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约翰刚刚关掉主编发来的邮件,达伦的通话请求就插了进来。他翻着白眼点了接通:“什么事?”
“哥们,我必须得跟你谈谈,现在、立刻、马上!”电波那头的人气喘吁吁地喊道,约翰猜他是又在哪条路上飙代步轮了,“你在哪儿,我们找个酒吧碰一下,快快快!”
“去你的,你不用写稿吗?你就是订到亚洲第一我也没空!我老板马上就要杀到东京来了!”
“该死,就是稿子的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赶紧的,我请客,你今天不跟我见面,包管你再过十年都写不出来能上报的玩意儿!”
这个混蛋,约翰暗骂一声,屈辱地报出自己的坐标。达伦吹了个口哨:“预约完成,你楼上的天际大堂吧。十五分钟后见!”
他最好是有真正值得交流的信息,不然我一定要点酒单上最贵的酒——开十瓶,喝不完就直接浇他头上……约翰深呼吸两下,还是觉得有一股气憋在胸口,干脆把终端丢到床上,眼不见为净。达伦这家伙总跟他跑同一条线,上次还害得约翰被主编隔着大洋训了一通:“你怎么连英国人都比不过?我告诉过你了吧,全、球、独、家,我们要的不只是一篇漂亮的讣告,更是这个!学学人家是怎么拿到情报的!”
所以这次绝对不能输,他一边拆领带一边想。大部分信息都是公开的资料,草稿也早就拟好了,至于走访亲友,他相信自己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不比达伦少……
结果十分钟后,约翰就在窗边最角落的卡座失控地大叫起来。
“你竟然约到了塔矢亮?!那个塔——”
达伦赶紧扯着他的裤子让他坐下:“嘘、嘘!你想把别的客人都引过来吗?”
“你要我怎么冷静!”约翰掐着气音瞪他,“那可是塔矢亮,全世界都在找他但是又找不到的塔矢亮!”
“我的第一封邮件被拒了,于是我又回了一封,说我会在东京待到这周日。隔天他的助理回复我说塔矢老师同意了。就这样,”达伦一摊手,在约翰那有如实质的怨念目光中选择投降,“别这么看我,哥们,我可没干违法的事情。”
约翰尚未开口,就有另一个声音从昏暗的阴影里传出。“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先生们,”一只戴着女士腕表的手伸过来,在矮桌上撂下一瓶山崎,“不介意的话,方便拼个桌么?”
“不行,小姐,我们在谈很重要的公事——”约翰下意识地用英语回答,一抬眼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切尔西?!你怎么在这里?”
加拿大来的女记者勾唇一笑,晃动的钻石耳环熠熠发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喏,还有马丁。”她一努嘴,示意他们看酒吧入口。达伦从沙发侧边探出头,发现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正在送别一位东亚面孔的年轻男性。那人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时微笑着冲达伦举了下杯。他立马转回来坐直身体,在桌底下用他的尖头皮鞋狠狠踹了约翰一脚,毫不意外地听见同伴的抽气声。
但切尔西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是笑意盈盈地抱着胸,背靠东京流光溢彩的辽阔夜景,讲:“先生们,你们的回答呢?让女士等太久可不是绅士所为哦。”
达伦很想咋舌,他的教养又让他硬生生忍住了。不过,麻烦事并不会因为他的礼貌就不找上门,由远及近的皮鞋声在酒廊厚实的地毯上踏出略带回音的闷响——等下,回音?一个不好的预感冲上达伦心头,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前,就听见皮椅落地时“咚”的一声。搬椅子的侍应生迅速消失了,而马丁像这间酒吧的国王一样撩起西装后摆坐下来,微微倾身,将他没喝完的半杯烧酒搁在桌上,“好久不见,两位。”
“……哈啊。”达伦认命般站起来,绕到对面推了一把约翰,等他腾出半边沙发才落座;切尔西已经毫不客气地征用了他们对面的座位。约翰尴尬地笑笑:“嗨,马丁。我们昨天才见过的。”
“到哪儿都绕不开的家伙,”达伦咕哝着,拎起切尔西的山崎往自己杯子里倒,一饮而尽。
“别这么说,我和马丁只是恰好遇见,索性叫上渡边先生来喝一杯,”切尔西悠闲地交叉双腿,语气和说“今天天气真好”没有区别,“我们还想从他嘴里套点话呢,结果没聊几句,你们两个就进来了。”
“十分抱歉打扰女士的兴致,”达伦呵呵笑道,“东京可真是个热闹的地方,不是吗?”
“哎呀,再热闹的地方也不如这里有意思。再来一杯吗,约翰?”
“哎?不了,谢谢。我今晚还得……”
约翰没说完就被达伦打断了。“得了吧,天天见面的家伙们,”他拽了拽自己的领带结,把它扯松了,“你们不就是想问塔矢亮吗?”
“干杯!”切尔西高高举起自己那杯酒,金黑双色的江户切子在射灯下绽出耀眼的光彩。这下,达伦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啧”了。天知道他今晚怎么就遇上了这两人。但束手就擒可不是他的风格,达伦的双手在膝上架成拱桥,抵住下巴。
“作为交换,把你们知道的进藤光,都告诉我。”
“可以。”马丁喝空他杯中的酒,伸手按下呼叫铃,“但我们得换个地方。谁住得离这儿最近?”
在侍应生端着签好的账单离开时,约翰终于慢慢举起了手。“我,”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里有什么要蹦出来了,“我的房间就在楼下。”
约翰从未如此庆幸自己订的不是最基础的大床房;那一定塞不下这么多人。眼下,切尔西作为唯一的女性顺理成章占据了办公椅;达伦和马丁分别靠在短沙发的两端;而他,这个房间真正的主人,却不得不把床尾凳拖过来,像等待挨训的学生一样老老实实把手按在膝盖上。
马丁从胸兜里摸出烟盒,下一秒又把它塞了回去。他抬起头,看向约翰:“进藤光,不好写吧?”
约翰与这位前辈的目光交汇,正色道:“甚至称得上是难写。比赛记录和正式访谈所展现出来的进藤,和我取材得到的形象存在错位。”
“应该不只是那样吧?你和我、达伦和切尔西,我们干这一行太久了,逝者在工作和生活中表现不一致很正常,”马丁叹了口气,往后倚去;约翰觉得他一定很想来支雪茄。“支撑你留到现在的肯定不只是这个。”
“求你,不要用我老板的口吻说话,”约翰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我也想简单做一些补采就交稿啊!日本棋院官网上有那么清晰的比赛成绩和历年访谈,我来之前才订了两晚酒店……”
收到任务、查找资料、快速抓取并整合现有公开信息、必要时在飞机上完成第一版草稿或是挑选拟采访对象——这套流程早就刻在约翰的肌肉记忆里,其他三人对此想必也心知肚明。他放弃在自己脑袋里理顺所有语言,翻出工作平板接入房间的投影,叠满乱七八糟便条的电子白板浮在半空中。约翰划动玻璃屏,其中一沓便签散开,飞出一串名字。达伦发出一个饶有兴趣的鼻音,“真亏你能联系上这么多进藤社交网络里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就足够了,”约翰的笔记快速地掠过,那些标记着发小、同期、好友、弟子、后辈、同事的页面连成诸多的断点线,“只是确认他是不是官方访谈里的那个进藤光。直到我去了紫水,遇到了这个人。”
“那个据传是塔矢持有的围棋会所?”
“你怎么……算了,那不重要,我去那儿是因为这是进藤最常去的围棋会所之一,而且离我前天最后一个采访地点最近。”闪动的光点终于停了下来,组成一排字母,约翰终于从他的平板上抬起头,“就是这位奥村先生。”
【紫水围棋会所/奥村定生】
奥村是紫水的前台介绍给我的,说是她认得的熟客里年纪最大的一位、也许了解更多和进藤有关的事。奥村很健谈,虽然稍微有点耳背。他的棋友看起来十分乐意把座位让给我,因为「已经听他翻来覆去念叨好几天了」。
采访刚开始的时候,基本都是他在输出。奥村讲的很多事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他只会说,以前进藤老师喜欢坐这个位置、来会所的时间不固定、下指导棋的时候很有耐心,类似这样的东西。所以我听了半个小时,忍不住问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我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三遍。奥村听清之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当我以为他该不会是想骂我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了一声。
「有,还真有!」
可惜的是,奥村记不得具体的日期了,只说是四十多年前、他刚开始来紫水下围棋的时候,那会儿进藤似乎已不太经常出现在紫水了。令奥村不满的是,那天进藤难得有时间来,怎么就遇上了那种怪人——他指的是一个到围棋会所找论文素材的大学生。
「那学生好像是要拿本因坊秀策做主题,却完全是个臭棋篓子,下棋下不明白就算了,还要拼命拿秀策的棋谱问别的客人,好像非得从里面琢磨出点什么时代意义来似的。」
奥村说,他当时正坐在隔壁桌,大学生的对手是一位姓北岛的老先生。北岛忍不住要训斥大学生时,进藤正巧进门,很自然地注意到这一片的动静。在客人们七嘴八舌的告状声里,进藤只是问北岛能不能和他换个座位,得到同意后就在那学生对面坐下来。而后,进藤给大学生讲了好久的棋谱。
奥村的原话是,「要不是塔矢老师来找,我怀疑他们能一直谈到会所关门呢!进藤老师走之前还给了他名片,说是论文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啧,有这待遇的人,我在这儿没见过第二个!」
“奥村最后这句,”达伦抬起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你有核实过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去找那个大学生,那么我有。”约翰谨慎地挪开切尔西放在他大腿旁边的那杯热咖啡——见鬼,她什么时候跑去折腾那台老得快要坏掉的胶囊咖啡机的——在他的电子素材堆里拣出一份日文期刊来。一篇学生论文,收录于东京一所大学的2022年社会学部论文集,署名是雪田一章。马丁直起背,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辨认文档内容:“我知道这个人,以前在一家大报写文化专栏的,现在似乎转成自由撰稿人了。”
“不愧是我们的日本通,”切尔西嘴上夸赞着,转过自己的终端,把查到的页面展示给他们看,“他的播客订阅数很可观哦?这么特别的名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他跟进藤有联系呢……”
“幸好他有这个少见的名字,否则我非常怀疑奥村能不能记得住。总之,我今天中午才跟他做完访谈,”约翰瞥了一眼正在往咖啡里加第四个奶精球的达伦,“在这家伙给我打通讯之前,我已经改稿子改得想吐了。”
【雪田工作室/雪田一章】
「真没想到最先为这事来找我的是一个外国记者。」
这是雪田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雪田正在进入他的老年时期,脸上架着一副挂链银色细框眼镜,讲话时语速不快,总给人一种边说边思考的印象。他告诉我,那篇论文最初只是一门地方文化研究课的期末报告,而他选择写秀策,实在不是出于对围棋的热爱;雪田本人是因岛出身,仅此而已。
「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好、街上的居民和观光客也好,到哪里都有人提这个名字。我从小对围棋不感兴趣,无法对那些人的狂热产生共鸣。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当年执意来东京读大学,是抱着一丝逃离家乡的想法的。到头来,构思课程报告时,我第一个想起的还是秀策。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田正低着头,拿一块软帕擦他的眼镜镜片,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我无法轻易开口的重量,因此我选择沉默。进藤四十七年前递给他的名片摆在我们之间,边缘已经泛黄,设计很朴素,印着姓名、私人号码和电子邮箱,没有头衔或者职位。那时,进藤早已是有封号的永世本因坊了。
雪田戴好眼镜,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转而讲起进藤。他说,进藤把西装外套扔到对面的椅背上的时候,他根本没法阻止自己的脸变得通红。即使不关心围棋,划时代的双子星的名号,雪田还是知晓的。进藤只是看了一眼他带来的棋谱,并没有接过去,就开始往棋盘上落子。
「进藤老师说……他不懂我的研究内容,但如果我想知道秀策的棋,他可以讲给我听。」雪田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些带批注的棋谱。对于手写日语,我依然存在阅读障碍,只能从日期看出最早的和最晚的两张大约间隔了一年三个月,所以雪田耐心地按时间顺序为我展示。大部分是他写课程报告期间的,最后两张棋谱却是在他的研究论文被学部收录之后。
「多亏了进藤老师,我才没有把那份作业写成胡思乱想的围棋史。」
雪田的课程报告得了高分,他的教授便邀请他进一步完善并投稿。论文集刊印后,他最后一次约见了进藤,希望能当面对他表示感谢,以及把自己的成果带给他——如果对方愿意收下的话。他们仍然在紫水会所见面,鬼使神差地,雪田拿上了自己查资料时收集到的最后两份未讲解的秀策棋谱。进藤没有拒绝他。
「他问我有没有稍微对围棋多一点兴趣,我差点不敢回答,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不知道,不过我好像能够理解一些人的秀策情怀了。进藤老师貌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说,就像他看不明白我的论文里那些高深的理论一样,但他觉得我写了一篇好论文,」雪田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扭过头去,「他觉得我写得很好。」
所以这也是我向雪田提的最后一个问题,即:四十六年过后的现在,你觉得围棋有趣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把那张进藤的旧名片收回一只镀金的、四角斑驳的空名片盒里,再放进书桌抽屉的第一格,上了锁。
「其实,我后来有去大学的围棋会见习过几次,但下棋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有空的时候我会看网络转播的对局,主要是进藤老师的,」雪田又开始擦眼镜了,「这么多年来,术语也勉强记住一些了,如果老师能再问我一次的话,我一定会说有趣的。」
啪、啪。切尔西在约翰话音落后的静默中举起手,浅浅拍了两下。“真是了不起,约翰,”她感叹道,“我从不知道进藤还做过这样的指导工作。”
约翰的咖啡彻底凉了,他还是端起来一口闷下。对面那两位男士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约翰忙着哀悼自己被黑咖啡毒死的舌头和喉咙,没有精力去解读它们。在他跳起来找矿泉水的时候,达伦的声音先冒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可是你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塞进草稿吧?”
“你说什么——咳咳!”约翰气冲冲地带着领口被淋湿的衬衫折返,把时间轴上的一段放大再放大,确保达伦不用坐起来就能看清,“进藤四十六岁才收徒!比他辅导雪田的时间晚了快十年!”
“也许进藤先生热心于围棋教育和普及工作?”
“拿上你的官方通稿然后滚蛋,”约翰揪住自己的头发,在书桌和床尾凳之间有限的空地踱了几圈,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回去,打开另一份笔记,“小栗原诚史,你们都知道的,进藤唯一的弟子。他昨天亲口跟我说,当年他是死皮赖脸地求着老师收他做弟子,而进藤很迟才答应。”
“对年轻人很有耐心,不是吗?”
约翰反驳得飞快:“不,就是有什么对不上。最开始那两个月,进藤几乎每周都跟雪田见面。按照雪田的说法,接下来一年,即使到了修改和扩充已有论文的阶段,他仍然会跟进藤发邮件讨论某一句话的措辞。我觉得——”
达伦摊开双手,“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在这点上,我和约翰的意见一致,”切尔西捏起一颗方糖,像对光鉴赏宝石那样左右转动着,“没错,进藤是参加了很多围棋普及活动。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生只收了一个弟子,没有更多了。”
“同时,不要忘了,所有人也知道他对秀策的态度,”沉默许久的马丁突然出声。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卷烟,在约翰惊恐的眼神中咬住滤嘴,“别紧张,不会让你交罚款的。”
“我当然明白你们的意思,所以我下午一直在重写这一段。但我怎么改都觉得不对劲,”约翰长叹一声,“像是这篇讣告自己拒绝了我。这太奇怪了。”
“也许你会想看看这个。”马丁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它似乎让他的灵魂又回到了躯壳里,不再是方才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了。他捞起靠在沙发边上的公文包,倒出一本厚得封面都变了形的资料夹。
切尔西拖着她的转椅挤到茶几边上:“哇哦,纸质剪报,真是复古的做派。”
“这叫工作成果可视化,年轻的女士。”
达伦没有理会这两个总是一唱一和的人,伸手指向马丁摊开的几张风景照:“这是哪儿?”
“因岛,”马丁神情自若地翘起腿,摘下嘴边的烟卷,如同它真的挂着一截烟灰般抖了抖,“我在网上找到了进藤粉丝做的旅游攻略。”
【马丁的因岛游记·节选一】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对这份攻略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进藤每年都会在固定的一段时间内前往因岛,这似乎是围棋圈子里一个不必明说的共识。虽然他们大概不会在那个时期打扰他,但进藤实在是一个社交媒体达人,或多或少会漏出一些迹象。久而久之,自然有粉丝忍不住整理他在因岛的足迹,最终形成了这份打卡指南。
这个持续更新的在线文档十分精美,第一页的声明用加粗字体标出「请遵守恰当的礼仪,避免做可能会给他人造成困扰的事情」。放心,我姑且还是在这个国家住了这么多年的。
划掉指南里那些众所周知与本因坊秀策相关的地点,余下的基本都是饮食店了。时间有限,我只能依赖网友评论做初筛。浏览发布这篇攻略的帖子的时候,我发现一条十分有趣的反馈,在此贴注:
「2030年5月5日于地藏院偶遇进藤老师和塔矢老师,不知道两个人在吵什么,只听见输赢这种字眼。难道都是为了中旬的本因坊战来祈愿的吗?」
地藏院啊,如果有时间还是应该去看一看吧。
于我而言,人的痕迹远比自然的恩赐更重要。文字和记录是死的,但记忆是活着的。半个世纪以前,我的同行们常常依赖电话采访,电流在他们和回忆之间划出一道安全界限,使他们免于尴尬和奔波。如今的通讯技术和在线资料库已经把那个跨国联络需要额外付费的年代远远甩在身后,必须到实地和真人面对面确认的、不曾被记录的细节却越来越多。
譬如说,港口附近的这家拉面店也是一部小型家族史:下桥师傅七年前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家族生意,成为第四代店长。我抵达时临近午餐结束的时间,得到了最后一份盐拉面,配一小碟撒了橘皮碎的柑橘油——这是打卡指南里未曾提及的附加品。柑橘油使得这碗拉面具有一种与指南中的描述截然不同的气质,对此,下桥本人的回答是,「很多客人说倒进汤里就不是我家拉面的味道了」。
「很多客人」,这其中包含进藤吗?然而下桥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我只好借用墙上展示的、进藤与老店主的合照加以说明。
「哦哦,你是说照片里的这位啊!」下桥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般锤了下掌心,「有的,有的,大概就是我爹刚放手让我做的时候。哎呀,那几个月真的被人骂惨了,说我砸了自家招牌啥的。不就是加了点八朔橘,至于吗?你说的这位……进藤先生,虽然也讲味道变了,但总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先生是第一个说我的版本更好吃的,这个我记得非常清楚!」
「总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先生」——你看,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有人的记忆才会留存的痕迹。
下桥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过东京的专门学校,去过海外进修,辗转过某几家名店的后厨,最终还是回到这座小岛来接手家里的拉面店。「我离开家那几年不好说,别的时候,我印象里他俩都是一块儿来的,差不多隔几年一趟,」他摘掉自己的白色头巾,揉了揉头发,「跟进藤先生合照的是我爷爷,那会儿我爹都还小呢。我十几岁就在店里帮忙,有次看我爹招呼两个面生的大叔,才知道其中一个就是照片里的人。不过这几年都没见到那两位,还挺遗憾的。别看现在八朔油只是随面同上的一小份,它和汤底的配方我可都改过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他们口味。」
「本店历史」照片墙里的那张合照右下角有时间戳,摄于2008年5月5日。我询问下桥是否可以拍摄这张合影,他大方地同意了,甚至还帮我把它从墙上取了下来。经过近六十年的店内灯光照射,这张相片不可避免地褪色许多,进藤和二代目主厨的面容也淡淡地泛着灰。那时进藤二十一岁,已经拥有王座头衔,正是势头强劲的时候,在媒体资料里总有一股冲破时间的活力。但那些锐利的活泼在这张照片里消失了。尽管进藤穿的是符合他当时年纪的休闲装,气质却比他穿正装时更加沉凝,像被一层不可见的雾拢住了笑意。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算算时间,那年他首次取得本因坊挑战者资格。然而下桥的祖父逝世已久,具体的场景早不可考了。
下桥举着照片正要挂回去时,突然有了新发现:「喔,这背后还有签名!你要拍吗?」
在我能够感谢下桥的慷慨以先,我便意识到摆在面前的或许并不是新素材,而极有可能是一个谜底。那位「总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先生」——如果当真是他——名字就挨在进藤的签名旁边;从字迹来看,下面一行日期大约也是由他执笔。
「塔矢亮 进藤光
于2013年5月4日」
“好吧,马丁,我知道你想说因岛和秀策对进藤很重要了,我接受,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约翰瞪着打印出来的两张翻拍图,图像质量高得连亚克力板上的细小划痕都能看见,原相片的颜色却无法复原,“为什么签名日期是2013年?这跟照片的时间戳对不上吧?而且跟前店主合照的只有进藤……谁会在别人的照片背后签名啊!”
“嗯——,塔矢亮。”切尔西拖着嗓子发音,不知是回答约翰的问题还是单纯在念那个多出来的落款。达伦在角落里漏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也许他是那个给他们拍照的人。”
“关于这个问题,我当时就问了下桥,可惜他并不了解这背后的故事。但我有一个猜想,”马丁点点相片正面那一行红色的数字,“那个年代,如果想把照片洗出来装裱,可能需要特地前往照相馆,且不一定当日可取。因此拍完照后,下桥的祖父只能等进藤再一次拜访时请他签名。”
达伦低头在自己的速记板上写了几笔,“这个解释可行。并且,如果当年的店长是围棋迷,面前正好有两个知名棋士,请他们一起留下签名不是很正常么?”
“这也太勉强了,”约翰一脸不赞同,“他大可以找塔矢单独合照和签名——”
“先别着急,”马丁抬起手,压下了约翰的后半句话,接着便把他的剪报翻过去,“下桥所描述的‘总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先生’的特征,几乎每一条都能和塔矢对上:长发、比进藤高、衣着考究,气质也更冷淡。于是我在网上搜了张塔矢近年的公开活动照,下桥确认是他。我认为,‘进藤前往因岛时经常有塔矢随同’并不是一个夸张的描述。看看这张照片吧。”
【马丁的因岛游记·节选二】
天公不作美,晚间暴雨使得我的原定计划被迫取消。我只好临时向房东太太询问是否可以追加一份晚餐,她非常好心地答应下来。眼下不是旅游旺季,这间民宿的客人只有我一个,等待晚餐的时间里,我便留在公共活动室整理手记。
打算下楼买罐啤酒时,我注意到活动室的墙边有一排矮书柜,粗略扫过去,大部分是当地杂志或者旅游指南,只有最左边那一列塞满了大小、厚薄、颜色都不一样的几十本册子,书脊上仅有数字贴签。我决定将那本「序号1」当作我的伴饮小食。抽出来才发现只是一本极其普通的记事本,封面边缘甚至有一些细小霉点,内页的纸边也爬着黄斑。啤酒是喝不成了。我的右手不得不用于掩盖口鼻,以免吸入太多翻页时飞起的尘屑。
这是本住客留言簿,扉页写着「2018.10-2021.3」。前四分之一留言都很正常,甚至显得有些无趣,无非就是「谢谢招待」「房间很棒」「到此一游」之类,偶有一点涂鸦。我正要放弃它、去迎接我的啤酒的那一瞬,两条留言闯入视线:
「临时来访多有打扰,十分抱歉。非常感谢您的款待。——亮」
「晚饭和早饭都很美味,椎原太太的鱼汤最棒了!明年再见!——光」
——没有日期,但根据前后几条带日期留言推断,可以合理认为是写于2019年5月初。署名只是两组共六个普通的片假名,手指按上去还能摸到蓝色圆珠笔留下的凹印。兜里的终端仿佛着火一般,隔着布料灼烧我的皮肤:昨天于下桥店内拍摄的双人签名就存在里面。
最终,我的职业本能占了上风:这趟因岛之旅,不就是为了进藤的事吗?不过,这不妨碍我在打开相册之前做了三次深呼吸。我并非警视厅的笔迹鉴定专家,这两个名字也不算罕见,即使能重合——
即使能重合——
依然什么都无法说明。AI助理给出的、分别高达95.2%和93.6%的为同一人笔迹的可能性,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样本量太少,字形结构又简单,不能仅仅因为我这两天瞧见各种五月的痕迹就给它们强加意义。我们这一行总是渴望秘密,然而并非世上所有的秘密都应当被公之于众。我只是在订房网站上挑选了好评如潮的一家民宿,这两条留言偏偏在我停留的最后一晚出现。简直像打卡指南的诅咒。当然,不存在那种超自然力量,粉丝制作的巡礼地图不含任何住宿地点。
我快速翻过剩下四分之三的留言,这两个名字没有再出现;也许我应该到此为止。这么想着的时候,房东太太把我的晚餐送了上来。她为我介绍菜式:米饭配自家腌菜、凉拌春菊、鲷鱼南蛮渍,并一碗鱼骨味噌汤。
鱼骨味噌汤啊……我用筷子搅了搅,萝卜、牛蒡和豆腐旋转着淹没在变浑的汤色中。雨天喝上这么一碗是很惬意,可它来得太晚,留言簿上那句「椎原太太的鱼汤」已然掉进汤汁,捞不起来了。我的胃沉甸甸地坠着,下楼归还餐盘和空食器时,还是没忍住同房东太太确认她的姓氏与味噌汤的来历。现任房东椎原女士看过我带下来的留言簿,笑道:「这本册子好老了,这儿写的椎原太太是指我母亲吧。不过,您今晚尝到的味噌汤确实是母亲教给我的。」
承她的好意,我在椎原家客厅见到了留言里的那位「椎原太太」。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严肃地检视那页留言,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谁啊?」椎原女士好奇地追问。干得漂亮,尽管我有一点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老太太下一句就给我的猜测盖上合格章。「再过五十年我都忘不了。那天晚上雨比现在还大,突然有两个人按门铃,浑身都给浇透了;一个长头发、一个染了刘海,个子都比我高不少,」她的手在头顶上比划了两下,「那场面真是吓人一跳。幸好是来住宿的,不然我就该叫警察啰!」
椎原女士捂着嘴笑起来,我跟着干笑了几声。已经没有进一步拿图像资料向椎原老夫人确认的必要了。或许是觉得我们捧场,老太太又往下说了许多,说他们第二年的确如留言那般回来住了一晚,此后还有许多次;不是年年来,有时是在黄金周里,有时不是,但都是订一泊二食的双人房;偶尔,那位长发的先生会向她请教某一道菜的做法。椎原女士对这样个性鲜明的两位客人却没有印象。老太太摘下老花镜,说那是自然的:「在你愿意回来接手经营之前,他们俩就不太来啦。也正常,咱们家的客房都在二楼嘛。」
如她所说,这是一间建在半山腰上、但可以远眺濑户内海的二层民宿,总共三间客房。虽说住宿条件和维护状况堪称优秀,终归无法与带电梯的酒店比较。我没有追问椎原女士做房东的年限,向她们道过谢,把那本留言簿送回了原位。
“这不是能写进讣闻的素材,”切尔西抚着照片中的两条留言,仿佛能透过光滑的纸面感受到原字迹的凹凸不平;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拍摄已取得房东许可”。
“严格来说,这些线索不能百分百肯定留言的就是我们所指的塔矢和进藤,”达伦从她手里接过剪报,谨慎地保留一丝可能性。约翰险些习惯性反驳他“太多的巧合便不是巧合”,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别讲得跟你上过法学院一样。”
剪报的主人无可无不可地捻着烟卷,仿佛当时那个被两条留言弄得心神不宁的记者不是他似的,“它的确不像适合公开的内容。或者说,这本就不是我应该得到的东西。但它一旦成立,别的材料就需要重新判断。”
没有人接茬,直到达伦将剪报夹落在玻璃台面上,哐地一声。“我看完了你给那份饭制文档做的批注。在你去过的十六家店里,真正记得进藤的不到半数,其中下桥家是唯一公开展示合影的。他留下的痕迹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马丁伸长手臂,将纸烟干燥的那一端作为指示器,点在剪报左侧的时间轴上,“但足以确认进藤对五月第一周的因岛有一种执念。是的,我没有找到秀策以外的原因,至少这一趟没有。”
“可你找到了两个多出来的塔矢亮,”约翰忍不住插嘴,“把留言簿也算上的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马丁掐扁了烟卷的中段,“因为我们的主角是进藤光。只能是进藤光。”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多出来这一部分——”
“停一停,先生们,”切尔西的声音响起时,约翰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把转椅蹬回了书桌边上,“我必须纠正你们的是,它很有可能不单是‘一部分’。”
达伦最先拿起他的平板和触控笔,“切尔西,你想表达什么?”
她接过约翰递来的投影模块,连上自己的设备,“没什么,偶然听到一个故事罢了。”
【切尔西的回忆】
采访结束得比我预想中更早。我打开地图软件,正想查询回酒店的路线,却发现一处被标记的地点离我不远。这是软件智能捕捉备忘录内容生成的标记,点开是一张贴文截图,由进藤发布于四年前。正文很短,只有一句「今天的早餐」,配图是一片从吐司机里跳出来的方吐司,右上角露出了面包袋,店名清晰可辨。评论区有人询问味道如何,进藤回复「非常美味」。他抓拍的吐司都模糊了,像它挣扎着要逃离地球似的……算了,既然不远,就顺路去看看吧。
这家面包房的门头不太显眼,我转了两圈才找到地方。附近有几个高级住宅区,街上行人寥寥。面包房的货架已经空了一半,真是高人气。不幸的是,我想买的生吐司也只剩一枚孤零零的价格牌躺在那里。噢,站着不动太久,被店员用英语询问了。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便掏出那张截图,问她是否会有新的一炉;答案是没有。
「您是因为进藤先生这条贴文才来的吗?自从他发了以后,我们家生吐司经常午前就卖光了……」店员似乎把我当成进藤的粉丝了,「看您像是特地来的,真的很不好意思。或许,您愿意试试那边那款红豆盐面包卷吗?」
我没吃午饭,倒是不介意来一个高油高糖的热量炸弹:「这是你们的招牌吗?」
店员小姐微笑着摇头,「招牌是另一款面包,不过进藤先生更喜欢的其实是它呢。」
「更」「喜欢」「其实」——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我付过钱,就近找了个公园,坐到树荫底下才有余力梳理刚才发生的事。那几个词叠在一起,像棱镜般折射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进藤拜访那家面包房的频次也许比我想象中更高,高到能够被店员觉察到喜好。我从纸袋里取出那只面包,它在阳光下呈现油润的金色,看起来就柔韧又甜蜜,吃进嘴里也的确如此。
唉,进藤、进藤。原味生吐司和红豆盐面包卷,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呢?红豆沙很细腻,而我想要一杯咖啡来配它。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现在把这件事记下来,哪怕无法用在成稿里,于是我只能别扭地架起腿开始打字。嗯,下午两点零七分,我去了进藤光在社媒上发过的那家面包店……
「抱歉,请问您刚刚是提到进藤先生了吗?」
糟糕,我那边写边嘟哝的坏毛病又犯了。我猛地抬起头,表情大约不是很好看;搭讪的人貌似被我吓到了,连连摆手,语速比我的心跳还快,「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那个,因为看您像外国人,路过的时候突然听见您说了进藤先生的名字,我就……啊!」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双手盖住嘴,静止了。我这才留意到她穿着像是保洁员的深蓝色制服,背后还停着一辆手推车。我努力调整面部肌肉,用日语回复她:「没关系,我也有点过于激动。」
「啊,您的日语说得真好……」她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冒昧向您搭话了,因为我身边没什么人知道进藤先生,也没想过还会在这里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所以——」
等等,「还会在这里」?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把衬衣口袋里的记者证拽出来,「不好意思,其实我是记者。关于进藤先生的事,如果您不介意,可否请您工作结束后跟我详细聊聊呢?」
「欸?!」保洁员小姐这回似乎是真的惊得退了一步,「但、但我其实不认识进藤先生!那个,我的意思是,只是我单方面地知道他,可能回答不了您什么……」
从她的表现来看,我似乎没有很好地掌握日语的语气,因此我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放缓语调:「没关系的,您当作是闲聊就好,并不是正式的问答。当然,要是您很介意的话,就请当我刚才没有问过您吧。」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啦……」她的手抓住裤缝,音量低下去,「但我要三点才下班,那个……您没问题吗?」
我告诉她当然可以,我会在这张长椅上继续我的工作。我们交换了姓名,这位友村芽理小姐戴起口罩,继续投入她的工作去了。三点一刻,换回日常着装的友村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去了有点距离的一家老式喫茶店,一头钻进最深处的卡座。服务生端来她的水果奶油三明治和我的黑咖啡,他离开后,我得以靠近她的故事。
友村告诉我,她三年前开始做公园保洁员,工作时间非常固定,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三点,中间有半小时午休,实行轮班制。「那位先生……这么称呼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我憋不住笑了下,让她用自己舒服的称呼便好,「之所以我会记住,是因为每次我值班,都能在七点半左右看见他和另一位来散步。那会儿公园没什么人,他们有时候会带早饭来吃。啊,就是您刚刚坐的水边那片位置。」
另一位?
友村露出一点忸怩的神色,「就……老是一起被提到的那一位嘛。」
直到两天前,她才通过在线新闻把进藤的面容与他的名字、地位、声望——以及,不可避免地,他的逝去——联系在一起,于是她便晓得为何有一段时间没在早晨看见那两位的身影。之后,她阅读了大量有关进藤的报道。
「大概是半年前吧,他们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来,再遇上的时候那位先生就坐着轮椅了,然后塔……我是说另一位先生,推着他走,」友村眼神放空,怔怔地说,「因为是看上去很高级的电动轮椅,所以我忍不住多瞄了一眼,看见那位先生的左手还要往后摸,搭在另一位的手上。那个姿势其实很别扭吧?要不是后来看了新闻,我都不知道他们原来在那么久之前,已经在很多地方一块儿出现了。」
友村的三明治还剩小半个,她将它搁在盘子里,抑制不住地啜泣起来:「我以为……我以为像上次一样,再过一阵子,还能再见到他们呢。」
那张贴文截图仍旧在半空悬浮着。约翰张开嘴又合上,人生中头一回共情一片想逃跑的吐司——稍后去吃早餐时,他绝对要绕开放面包的餐台走。达伦像是猛吸了一口气,同样什么也没说。马丁举着那根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卷烟,一脸想扔又不能扔的表情,开口了:“你运气很好。”
“是吗?我还以为你要说很不幸呢。无论如何,我已经答应友村不会在稿件里使用她提供的信息,同样不会提及她和那座公园的名字。面包店也不算正式取材,你们听听就好。”切尔西扬了扬眉毛,关闭投影,却没有打开主照明灯。投影底座摆在茶几上,指示灯亮着莹蓝色的幽光,约翰恍惚间觉得他们四个围坐在这里,好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集会。纱帘外的夜景已经黯淡许多,离日出只剩四个多小时了。
终于,达伦将自己尊贵的躯体从沙发上抬了起来。不过是走到办公桌旁拿投影模块,短短几步路内,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全丢到一边、衬衫袖子挽好,摆出一副鲜见的紧绷姿态。他掂着投影模块转过身时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这会儿才消化完切尔西的采访内容,“如果你们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我建议最好现在就去。”
“你说这个?”约翰狐疑地瞥向他,换回一个哼笑。切尔西反倒颇为赞同地颔首,当即开始研究送餐菜单,“达伦的意思是,现在不吃,一会儿就该没心情了。喝点什么吗?”
约翰不愿再细想他所剩无几的写稿时间,只能把脸埋进手掌里,挤出一个呻吟:“不,我有迷你吧饮料就够了。”
三十分钟以后,他们迅速送走了所有空杯空盘。达伦调试投影的间隙,约翰慢吞吞地摸到冰箱旁,寻找唯一一听可乐。说实在的,他简直要后悔接受达伦的邀约了;而房间另一端,马丁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讶异,“你要给我们看你的采访录像?塔矢同意了吗?”
“他说‘请便,如果你认为他们可以信任’,”达伦耸耸肩,“虽然我最初找的只有约翰。”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信任啊,”约翰模仿着他的语气,把自己摔回床尾凳上,“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大记者?”
达伦轻轻点头,迅速收敛了表情,“事先说明,没有时间让我播完全录像——而且我也不应当这样做。所以我挑选了一点片段,我想这能够解答你们、还有我自己的一些疑惑。”
主照明灯和柔光灯带一同暗下去,就连夜东京也被厚重的绒布窗帘挡上了。约翰盯着投影画面里的那个男人:媒体资料里的塔矢和进藤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但坐在达伦对面的塔矢亮似乎比照片中的还要锋利,灰白的长发垂落在浓墨的和服上,只会让约翰想起在博物馆见过的日本刀。塔矢以姓氏称呼达伦:“开始吧,里德先生。”
达伦使用的便携摄像机应该是肩带款,因此仅有他的声音被收进影片里:“好的,谢谢。那么,塔矢先生,我查阅了过去六十七年内您和进藤先生共同被提及的公开资料,关于对二位的称呼,最高频的词汇是‘劲敌’‘密友’‘双子星’‘同行者’以及‘彼此最好的理解者’。对于您自身而言,进藤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非常达伦的问法,约翰在心里默默判断。他摸索着勾起可乐罐的拉环,目光仍然落在视频中的塔矢脸上。塔矢垂着眼,这使他的气质看起来柔和了些;正当约翰以为他是陷入沉思时,那双清明的、全然不似普通年长者的眼瞳径直望来,灼热得叫人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这些都不算错。但是,若你追寻的是一个不在它们之中的描述,那么我会说——”
约翰的右手食指悄悄使劲,他没来由地感到口干舌燥,非得来一口汽水不可。
“——进藤是我的爱人。”
嘭!
那个词响起的一瞬间,约翰同时捏紧了双手,而那枚脆弱的拉环就这样被扯开来,碳酸充足的含糖液体溅起又落下,在布料上发出咝咝的细微爆破音。没有人顾得上管它了。
【专访·塔矢亮】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一刹那的头脑空白。我看着塔矢的嘴唇开合,b-e-l-o-v-e-d,咬字清晰、发音标准。不合时宜地,有个画面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2015年的一次海外活动,进藤把手肘架在塔矢肩上,笑着说塔矢是精通四国语言之人,神情飞扬得仿佛在夸耀他自己的天赋。若是如此,塔矢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摒住呼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采访。
「可否请您具体说明一下?」
塔矢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的那枚戒圈。那是一只窄戒,几粒黑瓷嵌在纤薄的白金之间,初看像黑色裹银边的圆环。它最早出现在他手上的时间可追溯至2010年代初期,因其特殊的位置引发了诸多猜测;然而当媒体就此向他发问时,塔矢的回应通通不符合他们想要的答案。后续没有出现更多可疑痕迹,关注度渐渐降下去,这枚戒环则一直留在原处。我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飘向它,但听过那句「爱人」后,这戒指似乎拥有了别样的意义——亦或是回到了它最原本的含义。塔矢的手部动作停止了,他的声音仍是那么平稳,却令我产生轻微的眩晕:
「我一生的恋人、伴侣、另一半,如果这么说有助于你理解的话。」
此刻,我的内心竟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安宁。塔矢的语调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从空气中分离出氧气、再赋予它一个叫得出口的名字而已。这句注解并非上一秒才现世的新发明;它是长久以来连接我所列举的那串词汇的透明绳。现在我终于被允许触摸它,喉间却有一种宛如皮肤被轧破的刺痛,不得不更仔细地斟酌用语。
「为何您选择在此时告知您与进藤先生的私人关系?」
他的唇边掠过一抹极轻的笑意,我简直要怀疑我的眼睛。
「因为你在向我索求这个词,里德先生。」
很难说塔矢的语气更接近感叹还是叹息,但他已然从座布团上起身,他的助理想要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挡开了。我赶忙跟着爬起来。塔矢对我比了个请的手势,淡声道:「我明白你有所顾虑。剩下的事情,让我们到书房继续吧。」
塔矢转身时,我留意到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在一年前的媒体照片中,他那头长度过背的灰发仍是流动的,光泽胜过他西装上暗银的条纹。它们如今已经淌到了快及腰的位置,末端因分叉而不再平齐,开始显现出枯水期瀑布那样的疲态来。
我随着塔矢往这栋和式建筑的深处移动。收到他助理发来的地址时,我以为这是塔矢的现住所;可这个想法自我进门起便有所动摇,我现下经过的走廊更进一步否定了它。这座宅邸本身并不陌生:它是塔矢自小长大的地方,2001年初一篇刊载于《围棋周刊》的专题报道中,塔矢与其父亲、即另一位塔矢名人的合照正是摄于我先前所处的会客室。经过了近百年的时间,塔矢宅连房梁都透着与院里青竹如出一辙的清幽气质,换而言之,就是没有人的生活痕迹。我不否认主人将它照顾得极好,然而目所能及之处过分干净,几近空旷。直至塔矢打开书房的门,一切压缩于此的「生活气息」便瞬间释放;他本人面不改色地绕过地上敞开的或摞起的纸箱,请他的助理到储物间再搬一把椅子来,「都是还没整理完的旧物,让你见笑了。」
「不,是我该说打扰了,」我如此回答着,正了正西装翻领,随后跨进门槛里去。
……
…………
……
「我可以看吗?」
「请吧。」
我接过塔矢递来的书册,慎重地平放在桌上。这是一本手工装订的棋局记录,扉页仅有一面残谱,对局时间、棋手姓名等必要信息都是空白。感谢前几天恶补的围棋知识,我尚且能追着那些黑白圆点中间的数字跑一遍,发现这份棋谱只记录到第十五手。我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这一页,是您和进藤先生的棋谱吗?」
「并非,」塔矢从书桌对面伸手,两指定在页角,我以为他要替我翻页,「这是进藤和他老师下的最后一局。」
我原本觉得,今天的采访不会再有什么比那句「爱人」更出乎我意料了。事与愿违,塔矢将另一枚砝码摆上了天平。在长达六十余年的各类材料中,进藤从未有过明确的师门归属。他的官方个人页面仅挂着「院生」二字,没有「师事」或「门下」的字样;与他关系亲厚的故森下九段也曾公开纠正过记者将进藤称作自己弟子的说法。这样一来,主流观点便更加地往「无师自通」的方向偏移,并在故白川七段出版自传后达到巅峰,因其在著书中提到了他在围棋教室担任讲师时遇到进藤的往事——那时,进藤还是个毋庸置疑的初学者。如今塔矢却要拿一个残局把这些长存于世的论调统统推翻,一如他推翻进藤「终身独身」的对外形象那样,笃定得堪称不留余地。我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您的意思是,进藤有一位从未公开的老师。」
「是。」
「您是否见过进藤的老师?」
塔矢捧着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似乎侵入了他的回忆,良久,他才说:「我见过。」
「那么,关于这位老师的身份——」
「抱歉。」
果断、精准、高瞻远瞩。这些词汇过去常常被用于描述塔矢的棋风,可当它们出现在我的反对侧时,事情就一点儿也不显得愉快了。然而工作尚未结束,我只能重新看向面前的棋谱,掂起纸边掀到下一页。这次是一份完整的对局记录,时间为2005年6月19日,塔矢执黑,进藤执白。我粗略扫了一眼棋上的数字,正要翻页,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这一局的前十五颗棋子,是不是放在了和扉页残局一模一样的位置?
当我试图倒回去做对比时,塔矢直接证实了我的猜想。「这一册的确只收录了那个残局的解法,」他看着我,「你的图像记忆很不错。」
呃,我是不是该说谢谢夸奖?
我顺着页码把指针往前拨了一格,塔矢和进藤的第二局在2006年1月3日,黑白方的分配不变。这样的分配似乎贯穿整本记录册,尽管我读了好些,才堪堪抵达它的中段。目前摊开的左页上方有半块百元硬币大小的棕色污斑,旁注「进藤的咖啡渍」——它被重重地划了两道红色删除线,编辑者的身份不言自明。在继续浏览之前,我有一件急需确认的事情:
「原始的那一局里,进藤先生下的也是白棋吗?」
「正相反,那局的白子是他的老师。」
从塔矢的神情判断,他像是早已预备好答案,只等我抛出这个问题、甚至更进一步的疑惑。这个认知使我感到微妙的不甘,我从未如此遗憾我不懂围棋过。
「也就是说,在您和进藤先生的这一系列棋局中,进藤先生并没有选择他原本所持的黑棋。这是否是基于什么特殊的考量?」
「与其说特殊考虑,不妨说是唯有如此,」塔矢转开脸,我沿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窗外郁郁的竹叶,什么也没看见,「在棋盘上,进藤了解他的老师,正如我了解进藤一样。」
我毫不怀疑最后半句的真实性。不止是他们周围的人、分析他们的人,就连进藤本人都肯定过这一点,当然,他的原话包括另一重确认:「我对塔矢的了解也没比他对我少啊!」只是,当它前面还存在另外半句、并指向一个我无法获知的对象时,看似清晰的局面再一次陷入谜潭。今天不知第多少次,我默默地给我的初稿和采访大纲画了道十字。
事已至此,我决定加速翻阅剩余的部分,需要确认的是对局时间,以及黑白双方是否仍然维持先前的秩序。如果能在其中发现一些简短的批注,自然是再好不过。
于那些跳跃的、以数月或数年为间隔的无规律日期之间,数不清的黑白子以那残局的十五枚为锚点变幻着,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重合起来,仿若纸面上游动的阴阳太极。记录用的纸张也由发黄变脆的陈旧逐渐过渡向洁白厚实的崭新,最后一页简直白得发光,上面却糊着一张不知从何处撕下来的棋谱。我定睛一瞧,比起事后誊抄的棋局,它更像是在临时划出的棋盘上用手绘取代真棋子,有的黑子只是敷衍地斜挂几笔填色,有的白子的圆圈线条并未闭合。对局时间是半个月前,白子小胜一目半,进藤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潦草地画了个剪刀手。
这小小的简笔画像漩涡一样搅动着我脑中聚合的信息。即使塔矢拒绝透露,卷首残局对进藤的重大意义照样能从这一本前后跨越六十三年的棋谱合集中窥见一斑;而进藤为何不愿将他有一位老师的实情告知外界,我永远不会有向本人求解的机会了。那么,塔矢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资格,才能被进藤选作秘密的共同持有者、扮演他自己的诠释者?我凝视着那张右侧边缘不规则的薄纸,手画的棋盘格下方隐隐透出方向相反的印刷小字,加之塔矢自述的「进藤对医院的程序颇多怨言」,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冒出尖来:这难道是医疗检查单的背面?但是,采访进行到现在,我几乎想罔顾当地的律法,擅自将塔矢从「对手/挚友」乃至「未缔结婚姻的伴侣」移动到「遗属」的位置上,此时对他提出这个问题未免太不近人情,唯有作罢。
我抬起眼,塔矢仍然坐在由他和进藤的旧物收纳箱所构筑的堡垒之中,整理完毕的那一部分纸箱外壳上用马克笔标注了物主的名字、对应的类型及时间。据塔矢所说,大多都是进藤执意保留的「光辉历史」或者「人生收藏」,上至第一届北斗杯的邀请函,下至商店街随手领的有趣传单,奈何家里实在腾不出那么多地方,干脆趁着某次装修时转移一部分到塔矢宅存放。到最后,他们的联络地址也只停在高级公寓里两个相邻的门牌号上,塔矢所称的「家」究竟对应哪一个,我便无从知晓了。
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我感到被迫分离的上下唇有一点表皮撕裂的细密疼痛,而这已经是此时此刻我所能想出最合适的问法:「在您看来,进藤先生执着于解开这个残局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能代他回答你,」长久的沉默之后,塔矢低声答道,「至于我自己,每每意识到我又更多地了解一点进藤的所思所想时,那即是一种幸福了。」
代表暂停的半透明印记打在塔矢身上,他的话音却像迟迟未落一般盘旋在寂静的客房中。约翰两眼发直地望着投影画面,达伦估计是把摄像机架在了书桌上,画幅恰好够拍到塔矢的手部,那枚戒指又与约翰的视线平齐,这会儿看起来愈发刺眼。见鬼了,那些棋评作家写塔矢和进藤似乎受到对方风格影响时,有想过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到的吗?
就在约翰埋头搜索他的资料库时,切尔西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塔矢那只戒指,还有一个白瓷配白金的款式。”
“你是说……的确,一黑一白正好可以组成对戒,”达伦皱着眉,“但我没有在塔矢那儿见到白色的那款。”
切尔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提。进藤可是出了名的饰品专家,换着戒指戴再正常不过了。”
“拜托,伙计们,这是纠结他俩到底有没有对戒的时候吗?”约翰啪地打开房间照明,粗暴打断对话,“我们没时间回去一张一张照片翻了,现在的重点是到底要怎么处理塔矢在进藤讣闻里的位置!”
“她纯粹是想要一些更实际的物证,这很正常,”马丁说着,把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弯曲的衣褶间透出一股沧桑来,“无论如何,塔矢那部分都得重写。他已经给出答案了,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我当然知道要重写,”约翰的声音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又或是垂死挣扎,“我发现我的全部录音转写里总共有五十九个塔矢!大家都那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天知道……”
马丁替他续上后半句:“天知道他们只是本能地绕开了那个最有立场解释进藤的人,是吗?”
“最有立场?”达伦咀嚼着这个短语,倏尔露出一丝苦笑,“塔矢的悼文恰恰是所有人中最短、最公式化的一篇,和他过去在任何地方谈及进藤的态度都大相径庭。”
“现在我们知道他只是无法以这种形式表现悲伤了,”切尔西轻声说。
“……也许,”马丁吐掉一口浊气,把那根不被允许出现在酒店房间里的卷烟包上纸巾、揣进兜里,起身整理起他的个人物品来,“感慨就到这里吧。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诸位。”
约翰坐在床沿上,恍惚地看着他们沿先前的轨迹行动起来,那些交谈声略过他的耳畔,闷闷地坠进铺好的被褥里。他下意识低头,瞥见西装裤上的深色渍痕,终于想起那半罐顺着他的裤管流下去却已开始变干的可乐——何等混沌的夜晚哪,同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毛线球一样叫人疯狂。等他回过神来,马丁和切尔西早就结伴离开了,如他们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达伦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他的速记簿。约翰犹豫再三,将在他心里徘徊已久的问题揪了出来。
“你会用吗,‘爱人’那个词?”
达伦合上背包,回以一道情绪不明的视线,“为什么不呢?”
“我不知道,”约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它太主观,却又如此不容置疑地驳回了我们过去四天的努力、甚至是过去六十年的媒体文章……一切材料通过塔矢所给的这层滤镜之后好像都变了调。这一点儿都不公平。”
“想开点,”达伦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用手势请约翰帮忙拿挂在床尾的领带给他,语气突然危险地上扬起来,“塔矢让我们重写的不仅是进藤的稿子,还有他自己那份预备稿呢。”
约翰刚拽过那条领带,闻言不由得停下动作,盯了他好一会儿,终是按捺不住,把它揉成一团、恶狠狠地砸在达伦脸上。
“闭嘴吧,”他近乎绝望地喊道,“我真的要交不上稿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