还不如说你年年都去神社给我祈福呢。”
虎杖交给他后就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回头说:“我是年年都有去。”
宿傩愣在原地。

里梅正在对虎杖叔叔给他出钱感谢,虎杖很正经地回答是为了回馈里梅奶奶照顾宿傩,因为宿傩常去里梅家蹭饭。宿傩在旁边补充道,将来里梅会还钱给你的,虎杖也只是笑笑。
宿傩根本没告诉那女生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放大音量喊着就冲过来,宿傩面无表情地生无可恋,她本来想把宿傩旁边的人挤走,但虎杖是个大人,且右眉上有疤,左手还少两根手指,她没敢去惹,默默地坐在里梅旁边,好奇地打量他。
虎杖带着笑,好奇地看宿傩:“朋友吗?”
宿傩觉得脸上很热,“不是。”
虎杖笑笑,问她:“我是宿傩的叔叔,你叫什么?”
“……”她忽然也不嚣张了,也不跋扈了,甚至都不开朗了,“大家都叫我万。”
虎杖重复一遍,“万啊。”
宿傩太了解虎杖了,所以他知道虎杖现在的脸色很微妙,但虎杖什么也没说。
万发现虎杖倒也不太凶,就继续补充,“我是宿傩的女朋友。”
里梅又开始应激批评她,虎杖转头看了眼宿傩,宿傩摇摇头。

“万,你要吃点什么吗?”
万说:“不要,我爸爸妈妈说快餐是穷人吃的,所以我不吃。”然后她反应过来虎杖不好惹,补充道,“但你们可能不一样吧。”
虎杖根本不把这些冒犯当回事,宿傩甚至感觉到虎杖对万有点轻微的冷淡。
之后虎杖带着他们去搭机,送他们进去之后就转身走了,万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松口气,也催着偷偷跟着自己的父母赶紧离开,省得自己被小瞧。宿傩盯着虎杖的背影,看周围学生的父母都千叮咛万嘱咐,这家伙手插在兜里也不回头,凭什么,你看别人都依依不舍你怎么就……
这时虎杖转回身,倒退着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宿傩撇撇嘴,摆手催他快走,虎杖回身,这次真的离开了。

宿傩抓着行李箱杆,这时才坐下来,里梅和万一左一右,万不坏好意地笑着看他,“没想到我男朋友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宿傩说,“你怕他干什么,平时不是很嚣张吗?”
里梅立刻跟上,“就是就是,狐假虎威的坏女孩,你家里不是黑道的吗,有本事来见我们虎杖叔叔啊。”
宿傩看里梅,谁虎杖叔叔。
万很认真地跟他们说:“其实我家根本不是黑道的,只是普通的有钱人,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性格很差,不这样讲很容易被揍。你们不要告诉别人。”
宿傩和里梅都没有话讲,因为她说得太有道理了,她这种人能好好在学校里走,完全因为她这个虚无缥缈的身份。
宿傩说:“也算是一种生存智慧。”
万又抱住他的手臂,“还是我男朋友心疼我。”
“我说你啊,”宿傩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到底什么叫男女朋友,你到底想怎么样?”
万说:“男女朋友,就是拍照上传平台以后互相艾特的,衡量标准就是拍情侣合照。”
里梅在旁边翻白眼,宿傩没心思听。
万说:“如果以后我们都去美国念书,一定要互相照顾,这样我爸妈才会放心。”她玩着自己垂前的一缕头发,“我爸妈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我了。”
里梅在旁边翻白眼,宿傩说:“我不会去的。”
“那你为什么参加游学?”
“不参加他不会安心的,”宿傩说,“他会觉得我没有尝试就放弃这条路,进而觉得因为他不出国限制我发展,然后想乱七八糟的事,很麻烦,所以去一趟,也就算了。”
万说:“黑道叔叔这么敏感吗?”
里梅喃喃自语,“上帝,这成本不会很高吗?”
宿傩左右看看,决定回答万,“他不是黑道的。”

头两天还是挺有意思的,他们住的酒店规格很高,为了彼此照应确实是两两入住,宿傩和里梅毫无悬念地住在一间房,两人拿过房卡之后转身就走,一路没回头,把万跟在身后的喊叫关在门外。
晚餐围桌,又是老套的自我介绍环节,游学团里一至三年级都有,高年级显然更重视,毕竟高中出来留学还是最时兴的,这之后也有简单的寄宿家庭沟通,但老实讲,真正的好学校,其实父母更倾向于请一个信赖的本国人一起出国留学并在当地独立居住,但他们这个学校家长的平均收入水平达不到这个条件,所以寄宿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寄宿的好处在于“更好地融入当地”,但其实这也是一种书面的优点,能否融入跟这个没有任何关系。
宿傩自我介绍的时候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不用刻意去听也知道是在议论什么,最后补充了一句,“顺便一提,我脸上的是胎记”,下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天的行程从学校观光开始,因为年级混合,所以初中和高中都要去,早上九点集合。

晚上里梅和宿傩开始整行李,老师九点半来他们这边询问有无需要,又提示了一遍注意事项和紧急号码,以及再一次告知自己的房间号才离开,宿傩其实没带什么东西,但翻出来的却不少,那家伙趁自己不在往里面塞这些东西,其中尤其可疑的是睡帽,谁出门带睡帽?宿傩觉得很丢人。但当晚他睡不着起来把睡帽翻出来戴上才能入睡,这是后话。
里梅问能不能看电视,宿傩正打开手机看他和虎杖的时差,“随便你。”
但里梅的英语一般,他必须得坐下来看着屏幕结合人物动作神态才能明白。

万过来敲门,要跟他们一起打卡牌游戏,因为这个游戏很复杂,万找不到朋友玩,但宿傩和里梅听完规则觉得这么复杂值得一玩,才把一直站在门口的万放进来。
她不喜欢ESPN,吵着要换台,反正只是做背景音,所以任由她换台,她一边换台,一边看牌局,一边评价,“这个男的好丑。这个女的好丑。为什么这样的人都能当明星,美国人眼瞎吗?”
宿傩抬头看,屏幕上有个粗壮的男人,或许不矮,但他看起来太宽了所以视觉上显得很矮,“这算好看的吗?”
万的脸皱成一团,“像风干的紫菜泡进盐水然后用板刷划十字以后捏出一个头。”
“……”
里梅在旁边说:“说的好像你是鉴赏家一样。”
万用大拇指骄傲地指向自己,“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我妈妈讲我看帅哥的习惯是从三岁就开始的!”
宿傩无语地看着她:“你在自豪什么。”
里梅说:“你没谈过恋爱啊。”
万豪情万丈地拍胸脯,“我家里把我保护很好的,跟你们这种单亲家庭是不一样的!”
宿傩和里梅,“……”
万诚挚地站起身,恭敬地鞠躬道歉,“对不起,说了心里话,请不要告诉你的黑道叔叔。”
里梅说:“你完蛋了,虎杖叔叔打人很疼的。”
宿傩站起来,把手机内容投上去,“都说了他不是黑道的。”他转身笑了下,手扶在电视上,“你来鉴赏一下这个。”

三人坐下来看,荧幕里出现古早的录像,万吐槽道,画质好差,里梅注意到,视频从0320的文件夹播出来,在15分07秒的位置。宿傩退到开始,重头开始看,原来是一场棒球比赛,从入场介绍开始。
万问:“我要看谁?”
宿傩说:“等下。”过了一分钟,他说,“这个。”
万仔仔细细地看屏幕上的粉发男孩,他自我介绍,挥了两下棒,自豪地表示今天就交给他吧,然后戴上帽子,万评价道:“他有点傻吧……”
宿傩转头看她,她说:“你让我讲的。”
里梅震惊到说不出话,“虎杖叔叔以前是那样的吗?!那他为什么现在是这样?!”
宿傩继续对万说:“除了这个呢?”
“还蛮可爱的吧,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感觉他像个小孩子。”
宿傩说:“你不是小孩子吗?”
万说:“我从小鉴赏帅哥电影长大的,只欣赏成年男人啦,”说罢她怕宿傩不高兴,凑过来,“但除了你以外哦,Darling。”
宿傩闪身起来了,万没有抱住他手臂,他过去要拿回手机,万在后面说:“说了你又不高兴。”
宿傩走回来,“看完这个比赛吧。”

于是他们开始看这群业余棒球手的比赛,万期间时不时看宿傩认真的侧脸,里梅在想,前辈,这个画质,和虎杖叔叔的年龄对不上吧,说起来,虎杖叔叔这几年一点变化都没有啊,他自顾自地想,背上冷汗都要出来了,又不敢讲话。
说到底,这群人棒球打得很一般,但是虎杖存在感很强,要他跑他就跑,要他挥棒他就挥棒,镜头对准他,他正在很自然地向长辈撒娇,他是一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他身上那种好相处的气质透过模糊的画质都能传达出来,里梅感觉这和他印象里的那个男人完全天差地别。
最后他们赛后总结,采访到虎杖的时候,他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件单薄的短袖以及短裤,他的膝盖红通通的,镜头从他两条赤裸光滑的小腿上扫过去,虎杖低头看,“前辈,重吗?我来帮你拿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啊不用不用,虎杖同学觉得自己的表现如何?”
虎杖回答得中规中矩,但是很对于比赛很积极,同时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如果谁被说表现不好,虎杖就出来说两句那人的优点,说多了又被别的人骂,他苦着一张小脸再去哄别人。
万在快看完的时候,评价道:“虽然看起来很稚气,但是有种很靠得住的气质,也算很男人啦。”然后再次打量宿傩的脸色。宿傩瞧着这采访,撇撇嘴笑,“蠢小鬼。”万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对吧。”
宿傩也没说话,把手机拿了回来,然后看看桌上的牌局,“继续打牌吧。”
三人陷入沉默。
忽然宿傩又讲:“下次你见见他吧,可能当面看到感觉会不一样。”
万喜笑颜开,“我要见家长了吗?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宿傩说,“给他打分。”
里梅看了眼宿傩,“前辈,到现在这个地步,她说的话一点参考性都没有了吧。”

他们的牌局也没持续太久,陆续开始给家里报平安,里梅在跟奶奶打电话,万的父母缠着她要视频,宿傩看手机里虎杖三小时前问他到了吗,他回答到了,之后没有了。
宿傩想了想,从吵闹的两边走出去,站到走廊里给虎杖拨通讯。
没人接。
再试,同样。
怎么说呢,多少让人有点火大,他在干什么?
再试三次,居然还没接,在和别人聊天吗,他自己呆着没理由不接电话。
宿傩转身回房间甩上门。

里梅还在和奶奶嘻嘻哈哈地讲话,他这时候会格外像个小孩子,万还在任性撒娇,宿傩独自坐着,越觉得生气。
他再次出门去,打定主意一定要接通,每次点那个音频后就等,直到因无人接自然中断,然后马不停蹄继续打,这种行为很没意义,因为明显当下没能接,和打了几个没关系,但宿傩看着自己拨出的气泡层层叠叠地累积,在屏幕上病态一样地刷满再刷过去,有种轰炸虐待对方的快感。
在他机械重复的第二十七遍,那边才接听,虎杖的声音有点着急,“怎么了,出什么事……”
宿傩打断他,“你在干什么?!”

虎杖短暂地沉默下来。
而宿傩吼出声,也就自然地冷静了下来。

虎杖又问:“你那边还好吗?”
“……嗯。”
虎杖叹口气,他的声音隔着大洋听起来更低更疲惫,好像增加了很多年岁,“不要发脾气。”
“……为什么不接电话。”
虎杖顿了顿,“有个朋友在住院。”
“……”宿傩不合时宜地想,虎杖的焦虑可能是因为这个,而不是因为他漂洋过海的游学。
对啊,这才比较正常,虎杖又不是日日夜夜守着儿子的老妈,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不能要求拴在他身上。
从接受的教育来想,宿傩应该问一句那位朋友如何了,情况怎么样,但说实话宿傩一点都不关心。
虎杖问他:“吃饭了吗?”
宿傩还在刚刚无故发火后的镇静期,所以很乖地有问必答,“嗯。你呢?”
“嗯。你们玩了什么?觉得有趣吗?你有晕机吗?”
宿傩很疑惑,明明他很累,为什么还要找话题。
“明天我再联系你吧。”
虎杖那边顿了顿,“好。”
电话挂断后,宿傩想,感觉好久没见过虎杖了,总觉得他在电话那头,也只是十五岁。
他回到房间,那两边的话头绵绵不绝,不像他和虎杖,只是凑在一起生活。
宿傩丧气地坐在椅子上,但说到底,还是没轻没重地发了脾气,真是幼稚。

第二天的行程很无聊——对于宿傩和他的观光客同伴来说,对于真正想来此地发展学业的人则是重中之重。宿傩他们时不时偏出队伍,去找感兴趣的东西看,有个生物实验室还蛮有趣的,有些动物他们学校就无法提供,里梅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很兴奋,说这里洗手间很不一样,前辈我们一起去看看,宿傩就跟他去了,万也非要跟着,还碎碎念,啊里梅你没出过国吗洗手间都要看太没见识了。他们俩也不理她,径直走进洗手间,万气呼呼地抱着手臂等在外面,没好意思进男洗手间。
折腾了一天,晚上还要一起活动,他们三个坐得很靠后,前面的人在搞什么活动完全没兴趣,同学送来一桶爆米花,他们三个传着吃,传到宿傩他吃完呸了出来。
最后开始看电影,老师发善心,允许高年级的学生选电影,在把关毙了几部重口电影之后,终于同意了一部由女生推荐的青春美高女生校园喜剧片,关于一个土里土气的小镇转校女生跟校园里最受欢迎的心机金发女斗智斗勇的故事。选定一出,四周响起哀嚎声和笑声,交杂在一起,万说:“这个电影我看过,里面没有帅哥。”里梅说:“太好了。就看这个。”万瞪了里梅一眼,“你起来,不要坐中间,我要和我男朋友坐在一起。”里梅说:“你不配。”
宿傩看手机,虎杖六点多的时候问他今天要不要电话,宿傩想,他们亲生的都没有每日电话,那他应该也不用,所以回了不需要。那边没回话,宿傩又打字补充,今天安排很满。片刻虎杖回他,早点休息。

电影就在旁边两人的嘴仗和宿傩的发呆中开始。
这电影好热闹,台词紧密,剧情很快,人物动机都很单纯,里梅说:“她们十七岁吗?为什么看着这么大个子?”万说:“你太矮了,小不点。”里梅要反击,前面的人转头要他们两个安静。
里梅说得也是,她们看起来就很成熟,比他们认知里的高中生更像成年人,一开始她们逗嘴还没感觉,剧情最后团圆和解时她们一起圣诞表演,穿红色超短裙,抹胸装,衣服边缘蓬开且有一圈毛茸茸的白,戴圣诞帽,穿长长的黑皮靴,忽然就微妙地卡在了青涩与成熟的十七岁,她们这样亮相,不知道哪里传出口哨声,她们开始跳舞,其中有个动作,是她们半蹲下后响亮拍了下自己赤裸的大腿,那瞬间宿傩有种奇异的感觉,高年级男生显然对性暗示反应更大,传来一些声音,宿傩觉得,好像还不错,可以理解到这个。
性感吧,应该是。
万撇了撇嘴,里梅毫无感觉,只觉得这电影好无聊。

又玩了两三天,出门在外的小孩每天都有很多新鲜事,尤其是他们的活动排得很满,三个人里里外外都一起行动,不太有单独呆着的时候。万实在是太爱拍照,她的个人主页是花了大价钱维护的,纯粹用来记录她的生活,父母每天上去给她留言,她高冷地选一些回复。最近她一直想让宿傩跟她合影,然后放上去,但现在还未成功。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洛克威尔大桥上排着队走过,这座桥如今已经不跑重车了,只有他们和骑行客悠悠地经过,斜拉索气势恢宏地将这座大桥拽离下面海水奔腾的圣得罗海峡72米,远处更新更先进的佩索亚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远望如同人间盛景,但彼此都在同一片黄昏下,橘红灿烂的太阳向海下沉坠,在地平线晕染出一片无限延伸的波澜,将天地万物容纳进这片诡谲的色彩,海鸟和苍鹭高低起伏,远处大桥上车辆逐渐亮起车灯,流光溢彩,变幻闪耀,而后此处彼处大桥亮灯,在远近交织的明暗中,季节的洋流卷在脚下,海潮的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开,衣服吹起,紧密地拥抱他们,异乡的风,异乡的星,将他们包融进这片温暖的黄昏,天边蕴荡着温柔的光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这景色,宿傩心跳加快,他掏出手机,感觉手在颤抖,老师学生们三三两两在此景色前合照,宿傩给虎杖打去电话,希望他能立刻接起,就现在,我有话要说。
只等了三秒,虎杖就接了电话,啊,哈哈,今天可以打电话了吗?
要说什么?
宿傩?
……
出事了吗?
“你……在做什么?”并不是想说这个。
刚起床。你呢?你那边是晚上吗?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管我什么事啊。
做了手术,别担心,很顺利。
“你的疱疹也该好了吧。”
疱疹?啊,那个,我都忘记了。现在搞定了。
“……”
不说话吗?
“……”
想家了吗?
“才没有吧!你很烦啊,我今天可是忙了一天,跟你这种睡到现在才起床的无业游民完全不一样!”
……
“……喂,说话啊。”
“我有点想你了,不大习惯你不在。”
“……”宿傩忽视虎杖的调笑语气,加快语气嘟囔,“我很快就回去。先这样。”
他握着手机,趴在桥栏杆上,风吹过他的脸,他注视着面前壮阔的风景,心却不在这里。

好想……回家。

今日行程结束,他们三个在巴士靠后的位置落座,开了一盏夜灯,里梅坐在宿傩旁边,万没争取到位置,气愤地坐在他们前一排,但是跪坐着转过身,给他们展示今天拍的照片,宿傩转头看着窗边的景色,发呆。
忽然喃喃自语,“一开始,大概只是想得到关注。很好笑吧,为了得到关注甚至都不害怕陌生人,现在我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敢那么做……”
万和里梅看向他。
“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那为什么这样对我,既保护我做我严厉的父亲,又包容我做我容忍一切的母亲,我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吗,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宿傩困惑且难过地转过身看他们两人,已经任何佯装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有无辜无助的脸,“我好想他。我想现在见到他。”

万安静了片刻,默默转身坐回去,关上她头顶的夜灯,在黑暗里,缩下去,给她那不成器的父母打电话,里梅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发给奶奶。
巴士驶回酒店,有人在车上嬉戏打闹,有人在车上沉默,各思各的乡。

***

接机回去的路上,虎杖从副驾转头问,你怎么不讲话?
宿傩不出声,里梅看看他们两个,这个时间有点塞车,宿傩就更觉得烦,里梅犯困还睡了会儿,宿傩也睡不着,他从内后视镜里看虎杖,虎杖正在低头发消息,他的发旋向左转,虎杖抬起头,不经意跟宿傩对上眼神,笑了下,“怎么了?”
“你该考个驾照。”
虎杖敷衍道:“啊,我不太擅长开车。”
先送里梅回家,接着宿傩就催计程车赶紧开,虎杖跟里梅奶奶说了几句话才回来,宿傩从后座里探出头,叫住准备坐到副驾驶的虎杖,“你坐这里,我有话跟你讲。”
虎杖转而拉开后座车门,宿傩挪进去,给他腾出个位置,虎杖坐下来系安全带,然后看宿傩没系,自然地探身过来给他系,“什么事?”
“忘记了。”
虎杖看了他一眼,“怎么啦?”
宿傩抱起手臂,“没什么。”
虎杖抬眼,正好和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对上,两边都露出笑,虎杖问:“不敢相信,这家伙十三岁了。”
司机也笑,“跟我女儿一样大。”
“要是世界上有十三岁小孩的说明书就好了。”
司机笑起来,“我愿意花钱买。”
宿傩幽幽地看了一眼虎杖。

下了车他就背起书包,拎着挎包跑在前面,虎杖跟司机道别后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你买了什么?比去的时候重好多。”
宿傩按着电梯等,迫不及待要回家,虎杖看看他,觉得很好笑。进了门宿傩把包当作主人一样先放在沙发正中央,然后开始每个房间视察一遍,包括虎杖的房间,那房间还是和平时一样简单到乏味,他甚至去虎杖房间里的洗手间扫视了一圈,虎杖就跟在他后面,也顺便看了看,“你在看什么呢?”
“检查一下。”宿傩满意地看到没什么改变,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指使虎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一下。”
“干嘛什么都我来。”说归说,虎杖平放行李箱,蹲下来,“密码多少?”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虎杖用1234打开,感到这箱子嘭地一声弹开,装得满满当当,“你这也能装进来?里梅给你整的箱子吧?这是什么?其实这种东西商场也有卖的吧……诶,这是你的衣服吗,好大啊……你那什么表情?给我的吗?啊……为什么几件都这个样式啊,我在你眼里就只穿这个吗?棒球帽?……哪个队的粉丝?我没有主队哦,我小时候打过棒球吗?哈哈,我都不记得了,好像是打过噢……喂,这个球棒有必要带回来吗?这个东西哪都有吧……”
“啊吵死了。”宿傩跟他讲了几句话以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我剩的钱太多了简单花一下而已。”说罢从摊开的箱子上迈过去,两手往口袋里一插,很冷酷地走进厨房,去倒了两杯橙汁,自己一杯,顺手给虎杖一杯。
虎杖笑笑:“我还以为你爱上美国不想回家呢,回来不也很精神吗。”
宿傩看他一眼,“你心情好才对吧。”宿傩去打开电视,坐回沙发,嘟嘟囔囔,“为那些我都不认识的人。”
虎杖正盘腿坐在地上看宿傩带回来的相片,想不到,这小子用拍立得,把这两周的所有照片留下来,放在给他卫衣的内侧,还顺手画了个吐舌头的很凶的小人。虎杖抬眼看看宿傩,笑了一声,继续翻宿傩的行李箱。

以宿傩对虎杖的了解,找到一个虎杖外出的时间其实很简单,虎杖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要做的事他会写下来,很老派的做法,如果是上传到网上,宿傩轻松就能在自己房间里黑掉虎杖一切社交账号,但因为虎杖写在他那个本子上,宿傩就只能趁虎杖不在溜进去看,翻翻他的书桌,翻翻他的衣柜,什么也不为,就是看看有没有“阴谋”或者瞒着自己的事。
所以现在他和里梅以及万,才能在商场八楼用望远镜看一楼饮茶座上的虎杖。
特地逃的课。

天气凉了,万请他们俩喝姜茶,轮流用望远镜看一楼。
这个环形商场是空心露天的,虎杖等人坐着的位置正在圆心的阳光边缘,他戴着兜帽,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他们三个,他对面拘谨地坐着两个三四十岁的人,穿着黑西装,屁股只一半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点紧张,而虎杖就放松多了,他跟服务员讲话时侧过脸,万一边看一边说:“你叔叔好年轻啊,那还这个态度对长辈啊,别把我男朋友教坏了。”万放下望远镜,“要我打分吗?”
宿傩想了想,“算了。”
万把望远镜还给宿傩,三个人无所事事地趴在围栏上。

宿傩感觉微妙地晃了一下,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头晕,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地震,这时他还在用望远镜百无聊赖地看虎杖,望远镜那头的虎杖忽然扭过脸,跟他遥远地对视,宿傩想,原来他知道我在这里的吗。
很快便是稍有些强烈的晃,他们三人向后退,人群都还愣在原地,隐隐有集中朝向某方向的趋势,就这时,宿傩被人从背后一把抱起腰,他的两条手臂搭在虎杖衣服上,像一个被抱起的大号玩具熊,他回头,虎杖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松开栏杆准备去拉里梅。
但和宿傩不一样,里梅和万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秒从下面来到这里,凭空出现。万飞快地朝下面瞥了一眼,这是八楼吧,八楼。而这时面对虎杖,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
地震很快就停了,应急灯已经亮起,广播也开始疏散引导,但大概率已经不会再继续,新闻已经很快更新,频次和后续预警也一并跟上,人群开始规模移动。
虎杖把宿傩放下来,对于那两个人的反应无动于衷,平静地开口对他们说话,“我要带宿傩回家,你们要跟我们走,还是去集中点?”
宿傩看了眼虎杖,又看看楼下那两个被虎杖留在楼下的成年人。
最终虎杖还是把万和里梅送回了家,才和宿傩一起回家。

晚来秋风带雨气,虎杖抬头看天上厚重的云,低头看宿傩,“要下雨了噢。”
宿傩警惕地看着虎杖,“你不会要跑回家吧?”
虎杖奸计得逞地一笑,“要比赛吗,小鬼?”
“这公平吗?”
虎杖笑起来,其实也没打算跟他赛跑,指指旁边的便利店,“来这边避雨吧。”
宿傩两手插兜,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不要,我要走回去,这点雨,不重要。”
虎杖往便利店的步伐停下来,回头看宿傩耍帅的背影,“装什么酷这小孩。”但他也只能跟上去,“我说你,淋了雨就会感冒啊。”
“不会的。”
“你去年感冒了八次,这已经超出平常水准了吧。”
宿傩看他,“你还统计这个啊,好恶心,能不能不要这样。”
“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人。”

十二分钟后,大雨倾盆而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居酒屋的廊檐下,看雨帘下升腾一片雾蒙蒙的影,虎杖用“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注视宿傩,宿傩想装作不经意但还是没忍耐住打了个冷颤,虎杖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宿傩闷声问:“你不冷吗?”
“我去年的感冒记录是0。”
宿傩翻个白眼接过来,“等我长到你这个年龄,也不会感冒的。”
虎杖问他,“从明天起,要不要每天早起跟我去跑步?”
“……你认真的吗?”

秋冬之交感冒是很正常的事,宿傩窝在沙发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指使虎杖给他煮热苹果汁,虎杖还要看着教程学,脑袋左转右转,宿傩在看新闻,“流感病毒爆发,请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暖通风”,嗯,保暖和通风可以一起做吗?
他百无聊赖,裹着毯子一歪便倒在沙发上,顺便一边发呆一边看被墙挡住半边身体的虎杖,虎杖费了两个苹果才煮了一小杯苹果水,没来得及收拾台面,先端过来给宿傩,“要加糖吗?”
宿傩的声音哑得撕裂,“我要死了。”
他注意到虎杖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一片苍白,然后舔了下嘴唇,皱起眉,“起来吃药。”
宿傩觉得他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虎杖半跪半蹲在宿傩旁边,抬手摸了摸宿傩的额头,“不烫了。”
宿傩就着苹果水吃药,苦得生无可恋,捧着杯子呆坐着,虎杖见他没事,起身出了口气,去厨房收拾,宿傩歪歪身体,看着他。
看了会儿,“我想下楼去。”
虎杖回过头,“下雪了哦。”
宿傩点头,“我想去。”
虎杖无奈地看着他,把台面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好吧。”

他裹得不见人形,厚重到类似一个球体,走路甚至会有轻微的摇晃,跟着虎杖出门去,大门打开的时候他就打了个激灵,虎杖说:“要不要回去?”
“不要。”
他和虎杖在电梯里时,忽然发现,“我长高了。”
虎杖笑起来,“你从十二岁开始每天吃四顿饭都没有发胖,不长高可该怎么办。”
宿傩撇撇嘴,“你多高?”
“上一次量还是毕业的时候吧,”虎杖抱着手臂靠在电梯厢璧,“差不多一米八?左左右右。”
宿傩凑过去,虎杖感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弹力球撞了一下,觉得很好笑,“干什么?”
只是为了比个子,宿傩还要仰脸才能看到虎杖的下巴,虎杖低头笑,拽他帽子两边垂下的做成兔子状的遮耳,宿傩抱怨,“总买这种东西。”
“人如果不可爱,就要穿点可爱的吧。”
宿傩瞪他,电梯里进来楼下的住户,跟虎杖点头打招呼,挺相熟的说话,她进来,虎杖出于礼貌也没有再懒散地靠厢璧,站直了身体,微微侧身听她讲话,宿傩想,虎杖不大会跟外人开玩笑,他在成年人面前很成年人,有种历练久了的进退得当,和天生的温和有节,宿傩觉得站在他们后面,显得自己非常像个小孩子。

虎杖按键等她和宿傩先出,才跟着走出来,看宿傩也不回头,就走在他后面。
宿傩朝外漫无目的地走,走去一个空阔的游乐场,因为今天大雪,天气冷,场地里空无一人,秋千上堆着雪,宿傩经过时随手一推,雪落下来,虎杖帮忙稳住秋千,“要坐吗?”宿傩背对着他摇摇头,走去沙堆边蹲下,这里盖着厚厚的积雪,他抹掉两把雪,才看到一点沙,虎杖问他:“手套够厚吗?”宿傩点点头。
虎杖蹲在他旁边,“要堆雪人吗?”
宿傩摇摇头。


其实虎杖从不会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或是反复无常的脾气或是偶尔极致的恶趣味和坏心眼发表任何不满,现在也只是看着他把雪堆成一个意义不明的包,宿傩转头说:“给我堆一个八角锥。”
虎杖瞪圆了眼,“八角锥是什么?”
“就是八个角的锥。”
虎杖一边动手一边懵,“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吗?”
“笨蛋,这都不会。”宿傩站起来,靠过来,“我教你。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什么东西,《龙珠》吗你?”
“那种老掉牙的漫画我没看过啦。”
“那你怎么知道是漫画的。”
“……”

他们头顶的路灯亮起来,黄白的光打在雪堆上,荧荧泛起海一般闪耀的光,雪粒的漫反射晶莹剔透,如同碎裂的钻铺洒在这廉价的沙堆上,虎杖开始专心低头研究八个角的锥该怎么堆,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尾端在雪里发起微红,却似乎并不觉得冷,宿傩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扔到他手上,虎杖笑起来,戴上去给宿傩看,“你的手好小啊。”
宿傩冒火,拉他下巴的衣服拉链,拽下他的兜帽,虎杖真切感到一阵冷风,宿傩低头把手泡在雪里,然后用冰凉的手猛地拓上虎杖的脖子,虎杖用手扶着他,顺势坐在地上,“用这种方式吗,连自己也一起攻击了啊。”宿傩得意地握着,“快道歉。”“抱歉抱歉。”宿傩满意地放开手,虎杖问:“道的哪次歉?你每天生气一百遍。”宿傩决定跟他拼了,转身去地上捧雪,虎杖翻身起来,“好好好,宿傩大人,你赢了,让我们休战吧,好吗?”

看在虎杖“恳求”的份上,人美心善的宿傩决定放过他,朴实本分的虎杖居然继续开始钻研什么是八角锥,宿傩把手插进暖和的衣服口袋,站在一旁看。
也确实,宿傩早上还在发烧,闹一场会更严重。
想到虎杖因为这个迁就自己也会莫名有点烦躁。

他站在虎杖旁边,继续看虎杖,在路灯下的雪就好像一块反光板,虎杖的脸在雪色下泛起柔和的光,虎杖的脸很干净,即便有那些疤,但他的脸总是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外面还有行人经过,有交谈声,也有独行路人脚踏过雪发出的嘎呀声,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很快就都过去了,他们还安静地待在这小小的游乐场,小小的天地,没头没尾,没什么事,没有其他人。寒冷的天气,呼吸的空气在风中显型打转,将它想象成一团火或者一片云,如同自己有控火或气的力量,但自己没有,所以寒气也幽幽地飘散,普通地汇入星空,黑夜明月和碎银星辰,中间是广袤无际的夜色,人间是白茫茫的雪。宿傩抬头,小雪悠哉地飘落,落地即化散,这地上的积雪很快也要融了,这斑斓耀眼的雪海平静地等待消融,春天快来了。

宿傩看遍天地,低头看虎杖,他还是那个样子,这夜星月雪是不是消融,这蔓延的黑夜是不是弥久,跟他没有关系,他在专心地研究宿傩的八角锥,宿傩觉得一点饥饿,伸手摸了摸虎杖右耳上的一道缺口,感到手下虎杖居然颤了一下。

但虎杖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宿傩想,可能是自己的手太凉了,他还没有拿开,仔仔细细地抚摸那只耳朵,感到耳朵的温度升高,耳垂变红,似乎血液都汇集到这里,很柔软,不知道虎杖身上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像耳朵一样柔软。

而后虎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偏了下身体,向后瞥了一眼宿傩,又将眼神放回到雪上。
如果要宿傩判断,他敏锐地觉得刚才虎杖有点紧张和小心,但宿傩没有说话,把手收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