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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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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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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1
Words:
9,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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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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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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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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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

【龙tory】春华秋实

Summary:

哥哥,你把我的伤口揉进深情的歌词,所以副歌浪漫的旋律其实是我的尖叫,对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蝉慵懒地哼哼着,声音和明媚的阳光把整个首尔的夏天都兜在里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层层叠叠的绿色鲜艳得有点刺目,李昇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帽檐压得很低,别人只能看见他被阳光眩晕后皱起的眼纹。出来以后,他变得特别喜欢戴帽子,一来别人窥不见他的表情,二来自己也觉得安全许多。

 

他以前也住在附近,出事以后再没回来过,那套慌乱卖掉的小区房子,连同拉面店的收入一并捐了出去。记忆里这片小区以前有整排整排的樱花,春天的时候权志龙拖着他出来拍照,现在这些树也不见了。他伸手去摸路旁边的墙,想起YG楼下那面墙,GD❤SR,粉色的心形漆在雨里淌出一道一道的痕,那么多粉丝过来打卡,最后铲掉的时候工人们也只用了半分钟而已。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上是权志龙的消息。三颗字,没有标点,连个“请”字都懒得多打——

我要吃水果

收到这个短信后,他耸了耸肩,拐进水果店,在地上挑了几串葡萄。

 

老板是个圆脸大叔,笑着麻利地翻检起来:“您眼光真好,今天的葡萄正甜呢。”

 

现在夏天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热了,以前住地下室的日子,权志龙每天晚上都要挤到他床上,胳膊腿全缠上来,嘴里嘟囔“你身上凉快,救救我”。他推推搡搡,但最后还是会由着对方抱着。那时候他们共用一台电风扇,扇叶转起来咔嗒咔嗒响……他很久没想起这些了。记忆像被晒化的柏油,踩着会陷进去,所以他一直绕道走。

 

要不是现在正走在去找权志龙的这条路上。

 

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闷响,等了半分钟,没人应。他侧过身,弯腰去够门口的鞋柜底下,指尖摸到一把备用钥匙,

 

门开了。玄关散落着一地衣物,裙子、内衣、高跟鞋歪七扭八,他低头扫了一眼,视线在那件黑色蕾丝胸衣上停了两秒——下胸围的数字他大致估了估,比上次那位多了5厘米。那双高跟鞋一左一右,朝向相反,像被人随手抛下去的,又像被刻意摆成匆忙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脱了鞋,把三双鞋朝向门口摆整齐。

 

他无可奈何地走向卧室,推开门,权志龙坐在床头,衣冠整齐,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绕过他低垂的眼睫,往半开的窗户飘去。他对面,一个女人裹着浴袍坐在床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瞪得很大,带着一点惊惶。不过,睫毛膏没花,口红边缘也齐整,李昇炫注意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偷偷瞥了一眼权志龙搭在膝头的手指——那根手指正轻轻敲着床沿,三短一长。Wow,new face,one bed,权志龙惊讶中带着点得意的表情他太熟悉了,是“你看,我这儿不缺人”的得意劲儿,但眼底却紧盯着他的脸,像在等一个反应。他回想起很久以前回宿舍看见权志龙骑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回过头来对他笑,潮红的眼尾,轻浮的语气,“你不是说不在乎吗”。

 

“我在外面等你。”李昇炫小声的比了个手势。抱着谨慎的心他这次戴了口罩。所以女人这次没有露出厌恶的脸,他很满意。说实话他其实不太能受得了别人厌恶的眼光。

 

眼看着权志龙愣在那没有反应,模特小姐小姐好奇地问:“他是……”

 

权志龙却没有接话,他只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模特小姐等了几秒,又小声补了一句:“志龙哥,那我……”

 

“走吧。”权志龙回过神,右手随意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蛾。

 

于是模特小姐以快出残影的速度离开了房间,路过茶几时带倒了一本杂志,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露出里面夹着的一支干枯的薄荷香烟,已经黑了,一碰就会碎。

 

又等了半个小时,空调开得太冷,冷得他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权志龙才从卧室里飘出来,烟雾缭绕,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从茶几底层摸出一罐啤酒,拉环“嗤”地响了一声。

 

“哥,你不要抽烟喝酒了吧。”

 

“怎么了?”

 

“你不是已经在筹备回归了吗,你这样的话……”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李昇炫没说话,这次是权志龙经纪人苦苦央求,那副样子让他想起以前在团里,每一次权志龙发疯他胆战心惊地去收拾烂摊子的日子。出于对打工人的怜悯,他已经提到了,可现在正主都这个态度了那还说啥了?除此之外,来之前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权妈妈辗转找到她,语气很客气,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安,说志龙最近状态不太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要是昇炫能去劝劝就好了……妈妈转述完,沉默了好几秒才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为难……”

 

其实他有点无语,难道他是ok绷吗他一出现权志龙就能轻松绷住?或者他是哆啦A梦吗?掏个任意门出现在权志龙面前,再掏个铜锣烧给他他就立刻从暴躁状态切换成乖巧模式?以前还能作为同事之间互相提醒,现在他连这份资格的行使权也没有了,好吧。

 

两个人难挨的尴尬了一会,李昇炫终于切入正题:“哥,你上次说要投钱的事情,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要了。”

 

权志龙突然脸有愠色:“你现在是莲花啊,连钱都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考虑到风险,你今年签了银行新公司动作不能搞太大,23年以来政府才慢慢肯定你,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乱动。合同上面有很多条款,出事以后我看了一遍,你还是不要签了。另外,关于你的新合作经纪人问我了,我整理出了一版新合约,感觉那个更妥当,哥重新看一遍吧?”

 

权志龙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罐啤酒又放下,开口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你从前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吧?怎么现在笔拿这么稳?”

 

李昇炫突然觉得好没劲,唉,早知道飞书拉个会议对齐一下得了,何苦还来自找的没趣呢?

 

李昇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平整整地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签字的地方我折了角。”他说,“你慢慢看,不急。我先走了。”

 

正起身,权志龙猛地钳住他的手腕,“你这么着急走吗?李在明访日都没有那么不耐烦。哦还是我老了,说两句话你就屁股长钉子了,再年轻几岁你不得求着我跟你去巴厘岛玩……”

 

李昇炫真的忍无可忍,他回头一耳光甩到权志龙脸上:“你有病是不是?”

 

几乎还没使什么劲,权志龙立刻就软倒在他身上。他吓了一跳,忙借力扶着他慢慢坐到地板上,手碰到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全是冷汗,像刚淋完一场冰雹。他去摸权志龙的额头,令人胆战心惊,全是汗,冰凉黏腻,烫的是里面的骨血,外面的皮肉却冷。

 

 

 

 

权志龙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你不能这样……酒精也好香烟女人也好,哥要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才是。”

“你不用管我。”权志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缩起来,可过了两秒又急切地翻回来。“那,你来照顾我几……”

“我没有管你,”李昇炫语气平平的,“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不像样,不尊重舞台,也不尊重你的粉丝。”

看着权志龙毫无反思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来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想让我嫉妒吗?以前在宿舍里就玩过这套,故意把女生的发卡留在枕头底下,等我回来再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这样对人家女孩子也太唐突了吧?明明可以安排好时间的,非一定要让我看见。”不知不觉李昇炫说了一大堆,看着权志龙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红的脸,他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虽然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但我还是想说,哥这样反复试探拉扯的性格太差,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失去很多人的……我要走了,我叫你经纪人来照顾你。”

 

李昇炫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权志龙忙说:“我饿了。”

 

“我知道,我拿微波炉叮了泡面放在桌子上,放了点蔬菜,你记得吃吧。”

 

“我好渴……”

 

“冰箱我顺带打扫了一下,里面还有能喝的矿泉水,我放桌子上了。”

 

“不要走。”

 

碰巧,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呃,我今晚有事……”

 

权志龙突然很怨毒地看着他的手机:“又是哪个女人?”说着摆出一副班主任的架子,似要李昇炫立刻打开手机锁屏给他看。

 

李昇炫想了想:“我现在就是姆巴佩上身睡人妖也跟哥没关系了吧,已经不是哥可以随便查手机的时候了,这次来,也是因为阿姨跟我妈妈说了我才过来,不然我给哥发个短信就解决了……现在一切都很方便不是吗?”

 

权志龙几乎要气的喷血,他瞪大双眼,双手指着李昇炫,李昇炫满不在乎地把他的手握住塞到被子里:“哥似乎很精神,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权志龙似是作了一番心理建设,安静地看着他,慢慢说:“那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呢?”

 

李昇炫没说话。屋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慢,可一旦来了天空也暗的很快,深蓝打底,青色的凉意从云缝里渗出。

 

"嗯……哥你还记得我在日本那年吧?"他说。

 

"你和太阳哥他们在韩国,我一个人在日本过得很孤单。……后来你去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份泡菜卷饭,我吃得很干净。那是阿姨做的,你不太爱吃,我很谢谢你那时候记得我,也谢谢阿姨,所以这次阿姨拜托我妈妈来看你,所以我来了……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别的了。”

 

权志龙没说话,他太了解李昇炫了,老小在感情里绝对是个男人,从不说谎,不会像他一样吃了吐吐了吃,他说“仅此而已”那就是真的仅此而已,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能够解读的空间。

 

恐慌抓住了他空无一物的胃,他茫然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开始咬指甲盖,美甲上贴的钻石蹭过柔软的唇肉,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渗出了血痕,他自己没察觉,牙齿磕在硬质水钻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李昇炫看的不耐烦,伸手拍开他的手腕,“啪”的一声脆响,权志龙的手被打落到床单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趁势反手攥住了李昇炫的手指。五根手指强行扣进对方的指缝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的肉里,不甘心、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你有没有听我的新歌呢?"

 

李昇炫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有。”

 

其实听到权志龙的歌不算什么,自己到现在一首没听,才算牛逼。这么多年,他已经变成了权志龙的周边,无论是不是出自本意,走到哪,哪怕是路人还是酒桌上的客户,都会拉着他的手问权志龙的近况,问一个出狱的罪犯前队长过得怎么样……实在是有些嘲讽。但说实话,他真的不敢再听他的新歌了。

 

哥哥,你对音乐是诚实的,看着你在舞台上闪耀,似乎连我的那份光芒也连带着散发,我觉得很满足。但是,如果你说这些歌是写给我的,不觉得……很痛苦吗?

 

你把我的伤口揉进深情的歌词,所以副歌浪漫的旋律,其实是我的尖叫,对吗?

 

嘶哑的嗓子唱情歌,好像磨砂纸蹭过他那颗真心。

 

他看权志龙很难受的表情,自己也很难受。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雨前的凉意,裹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气息——大约是隔壁院子里种的青梅树结了果,被风吹落了几颗,砸在水泥地上摔裂了,青色的汁液渗出来,又酸又涩,钻进人的鼻腔里,一直酸到眼眶后面去。

又是一阵没人说话的尴尬,李昇炫的手机一直在响,在茶几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屏幕亮起来,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震动连成一片,像催命符,而权志龙就这么坐在床上盯着那部手机,眼神好像手机杀了人。

 

李昇炫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缩回来了。算了,不看就不看,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正想着怎么开口说走,门口突然传来两声响亮的猫叫——一声高亢,一声低沉,声调不一, 他回头一看,是zoa和iye。

 

一只阿比西尼亚,四肢修长,站在门槛上高昂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两道危险的缝,警觉、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另一只是肚子几乎垂到地面的胖猫,圆滚滚地挤过门框,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肚子都晃一晃,泰山压顶就能把人闷死。

 

哎呀,猫咪真危险。李昇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想念blue了,脾气温顺的狗狗,要是blue在这儿就好了,blue一定会挡在他前面,用那张懵懂的脸对着两只猫,或许zoa和iye看在他笨笨的模样的面子上不会为难。

 

 

 

 

 

zoa和iye齐齐转身,冲着床上那个“虚弱”的主人,一声接一声地咪咪喵喵起来,叫声又急又响,像是说:别装了,饭呢?罐罐呢?李昇炫看着那两只猫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床脚转圈,忍不住咳了几声:“要不你还是起床吧,我知道你没太大问题。药我也放桌子上了,你吃了药就好了。”

 

权志龙没接他的话,只是从床上慢慢地、施施然地坐起来——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病态,腰背挺直,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的从容。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绕过两只嗷嗷叫的猫,开始翻柜子找猫粮。

 

李昇炫看着他弯腰的背影,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瘦得有点过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窗帘鼓起来,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的空气有股腥甜的湿气。要下雨了。

 

权志龙找到猫粮袋,哗啦倒进两个碗里。zoa立刻埋头吃起来,iye却还在他脚边蹭,肥硕的身子把他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伸手去扶猫爬架,手肘却撞翻了旁边的猫砂盆——“哗啦”一声,整盆猫砂扣在地板上,深色的颗粒洒得到处都是,混着几团没来得及清理的结块,散落一地。

 

李昇炫倒吸一口凉气,权志龙愣了一秒,然后蹲下来,开始徒手往盆里拢猫砂,动作急,指尖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越急手越不稳,碎掉的猫砂结块在他掌心里碎成粉末,手腕内侧擦过盆沿破裂的锋利缺口,一道细长的口子瞬间渗出血来。

 

“嘶——”李昇炫看着那道血痕,倒是替权志龙惊呼出来,他忙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权志龙的手腕。

 

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是闪电,隔了几秒,闷雷才从远处滚过来。

 

李昇炫低着头,按着那两道纸巾,纸巾慢慢被血洇透,变成浅粉色。他看着权志龙的侧脸,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他轻声问道:“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愤怒呢?”

 

权志龙没说话。窗外很安静,万物都在等一个响雷。

 

血止住了,李昇炫松开手,把那几团染血的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转身从茶几上拿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他居然还记得权志龙家里的医药箱放在哪里。他半跪在地板上,托起权志龙的手腕,用棉签轻轻地涂碘伏,凉凉的液体擦过伤口边缘,权志龙轻轻哆嗦了一下。

 

“哥,”李昇炫把创可贴撕开,对齐伤口,平平整整地贴上去。

 

“你现在变得这么愤怒,这么锋利,难道是为了割伤什么吗?”

 

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乌云堆成铅灰色的一大块,沉沉地压在半空,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暗紫色。

 

风又起了,比之前更大。

 

是的。权志龙在心里尖叫。我太恨了,我太痛苦了,我被锻造成锋利的模样了。他最恨的是命运,命运女神,她永远带着微笑,在他年少时把李昇炫送到他身边,他以为得到了,他以为握住了,十六岁李昇炫搬进宿舍那天,抱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那个小孩,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属于我了——然后她再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夺走。她微笑着,看着他在舞台上发光也微笑着看他沉到泥里,逼着他把对李昇炫的那些背弃和遗忘反复碾磨,磨出棱角,磨出尖刺,最终形塑成一把利刃,从胸腔刨出……

 

我知道我的每一道棱角都锋利得能割破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想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我在这里,李昇炫,你听见了吗?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啪嗒,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一万颗冰凉的豆子打在夏天的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出白色的水汽,苦的,涩的,带着泥土和尘灰被砸起来的气味。

 

权志龙脱口而出:“那你给我做点冰的降降火气。”

 

“……”

 

李昇炫看了看坐在地板上的权志龙——他蜷着腿,背靠着床沿,一只手缠着创可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脚边iye的胖肚子,猫在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响。眼睛却还是盯着李昇炫,哇哦,三双眼睛都盯着他。

 

 

 

 

 

 

那串青提上,表面还挂着水珠,是从冰箱冷藏层刚拿出来的。李昇炫站在水池边,把葡萄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沥水篮里。水流开得很小,哗哗的声音细细碎碎。

 

权志龙从客厅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那罐啤酒终于没再喝了,他看着李昇炫的背影,看了很久。

 

李昇炫把洗好的葡萄倒进冷冻盒,“要加蜂蜜吗?”

 

“嗯。”

 

李昇炫打开上层的柜门,指尖在瓶瓶罐罐之间摸出一罐槐花蜜。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是香甜的。他舀了一勺,沿着葡萄的缝隙慢慢淋下去。

 

权志龙忽然说:“现在你还睡不着吗?”

 

“还行,”他说,“比以前好多了。”

 

权志龙没接话。他在看李昇炫的手,和以前弹钢琴的时候一样,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李昇炫刚出狱的时候,短信不回,电话不接,他忍不住直接去了他家,他疯狂地按门铃、砸门,直到屋里终于传来极轻、极慢的拖沓脚步声,看到李昇炫那一瞬间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急切地想骂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理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可当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李昇炫单薄的肩膀时,李昇炫却像触电般剧烈地一缩,毫无预兆,立刻弯腰呕吐出来,吐到权志龙脚上那双鞋上——那是李昇炫曾经特意送给他的礼物。

 

那天之后他就没再去堵过他了。

 

后来,才打听到李昇炫的失眠严重到几乎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你现在还那么讨厌我吗?”

李昇炫低着头。“我只是想安静。”他说。

 

他转过身,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层,葡萄还没冻硬。他摸了摸盒子,又关上冰箱,背对着权志龙,平静地说:“而且,我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都是赚的呀。”

 

李昇炫从厨房端出那碗葡萄冰的时候,权志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玻璃碗壁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紫色的葡萄果肉冻成一颗颗圆润的冰珠,堆在碎冰上面,他把碗放在茶几中间,权志龙伸手就舀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冰"。

 

李昇炫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远不近,于是权志龙偷偷把膝盖往他那侧偏了几度。

 

茶几上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停留在Netflix的首页。权志龙下巴朝屏幕一抬:"看什么?"

 

"随便。"

 

"那就这个吧,中国的古装剧。"权志龙的手指戳了一下《甄嬛传》的海报。深紫色的宫墙背景,两个穿清装的背影隔着屏风遥遥相望。

 

李昇炫舀了一颗葡萄冰含在嘴里,没嚼,让它慢慢化开,凉意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滑。

 

权志龙按了播放键,在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又往李昇炫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

 

他俩看了好一会,屏幕里的光幽幽地打在两人脸上,雍正正冷着脸坐在御案后,质问甄嬛为何要私下见果郡王,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带着帝王多疑的审视;而甄嬛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红着眼眶,眼神却半分软化也没有。

 

权志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腮帮子鼓着,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葡萄冰嚼得嘎嘣响。

 

"我觉得他俩最后会和好的。"权志龙盯着屏幕嘟囔着,"你看皇上虽然在发火,但分明是吃醋嘛。甄嬛只要稍微低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昇炫没接话。

 

"都多少年的情分了,从甘露寺到回宫,历经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难道还敌不过几句气话?"权志龙转过头去看他,眼里带着点执拗的探究。

 

"和好不了的。"李昇炫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为什么?"权志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皇上都已经给台阶了。"

 

李昇炫没看他,视线始终锁在屏幕上。画面里,甄嬛缓缓抬起头,迎着雍正震怒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平静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而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扶着肚子转身离去,明黄的宫袍在门槛处划下一道冷硬的弧线。

 

"她已经不要了。"

 

"可是皇上还爱她啊!"权志龙有些急了,"爱能抵消一切误会,只要皇上把心剖出来,她怎么就不能回头看看?"

 

"爱有什么用?"

 

权志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抿紧了唇,忽然把那个装着葡萄冰的碗整端到自己怀里,抓过勺子猛舀了几下,把上面那层甜紫色的冰山全拨进自己碗里,动作大得带翻了几颗碎冰,噼里啪啦掉在桌子上。

 

他抱着碗往角落里一缩,背脊绷得死紧,鼻翼轻轻翕动着,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哎,哥。"李昇炫伸手想拦,"别冰嗓子——"

 

权志龙已经把一大口塞进嘴里了。冰碴在牙齿间碾碎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在嚼玻璃碴。

 

“你干嘛呀?”李昇炫无奈地询问。

 

权志龙猛地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你要是这么讨厌我你现在就走吧。”

 

 

 

 

 

李昇炫想了想说:"哥,刚刚那串葡萄你觉得怎么样?"

 

权志龙愣了一下。"啊?很甜。"

 

"嗯。"李昇炫点了点头,"但是我有扔掉两颗。那一颗表面已经发皱了,里面大概坏了,果肉发黄发褐,咬着会很酸涩……所以,虽然我现在能够平静地和你坐在一起,不代表我们的感情还是正常的……哥,你懂我意思吧?"

 

不知不觉屏幕上的剧集播完了。进度条走到尽头,停顿了两秒,然后自动跳转到推荐列表。算法推送的第一个视频封面——熟悉的蓝色标题,BBC的台标,一张被放大的李昇炫的脸。

 

"Breaking news:..."

 

那四个英文字母跳出来的瞬间,权志龙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他手里的冰碗猛地往茶几上一掼,手忙脚乱地去够平板电脑的侧面按键,可手指沾了冰水,打滑,按了两下没按到,他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熟悉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而等他终于按到了主页键,画面跳转,碗又被他打翻,葡萄冰连汤带水泼在茶几上,碎冰四溅,紫色的汁液顺着玻璃桌面淌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斑。

 

平板电脑倒扣在茶几边缘。屏幕暗了。

 

“呃,我去拿抹布。”

 

李昇炫尴尬地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

 

他擦得很仔细,边角都抹干净了。

 

看着权志龙不说话,李昇炫想了想,他走回沙发坐到权志龙身旁,突然把嘴唇贴上去。权志龙还没从方才的争执里回过神,他带着凉意的吻送了上来,像猛然咬开的冰镇葡萄,冰凉、饱满的汁水顺着齿缝轻轻蔓延,丝丝清甜,老小的唇依然是记忆里的绵软,他还未来得及迎合、在这抹熟悉的温度里溺毙,那双唇就已经抽离了。

 

权志龙怔怔地回味着唇上残留的、微凉濡湿的触感,听见李昇炫耐心地询问:"哥,你想和我上床吗?"

 

权志龙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用这个逼你……”

 

李昇炫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这张依旧耀眼精致的脸,剥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然后,他扯起嘴角,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开了口:

 

“哥哥,对你来说,和我做爱和捅我刀子有区别吗?都是插入。你的爱就是伤害,不对吗?你总说你分不清自己是谁,哪个你被看见了,哪个你被爱着了。我知道的,我分得清,权志龙是你,GD也是你,你的粉丝分不清楚,可我分得清这两个人是谁,这两个人带给我的痛苦和泪水千滋百味,伤口渗出来的血也是五彩斑斓的……我一向分的都很清。所以,那时候的是李胜利,现在我是李昇炫了,我没法再陪你继续玩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开皮肉。权志龙的手指死死揪住了沙发垫子的边角。

 

他无法反驳。

 

李昇炫没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起身走进了厨房。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温水:"哥,喝点热的吧,不然胃受不了。"

 

权志龙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在一起呢?"

 

李昇炫摇了摇头。"其实你知道的这是不可能的。"

 

"哥你还记得吧?风油精。"

 

"……我记得。"

 

"当初我特别不喜欢你抽烟,你说薄荷味道很香啊,我太生气了,把你最喜欢的香烟拿风油精泡成绿色的,结果你还嬉皮笑脸地继续抽完了,那天,你说话的嗓音像霸天虎一样,杨社长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李昇炫嘴角翘了一下。

 

权志龙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了一瞬,又落回去了。那支烟的味道他记得——辛辣的、刺鼻的,后来李昇炫再很少用表达不满。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李昇炫什么话都不说了。

 

"哥哥。"李昇炫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看,我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啊,现在想起来我依然会开心。但是我不是口香糖,你不需要反复咀嚼我,现在的我从你身上已经得不到任何幸福了……你一定要把我嚼到没有任何味道、嚼到要吐出来,才甘心吗?"

 

权志龙转过头看他。眼睛通红。

 

"昇炫,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生气呢?为什么总是这么平静?恨我也好,骂我也好,都是我做的……我把你变成这个样子,我一直在伤害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平静呢?你骂我啊,李昇炫,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生命中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东西,我没法回头看。如果说哥是阳光的话,曾经和哥在一起的我很温暖,可是现在满身伤口的我已经受不了你所带来的炙烤了……我没法再陪哥这样玩下去了,哥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以后就别再给我发短信了,也别打电话了,别再联系了,好不好?"

 

权志龙想起那些永远没发出去的短信。那些深夜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文字,蜷缩在手机备忘录的角落里,像他本人一样见不得光。"我爱你""我恨你""这么晚了你一定睡了可是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想念你""我知道自己很下贱很恶心但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哪怕你现在去找别人了再等我几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来好不好"——这些的这些他终究都没有发出去。他觉得羞愧……总是想着再等等吧,来日方长,这一生还长……可只是没见到李昇炫这漫长的几个月,他都不知该如何度过,见不到的时候,他想把日历秒针分针时针全部撕掉。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

 

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李昇炫没有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青梅树的枝丫被压弯了又弹回去,水珠从叶片上滚落,砸在窗台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沉默就是回答。权志龙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杯沿上,热水冒出来的蒸汽扑在眼皮上,湿热湿热的,像眼泪,又不像,攒了许多夜晚的眼泪,好像终于流干净了。胃里那碗冰葡萄化成了凉水,沉甸甸地坠在腹部扒拉着整个人往下坠。

 

李昇炫还是摇了摇头。“都会过去的,哥看不见我就好啦。”

 

他对上权志龙渴望的眼神,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曾经让他心软过无数次的眼睛,内心却毫无触动,他甚至试着回想了一下那种心软的感觉——胸腔里发酸、喉咙发紧、想要把什么都捧给对方的那种冲动,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这肯定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但又如何呢?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再见面一百次也改变不了什么。嗯,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要走了。”

 

"你……"权志龙含糊地挤出一个字,舌头像打了结。

 

李昇炫看着他困得直往下坠的样子,半搀半抱地把他往卧室的方向带,权志龙的身体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还攥着李昇炫的衣角,攥得很紧,可力道已经虚了。

 

李昇炫把他扶到床上。权志龙的脊背刚碰到床垫,整个人就像陷进去了一样,眼睛半睁半合,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可他的手还在摸索,在空中抓了两下,终于攥住了李昇炫的手腕。

 

"再留一会……,我是你的……李昇炫……再靠近我一点好不好,拉住我的手好不好?我是你的啊……如果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

 

李昇炫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快睡吧哥,我在你刚刚的水里放了镇定药。你要休息,药效起了就行了。”

 

“其实哥也没必要觉得亏欠,过程还是幸福的不对吗?起码那些瞬间属于我。对吧?”

 

李昇炫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门合上了。

 

房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和床上那个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的感情就像在盛夏相遇,气温滚烫,空气里溢满了热望,两个人从手到灵魂都紧紧相扣,掌心是汗,眼角是泪,一起淌下来混成同样咸涩。

 

在所有存在中,唯有对李昇炫的那份心,是纯然地属于自己,可他习惯掩饰,没等到凉爽的秋风吹醒他发热的头颅, 作茧自缚,悖逆了唯一的真心,自我背叛,盛夏结出的果实急急地坠了地,满口青涩,咬下去尽是错季的酸楚。

 

 

 

 

醒过来后,权志龙换了一件外套出了门。没洗脸,没看手机,没做任何会让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事情。他不想看见自己。

 

他漫无目的散步,今天天气很好,杨树的枝条垂入湖中,他走在杨花大桥上,感觉手指上还残留着李昇炫最后留下的体温。路过桥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路边摊位,上面码着各种小玩意儿——平安福、木雕、钥匙扣、手串、串着彩色珠子的手机挂链。他一眼扫到摊位角落里一只活灵活现的熊猫木雕上,圆滚滚的身体,半圆的耳朵,两只黑眼圈用墨汁描得又大又亮,歪着脑袋。

 

他下意识想买一个吧?李昇炫会喜欢的。

 

这个想法只在心里闪过了一秒钟,心脏却突然如同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他几乎立刻呼吸不了,在僻静处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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