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09
Words:
16,263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176
Bookmarks:
15
Hits:
2,355

【宾权/冀权】不记

Summary:

“你不配让他恨你。”

❗️剧透预警
宾权|冀权|吕洞宾x钟离权x梁冀
(时间线在找回琉璃灯,众人分别后,因为被通缉,钟离权没去终南山,不知道真相)
(下药|强制|有非自愿性行为)
(冀仅插曲,宾权纯爱!!!)
❗️如有雷点,自行避雷
🌟全文1w6+已完结,食用愉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钟离权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不到一天,就已经换了三个落脚点。这座城不算大,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按理说藏个人并不难。可他每次刚坐下歇口气,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就会像针一样扎在后颈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干这行十五年,这种直觉从没错过。

第三次换地方的时候,他故意绕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只有一头一尾两个出口。他贴着墙根疾走了几步,猛地转身。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钟离权眯起眼,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出来。”他压低声音说。

没有人应。

风穿过窄巷,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钟离权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巷口那几间破屋的阴影,最终落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那里有一团颜色比其他阴影略深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团阴影动了。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身形不算高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兜帽遮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钟离权的手握紧了刀柄。他见过太多跟踪的套路,这人跟了他三个地方,要么是官差,要么是赏金猎人,要么......

那人停下脚步,抬手摘下了兜帽。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线条凌厉的凤眼,瞳仁偏小,下眼白露得多了些,即便在昏暗的巷子里也透着一股阴鸷。那张脸算得上好看,但眉眼间那股戾气太重,让人第一眼看过去会不自觉地皱眉。

钟离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不认识这张脸。

“跟了我半天,想干什么啊?”钟离权没动,“要是冲着赏金来的,我劝你换个目标。我现在没那么值钱,你抓了我去领赏,赏钱还不够你吃顿酒的。”

那人没有接他的话。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钟离权。那目光太复杂了,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灼热得要烫伤人一般。

“师兄。”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钟离权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歪了歪头,把那人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我不认识你啊。”他说。

那人微微一怔。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上。可他很快就把那个笑容也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不认识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也是,师兄当年眼里装的是天下苍生,怎么会记得我这种人。”

钟离权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识过的人太多了,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神仙妖怪,他都能一眼看出个七八分来。但眼前这个人,他看不透。

这谁啊?

他能感知到这人身上有种很危险的气息,让他不觉想起那种刀锋已经锈了但依然能伤人的刀。而且这人看他的眼神太不对劲了,病态的目光,钟离权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是终南山的?”钟离权问。对方叫他师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那人嘴角动了动,“是。”

“叫什么啊?”

“梁冀。”

钟离权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印象啊。”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梁冀眼底的暗色又浓了几分,微微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没关系,”梁冀说着,仿佛是安慰自己一般,“师兄记不得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来,朝钟离权走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

钟离权没退。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师弟,还不至于让他退。但他也没有放松警惕,浑身的肌肉都绷着,随时准备出手。

“你跟了我三个地方,就为了叫我一声师兄?”钟离权问。

“不是。”梁冀答得很干脆。

“什么事?”

“我看到通缉令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想到我卖的灯是师兄给找回去的。”

“灯?”

琉璃灯!?

钟离权的身体微微一僵,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师兄,”梁冀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我只是来答谢一声。”

巷子里瞬间安静。

不,是死寂。空气都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钟离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他想起杨戬说的那句话——“当年背叛你的师弟,如今成了护送琉璃灯的护宝神仙。”他想起自己挥出去的那拳头,想起吕洞宾嘴角渗出的血和那双充满了震惊与心疼的眼睛。

不是吕洞宾。

是眼前这个人。

梁冀看着钟离权骤然变化的脸色,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反应。他眼里瞬间亮起一抹光,那光里有快意,有期待,还有扭曲的满足。

“师兄,”他轻声说道,语气异常温柔,“你终于想起我了?”

钟离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梁冀看了许久。

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钟离权靠着墙,头微微后仰,嘴角弯着,八字胡随着笑意轻轻抖动。他笑了几声,停下来,又笑了几声,抬手抹了把脸。

“是你啊。”他说。

就三个字。

梁冀怔住了。他想过无数种钟离权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暴怒、仇恨、拔刀相向、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为什么。他甚至期待那种反应,期待钟离权恨他,因为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感情,比遗忘好上千倍万倍。

可钟离权只是说了三个字。

是你啊。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连惊讶都只有那么一瞬。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就好像梁冀这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梁冀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你不恨我?”他问,声音发紧。

钟离权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恨你?”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没必要。”

这比任何咒骂都狠。

梁冀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心里翻涌着的所有情绪在瞬间坍塌。他死死地盯着钟离权,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离权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懒散,好似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走出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身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梁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没必要......”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必要......哈哈......没必要......”

他放下手,再抬起头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兄,”他想着钟离权的模样,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喃喃着,“没关系的......”

我会让你恨我的。

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我都会痛。

那样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忘掉我了。

 

(二)

当钟离权走进一间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跨过塌了半边的门槛,走到墙角坐下,开始处理肋骨的伤。

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当啊。

他解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疤,左肋处青紫一片,肿得厉害。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酒,倒了些在掌心,用力揉上去。

疼。

但他没吭声。

他揉着揉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梁冀。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确认自己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个人。终南山的师弟太多了,他当年一心扑在修行和济世上,跟师兄弟们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亲近。十六岁被逐出师门之后,那些人那些事他更是不愿再回想,全都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所以梁冀长什么样,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跟在自己身后叫了多少声“师兄”,钟离权真的不记得了。

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打错了人。

他打了吕洞宾。

钟离权闭上眼,那只打了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想起吕洞宾挨了拳头之后的样子。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渗着血,目光清澈而坦然,仿佛那几拳是他该受的一样。

为什么?

钟离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把药酒瓶子重重搁在地上,仰头靠在墙上,望着破庙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极了那天的情形。

他记得吕洞宾是怎么找到他的,记得那个青衫年轻人说自己是护宝神仙,记得他带着自己去寻找琉璃灯时一路上的一言一行。那人表面上清冷寡言,骨子里却执拗得很,认定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对自己有一种钟离权始终没搞懂的信任和坚持,那种坚持太过灼热,热到钟离权有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

结果他揍了人家一顿。

钟离权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真不是个东西。

不行,得去找那小子道个歉。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吕洞宾去了哪里,但这个歉他得道。

破庙里残存的那点药酒味儿还没散干净,钟离权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去找吕洞宾。

他这人向来如此,心里搁不住事儿。既然知道自己打错了人,那就该当面说清楚。是骂是打,让人家还回来也行,总比不明不白地欠着强。

可他不知道吕洞宾去了哪里。

钟离权把衣襟重新系好,扶着墙站起来。肋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不碍事,他这些年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早就不当回事了。

他走出破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气。

城西有家茶楼,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儿歇脚,消息最灵通。钟离权压低帽檐,拐过两条街,混进了人群里。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正在拍惊堂木,底下围了一圈听客。钟离权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竖起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前几天东街那边闹了场大的,有个青衫剑客跟人动了手,那剑使得叫一个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泼皮给收拾了。”

“剑客?可是那什么......无心昌?”

“哪儿能啊,无心昌从不那么高调行事。听说是外地来的,蒙着面,打完人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钟离权的茶碗举到嘴边顿了一下。

青衫、剑客、外地来的......

像,又不完全像。吕洞宾那身青衫他记得清楚,料子不算顶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那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跟寻常的江湖客不太一样。

可这消息也太模糊了,光凭一件青衫就认定是他,未免太想当然。

钟离权放下茶碗,又坐了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什么张家丢了牛、李家娶了媳妇、城北破庙里闹鬼,没一条有用的。

他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茶楼门口人影一晃。

那人穿着灰袍子,兜帽压得极低,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门外。动作太快了,似一阵风,可钟离权还是认出了那个轮廓。

梁冀。

钟离权本能地想要避开这个麻烦。

他跨出茶楼门槛,街面上空空荡荡。他站在门口,眯起眼扫了一圈,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人浑身不自在。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紧。

他索性没再躲。既然被盯上了,躲也没用。

钟离权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面摊,要了碗热汤面,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又跟摊主聊了几句闲天,问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路过。摊主摇头说没有,这两天除了几个赶脚的商队,没见着什么剑客。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钟离权便付了钱,准备沿着江边往回走。

夜色浓稠,江水拍岸的声音单调又沉闷。他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响了一下就没了。

他没回头,只是步子微微放慢了一些。

又走了几十步,身后那道气息忽然消失了。

钟离权猛地转身。

江堤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丛芦苇在风里摇晃。

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超细的银针,针尾还连着一截短短的线,针尖已经刺进了皮肤里。不疼,甚至是凉的,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钟离权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把针拔出来。可他手指刚碰到那根银针,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江堤、芦苇、墨黑的江水,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扭曲了。

他双膝跪了下去,手掌撑在地上,指节泛白。

“不好......”

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灰袍子的下摆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停在了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师兄。”

梁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钟离权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可四肢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他仰起头,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这是什么?”钟离权的声音发哑,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冀蹲下来,和他平视。

“迷魂散,”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不会伤身子的,师兄放心。”

钟离权盯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舌尖发麻,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吞没了。

梁冀伸手扶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钟离权太高了,即便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倒下来的时候还是压得梁冀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把人半扶半拖地弄进江边一处废弃的渔屋里,门板一关,把江风和水声全都挡在了外面。

渔屋里很黑,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梁冀把钟离权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然后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钟离权的脸上,那张平日里痞气十足的脸此刻因为药力而显得有些恍惚,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梁冀就跪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钟离权。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钟离权终于醒了。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梁......冀......”

“师兄,”梁冀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骤然亮起一团火,“我在。”

钟离权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给我解药。”

梁冀眼里的那团火又灭掉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师兄,我不会给你解药的。”他说着,声音很温柔,“那药里我还加了一点别的东西......你马上就知道了。”

钟离权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药力的麻痹让他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可身体深处却涌上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仿佛有人在他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

那火烧得又快又猛,从四肢百骸一路烧向丹田,烧得他浑身发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钟离权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盯着梁冀,眼里翻涌着愤怒和难以置信,“你敢......”

梁冀笑出声来。

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起初是克制的,可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癫狂的喜悦。他俯下身,呼吸灼热地扑在对方脸上。

钟离权偏过头想躲,可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药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筋骨,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梁冀的手在解他的衣襟,指腹带着薄茧,擦过锁骨的时候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别......碰我......”

他咬紧了牙关说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肺腑里剜出来的。

梁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钟离权这副模样,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厌恶和抗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快意还是刺痛的情绪。

“师兄恨我?”梁冀轻声问,手却并没有停下,他把钟离权的衣襟彻底拉开,露出那具遍布伤疤的、精壮的胸膛。

钟离权终于转回头来,他看着梁冀,那双浑浊的、被药力搅得几乎涣散的眼睛里仍然残存着一丝清明。

“你......疯了。”他说。

梁冀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是疯了,”他俯下身,贴在钟离权的耳边,声音低似耳语,“我嫉妒师兄嫉妒到发狂,所以我想尽法子去毁掉师兄。”

“而我做到了。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现在。”

他的手向下探去,钟离权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屈辱和愤怒,又被药力搅得变了调。

梁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钟离权此刻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他之前从未想过的事。

“师兄是第一次?”他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发着抖。

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狂喜的神色。那狂喜来得太过猛烈,让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钟离权没答。他把脸死死地别向一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得通红。药力让他浑身都在发颤,那种灼热的躁动和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陌生渴望让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撕碎。

这个认知像一盆滚烫的热油浇在梁冀的心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钟离权的额头,声音颤得不像话:“师兄......师兄......”

他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两个字,一声比一声烫,叫得钟离权耳朵里嗡嗡地响。

梁冀没给他喘息的余地,腰一沉,便整根挺入。

“呃啊——!”

钟离权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他那双被药力泡软的手抬起来,胡乱地推着梁冀的肩膀,可那点力气跟挠痒差不多。他的嘴唇翕动着,想骂人,想叫停,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咽回去的闷哼。

“师兄。”梁冀在他身上动得很慢。他低着头,看着钟离权那张硬朗的脸因忍耐而扭曲,看着那双眼睛因痛而泛红,看着那八字胡下面紧咬的牙关。他伸手,拇指抵在钟离权的下唇上,把那张紧抿的嘴撬开,“你现在恨我吗?”

钟离权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口咬得很深,血顺着梁冀的手腕淌下来,滴在钟离权的锁骨上,温热的一点。梁冀疼得嘶了一声,可他没抽手,就那么让钟离权咬着,身下的动作反而更快了些。

“咬吧,”他俯在钟离权耳边说,喘息里带着笑,“越深越好。师兄的牙印留在我手上,往后每一天看见,我都能想起师兄。”

钟离权松了口。他躺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角起了一丝没压住的潮意。他偏着头,望着庙门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目光空得厉害。

梁冀看着他的侧脸,忽地把动作放慢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钟离权耳后的皮肤,轻声问:“师兄,你在看什么?”

钟离权没答。

那片天始终没有下雨。

他头一次期盼着下雨。至少......能把不好的回忆都留在雨天。

梁冀的动作渐渐急了,喘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伏在钟离权身上,像极了一只终于得了逞的野兽。

他在这件事上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力,撞得钟离权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香案边缘。钟离权闭着眼,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有攥紧的拳头和绷起的青筋透露出他正在承受什么。

“师兄,”梁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钟离权不看他。

“我让你看着我!”

梁冀伸出手,掐着钟离权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钟离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目光越过梁冀的肩膀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那目光太空了,梁冀心里一哆嗦,停了动作。

“......师兄?”

钟离权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梁冀看见了。钟离权在笑。那个笑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连轻蔑都算不上,就只是空。

“梁冀,”钟离权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技术真烂,弄得我挺疼的。”

梁冀看着他,那双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钟离权的颈窝里。

“疼、就对了。”他的声音闷在钟离权皮肤上,身下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狠,“疼才能、记住我啊、师兄。”

钟离权吃痛地闷哼了几声,没再说话。

香案被撞得吱呀作响,殿里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庙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始终没有放晴,可雨也始终没有落下来。

等梁冀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钟离权已经彻底失了力气。他躺在那儿,衣袍散乱地堆在身下,胸膛上全是被人掐出来的红痕和咬出来的牙印。他睁着眼望着房梁,目光一动不动。

梁冀慢慢撑起身,看着自己造出来的这一片狼藉,心中升起莫名的成就感。

师兄,看到了吗?是我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钟离权肋下那片青紫上——那是旧伤,昨天就有的,他刚才压上去的时候也没管。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那片青紫,钟离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梁冀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收回来。他起身,把自己的衣袍系好,又弯腰把钟离权的衣裳拢了拢,遮住那些痕迹。

“师兄,我去找来干净的帕子给你擦擦身体。”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步子很轻快,袍角带风。

庙里顿时安静了。

钟离权躺在那儿,望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从狂乱归于平静。药力渐渐褪去,但他手脚还是软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疼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闭上眼。

雨水没有来,可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那是他自己的汗,和梁冀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三)

钟离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出来的。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打颤,腰腹以下酸软得快要散架。但梁冀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往江堤那边去了,他说去找帕子,大约要走到半里外的市集才有干净的水源。

钟离权没有犹豫。

他扶着渔屋的外墙,拖着两条不太听使唤的腿,一步一踉跄地往反方向走。江边的泥土被夜露浸透了,踩上去又湿又滑,他脚底一歪,整个人险些栽进芦苇丛里,胳膊肘狠狠磕在一块卵石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他连停都没停。

他不确定梁冀什么时候会回来。那疯子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可一炷香对钟离权来说已经足够他走出两百步。他跌跌撞撞地拨开芦苇,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左脚踩进一个浅水坑里,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衣襟是系好了的,但歪歪扭扭的,腰带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梁冀临走前大概替他拢过,可那会儿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能拢成什么样全凭梁冀的心情。他索性停下来,咬着牙把腰带重新紧了紧。

他继续走。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肋骨上的旧伤又疼了,腰侧被人掐出来的淤青正一跳一跳地发胀,还有更隐秘的地方,那种钝钝的、酸胀的异物感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别扭。可他没停,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闷着头往前挪,步子越来越快,渐渐从走变成了一瘸一拐的小跑。

江堤在他右侧绵延伸展,左侧是黑沉沉的江水,墨色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影,被风吹碎了又聚拢。

钟离权跑了大约两百步,肋骨的伤终于撑不住了,他不得不慢下来,弯着腰扶住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蜇得他眯起眼。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剑鞘磕在石头上的声响。

很轻的一声,“当”。

钟离权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江堤的拐弯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光而立,江雾在他周身缠绕成一圈朦胧的灰白色。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腰侧悬着一柄窄剑。他大约是听见了钟离权急促的脚步声才停下来的,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钟离权的身上。

吕洞宾!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钟离权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转身,跑,随便往哪个方向跑,总之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他看见,脚就已经先动了。

他转身往后跑。

步子还没迈出去三步,身后就响起了衣料破风的声音。

那阵风声太近了,钟离权能感觉到一道青色的影子从他肩侧掠过,然后一个人就挡在了他面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钟离权?”

吕洞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毫无掩饰的诧异。他站在钟离权面前,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往下,扫过他被汗浸透的衣领,扫过他歪歪斜斜系着的腰带,扫过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腕骨上还留着几道发红的指痕。

钟离权的后脊梁骨一阵发紧。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这半步退得踉踉跄跄,后背直接撞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上,震得他闷哼了一声。

吕洞宾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钟离权只有一臂的距离,目光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江雾很重,月光也淡,可他练剑的人目力好,那些被衣袍勉强遮住的痕迹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他看见了钟离权颈侧偏下那个发红的牙印,看见了锁骨处被掐出来的淤痕,看见了钟离权左肋下方那片青紫被揉搓过后变得更重的颜色,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下面泛着的一层湿润的薄光。

吕洞宾的嘴唇动了动,眼里藏不住的心疼。

“你怎么......”

钟离权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脸。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把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压下去。他本来想说什么的。他想说的东西可太多了,比如说“对不起,我那天打错人了,那几拳不该砸在你脸上”。比如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那个背叛我的师弟不是你”......

比如说......

“你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吗?”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狼狈相,衣袍皱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咸菜,领口歪着,腰带系的结打得松松垮垮,甚至腰侧还沾着一片干芦苇叶子。他就这副模样站在吕洞宾面前......

钟离权闭了一下眼,然后侧过身,扶着树干想从吕洞宾身侧绕过去,步子还没迈出去,胳膊就被人攥住了。那只手力道不大,但指腹隔着湿透的衣袖扣在小臂上,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钟离权的步子顿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站在那儿,半边脸藏在树枝的阴影里。他绷着下颌,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都咽回去,重新把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弧度来。

“师弟啊,这么久不见,你管天管地还管起师兄我来了?”他转回头来,看着吕洞宾的眼睛,嘴角弯着,八字胡微微上翘,活脱脱一副痞相,“城西那条巷子里的酒不错,我多喝了二两,路都走不直了,你松手让我回去躺会儿成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粗粝沙哑,尾音却刻意往上扬,故意拖出个不甚正经的调子来。那张硬朗的脸上挂着笑,眉眼间那股子似笑非笑的媚劲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靠着树撑不住身子的人不是他。

吕洞宾没松手。

他安静地站在钟离权面前,那双眼睛在薄薄的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透。他没有追问那个牙印是怎么回事,没有追问那些指痕是谁留下的,没有追问钟离权为什么衣裳乱成这副模样、为什么整个人抖得厉害还非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你走反了。”

“啊?”钟离权愣了一下。

“城西的酒巷,”吕洞宾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正是钟离权来的方向,“在那边。”江堤往东是荒滩,往西才是市集。

钟离权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个场面圆过去,可那些俏皮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

确实,他刚才闷着头往东跑了,越跑越偏,越跑越荒,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额......我故意的。”他最后这么说,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哈哈......我往东边散散步,醒醒酒,嗐你看这酒喝的......”

吕洞宾没戳破他。

他松开钟离权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沉甸甸地坠着,坠得钟离权心口一阵发闷。

“散够了。”吕洞宾说。他侧过身,朝西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走吧,我住的地方在城西那家茶楼后头,拐两个弯就到了。”

他说完就径自往前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青衫的下摆被江风吹得轻轻翻卷。他没有回头看钟离权有没有跟上,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那么走了。

钟离权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青色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江雾里。

他应该走的。

往东,往南,往哪个方向都行,随便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把今晚的事全部烂在肚子里,把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干净。可他的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他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肋骨的伤被步伐扯得一阵一阵地抽疼,腰腹以下酸软得像被泡在醋里泡了一整天,每走一步都牵扯出一片钝钝的酸胀。他咬着后槽牙,把那些不适全部压下去,迈的步子尽量大一些,步幅尽量稳一些,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腿软。

吕洞宾走得不快。他的步幅很均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乍一看像是在悠闲地散步。可钟离权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吕洞宾却一次都没有回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步速,恰到好处地让钟离权不至于跟丢,也不至于跟得太吃力。

钟离权走过半生,前十五年混在终南山,后十五年浪迹江湖,所谓的朋友交了一大堆,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却屈指可数。他太清楚什么样的善意需要他用什么来还,太清楚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明码标价。

可吕洞宾这个人什么都不图他的,什么都不跟他要,连不该受的那几拳都一声不吭地受了。

钟离权想不明白这件事。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他闷着头跟在吕洞宾身后,穿过荒滩、走上石阶、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吕洞宾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你住这儿?”钟离权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养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半边。

“嗯。”吕洞宾走进屋里,把那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顿时铺满了整间屋子。他弯腰把床上的薄被抖开铺平,又转身从桌下摸出一只水囊,倒了半碗凉水搁在桌上。

“坐。”他拍了拍床沿。

钟离权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吕洞宾,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笑,“呦,师弟,跟我这么不客气~我一身的汗,躺上去给你床铺弄脏了多不好......”

他话没说完,腿忽然软了一瞬,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手肘撑在桌面上才堪堪稳住。

屋里安静了一息。

吕洞宾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水囊的系带,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可那眼神比什么质问都让人心头发虚。

钟离权把撑着桌面的手收回来,故作轻松地甩了甩,嘴里嘟囔着“这破桌子腿怎么是歪的”,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从脚底抽走了一般,连脊梁骨都撑不直。他坐在那儿,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吕洞宾走过来,把那半碗凉水递到他手里。钟离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

房间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师弟。”钟离权终于开口道。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不是那个护宝神仙。”

“......”

“明明是我误会了你......你怎么不还手?”

吕洞宾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钟离权弓着背坐着,比站着的吕洞宾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他鬓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上,看起来比平日狼狈得多。

钟离权攥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对不......”

“今晚你睡这儿。我去隔壁。”吕洞宾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到桌边,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些,“你身上的伤,明天我去城里找点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先骗了你。”

说完他就走了。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钟离权一个人。

钟离权把碗搁在桌上,慢慢往后仰,倒在床上。

木板床很硬,铺的褥子也不厚,但比他今晚躺过的任何地方都强。他睁着眼望着房梁,听着外面夜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浑身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疲惫的神经。

肋骨疼。腰疼。腿疼。还有那些说不得的地方,一跳一跳地酸胀着,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掌底下,那张嘴终于不再扯着笑了。他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这贱命一条,就当换了个消息。

他对自己说。

梁冀那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找上来,他得歇够了才有精神跟那人周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胡乱扯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透着一股皂角的淡香,干干净净的,像吕洞宾身上的味道。钟离权把脸埋进被角里,鼻尖蹭着那股皂角味儿,紧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肌肉终于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好累。

他连噩梦都来不及做,意识便沉沉睡去。他蜷在那张窄窄的木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眉头却还在睡着后微微蹙着,在昏黄的灯火里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隔壁的厢房里,吕洞宾没有点灯。

他坐在窗下,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那柄窄剑,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巷子。

他听见了。

他听见钟离权呼吸平稳下去的声音,知道他睡着了。可他也听见了钟离权翻身的动静,听见他压下去的闷哼,听见他喉咙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被硬生生吞回去的东西。

吕洞宾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墙上,指腹慢慢抚过剑鞘上那道最深的划痕。

他没有追问钟离权今晚发生了什么。他太了解那个人了,钟离权不想说的事,就算是撬开他的嘴也不会得到一个字的真话。他那张嘴张口就是谎话,十句里有八句在插科打诨,剩下的两句半真半假——不,全是假的。他只是把假的掺在玩笑里说出来,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所以他不问。

吕洞宾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攥着剑鞘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指尖有薄茧。他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剑鞘握紧。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会查。

谁对钟离权下了手。谁让他变成了刚才那副模样。

他一定要查到。

 

(四)

夜半三更。

吕洞宾站在窗下听了很久,直到隔壁厢房里那道呼吸彻底沉了下去,他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身进了巷道。

他想起钟离权锁骨处的淤痕,想起他歪歪斜斜系着的腰带,想起他靠在树上说话时那双红了一圈却还在笑的眼睛。

月光稀薄,街面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他脚步极轻,青衫下摆几乎不沾尘土,身形在窄巷间穿梭如一道掠过水面的墨痕。可他心里烧着一团怒火,从入夜起就没熄过,越烧越旺。

吕洞宾找到那间废弃渔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他花了两个时辰才从钟离权来时的方向逆推回去,沿着江岸的芦苇丛一步一步搜,手指拨开乱草,在泥地里找到了几道凌乱的拖拽痕迹。

门板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残留着一点药酒和迷魂散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地上的干草被压得乱七八糟,有几处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干了,颜色发褐。香案边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木头的漆面被刮掉了一小块。

吕洞宾蹲下来,指腹蹭了一下那块漆痕,触感粗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渔屋,然后在一处角落里停下——那里有一截被扯断的银线,细得像蛛丝,针尾还连着半寸长的针尖。

迷魂针。

他捻起那根银针对着月光看了看,指腹微微收紧,针尖在薄光里闪了一下,被他收进袖中。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走。

步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梁冀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他没找到钟离权,回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袖口还沾着江边的湿泥。

“早知道药劲过那么快,就捆起来了。”

他把兜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然后坐下来,抬起左手。

“但是......”

虎口上那个牙印很深,一圈发紫的淤痕嵌在皮肉里,边缘渗着干涸的血痂。他用拇指压了压,疼,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盯着那个牙印好一会,眼底翻涌着满足感。

“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才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痕迹,起身想去床上躺一会儿。

他刚起身,门就“哐当”一声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别的任何预兆。门是从外面被一脚踹开的,力道大得门板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梁冀反应极快,立马转过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暗藏的短匕。

可他刚拔出半截,一道青影已经掠到了他面前。手腕被人攥住,一股蛮横的力量拧着他胳膊往后一别,短匕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张脸。

面容清冷,但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梁冀认出了他。

吕洞宾。

那个出现在钟离权身边、替自己背了黑锅的青衫剑客。他的牙关咬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桌沿上,“是你啊。钟离权的新......”

话没说完。

吕洞宾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一拳又一拳,又快又重,带着一整夜积压的、被强行按捺住的全部怒意。梁冀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背撞翻了桌子,茶壶茶碗碎了一地。他半边脸颊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他还笑,躺在一地碎瓷片里望着吕洞宾,眼神阴鸷而快意。

“怎么?”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舔了舔,“钟离权跟你说的?他跟你说了多少?”

吕洞宾没答。

他一步跨过去,揪着梁冀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掐着脖子把他死死摁在墙上。两个人身高差得不多,可吕洞宾此刻周身的气场压得梁冀窒息。再加上吕洞宾的手在暗暗收紧,梁冀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掐死。

这时,吕洞宾的目光落在梁冀的左手上。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圈深紫色的、完整的牙印。

每一颗牙印都深深嵌进皮肉里,明显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吕洞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梁冀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梁冀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猛烈咳嗽,靠在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渍里,喘着粗气。可他的眼神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吕洞宾,如同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毒蛇,还在盘算着从哪个方向弹起来咬人。

“你找到他了?”梁冀问,那模样狂妄极了,“他什么样子?站得住吗?他有没有跟你说......”

吕洞宾一脚踹在他胸口。

梁冀闷哼一声,整个人贴着墙壁滑得更低,胸腔里翻涌着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弓着背,手撑着地面,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又笑,笑得肩膀抖动,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我手上这个印子,”他抬起左手晃了晃,“他咬的。咬得可深了,疼得我现在都没缓过来。”

吕洞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梁冀抬起头来,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你知道吗,他在我身底下的时候......”

话未落,窄剑出鞘三分。

剑锋贴着梁冀的颈侧刺进墙壁里,入木两寸,剑身上的寒光映在梁冀的瞳孔里,把他眼底的笑意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梁冀的声音停了。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的剑脊贴着他的脖子,冰凉的金属压在大动脉上,只要吕洞宾的手腕再偏半分,剑锋就能划开他的喉咙。他脸上的笑终于褪下去了一些,可那双凤眼依然死死地盯着吕洞宾,里面翻涌着可以说是近乎挑衅的疯狂。

“你杀了我,”他说,“他就彻底忘不掉我了。”

吕洞宾没有收剑,就那么垂着眼看着陷入病态的梁冀。霎时间目光里没了愤怒,没了嫌恶,甚至没了波动。

“真可怜。”

“......什么?”

梁冀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你错了。”

吕洞宾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他不会记住你。”

梁冀的笑容僵住了。

“他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吕洞宾说,“十五年前的事,你在他心里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梁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

吕洞宾把剑拔出来,剑锋擦过梁冀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不深,但血珠子冒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把剑收回鞘中,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墙角的人。

“你不配让他恨你。”他说。

梁冀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瞪着眼,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他忽然想起钟离权说的那句话。

“没必要。”

他当时以为那是故作轻松,是强装镇定,是恨到极致才有的漠然。可此刻听吕洞宾说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钟离权说“没必要”,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那个人从头到尾就不在乎他。所以不是恨,不是怒,是彻彻底底的、从记忆深处连根拔起的遗忘。

吕洞宾转身走了。他跨出门槛,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梁冀一个人靠在墙角,手撑着碎瓷片扎得满掌是血,可他没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个深深的牙印,看了许久。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那一圈齿痕染得更深。他慢慢把那只手举到自己眼前,嘴唇动了动。

“......师兄。”

没有人应。

天彻底亮了。

 

(五)

钟离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终南山,山上的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身后有人叫他“师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的影子站在槐花树底下,身形模糊,面目不清,只知道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两盏小灯笼。

“师兄,你去哪儿?”

“下山。”他听见自己说,“山下旱了太久,我去看看。”

少年朝他跑了几步,可钟离权已经转身走了。他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个少年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他听不清他在叫什么。

然后是雨。

瓢泼的大雨砸在他身上,冷得刺骨。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城门口,浑身湿透,面前站着一排一排的人。那些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往他脚边倒了一桶泔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

浑身上下都是污秽。他想擦,可手抬不起来。他想走,可脚被钉在原地。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我没错”,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雨。

雨一直下。

钟离权猛地睁开眼。

破旧的木梁映入视野,房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堆着几摞泛黄的书。窗户半掩着,外面天光已经亮了,透进来灰白的光线。他躺在那张窄窄的木床上,被子还盖在身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吕洞宾的住处。城西茶楼后面,拐两个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昨晚吕洞宾把他带回来,让他睡床,自己去睡了隔壁。

钟离权动了动,想坐起来。腰腹以下酸软得厉害,一动就牵扯出一片钝钝的酸胀。肋骨那片青紫也还在疼,大约是昨晚一路走过来被颠得又重了几分。他咬着牙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板把自己支起来,余光扫到床头的旧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不是昨晚那瓶药酒。

钟离权一怔,伸手拿起那只青瓷瓶,拔开木塞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出来,带着点薄荷的辛辣。活血化瘀的,比他用的那种粗劣药酒强得多。

他把瓶子搁回去,慢慢坐直了身子。衣裳还是昨晚那身,皱得不成样子。

钟离权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蹭过胡茬扎手的下巴,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呼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嘴角努力扯出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来。

醒了就该走了。给人添了一晚上的麻烦,再赖着不走就不像话了。

他压着鞋扶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发颤,但他稳住身形,把腰间的衣带重新紧了紧。那身衣裳皱是皱了些,可好歹能遮住该遮的地方。

这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吕洞宾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袋口露出几截草药的枯茎。一身青衫还是昨天那件,只是下摆沾了些灰扑扑的尘土,大约是跑了不少路。他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钟离权身上——那人正要弯腰穿鞋,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敞开的领口露出颈侧那道发红的牙印。

吕洞宾移开了目光。他跨进门来,把布袋搁在桌上,顺手把那只青瓷瓶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醒了?”

“嗯,”钟离权直起身,脸上挂着笑,“醒了醒了,叨扰师弟一晚上了,我这就......”

“坐下。”

吕洞宾转身从桌下摸出干净的帕子,又从布袋里捡了几味草药放在桌上,一边低头挑拣一边说,“你身上的伤,我找了几味外敷的药,搽了再说。”

钟离权摆摆手,“小伤,过两天就好了,不劳师弟......”

吕洞宾抬眼看了他一下。

钟离权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套插科打诨的说辞搬出来,可一个字都说不出。

吕洞宾已经把药搁在碗里捣了。杵臼碰撞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低头捣药的时候,额前的两绺头发垂下来遮住眉眼,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离权站在那儿,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还只是挂在脚上。

“坐吧。”吕洞宾头也不抬地说。

钟离权坐了回去。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自然垂着,腰板挺直。吕洞宾捣好了药端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那碗墨绿色的药糊搁在脚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细布条。

“哪只脚。”

“左脚。”钟离权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不是,脚没事儿,就是......”

吕洞宾已经把他左脚那只还没穿好的鞋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钟离权脚踝处的擦伤——昨晚在江边那片石头滩上磕的,皮肉翻开一小片,边缘凝了暗色的血痂。他没说什么,指腹沾了药糊,轻轻地涂上去。

药是凉的,可他的指尖带着温度。钟离权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半掩的窗棂透进来,恰好落在吕洞宾低垂的睫毛上,细碎的光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出门买药去了?”

“嗯。”

“那青瓷瓶也是你买的?”

“嗯。”

“花了多少?”

吕洞宾停下涂药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转瞬即逝。“不值几个钱。”他说完继续低头,把细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固定住那块擦伤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钟离权没再问。他坐在床沿上,一只脚光着被吕洞宾托在掌心里,另一只脚穿着鞋踩在地上。屋子很小,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闻见吕洞宾身上混着草药的苦香。

吕洞宾包扎完左脚,抬起头来。

“还有哪儿。”

钟离权的目光飘了飘。“没了。”

吕洞宾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钟离权被他看得后脊梁骨发紧,嘴角抽了抽,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套重新戴好,笑了一声。

“真没了,师弟你看我这不是......嘶——”

他的话断在了半截。

吕洞宾伸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了他肋下那片青紫的位置。力道极轻,可钟离权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吕洞宾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慢慢收回来。

“嘴贫。”他说,“衣服脱了。”

钟离权怔怔看着吕洞宾,呆楞了一瞬。

他从来不擅长被人这样对待。那些年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受了伤自己找块破布一缠就完事,实在疼得厉害了就在破庙里躺两天,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没有人给他捣过药,没有人蹲在他脚边替他缠布条。

他不知道该拿这种好怎么办。

“师弟,”钟离权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这药给我,我自己来就成,你忙你的去。”

吕洞宾没动。

钟离权的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慢慢抬手,把衣襟解开了。

胸膛袒露出来。精壮的肌肉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疤,左肋那片青紫比昨晚看起来更重了些,边缘泛着深沉的暗色。腰侧那道手印已经发红发肿了,锁骨处掐出来的淤痕像几枚落错的指印,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皮肤上。

吕洞宾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痕迹。

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可他拿着药碗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他沾了药糊,指腹轻轻地涂在钟离权肋下的青紫上,力道比给脚踝上药时更轻。

钟离权低着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吕洞宾的头顶,看见他垂落的睫毛,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人一句话不说,可手上的动作把什么都说了。

“梁冀。”

吕洞宾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是他,害你受伤的。”

钟离权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我去找他了。”

吕洞宾停下了涂药的手,缓缓说道。

只见钟离权猛地伸手抓住了吕洞宾的手腕,焦急地检查他身体有没有哪里受伤,“他没对你下什么阴招吧?”

“没有。”吕洞宾也不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把最后一条用过的布条折好,搁在碗沿边上,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钟离权有点慌,“你......你把他怎么样了?”

吕洞宾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红血丝。

“他没死。”

“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钟离权攥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幸好......幸好吕洞宾没有因为自己这堆烂事,让他自己的手染上任何人的鲜血。

他这么想着看了看吕洞宾,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说“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已经替他把所有麻烦都挡在了外面,好像从今往后什么都不用再怕了。

钟离权忽然笑了一声。

他靠在床头的墙上,头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房梁上,嘴角弯着,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何必呢师弟,”他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么......”

“钟离权。”

吕洞宾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语气。钟离权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吕洞宾蹲到他面前,离他很近。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你值得。”

“你值得好的东西,值得别人对你好,值得有人帮你把那些杂碎挡在外面。”

“你一直值得。”

钟离权张了张嘴。

他看见吕洞宾的眼眶红了。

很像晨雾里漏出的第一缕霞光。

吕洞宾微微偏过头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转回来看着他。

“所以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他轻声说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钟离权靠坐在床头上,衣襟敞着,药糊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条,看着吕洞宾蹲在他面前还没起身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吕洞宾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灰色的痕迹,大约是昨晚外出的时候沾上的,没擦干净。

吕洞宾顿了顿,可他没有躲。

钟离权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嗯。”他声音很轻,“知道了。”

吕洞宾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浅浅的,可钟离权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抵是忘不掉这个早晨了。

窗台上那只野花蔫了半边,可另半边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钟离权看着那一小颗露珠发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来,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被春天的暖风吹出了第一道裂痕一样。

梁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半宿,此刻忽然变得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他眼前只有吕洞宾。

只有这个蹲在他脚边替他包扎伤口、半夜偷偷去打人、红着眼眶告诉他他值得的人。

 

吕洞宾理了理表情,在钟离权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站起来,转身去桌边一边收拾那些草药残渣,一边故作正经地问。

“钟离权,早饭想吃什么?”

钟离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吊儿郎当的调子,也不带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痞气,就只是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八字胡跟着轻轻抖了抖。

“面。”他说。

“师弟,我要多加辣。”

 

(完)

Notes:

✨感谢观看和点赞~欢迎大家留言评论,每一条我都有在看,都是我更新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