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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做了三天神仙,头一件学会的事情是,天上真是他娘的没有一点好酒。
酒倒是有的,琼浆玉液,仙露醴泉,名头一个比一个长,特能唬人。
他头一天赴宴,端起小巧的玉杯,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倒是愣了半天才把杯子搁下,扭头问身边那位不知道在现任仙人榜上排名如何的星君:这是….什么?
神仙不得妄语,好险好险。
星君像是没听到他紧急刹车消音的两个字,笑吟吟地说,仙君不知,此乃九霄云露,凝于三十六重天之外,千年始得这一斛。
钟离权说,哦。
直说是雨水不就完了,他想,难怪这么难喝。
熬完新晋仙者入职培训暨第一千八百届仙班融合发展大会,他终于脱身,回到分派给他的小宅子里,坐在内屋的门槛上,从袖子里掏出半葫芦偷藏的烧刀子。人间之物有浊气,原是上不得九重天,但耐不住他做了一世的贼,懂得该在哪里藏东西叫人搜不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才觉得自个儿重新活了过来。
小宅子是不错的好宅子,玉帝倒是没有亏待他们八个特批加急的成仙名单,云上三进,前后带院,院里有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四时开花,花开不落,不愧是神仙。
他绕着走了两圈,依旧觉得不真实。他在凡间住的屋子,后面也有一棵歪脖子树,春天发芽,秋天掉叶子,烦人得很,扫都扫不干净。这棵倒好,干干净净地开在那里,三天没有一片落叶。
他忍不住踹了它一脚。
树没动,花也没落,一切如初。
做神仙的规矩比终南山里教得多多了。师父描述的神仙大抵就是积德行善,苦心修炼,等到你的缘分到了,气行督脉,一节一节往上长满二十四椎,合于玉枕。
灵台既明,仙骨自成。骨立则人立,那是仙人的立身之本。
他记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拿戒尺敲了敲他后背,喊他坐直。
所以钟离权在九重天前被守卫拦住,一张表格递到他面前的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表格密密麻麻地摊开来,第一栏问籍贯,第二栏问师承,第三栏问平生事略,第四栏问何德何能位列仙班。
钟离权第一反应是我靠这些你们不知道就敢让我上来, 第二反应是原来天庭也是个草台班子,第三反应就是发愁,愁得不行,拿着笔干坐了半个时辰。
管册的HR-哦不,仙官开始还客气,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过来说,这位仙君,您照实写便是。
这就麻烦了,钟离权说。
怎么?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说得出口的,钟离权说,我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做这个神仙。
仙官愣了愣,又看了他一眼,说,您说笑了。玉帝批了急诏,仙鹤灵鸟引出桐花万里路,怎么能是无缘由呢。
钟离权没办法,籍贯写了个终南山,师承那一栏只好空着,生平事略他大笔一画:一言难尽。何德何能那栏他思考了一炷香时间,工工整整地写下:侥幸。
仙官脸都白了,说这可不成,这是要进你档案的。
钟离权把笔一摞,说那要不你替我写,想写啥写啥。
他没想到仙官真的替他写了,写得花团锦簇的,一排排细密的小字闪着荧光浮在册子上,什么“素怀济世之志”,“虽身在草莽,不辞万难,以救苍生。”
这谁啊,钟离权看得直咋舌,我认识吗?
仙官继续陪着笑,仙君过谦了,过谦了。
钟离权心想我没有过谦,我是真的不认识,但他这个人十分谦和,不喜与人争辩,更不会跟天上掉下的美誉作对。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这个册子归了档,他那个一世为贼的旧案大概就算彻底抵消了,他还有点小小的失落,毕竟他当贼的本领是真的不错。
他大抵是第一个丢了案底还隐约惆怅的神仙。
他在天上没待够七天,就填了张《仙者离岗报备单》,找三个部门盖了章,走了OA,立刻回了蓬莱。
蓬莱的小道观倒是还在。甲字一千三百五十号,门口那块有求必应的破匾不在了,听说在黑市拍出了高价。贼窝被偷了,也算是报应圆满。
他进门的时候,韩湘子和铁拐李正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吵着架,两个破锣嗓子谁也不让谁,听得他头疼。铁拐李说要华文正楷,韩湘子说要微软正黑,你懂个屁,这才是广告语传播效果的巅峰。两个人为这块匾从早上就开始吵,看见他来了才鸣金收兵。
张果老招呼他,他这才发现老头在旁边的躺椅上装睡。
钟离权坐在门槛上,给他们一起分一个上界偷下来的桃子。
你给评评理,韩湘子说。小孩儿已经不叫他师父了。
我觉得咋都挺好的。钟离权含含糊糊地说。
于是两个人一起骂他。他很受用。
真的,他觉得这样挺好。半个月迅速流走,这半个月他也没干别的,就是每天在这座破破烂烂的道馆里睡觉,晒太阳,睡觉,喝酒。
蓝采和采了花回来插瓶,每天都不一样,曹国舅根据当天的花编一段即兴舞蹈,兴高采烈地跳给大家看,美名其曰锻炼身体。
媚骨天成。钟离权评价道。
呕。韩湘子说,不知是对他还是对曹国舅,后者对他眨了眨眼。
他嘴上不闲着,心里其实是舒坦的,这半个月但凡有人问他天上如何,仙界如何,他都要长叹三声再回答。酒太难喝了,他说,谁爱去谁去。
铁拐李嗤之以鼻,说你少来,你之前在凡间过得什么苦日子,你自己不知道?
钟离权把吃剩的果核往地下一丢,说我知道啊。
可我怀念。他说。
怀念个屁。铁拐李说。
就是要挑不好的怀念,钟离权振振有词,才显得我这人有情有义,为人方正不忘本,你懂个屁。
铁拐李被他噎得不要不要的,转头去找韩湘子的晦气。
但他知道铁拐李说得没错。凡间那几百年,他不想记得,更别说再过一遍。挨过的打,蹲过的号子,用过的假名字,数不胜数的过去堆在他身上,有时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早就不剩什么旧东西,衣服八成是偷的,家什随用随丢,到最后他就只剩下一个包袱皮,里头两件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一样的被褥,走到哪里铺到哪里。
天上那座宅子太干净了,每一处都闪闪发光,像是一个好归宿。
他住下的第一天没合眼,盯着白色的墙壁,觉得这间屋子空得不像话。
然后他把那把剑挂在正堂,总算是好了一点。
终南山的老规矩,这把剑归最出挑的弟子,他小时候天天从它底下走过,却好像从来没在意过似的。那时候他眼睛里只有旁边架子上那只玉净瓶。
如今这把剑挂在这座神仙宅子里,也算是个好归宿,不算辜负了它。
剑挂得摇摇欲坠,他伸手去扶,指尖碰着个硬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剑鞘上的坠子。
一小块拇指大的青石头,穿一根黑色的绦子,磨得溜光,样式平平无奇,土得掉渣,跟这个高大上的神仙中堂十分不匹配。
他把它解了下来,掂了掂,啧了一声,随手塞进袖子里。
出于某种奇异的,他也没办法对自己解释的原因,他没把那把剑带下人间。
就像他其实也没办法骗自己这半个月什么都没干。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找人。
剩下的六个人,几乎每个都被他骚扰过。
他第一晚就问了铁拐李,大家升仙之后,你见过吕洞宾没有。
铁拐李响亮地啧了一声,说么有,低头继续喝他的酒,眼都没抬。
他第二天问韩湘子。韩湘子眼睛亮了,说我在找他,我还有好多事情没问清楚呢。他知道韩湘子八成还惦记着那张字条,气馁地闭上了嘴。
他问蓝采和,蓝采和默默摇头。问曹国舅,曹国舅稳稳入定,双手合十,说吕仙长事忙。
钟离权说你怎么知道,曹国舅说我猜的。
他最后还是问到了何仙姑。
她正在缓缓地擦她的笊篱,凶狠地看了他一眼,钟离权立刻闭嘴,乖乖等她擦完。
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钟离权立刻思索自己又咋惹到她了。
”我不知道。“她说。
又停顿了一下:“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说罢就拎着她的笊篱走了,头也不回,留下钟离权站在原地,心虚地摸了半天鼻子。
他也往终南山递过三次传信。
头一回是正正经经的名帖,落款是他新晋的仙君封号,好不威风,自己看了笑了十分钟才让信鸟捎走。
石沉大海。
第二回他痛定思痛,重新做人,写了张诚恳简洁的信笺,师弟见字如晤,我在上头分了间不动产,空得慌,哪天过来帮我暖屋,我攒了两坛好的。
也没回音。
第三回他什么都没写,干脆直接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狗。
这总不能忍吧,他想,结果还是没回音。
到这儿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即使气在哪里他自己也是不明不白的。
我又不图什么,他跟自己说,假扮护宝神仙,滴水不漏布局,无心昌干出这么大一票瞒天过海,这么大一桩事,怎么能不让我正经道次谢。
这算什么,钟离权想,一笔烂账。
他这辈子欠下的东西着实是不少,有些算是还了,剩下的烂在了土里,只能节气上浇一杯薄酒。倒不是他有多放不下,人生百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他搁不下这一笔。
他分不清是搁不下这一笔债,还是搁不下消失在云雾里的那个身影。
我怎么能连人家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他告诉自己,我就是想找着人,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回到人间的第一个月,蓬莱又下了场大雨。
钟离权坐在屋檐底下,从天色变阴看到雨真正地下下来,白天像是黑夜。
他坐了很久,直到韩湘子跑来找他喊他开饭了快来帮忙,才发觉自己两只手一直攒着,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赶紧松开手,又甩了甩,像是要甩走一个不愉快的念头。
他的肩胛骨底下那一块又开始疼了。这是个新毛病,大概是在凡间落下的某道旧伤,挑个时机再来拜访。凡间挨过的打太多,具体是哪一回他早记不清了。
说来也奇怪,按理说早该好了,几十年都没犯过,偏偏这几天越来越重,像是被阴雨一激,疼得他一时没站起来。
他伸手往背后够了够,够不着,索性算了。
这又让他想起点别的。这一个月他仿佛就没顺心过,走路踩空了四次,被白水呛着三回,跟韩湘子筷子大战抢饭次次落败。前天他在极乐坊跟人久违地推牌九,连输十八把,输到最后庄家都发现了失散已久的良心,劝他歇歇。
他一边布菜一边跟韩湘子说了这事儿,韩湘子说你是不是犯太岁。
我他妈都成仙了上哪儿犯太岁。
也是哦。那就是你纯背晦。
他琢磨了一顿饭,觉得韩湘子说的有道理。
倒是有意思,钟离权想,当上神仙了,运道反而还不如做贼的时候,起码不会逢赌必输。
他听着雨声,一口一口地喝闷酒,从餐桌喝到自己的屋子,无视了所有人担忧的眼神。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起初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有雨声,连绵的雨声。
梦里的雨声倒没有那么让人讨厌,起码打在他身上不疼。
然后有人走了过来,在他跟前坐下,背挺得笔直。
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这种梦哪有看清楚脸的,可他知道这人是谁,这只能是见鬼了。
他梦见自己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对方没躲,他得寸进尺地把人家的手翻过来,摊了开来。
梦里没有灯,但不妨碍他能看见。他把人家手心手背仔细地摸了一遍,掌心干干净净,皮肉是完好的,虎口和中指上捏着硬硬的,有两处厚茧。
许是梦里脑子转得慢,然后他才想起他在找什么。
他记得鲜血顺着握紧的指缝流下来,一路流进袖子里。那个人当时什么也没说。
他一直惦记到现在。
做了神仙当然是刀枪不入的,他心里骂自己,要你多管闲事。
对方的手腕很凉,像一块顽固的石头,他握住了就不想松开。
他摩挲着对方的手背,把那只手拉起来。在梦里你是可以做这种事的,一点都不奇怪。
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陈旧而干净,说不清楚像什么,有点像是磨开的,快要干涸的墨水。
然后他听见对方好像说了什么。
他完全没听清楚字,只听见了声音。两个字,轻轻的叠音,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幸写过,写在对方的背上。
他记得这把清凌凌的声音上次装成守卫骗他的时候,和他用刮痧板刮下去的时候,手下皮肤的触感,细腻的颤抖,和溢出的一声似痛非痛的声音。
那是那道声音最真实的反应,没有欺骗和伪装,他原来早就听过了。
然后一切就乱了,梦不是讲道理的事情,前一刻他们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要论道或者论剑,后一刻就完全不成样子,桌案变成床榻,衣带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呼吸像是轻轻地喷在他脸上,灼热的体温透过来,兼着点别的东西。 他梦见自己把那个人往怀里带,手指下的沾了点潮湿,他想问对方是不是冒雨来的,又想问对方怎么才来,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这不对,他最后的一丝理智想,这太不对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停下。
那人的嘴唇从他锁骨一路上来蹭到耳侧,叫他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热得受不住。他这辈子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想淋一场雨。
他最后还是听见了对方在他耳侧说什么,两个轻巧的字,他感到难以克制的情感泛了上来。
师兄。梦境里的人说。然后他猛地惊醒。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在慢慢变小,他听见水珠从檐上一线一线地吹下来,轻轻地砸在石阶上。
我去,他想。
这也不能怪我吧。他又想。
虽然职务限制,他不能算是个取次花丛的风流将军,但总归也不差,不能给师门丢脸,是个坦坦荡荡的风月好手。风流过也荒唐过,讲究一个你若无情我便休,被人丢过手帕,从来没被人堵着门骂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走人,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跟自己较劲。
可这一回太不一样了。
梦里的脸是模糊的,和似乎是前世被他披上衣服的孩子一样,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楚。
那年他在雨里把那孩子捞出来,像拎一个小鸡仔。那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浑身是泥,也是轻轻地颤抖着。他把外衣脱下来给人裹上,或许是嫌人哭得烦,随手哄了两句。
他已经记不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哭。
他很难再把这张脸和终南山里的哪个师弟对应在一起,想了一个月,绞尽脑汁也只想起来另一张模糊的脸,小不点坐在他斜后方抄黄帝内经,写得一板一眼,横是横竖是竖,方得像一张字帖。
他是不是还笑话过人家,你这个字怎么跟你这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爱说话。
那小子当时有回答吗?他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低下头继续写了?
钟离权翻了个身,把脸用力地埋进枕头里。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想。
怪天庭,怪神仙,怪天上没有好酒,而地上的酒又好得有点过头了。
他又想,梦而已,谁没有做过梦呢,他曾经还梦到过街角卖粥的老太太呢。
怎么会呢,他想,我小时候还抱过他。
这就对了,钟离权告诉自己,就是这么回事,这份情没还上,我心里惦记,梦嘛也不是人能控制的,我惦记的是还没道那一声谢。
他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雨声,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咯了他一下,他伸手去掏,摸到一块小石头,他也没细看,随手往枕头边一摞,闭上眼。
天快亮时他才终于睡着,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自己在想,这破雨怎么下这么久。
真是讨厌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