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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知道吗,十二岁那年我就想当神仙了。”
天官前脚才离开客栈,门合上,屋子里静下来。酒还剩下半坛,早早地冷了;灯上的烛花结得老长,火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抛在才漆成不久的朱墙上。
烛芯闪了一下。
两个时辰前,那天官从天庭远道而来,捧着一纸诏书。诏书写得极长,意思极短,那天官从“起自布衣,本无名籍”念起,一路念到“觉罪臣杨戬窃灯之谋”,自己都出了汗,才将将够着最后一句:今特封钟离权为正阳帝君,吕岩为纯阳帝君,永列仙班,同享香火。
钟离权用两只手捧着酒碗,眼神落在那一点火上,好像要从里头瞧出点什么似的。
过了半晌,他才又道:
“不为别的。我们村口有个说书的,一年到头就那几段。他说,神仙不淋雨。”
吕洞宾伸手取过剪子,把那朵结老了的烛花剪落。烧透的芯子掉进灯盏里,倏地黯淡下来,屋里却因此亮堂了几分。
他没说话,钟离权便接着往下讲。
“我打小就没了爹娘,和别人挤在一间破庙里住,一到雨天,水漏得满地都是,连被子都是湿的。我想:要是我能当神仙就好了,不就不必受这份苦楚了吗?
“三日后,我找到那个说书人,问他怎样才能当神仙,他只让我去终南山,拜东华帝君为师,只要勤加修炼,自然心想事成。我高兴坏了,赶忙借了匹马来,日夜兼程,终于在元宵节前赶到了山脚。
“想进终南山修道倒也简单,你之前也经历过,无非就是起誓的时候演得诚恳些,师父他瞧没瞧出来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个没脸没皮的,能有件好衣裳穿,哪怕装疯卖傻我也愿意。
“我年纪还小,看什么东西都新鲜,虽然剑术练得不怎么好,可是能吃,常在饭堂里惹那些乡绅子弟笑话。他们吃不了苦,跑的跑逃的逃,三年五载后就没剩几个了。我虽然讨厌挑水砍柴,终究还是想当神仙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就这么熬了许多年,终于轮到我做大师兄,可以吩咐师弟们做事了。我就命他们洗我的衣服,给我做包子吃,当然,也瞒着师父带他们出去放花灯。花灯在天上飞,多美啊,一个小师弟怯生生地问我:师兄,你要是成仙了还会记得我吗?我偷喝酒酿,有些醉了,就摸了摸他的头,许诺说等成了仙,我就给你弄盏永远不灭的花灯来。
“第二天晚上,师父来敲我的门,我吓得要死,险些以为事情败露,可他只是坐下来,把那纯阳剑放在书案上,说他只会把它传给最优秀的弟子。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说,这么多弟子里,恰恰我最有天资,最有指望得道成仙。
“我喜不自胜,趁他走后,连夜翻墙出去。那时我想的是,要是我成仙了,这俗世美景就再也看不着了。可山脚下是片苦地,鸟不拉屎,民不聊生,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就那么睡在路边,见到我便伸手行乞。我心生不忍,把身上所有银票都散了出去。只有一个孩子坐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我走过去,蹲下身来问他想要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我想要老天下雨。”
吕洞宾的手正搭在酒坛上,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歇了。烛火直直地立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坛子提起来,替钟离权斟上。这一回斟得比先前要满些。
“就是从那时起我动了偷玉净瓶的心思。我想,做神仙多是一件美事,不必忍饥受冻,长生不老,可芸芸众生,又有谁不是在这凡尘中嗟磨到死的呢?我就算要做神仙,也决不要忘了师弟和这些人,也要让他们多看上几盏花灯。
“我开始偷玉净瓶,泼洒那观音甘露,一次又一次,雨下了一回又一回,百姓欢颜,万物死而复生。我又一次淋着了雨,有时候也感冒,可是心里很踏实,很快乐——这就是做神仙的滋味。
“那段时间,我反复在铜镜前排练将来成仙时要说的话。谢玉帝恩典中规中矩得很,微臣定当不负所托又太自满,我书读得不多,想不出更好的了,就随便定下一个,沉浸在飘飘然的欣喜中,好像明天就要美梦成真似的。甚至也想好了成仙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为终南山的弟子们讨要些一尘不染的衣服来,他们平日里练剑,总是弄得一身灰,我可不想他们脏兮兮地来找我,多丢面子哪。
“再后来,救了你,又东窗事发,在那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我就不多嘴了。反正,神仙没做成,倒是做起贼来。”
钟离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红通通的,醉意了然。
“刚开始那几年很苦,总是刚下手就叫人拿住。有一回被抓进监牢里,碰上老李和其他同行,从他们那儿学了点手艺。给放出来后,慢慢也就摸着了门路,越来越娴熟,别说手上的玛瑙串了,就是藏在裤裆里我也能把宝贝顺出来。一来二去,有了些钱财,逢年过节能吃上二两肉,算不得窘迫。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谁知从老李手里接了单大活,正月十五,管刑名的通判要把私藏的法宝请出来,见一见灯火。这人是个蠢货,用的尽是些老掉牙的机关,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拿到手了,正要折返,却冷不丁碰上一个家仆。他个头小,瘦不拉几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把法宝还他,不然老爷会要了他的命。我见他才十二岁,是和我当年进终南山一样的年纪,咬咬牙,还是给了。他谢我大恩大德,问我叫什么,我想也没想,便说:钟离权。反正我是籍籍无名之辈,谁又会在乎呢?原本我如此作想,可几日后,却在城门的通缉令上看到了我的名字,而那法宝迄今没有下落。我这才知道,自己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用过真名。”
他拿手指蘸了酒浆,在碗筷边写了个“汉”字,盯着那湿答答的笔画看了许久,似乎觉得好玩,嘴角生出一点笑意来。
吕洞宾又剪去一段烛芯。
“通缉令一贴出来,城里就待不住了。我打听了打听,决定往蓬莱去。哪儿最太平?神仙住在哪儿哪儿就最太平。
“去蓬莱的船票要八两银子,船上还挤得站不住脚,我变卖了最后一点东西,才挤进舱底蹲了三天,最后腿都直不起来。可真到了蓬莱,见到这里雕梁画栋,歌舞升平,好一番繁华景象,连路灯都仿佛是金子做的,又乐呵起来。
“偷了件新衣服穿在身上,去市集闲逛。走到一处香火铺,架子上摆着一溜新塑的神像,我随手拿起一尊掂了掂成色——底座上刻着梁冀的名字。梁冀,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了,可命运就是这么凑巧,是不是?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想到最后,乏了,干脆不想了,又零敲碎打了一些时日,不过瘾,就去找老曹盘道观。他人不错,一炷香还没过去我们就谈妥了,我三他七,我多实在。
“当然,这买卖本来也划算,随便找一间没人的道观,擦擦牌匾,补补神像,在山上耗了那许多年,怎么铺陈我心里还不清楚吗?自然做得比周遭的真道观都像样些。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终南山来的神仙,这话半真半假,四舍五入就是真的了。
“都说神仙有求必应,凡人许的愿望,作为神仙要一一应了。看起来吓唬人,可实际上好办得很。来求的凡人,十桩里八桩是丢了东西。丢牛,丢鸡,丢簪子。贼的路数我熟啊,隔一夜就给他们寻回来了,还能多收二两钱。
“那几年我是真风光,香火旺得很,就算叫人发现,重新变个模样,再盘一间,又有新的生意可做。
“至于天劫的事,我是在茶棚里听来的。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说天上丢了件要紧的宝贝,底下千年太平,这下可遭了殃,大家争着抢着要来蓬莱。我听了两段就走了,这我可管不了,就算我能管,我也不敢管呀,是吧?
“又过些日子,逃难的人就上岛了。先来的都是些有钱人,满街细软,我不仅偷,还帮他们找小偷,钱都数不过来。
“有个老太太,天天来道观。她儿子死在逃难的路上,她要我把人给她叫回来。我一个贼,上哪儿给她变个活人去。
“我马上把匾拆了,连夜就走,想找个清净地方待着,谁也不见。可没过多久,老曹就寻上门来了。他在神仙管理局当差,替人牵线,从里面抽成。
“他说有几位大人物要寻个手艺稳当的匠人,不问来路,报酬高得吓人。我说这种活我不接。他说,先给钱再干活。我立马改口,说我接。
“半个月后,东西送来了,拿布裹了三层。我掀开一角,就没敢再看第二眼。
“它还亮着。”
钟离权打了个酒嗝,有些疲了,可还是撑着在讲。
“那阵子大家天天在传,我虽然不乐意听,可我又不是聋子。要是这玉虚琉璃灯变了相貌,还能找得着吗?
“所以我把布盖回去。坐了半宿,又掀开。盖上,掀开,掀开,盖上,也不知道折腾了几回。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我不接,老曹也会去寻别人接。这活总要有人做的,总要有人承担罪责。人家给的是现钱,现钱,是不是?
“就像你之前说的,用云母石重塑法宝外形,手心里会留下火焰一样的纹路。我干了坏事,可不能让人知道,就想着用烙铁烫一烫,这样就能以假乱真了。
“了皮肉烧焦的感觉是真不好受,我疼得牙根发酸,差点吐了。缠好绷带以后立马去买酒喝,喝到再也没有感觉为止。”
他扫了眼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吕洞宾不再为他斟了。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我清楚地记得我什么也没想。月亮特别圆,真的,又圆,又大,比我见过的所有月亮都要美得多,你也可以说我没什么见识,这倒是无所谓。只是,我看着它,差点就要记起当初和师弟们偷放花灯的那些夜晚。可我忍住了。
“三更半夜,街上什么人也没有,我就那样走着,走着,走到自己盘的假道观里去。望着那东倒西歪的神像,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射穿了我的头,先前的疼痛又出现了,而且更剧烈,更加歇斯底里。我跪在蒲团上,鬼使神差地说了些醉话。
“我说了什么来着?”
钟离权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无果,有些沮丧。他看向吕洞宾,吕洞宾见状,也只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没什么紧要的。
“要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们一起把灯拿了回来,恐怕我又要成罪人,也就谈不得做什么神仙了。”
钟离权笑道,目光昏昏沉沉的,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就着快要熄了的烛火睡过去。
末了,还有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慢。
“你说,我当年要是没降雨,这仙位会不会来得更早一些?”
窗外,雨滴滴答答地下起来了。一阵阵风卷着天地之间的气味在屋子里徘徊,吕洞宾俯下身子,吹熄了灯烛,一丝不苟地收拾好这桌上的残羹冷饭,以及满地酒盅。先前那仙官和钟离权一见如故,谈天说地,快活得紧。他没怎么插话,一直听到现在。
黑暗中他只略微盯着钟离权看了一会儿,便把他搀扶到床上,替他脱去鞋袜,盖好被子,见他鼾声渐起,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准备回到隔壁房间,也早作歇息。
就在正要出门的那一刹那,狂风大作。
他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来到蓬莱,他想起梁冀被拷打得鲜血淋漓的样子,挣扎着对他吐出了“汉钟离”的名字,他想起他坐快船率先赶往蓬莱,他和钟离权一样对这金光闪闪的一切感到惊奇和惊奇之下更广阔的悲伤,他想起他穿过无数栈桥只是为了抵达道观,他想起在道观外看见师兄的背影,正如那年终南山的祠堂外他所经受的一切那样,他想起天上的月亮的确很圆,很美,让人想要吟诗作对,他想起钟离权曾经怕雨而那天晚上的的确确下了雨可是他好像不知情,他想起他还记得师兄沙哑的、总是上扬的嗓音,他想起那尊破败的神像,而钟离权正对着它。他想起他说。
请救救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