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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得到那个东西的。
他现在最常去的熟食店不再是德尔玛先生的店了,他已经搬离那个街区很久,也不愿意再去拜访任何认识梅姨的人,一开始,是因为他无法忍受任何旧识看见他的脸时露出的那种陌生的表情,后来,是因为他渐渐明白了不和任何人见面才是保护他们最好的方法。他现在更常去公寓楼下拐角处的便利店,那家小店狭窄,安静,老板是一个来自波多黎各的中年女人,名叫基拉,她脸上有两道伤痕,因为讲起英语来口音浓重而不爱和人搭话,街区附近的小孩很怕她,总说她是个女巫,跟野猪搏斗过,才留下了那么恐怖的伤疤。他经常在巡逻完的深夜去那里买医用绷带,基拉从来不会对他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伤口多说什么,每次总是结账,拿东西,走人,没有任何亲切的对话和多余的关心,这正是彼得想要的。当彼得在又一个平凡的夜晚走进那家店时,他伤得并不重,充其量只是几处小小的刀伤,他解决了几个毒贩和偷车贼,在荡回来的路上还有余裕救了只猫。在货架上一边拿冷冻三明治一边算钱的时候,彼得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过得还不错,也许可以多拿一包速食意大利面奖励自己。
不过,帕克霉运总是不会让他失望的。当那几个劫匪凶神恶煞地从门口冲进来时,彼得并没有多惊讶,这一块治安不好是积重已久的问题,他只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低调而换下战衣,毕竟击倒三个带枪的凶徒对他来说并不难,只不过要在不暴露能力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就得多流点血了。
……而事实证明,要流的血比他想象中多。
“我没事——”彼得靠着货架,一边倒抽冷气一边拿手按住伤口,那三个劫匪七仰八叉地昏倒在地上,基拉全身发抖地靠着柜台,指着他说不出话,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彼得担心她恐慌发作,只好又艰难地往前挪了几步——刚刚他为了不让自己放倒那三个人的动作太夸张,不慎挨了两刀,“嘿,女士,别害怕,我……呃,只是流了点血,你能给我两卷医疗绷带吗?”
基拉颤抖着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摸索出东西递给他。彼得感激地接过来,正准备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基拉就又拽住了他。他困惑地看着对方的手,突然恍然大悟:“噢,对,我忘了付钱,真不好意思——”
基拉用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打断了他,“你不能就这样走出去。”她说,似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你是担心他们还会醒过来?”彼得又靠在了货架上,疼痛让他有点站不住了,“别担心,我已经报警了,我可以帮你把他们捆起来。”
基拉看起来更生气了,她不由分说地把彼得拉到后面的储物间,指着里面那张整洁的小床,“躺下,年轻人,”她严厉地说,“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彼得瑟缩了一下。如果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夺门而出,跑回自己的公寓清创治疗,但基拉蹙起眉头教训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梅姨,所以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床上,努力不让自己的血迹弄脏床单。
“……好的,女士。”他最终嗫嚅着说。
基拉包扎的手法比他想象得要娴熟很多,这个看似平凡的便利店老板似乎有过不俗的治疗经验,彼得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在对方打量他身上斑驳的淤青时尴尬地遮掩了一下。基拉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最后迟疑着问了他一句话:“你要打电话让别人来接你吗?”
“哦——不用,不用,我挺好的。”彼得立刻站了起来,“谢谢。”
基拉点了点头,转身掏出两个大袋子开始装东西,彼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飞快地把小半个货架的医药品和食物都塞进袋子里然后递给他,连忙慌张地摆手拒绝:“天啊,您真的不用——”
“拿着。”基拉平静地说,“不然我再也不会卖给你东西了。”
直到彼得被这位女士态度强硬地送到了便利店门口,他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已经把劫匪都带走了,基拉在他面前关门落锁,又在夜风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彼得的蜘蛛感应都快要开始嗡鸣,才像下定决心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彼得低下头端详。那是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盒子,包装盒外壳设计得很复古,正面写着“从正中间掰开”,反面写着“心愿即刻生效”。他好奇地晃了晃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很轻,在他手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这是许愿柳,”基拉严肃地对他说,她又把眉头蹙起来了,彼得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它能给人带来好运。我想,你也许会用到这个。”
“哇哦——谢谢。”彼得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好,基拉的神情让他觉得这玩意儿也许很珍贵,“所以我只需要对着它许愿……再把它掰断?”
基拉点点头,她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的矛盾神情,“你只能许一个愿望,年轻人。”她拍了拍彼得的肩,“把握好你的机会。”
彼得茫然地答应了她,说实话,他现在又冷又饿,头还因为止痛药的副作用一阵晕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做出回应已经很不错了。他没把这件事认真放在心上,但也没有轻视那个小玩意儿,这是他不知道时隔多久才从别人那里收到的礼物,彼得选择把许愿柳放在显示器边上,时不时就心不在焉地拿起来把玩。他依旧还在努力生活——或者说,他依旧在努力地作为蜘蛛侠生活,每天健身,救人,打反派,给梅姨送花,用打零工和接兼职养活自己,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他常常在荡入高空时感受到新鲜空气带来的活力,又常常在回到家时被一潭死水的困顿淹没。彼得早就习惯了,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真的、真的、真的没事——
直到那一天。
现在再回想那一天,彼得觉得自己也许就不该出门。他从凌晨开始就被偏头痛折磨,持续已久的腕部不适也变得格外强烈,他的体温异常升高,耳鸣、眩晕、反胃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以至于他精神恍惚,在救人的间隙中了一枪。彼得不是第一次经历枪伤了,他先用蛛丝缠绕腰腹做了个简易压迫带,强撑着把所有敌人都解决了才紧急荡回公寓,等终于推开门倒进房间时,彼得差点因为失血过多直接晕过去。子弹的位置并不深,他打算直接用镊子取出来,但就在他在桌上胡乱摸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碰倒触发了,一道红色的投影立刻在天花板上绽开,黑暗的房间因此骤然明亮起来。
彼得忍着疼痛恍惚地抬头望,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卷皮带防止自己痛呼出声,精准地用镊子挑出子弹,在撕心裂肺的痛苦彻底掌管大脑之前,冷静地用双氧水冲洗了一遍伤口。他不是肉体凡胎,但无法避免的疼痛还是让他冷汗直流,剧烈灼烧的痛感撕穿了腹部,彼得不受控地全身痉挛,死死咬住皮带发出一声闷哼,连视野边缘都疼得渐渐发白。他迫切地需要干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索性又把头抬起来,盯着那个他最熟悉的图案看。红色的蜘蛛侠面罩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投影静谧地散发着荧光,边缘处藏着一个小小的钢铁侠面具,旁边是一行小字:WELCOME SPIDEY。彼得看得出神,视野却不自觉一片模糊,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湿冷,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一定是因为太疼了。他涣散地想。
等止痛药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他才伸手关掉了那个投影。这是他为数不多留下的托尼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没什么大用的腕部发射装置,托尼在他14岁时把这个东西和战衣一起送给他,称不上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充其量就是一个逗他开心的玩具。彼得吸吸鼻子,伸手把装置放回自己看不见的抽屉深处,他继续艰难地在桌面上摸索起绷带,手指却碰到了一截干枯的树枝。
许愿柳的外表和它的名头比起来,实在朴素到有点名不副实。它看起来就像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一根普通枯枝,枝条细长,干燥粗糙的表面甚至因为彼得长时间的把玩变光滑了一点。基拉的话语在彼得的脑海中回荡,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太累了,他精疲力尽,饥肠辘辘,身上还有至少三个止不住血的伤口,他只是真的需要做点什么来喘口气,比如——许个愿望。
毕竟没什么东西能真的让死者复生,对吧?
他折断了那根许愿柳。
啪擦一声,枝条在他指间清脆地折断。彼得不抱希望地等了一会儿,但简陋的公寓还是简陋的公寓,面前的狼藉还是面前的狼藉,只有呜呜的风声从外面吹过,把他的窗户震得直响。他苦笑一声,把枝条重新放回桌面,疲惫地倒在了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五年来,他早已在心里把每一个能许的愿都许尽了,可他依旧在这里,意识模糊,全身发冷,听着自己的血从腹部伤口涌流而出的声音。彼得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说实话,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晕厥了,他是被疯狂嗡鸣的蜘蛛感应叫醒的,醒来时头疼得几乎要从中间炸开,彼得痛苦地闭上眼睛,下意识想去摸床头柜上的止痛药,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草地。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
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公寓。他甚至不在一间屋子里。彼得踉跄地站起来,他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包围了,树上的鸟儿发出悦耳的啼鸣,远处是一片宁静的湖泊,一座漂亮气派的木屋矗立在旁边,看起来莫名地有点眼熟。彼得大口大口呼吸着,他被遽然转换的场景搞得惊悸不已——这是幻觉?是梦境?还是说有人趁他昏迷把他带到了这里?他迅速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全身,万幸他的战衣还穿在身上,腹部的枪伤由于裂开正往外渗血,他飞快地戴上面罩,往伤口上又喷了一层蛛丝,一边谨慎地往后找掩体一边尝试和EV沟通:“EV,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只有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刺得他耳膜生疼。尖锐的耳鸣再次袭来,彼得捂住脑袋,开始艰难地思考自己的处境: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处于幻境中还是在现实里,也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他带到这里的,但这里明显有着长期生活的痕迹,如果他不想在荡回家前死于失血过多,也许找屋主人求助就是唯一的解法。但——他可以相信这里的人吗?假如这个地方的主人才是罪魁祸首,他可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费心在那躲着。”一道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彼得听到有人穿过灌木丛走了过来,那声音困倦,无奈,带着几分讥诮,听起来还出奇地熟悉,“我还以为搬到这里就能彻底避开恶作剧了。”
彼得的心脏突然以一种疯狂的频率跳动起来,他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像被触发了什么创伤印记一样开始全身发抖,蜘蛛感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嗡鸣,他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地上的树枝被他踩断,让他完全暴露在了来人的视野中。
“倒不是我介意被打扰,”那个人还在往前走,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打量着地上的雏菊,似乎并没有好好观察闯入者的兴趣,“但是就这么闯进别人的后院,打扰我的退休生活,不觉得不太礼貌吗?”
托尼·斯塔克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瞳孔在看清彼得的装扮后飞快地紧缩了一瞬,随即立刻冷漠地抬起掌心炮对准他,托尼的面孔蒙上阴翳,话语也逐渐变得冰冷:“很有创意的伪装,但并不有趣。谁派你来的?”
彼得回答不上来,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托尼——托尼的脸在任何梦境中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实过,他看起来那么好,鲜活,生动,穿着柔软的家居服,会呼吸,会说话,站在他面前,宛如一个他伸手就可以碰到的温热的存在。他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自己被拽进幻境里了,彼得不知道始作俑者是否是神秘客的余孽,亦或是最近在纽约兴风作浪的那个不知名人物,但他对此感到刻骨的反胃和仇恨,他恨不得往这个幻象脸上吐一千口唾沫,再掘地三尺找出这个胆敢亵渎托尼的人来发泄怨愤。可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存在另一种冲动,一种与此完全相反,堪称卑微、可悲的冲动,彼得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彼得希望他如果伸出手去触碰,就真的可以再次感受到托尼的体温和心跳——
“你不是真的。”彼得继续踉跄地往后退。他为了保持清醒死死咬住腮肉,苦涩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拼命摇头,试图在恐慌发作前稳住心智。可托尼的脸就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么近,那么远,如此真实,逼得他的眼眶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热意,“你——你不是真的他——”
托尼的手在彼得出声的那一秒僵住了,他缓缓放下斥力炮,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犹疑,“摘下你的面罩。”
彼得连连摇头,他因连续的压力冲击而感官过载,嘈杂的风声在耳边炸开,一股血腥气从胸腔直冲喉口,他最终还是半跪在地上狼狈地揭下了面罩,眼泪和血液一起乱七八糟地涌出来,他像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气,那个人的手有力地抓住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想甩开,“别碰我——”
“……彼得。”托尼干涩地叫他的名字,他叫得很轻,很小心,似乎害怕声音重一些就会把他吓跑,“你怎么会——”
彼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枪伤的遗痛、撕裂的伤口、感官过载的刺激将他折磨得四分五裂,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呜咽着忍住几声痛呼。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的印象,是那个人稳稳地接住了他,他彻底软下身体,靠在一个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彼得苏醒的时候,差点舒服得不想从床上爬起来。他陷在一张柔软洁白的床铺中央,这张床很大,织物的触感柔软得像羽毛,心电仪在旁边滴滴作响,彼得看了一眼身上,有人给他换上了方便行动的家居服,清洗干净的战衣就叠在旁边,他意识朦胧地想伸手去够,却察觉自己的右手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了,丝毫动弹不得。那个趴在他病床边上的人因此立刻惊醒过来,他没有松开手,只是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彼得。”
托尼面色疲惫地看着他,他看起来很累,但还是强撑着朝他笑了一下,“想吃点东西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的蜘蛛感应没有反应,但他还是不敢确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他警惕地往床头靠了靠,没有看托尼的眼睛——看他的眼睛容易让自己沦陷进去,“你第一次来皇后区找我,坐在我家沙发上吃的东西是什么?”
“你是说那个长得像陨石碎片的玩意儿。”托尼开了个玩笑,但彼得的脸色迅速严肃起来,他只好举起双手投降,“梅做的核桃红枣面包,行了吧?天啊,你长大后真是变得多疑不少。”
“我14岁的时候,你送了我一个腕部发射器,”彼得不依不饶,“那里面的投影藏了一行字,写了什么?”
托尼有点惊讶,他深深地看了彼得一眼,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他床边的一个抽屉。彼得迅速扫了一眼,抽屉里堆着几个相框,一些熟悉的杂物(那是他的旧腕带吗?),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射器。托尼按了一下,红色的光晕霎时在房间里绽开,彼得抬头望向天花板,那行字就在那里,静静地闪着光:WELCOME SPIDEY。
欢迎回家,小蜘蛛。
彼得盯着投影看了三秒,突然掀开被子,把自己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了托尼怀里。托尼猝不及防地往后一倒,扶住床头柜才堪堪稳住。这孩子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成熟了太多,他变得更高,更强壮,但也更伤痕累累了。彼得像只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小狗一样把自己死死塞进托尼的臂弯,托尼不得不用抱小孩的姿势将他圈在腿上,彼得把脸埋进斯塔克先生的脖颈,对方的肩膀立刻被他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你在这里。”
“嗯。”托尼耐心地摸着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我在这儿。”
“你是斯塔克先生。”
“我是。”
“你怎么会……”彼得把头抬起来,仔细用眼神描摹他的样子。托尼的脸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也许憔悴了一些,但依旧英俊,狡黠,焦糖色的瞳孔里闪着只属于生者的光。彼得恍惚地伸手去摸他的脉搏,摸到的那一秒,他几乎忍不住喉咙里漏出来的哽咽,“托尼……”
“天啊,彼得。”托尼叹息了一声,他用拇指耐心地一点点抹掉彼得的眼泪,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压到没好全的伤口,他的心彻底被咸涩的泪水泡软了,彼得像个梦一样蜷缩在他怀里,他摩挲着这孩子的脊背,还是没忍住低头在发顶上亲了一口,“你怎么回到这儿来的?”
彼得在托尼身上把自己的眼泪蹭干净,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体面。他尴尬地在托尼膝盖上扭了扭,试图偷偷溜回床上,托尼却伸手牢牢箍住彼得的腰,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彼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里——我现在在哪?”
托尼挑眉,“这里是乔治亚州费尔本,一个没什么人会来拜访的木屋。”他说,“你……烁灭之后,我买下了这里。”
乔治亚州。彼得茫然地眨着眼。他在大脑里艰难地检索着这个地方的信息,这里距离亚特兰大大约半小时车程,四面环绕着湖泊,房子的外表和陈设都如此熟悉,总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床头柜,他的战衣后面还放着两根小东西,看起来像两截被折断的树枝——
那根被他掰断的许愿柳。
“哦,那个。”托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我想这东西可能对你很重要。”
彼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非常荒谬的念头。
“斯塔克先生,”他万分谨慎地说,“也许你会以为我疯了,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现在是几几年?”
直到彼得坐在餐桌前注视着托尼做煎饼的背影,他也还是没有对自己所处的境况产生真实感。上一秒,他还孤身一人在自己黑暗的公寓里血流如注,下一秒,他就穿越回了整整七年前,看着堂堂托尼·斯塔克在面前为他下厨。他现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感到熟悉了,这是当年举办托尼葬礼的地方,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就为了看着托尼的方舟反应堆漂浮在湖面上,静静远去。想起这段回忆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隐痛,托尼在这时把煎饼放到了他面前,“吃吧。”
“谢谢。”他勉强笑了一下,拿起叉子开始进食。托尼没有坐下陪他,他一直站在吧台边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用一种彼得看不懂的眼神盯着他,那目光毫不遮掩,安静,专注,盯得彼得全身发烫。彼得起初试图忽视这种目光,但越想忽视就越是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尴尬地放下了餐具,“……托尼。”
“嗯?”托尼漫不经心地应声,“不合你的胃口?”
“没有。”他局促地咬着嘴唇,“你能别这么看我吗,就好像——”
托尼挑眉,“好像什么?”
就好像在看什么你很珍惜,又很容易消失的东西。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继续老实地吃早饭。托尼等他吃完才把一叠报告递给他,语气严肃起来,“你需要看看这个。我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的身体指标出现了多项异常,尤其是你的新陈代谢速率,血液里的放射性水平,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的基因序列。要我说,你的DNA几乎在经历一种变异。”
彼得翻阅着报告,说实话,他对自己身体的异常早有了解,但他只是……不愿意去深想。腕部此刻再次刺痛起来,他死死摁住那里不愿作声,托尼注意到了,俯身强硬地拉开他的手,“彼得。”
“我没事,”彼得咬着牙闪躲了一下,“这只是一些——老毛病——”
托尼不说话了,他缓慢而有力地把那截手腕握进手心,手掌传来熨帖的热度,彼得没有挣开,托尼安抚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不适似乎也真的因此消退了一点。等看他没再露出痛苦的神色,托尼才放开了手,“这还不是全部。”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种困惑而忧虑的神情,“谁开枪打的你?伤口发炎得那么厉害,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找人给你包扎?还有那些淤青,刀口,撕裂伤——天啊,彼得,我知道你会自愈,但你不能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当砧板用——”
彼得听到一半就垂下脑袋乖乖挨训了,他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全盘托出的意思,因此一边假装听话一边盘算要怎么搪塞过去,托尼很快发现他走神了,屈指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听大人说话的时候要专心,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彼得捂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
“好吧,成年蜘蛛。”托尼翻了个白眼,“我多少能猜到未来发生了什么,所以说破也无妨——在你来的那个年份,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彼得闷闷不乐地转开脸,听到托尼的名字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依旧会让他的心口发疼。但他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迅速转回来抓住托尼的手,“也许这是可以改变的,”他的语速突然变快,眼睛也闪闪发亮起来,“你——你不会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许愿柳把我送回来,它想让我改变一切,不是吗?”
托尼只是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要尝试玩弄时间,彼得。”他不无苦涩地说,“相信我,我曾经尝试过好几次想把你带回来,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你会成功的。”彼得迫切地反驳他,他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最后大战的时间,“在两年后!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千万不能——”
“啊哦。”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托尼飞快地捏住了他的嘴。彼得的脸因此鼓成了一只河豚,他抗议一般呜呜叫着,而托尼只是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别泄露太多了,年轻人。我可不想当蝴蝶效应的受害者。”
彼得不讲话了,托尼这才奖励般拍了拍他的脸,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他从兜里掏出那两根被折断的树枝,“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力量,才能把你从七年后带过来。”
托尼买下的这地方很大,前往实验室的路上,彼得路过了四间卧室,四间浴室,一个带壁炉的客厅,甚至还有一个水培温室和有机花园。但屋里的陈设简单而克制,看起来并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彼得把问题在心里憋了一路,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
托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大多数时候吧。”他刷开实验室的门,“偶尔也会被一些人叫回纽约。”
彼得讷讷地跟了进去。鉴于他当年刚被托尼带回来就面临诀别,自己又在回来后的短短两年内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其实并不太清楚托尼在那五年里是怎么过的。倒不是说他对托尼孤身一人这件事感到窃喜——好吧,也许有一点,毕竟他对托尼·斯塔克的迷恋自十四岁起就膨胀得比整个加拿大还要大,他只是偶尔也能在托尼身上窥见孤单的痕迹,因为这样的痕迹,已经印在他自己身上五年了。而如果他能够短暂地陪在托尼身边,也许,有资格成为一点慰藉的话,斯塔克先生应该也会高兴吧?
彼得收回思绪,立刻就被面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托尼·斯塔克的实验室,基本上就等同于理工科学生的圣殿,实验室的主人还在他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什么实验室准则,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只知道对着桌面上那台纳米粒子操纵仪流口水。彼得恍惚地走过去,用一种渴求知识的眼神看着托尼:“我能……?”
“……所以你完全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托尼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似乎竭力想装出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让彼得求他,但还是没控制住本心,向他点了点头,“好吧,都是你的了,彼得。”
接下来的时间,以一种彼得根本感受不到的速度飞快地流淌过去。他彻底沉浸在不用操心电子元件报废和操作台带不动的奢侈里,做出了DNA抑制器的雏形。托尼在他旁边摆弄那两节许愿柳,翻来覆去地做检测,最后没好气地把东西扔回给他:“什么也没发现。你说这是谁给你的,便利店老板?你确定她不是什么女巫?”
“我还真的不是很确定。”彼得诚恳地回答。他完成手上最后一道工序,端详了一会儿芯片,然后果断把它刺进了后颈。托尼皱着眉想阻止他,看起来不是很认同他这种把自己当小白鼠的行径,“彼得——”
“我没事,真的。”彼得活动了一下四肢,他的头疼开始消退,大脑逐渐清醒,成功修好自己的喜悦让他跃跃欲试地戴上了蛛网发射器,“让我试试……”
他成功射出了一道蛛丝,然后是两道。他正准备得意洋洋地跑去和托尼邀功,腕上的发射器就迅速地开始颤动,那股刺痛再次袭来,他嘶了一声,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听他的指挥,正蠢蠢欲动地要冒出来——
啪擦两声,发射器清脆地在空中炸碎,两道蛛丝从他手腕里猛地迸射出来,精准打在了那台纳米粒子操纵仪上。彼得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斯塔克先生……”
“好吧,小怪物。”托尼叹了口气,“我需要担心你在我实验室里产卵吗?”
托尼最终还是把他赶回房间休息了,原话是“抑制器交给我,你该回蜘蛛巢里歇会儿了”。彼得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去抗议他过分的变异笑话,他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全黑,托尼贴心地在他房间门口放满了食物,他狼吞虎咽完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正式跟托尼道过谢,但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在房门口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等到明天再说。他把自己塞回被窝,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发呆,意识却越来越清醒,丝毫没有睡着的欲望。彼得辗转反侧了半小时,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打量自己的房间。
听起来也许有点怪异,但斯塔克先生似乎有意在这里留了他的位置。他醒来时对着抽屉匆匆一瞥看见的东西并非偶然,整个房间都按照梅姨在皇后区的那间公寓设置,床的角度,摆放的乐高,衣柜里的衣服,甚至墙壁上贴的海报都和当初他的房间如出一辙。由于当年梅姨和他一起烁灭了,彼得甚至怀疑托尼直接把他的房间从皇后区一模一样地搬到了这里来。这里满屋子都是他的“遗物”,就算常年无人居住,也依旧打扫得整洁如新,而从抽屉反复推拉的痕迹来看,有人不仅没有闲置这个房间,反而经常走进来,注视、摆弄里面的物品……
可是,托尼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彼得又躺回床上。说实话,他和托尼真正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年。但他并不是14岁才认识托尼的,早在他在斯塔克博览会上被钢铁侠救下之前,他就已经熟悉托尼的名字了。他的成就,他的过往,他的事迹,他所承受的舆论,他所挽救的生命。在彼得现在那间飘满石棉纤维的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U盘,里面存满了托尼的一切影像资料,有好的,有坏的,甚至也有一些……不便为人所见的。托尼死后,他竭尽全力想要守护好他的遗产,他清理神秘客的余毒,完善SI的防火墙,将佩珀和哈皮设为自己监控系统里的第一级别保护人,还会在每年的斯塔克工业九月基金会发布仪式上,送去一束体面、昂贵、署名为“受益者”的花。但他不管做再多的努力,也始终没能追赶上托尼·斯塔克那长得吓人的“救世成果”进度条,到最后,由于他拥有托尼的时间太短,彼得甚至不能说自己真的了解托尼。他想着,内心突然产生一阵没来由的恐慌——现在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他又从床上翻身坐起来,伸手把那两截许愿柳握进手里。树枝粗糙的触感磨砺着手心,他反复握紧又松开,却无法抹平心中像黑洞一样越扩越大的恐慌。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梦呢?彼得焦虑地咬住嘴唇。如果他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又如果这一切只是某个反派无耻的阴谋,就为了再利用他来伤害托尼留下的东西呢?说到底,时空穿越这种事实在是怎么想也不可能发生——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彼得叹了口气,没有再犹豫,穿上鞋走了出去。
托尼的房间离他很近,稍微拐个弯,就能看见灯光从他半掩的门扉透出来。彼得忐忑地在门外绕了好几圈,还没等他做足心理抬手敲门,房间的主人就先拉开了门:“彼得?”
彼得抬起头,然后彻底后悔自己做了来找托尼这个决定。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刚洗完澡的托尼·斯塔克。
倒不是说他对男色完全没有抵抗力,说实话,彼得还是很为自己的精神力感到骄傲的,但能抵抗这种形态的托尼·斯塔克的人,大概整个美国也找不出几个。托尼没穿上衣,他刚从浴室出来,全身上下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那条浴巾堪堪挂在胯骨上,卡在一个再往下滑一点就会让彼得面红耳赤的位置。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淌下来,滑过胸口那个泛着幽蓝冷光的弧形反应堆,然后一路往下,消失在浴巾边缘若隐若现的人鱼线里。他的皮肤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头发被抓得凌乱,鬓角湿漉漉地贴着太阳穴,空气里全是温热而潮湿的,高级沐浴露和男性古龙水混合的香气,彼得因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怕自己会在这种空气中直接晕过去。
“怎么了?”托尼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动作懒散,他好看得吓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幅样子会让人想下跪或者想逃跑。彼得哪条路都选不了,所以他只是毫无自制力地被托尼拉了进去,“睡不着?”
“我,呃,”彼得必须要非常艰难地移开目光才能让自己不盯着托尼的胸肌看,“想问问……抑制器的事……”
托尼抓起一件浴衣披上——这个动作让彼得感到既庆幸又可惜。他拿起一片东西抛给彼得,彼得伸手接住,手上金属片的外形远比他做出来的那个雏形要精巧许多,“已经做完了,但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用。”托尼不自觉加重了语气,“修改DNA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你明白吗,彼得?”
彼得坐在他床上,观察装置结构观察得出神,一时间没来得及接话,托尼索性就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帕克先生。”
“明白了,先生。”彼得反射性地挺直脊背,乖乖回答。托尼笑了一下,满意地把装置拿回去,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放在你房间门口的东西吃了吗?”
“吃了。”这动作让彼得觉得自己就像只被领养的金毛犬,但他也因此才想起来过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好像还没跟你正式道过谢——我的意思是,谢谢你,呃,收留我?”
托尼闻言愣了一下,颇为新奇地上下打量他,“天啊,MIT真的让你变听话不少,不是吗?”
彼得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也许吧。”他站起来,含混地试图糊弄过去,“已经很迟了,我就不打扰你——”
托尼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他伸手圈住彼得的手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彼得。”
他的掌心潮湿而炙热,彼得几乎被这样温暖的温度烫了一下。托尼把他拉回身边坐下,歪着头仔细注视他。彼得在他焦糖色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小小一个,嵌在他洞察一切的瞳孔中央,让他油然而生一种逃跑的冲动。托尼却抓他抓得更紧了,他的语调柔和,低沉,也许还藏了几分在谈判桌上才会用到的循循善诱:
“这几年,是谁在照顾你?”
彼得垂下眼睛,感觉喉口一阵酸涩。
“我自己。”他说,“我不是个孩子了,斯塔克先生。”
托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桌上的研究资料和抑制器又递还给彼得,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自己床上的空位,“你可以在这里多研究一会儿,”他说,“适当的思考有助于睡眠。”
彼得撇了撇嘴,把东西接过来,“这话从一个工作起来可以三天不睡的人嘴里说出来真够可信的。”
托尼耸了耸肩,没再反驳他。彼得原本打算看几页就走,但托尼大概天生就有做研究的天赋,他在短短半天内就把他的基因变异路径研究透了,他越看越深入,最后把纸张铺了满床,毫无形象地趴在他的床上研读。托尼也不管他,自顾自拿着电脑在旁边办公,还贴心地帮他把灯光调成了阅读模式,暖黄色的灯光漫溢出来,给纸张边缘镀上了一层琥珀般的光晕。彼得一开始还看得很专心,托尼做的分析链条很缜密,他一边心算一边在脑海中推演,试图完善他的思路,但算着算着,他的注意力就逐渐融化,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芝士,但这并不是因为内容无聊,而是因为房间里的氛围太安逸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安逸了。作为蜘蛛侠的生活惊险刺激,终日在枪声和暴力中度日,作为彼得帕克的人生则乏善可陈,明明空虚得一无所有,却让他感觉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物质的匮乏是一方面,精神的紧绷则是另一方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卸下心防了,以至于当他终于碰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时,那层摇摇欲坠的精神防御就像一片纸一样不堪一击。彼得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的指尖还搭在书页的边角上,却已经失去了继续翻页的力气,一呼一吸慢慢变得均匀,胸腔的起伏被柔软的床面接住,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轻柔地叫他:“……彼得?”
彼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不是很乐意再睁眼去搭理他。那个人似乎很努力地忍住了笑,帮他把床上的东西都整理干净,托着他的身体把他妥帖地塞进了被窝里。他感受到有一双手在帮他整理额上的碎发,又珍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最后迟疑了很久,一片柔软温热的东西才贴上来,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那温暖的体温让他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以至于当那个人准备抽身离开时,彼得意识模糊地牵住了他的手,“……别走。”
“你累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但他没有甩开彼得的手,“需要好好休息。”
他确实累了。彼得涣散地想。这五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个瞬间,都把他累垮了。他累得不想再多费心神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直到那个人伸手帮他轻轻擦掉眼角那些湿润的痕迹,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但他没有再被拒绝,那具身体终于听话地掀开被窝躺了进来,他被包裹在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里,宛如一只倦鸟终于回到自己的巢。那个人在他耳边留下一声叹息,然后熄暗了灯。
“晚安,彼得。”
就这样,彼得终于陷入了五年来第一个安稳的睡梦。
托尼·斯塔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一片黑沉。他向来浅眠,自从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发生后,睡眠质量每况愈下,甚至到了不依赖酒精和安眠药无法入眠的程度。昨晚是他多日来第一次连续深睡了那么长时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男孩,彼得依旧沉浸在平稳的酣眠中,但他的脸上满是泪痕,让托尼不禁犹疑他究竟在梦境中经历了什么——亦或是说,现实才是他的噩梦?他凝望着彼得的睡颜看了很久,他的颧骨上还有没好全的擦伤,托尼伸手摩挲了一下,彼得在睡梦中不高兴地躲了躲,嘴唇擦过他的指尖,托尼的手因此停在空中静止几秒,最终收了回来。
他在没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悄然起身,离开前还替他掖好了被角。托尼捧着一杯咖啡走向实验室,他瞥了一眼放在操作台上的蜘蛛侠战衣,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你好,EV。”
“你好,斯塔克先生。”幽蓝的光芒浮动,悦耳的机械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托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操作面板,敲了敲显示屏,“你能告诉我彼得在2023年之后经历了什么吗?”
“恐怕您并没有相应的查看权限,斯塔克先生。”
“多疑的小子。”托尼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地坐下开始干活。从彼得口中撬出真相是不可能的了,这孩子的嘴现在比蚌壳还严实,他能看出来他吃过苦,并且这苦头大到让他甚至不愿意再相信别人,因此从修理战衣时偶然发现这个AI那一刻开始,托尼就做好了亲手挖出一手影像资料的打算。彼得的编程技术——说实话,已经突飞猛进到他一时无法攻破的程度。他最后靠把Karen接入EV才找到了突破口,他不知道这两个女孩有没有在战衣里打一架,但很明显,Karen赢了。那几年的时光最终像流水一样展现在托尼眼前,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开始安静地观看。
他全程没有暂停,只是沉默地观看,记录,确认几张应该记住的面孔,再在内网上检索了几个应当消失的名字。他看着彼得被欺骗,被利用,被自己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幻影逼到重伤,再看着他被伤害,被辜负,被全世界遗忘,被失去一切的阴影覆盖着拼尽全力地生活。托尼唯一一次暂停是在看见梅去世的时候,他在那几行文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Karen都忍不住出声询问,才继续往下滑。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自虐一般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彼得在他身后轻轻叩响了实验室的门。
他转过身,看见彼得就倚在门上静静地看他。
“你都看到了。”他说。
托尼关掉了显示器,“你知道吗,”他对彼得说,“你家EV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彼得笑了,但那笑很疲惫,像是拼尽全力从苦涩中味出一点甜来支撑的笑。他走过来,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贴着托尼的脚坐到了地板上。他的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靠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把头微微偏过去,脸颊贴上了托尼的膝盖外侧,闭着眼向他道歉:“对不起。”
“彼得——”托尼哽住了,天啊,他无法不哽住,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扭曲的欲望,想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可能伤害彼得的人都找出来,将他们碾碎,消灭,驱逐到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彼得的地方去。彼得柔软的卷发贴着他的膝盖,他用力闭了闭眼,将这股黑暗的冲动强压下去,“你知道你是那个最不应该道歉的人。”
“我不是。”彼得摇头,他的语气透出一股习以为常的冷静,“人总是需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我明白。”
“那些不是你该承担的错误。”托尼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这句话的。彼得屡次濒死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伸手慢慢抚摸着彼得的后颈,他的男孩温热,顺从,在他的掌心下平稳地呼吸着,他感受着彼得颈动脉的跳动,不断提醒自己彼得还活着,此刻就在他的身旁,“也许我可以杀了昆汀·贝克,或者提前拆了斯特兰奇的那座圣所,你不觉得那东西完全是曼哈顿的违章建筑吗?”
彼得发出闷闷的笑声,他自然地靠着托尼的手,甚至还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别这样,托尼。”他说,“你忘了吗,别成为蝴蝶效应的受害者。”
托尼低头看着他,他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想说你不应该遭遇这些,想说只要彼得一个点头,他就会撕裂时空宇宙,改写星辰命运,把所有黑暗的事物都从他的生命里抹消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彼得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他走出实验室。
“走吧。”他扣住彼得的手指,“你该吃点东西了。”
那天之后,托尼对待彼得的方式不能说变了,但大概多少有点过度补偿的意思在。说实话,彼得从来没有觉得托尼亏欠他任何东西,反而是他亏欠了托尼太多。他的愧疚像一根针一样时时刻刻扎着他,所以每次托尼显露出补偿的苗头,彼得都像被烫到一样避之不及,但托尼·斯塔克就是托尼·斯塔克,他的责任感大概比整个星球还要大,同时,他还非常、非常擅长运用一切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不能再送我东西了。”彼得虚弱地把新战衣(以及三张银行卡和两个车钥匙)退回给托尼,他怀疑自己手上的东西贵得够买他十条命,“我——我又带不走。”
“谁说带不走?你不能因为没上大学就藐视物理学。”托尼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他手上还在完善那个抑制器芯片,“说到这里,你觉得我提前给MIT的人打个电话怎么样?倒不一定会提到你,但也许只要暗示他们留意一下中城科技高中的几个学生——”
彼得听不下去了,他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叹:“托尼,我们关于蝴蝶效应是怎么说来着——而且我要车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已经被托尼布置成了崭新的生活基地兼时光机器研究据点,彼得在这片区域的一切权限都被调到了最高等级,只有一件事他做不了:出去。托尼在其他的一切方面都以一种堪称纵容的态度对待他,他不需要托尼的批准就能调用Firday的一切运算资源,想要什么都有资格挥霍那几张额度无上限的黑卡,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把钢铁侠的全部战甲召唤出来,排成一列给他跳踢踏舞。前天他随口提了一句怀念德尔玛先生店里的三明治,那个三明治第二天就隔着八百英里空运到他面前,彼得看见之后向托尼投去了一个“资本主义真可恶又真甜蜜”的眼神,托尼没理他,转头扔来了一套新战衣。彼得在他的所作所为下负隅顽抗,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他郁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趴在实验桌上嘟嘟囔囔:“也许你该让我出去转转,说不定外面有什么关于有关时空穿越的线索。”
“不行。”托尼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他只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坚决,“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正常,数据也没收集完全。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伸手把彼得连人带转椅一起拉到身边,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彼得呼吸一滞,托尼那张极具杀伤力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得太大,那双深邃的眼睛笼在背光的阴影下面,显出一种黑洞般浓稠、瑰丽的色泽来。
“彼得。”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捧住彼得的脸,彼得柔软的脸颊肉被腕表蹭出一点红痕,但他没有躲,反而驯顺地贴了上去。托尼最近经常对他做这个动作,他已经养成了下意识服从的习惯,“你不知道有些人为了把失去的人带回来会做出什么。”托尼缓慢摩挲了一下那道红痕,彼得的脸颊已经被养得比刚来时饱满许多,所有皮外伤都已经痊愈,他却还是像不放心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所以当他们见到你时,会想尽一切办法榨干你身上的秘密。”
彼得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托尼的眼睛里始终覆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阴翳,这让他既有些悸动,又有些不安。
“人类就是这样,有时候会为了所爱之人做出疯狂的事。”托尼轻描淡写地说。他放下手,把抑制器递给他,“戴上吧。这段时间,你就先安心待在这里。”
彼得愣怔几秒,把东西接了过来。他们一起做的抑制器已经完全成型了,托尼负责最后的设计改良,被他改进之后,戴上去的不适感完全消失,甚至偶尔还会让他产生一种状态极佳的、飘飘然的感觉,“天啊,我的头脑好清醒——谢谢你,斯塔克先生。”
“悠着点,硬汉。”托尼拍了拍他的肩,“等权威人士确认完这东西的安全性,你就后顾无忧了。”
“权威人士?”彼得惊讶地问。这地方除了签过保密协议的服务人员以外鲜少有人踏足,托尼也从来不允许他擅自联系任何人(说实话,由于烁灭带走了大部分他熟悉的人,他也没什么人可联系了),这大概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见到其他人,“是谁?”
“一个博学的绿家伙。”托尼冲他眨了眨眼,“你会喜欢他的。”
布鲁斯·班纳是被一架并不低调的私人飞机接过来的,他在墨西哥接到托尼的紧急通讯时十分惊讶,但托尼言简意赅地告诉他这是“最优先级情况”,所以他没有多耽搁,收拾完东西就立刻奔向了乔治亚州。烁灭发生后,他和托尼见面的次数很少,那场惨痛的失败使得托尼一度像变了一个人,他并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先把自己关进实验室整整研究了一个月,在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方法之后,他沉默地走出来,就此离开了纽约。放在三年前,他大概打死也想不到托尼·斯塔克会在这个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乡间田园过上隐居生活,但他现在就在这里,随着Friday的指引一道道推开面前的门。
“托尼?”他站在客厅中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但走出来的并不是他的老友,而是一个看着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
“……谁?”那个青年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地走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MIT旧卫衣,松垮的领口洗得发白,看起来不像他自己的衣物,更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穿的。他似乎对这间屋子的布局非常熟悉,一直睡眼惺忪地走到餐桌边上才被他吓了一跳,“噢!天啊——班纳博士,真对不起,我刚刚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没事。”布鲁斯向他摆了摆手,颇有些好奇地打量他。托尼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来不会允许外人在他的地盘随便进出,看年纪,这个男孩也许是托尼的孩子,但看外形,他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托尼的某种“陪伴对象”。当事人在此刻慢悠悠地走过来,托尼正在喝咖啡,见状抬起杯子向他致意,“布鲁斯,见见彼得。”彼得在他身后尴尬地挥了挥手,“这孩子很聪明,你会对他印象深刻的。”
恕他直言,在听完一切来龙去脉之后,“印象深刻”这个词都显得轻了。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布鲁斯放下抑制器。他刚刚全面检查了一遍这个小巧的装置,比起益处,这玩意儿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更让他警惕,“托尼,你有没有意识到你造出了一个通用的DNA抑制器?这个装置如果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托尼赶紧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不是我。”他指了指彼得,“他才是那个奥本海默。”
布鲁斯看彼得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立刻意识到托尼口中的“这孩子很聪明”绝非一句恭维的虚言。彼得正在因为他的话深思,但他没有思考太久,因为很快,他就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班纳博士,你对皮姆粒子了解多少?”
接下来的时间以一种飞快的速率流逝过去,他们在两个小时内构造了莫比乌斯环模型的雏形,彼得的思维异常敏捷,但却有着十分明显的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痕迹,布鲁斯一边赞叹他的聪敏,一边却又奇怪他在一些课本知识方面存在的滞涩和缺失——像彼得这样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穿越前应该正身处至高学府接受高等教育熏陶才对。他们越聊越投机,就在布鲁斯打算进一步探讨该怎么将彼得送回原时间线的尝试付诸实践的时候,托尼却把他们叫停了。
“差不多了,两个弗兰肯斯坦。”他敲了敲桌子,朝彼得做了个手势,“大人要单独讲话了,小孩得出去。”
“斯塔克先生——”彼得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头脑风暴里抽离出来,他甚至无意识瞪了托尼一眼,“这不公平。”
托尼毫不动摇,他像赶虫子一样挥着手赶他出去,顺手捞起一包软糖塞进他怀里,“去去,之前不是你说讲太多会引发蝴蝶效应吗?去吃点东西,我半小时后下来找你。”
彼得犹豫了几秒,他接住那包软糖,看了一眼布鲁斯,又看了一眼托尼,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外走。他走出去的时候没甩门,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门锁咔嗒落下之后,托尼嘴角的笑意立刻消失,他转过身,压低声音:“Friday。”
“在,先生。”
“封锁这间实验室的音频外传通道。”托尼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走廊方向、通风管道、楼上的墙体——所有彼得可能接触到的通道,全部静音。把他战衣的远程监听模块暂时标记为不可用状态,断开连接但不要显示异常,让他以为只是信号问题。”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在脑海里盘算好了这些指令,只等着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另外,”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他在门外蹲下来了——给我发个提醒。”
Friday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已执行。彼得·帕克目前正在走廊拐角处停留,距离实验室约四米。他的身体状态显示他正蹲在地上。”
托尼用力闭了闭眼睛,“……他蹲着干嘛?”
“正在拆您给的那包软糖。”
托尼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叹了口气:“让他蹲着吧。”
布鲁斯新奇地看着他把这套流程走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偏执狂还是什么更严重的词来形容托尼,“用这么严密的措施去防一个孩子,过分了吧?”
“他不是孩子了。最起码,他不是普通的孩子。”托尼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隐忍地皱着眉,“我需要你看看他的抑制器。”
布鲁斯困惑地看着他:“我以为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托尼走到另一张桌子边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他,他的神情晦暗莫辨,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那不是正式版的。”他说,“这个才是。”
布鲁斯接过盒子,开始重新研究。从外形上看,两个抑制器毫无差别,但内置功能却有着极大的区别。他越研究眉头蹙得越深,等他终于分析完后,他直接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托尼。”他谨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在对待什么危险的野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托尼没有回答他,他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草稿本,那是彼得的草稿本。彼得打草稿的方式并不工整,他的思路就像在纽约街头荡蜘蛛网一样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就涂写到哪里,字迹凌乱,又有着奇妙的条理。他伸手将纸张翻过去一页,那是彼得刚刚讨论时空机器时在这里写下的,在无数复杂的公式和计算过程下面,他用铅笔笨拙地画了两个小人,简笔画的蜘蛛侠在左下角歪歪扭扭地牵着钢铁侠,几颗爱心在旁边闪耀,下面是一行小字:SAVE TONY。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现在你也知道了。”
布鲁斯摇头,他直接用自己的力量捏碎了芯片,但他知道这于事无补,托尼能做出来一个,就一定能做出来第二个,“你不能这么对他。”他试图劝说托尼,“微电流刺激、特定生物酶、神经信号调节……这不仅会抑制他的基因表达,还会让他变得虚弱。”
托尼终于抬眼看向他:“他不会。”
“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摘下来,那他是不会。”布鲁斯的语气开始变得急躁,“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和自己的DNA搏斗。长期佩戴这个抑制器会让他的身体对外部调控产生依赖,一旦摘下,他会进入戒断状态,他会变得痛苦,焦虑、感官过载,甚至出现短暂神经性震颤的症状。托尼,他是蜘蛛侠,他的神经感知本身就比普通人敏感,如果戒断反应出现,他可能会出现幻觉——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看到模糊不堪的轮廓,分不清现实和恐惧的边界。你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危险吗?”
布鲁斯捻了捻手指,他任由手里的装置碎片掉在地上,上前忧虑地扶住托尼的肩膀。
“托尼,”他一字一句地说,“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能来找你求助。”
“……所以告诉我,你没有故意想把他变成一个需要你才能分得清现实的人。”
托尼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的瞳孔在幽暗的灯光下变得尤其漆黑,他绷紧下颌,冷冷地拂开了布鲁斯的手。
“也许我是在保护他。”
“你是在毁灭他。”布鲁斯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刚刚搭建好的莫比乌斯环模型上,一种难言的苦涩把他的心泡得酸胀无比,“彼得——他就是你失去的那个男孩,是吗?”
“……托尼,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放他回去?”
空气安静了很久。托尼又想起彼得掉到他后院里的那一天,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被感官过载折磨得头痛欲裂,在昏过去之前,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但他又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彼得的那天,那个男孩的脸庞明亮,洁白,仰起头看他时,眼睛里盛满了金色的希望。
“等他回去之后,”他最终还是开口说话了,托尼闭上眼睛,他必须竭力不去想象彼得过着怎样的生活,才能抑制住那阵心口的疼痛,“会有人像我这样看着他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托尼把草稿本合上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礼物。他把它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第二眼。
“至少在这里,”他说,“我还能看着他。”
布鲁斯走的时候专门和彼得道了别,他的动作有点僵硬,没有多说什么,只给彼得留下了一个“有需要就联系我”的电话号码。托尼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彼得交换联系方式,布鲁斯上飞机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托尼。”布鲁斯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声叹息,“别再想着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了。”
托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片树林前,就像一个深邃的漩涡:“回见,布鲁斯。”
他们在那之后又度过了平静的几天,直到一个礼拜后,彼得毫无预兆地发了一场高烧。起初只是轻微的身体不适,他试图瞒下来不让托尼担心,但Friday却检测到了。到了傍晚,他的体温异常飙升,托尼直接把他从实验椅上拉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回了房间。等人在床上安置好了,彼得已经彻底烧得神志不清,托尼只能焦躁地让Friday做全身检查:“Friday,什么情况?”
Friday在他耳边报了一串数据:“体温持续升高,心率偏快,免疫指标异常。彼得·帕克体内的DNA重组活动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显著增加,可能与抑制器的初始校准阶段有关——他的身体正在对‘被压制’这件事产生免疫反应。”
托尼的动作停滞了几秒。布鲁斯走后他重新改过抑制器的参数,想让抑制效果更稳定一些,但他忘了,彼得的身体从来没被任何东西压制过,他不习惯被控制。他叫来了医生,但彼得过载的感官让他无比抗拒任何人的碰触,基因变异导致的皮肤硬化使得针头插不进静脉,到最后,他只能靠硬喂进去的药物和物理降温来改善他的状况。夜里,彼得的体温回降了一些,但意识依旧模糊,托尼在他床边守了整晚,他偶尔会含糊地说几句胡话,声音太轻了,托尼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他喊了很多次梅的名字,也喊过几次内德和MJ,甚至还喊了几次本,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念叨着“我没事”和“我一个人可以的”,似乎把这两句话当咒语一样翻来覆去念无数次,就真的可以消解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托尼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给他换降温贴和湿毛巾,到了凌晨三点,彼得再度烧了起来,他全身痉挛着颤抖,额头上的毛巾滑落下来,托尼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浸水,转身的时候,彼得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被高热烧得湿润发亮,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着托尼,又像是穿透了他,在望着什么别的东西。彼得的眼皮颤动几下,他微微侧过头来,恍惚地叫了他一声:“……托尼?”
托尼的心口发涨,他伸手替他撩开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发丝:“嗯,我在这里。”
“又在做梦了。”彼得咕哝了一声。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把手从被窝里拔出来,他像个还处于触摸认知期的幼童一样用指尖一点点描摹着托尼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彼得的手最后因为脱力掉了下去,被托尼及时接住,重新贴回自己的面颊。他茫然地盯着他,因为感受到手心胡茬的触感而神奇地瞪大了一点眼睛,“……好真啊。”
然后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托尼,开始流眼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哭法,那是有人爱的孩子才拥有的特权。他哭得很克制,没怎么出声,只有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安静地滚落下来,洇湿了枕头和头发。他一边哭,一边还努力睁开眼睛要去辨认托尼的真假,他哽咽着跟他说话,声音里的鼻音浓重到根本化不开,“我好想你。”
托尼根本无力做出回答,他伸手去帮彼得擦眼泪,可彼得的眼泪那么多,那么烫,掉进他手心里,就像在他的心脏上开了个洞,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熔碎了。托尼把人从床上半抱着捞到怀里,近乎叹息着哄他,“别哭了,彼得。”他难以克制地用嘴唇吻去他的眼泪,彼得滚烫的呼吸喷在颈间,让他心口一阵疼痛,“我在这里。托尼在这里。”
彼得摇了摇头,他死死抓住托尼的衣服,似乎很害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他等停住了抽噎才继续说话,干裂的嘴唇开合得很慢,像是还没完全想好要说什么,“……你死后,我总是会去原来的斯塔克大厦待着。”
托尼的动作顿住了,但彼得还在继续说,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刺进他的胸膛,“其实那里早就不存在了,有人买下了大楼,连招牌都变了。但我还是喜欢去那里的楼顶待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顶楼的那个位置……你以前站在那儿看过纽约。所以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我们呼吸到的是一样的空气。”
托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床边,被这段话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一种巨大的酸涩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既无法出声安慰,也无法吞咽缄默。彼得停了一会儿,他烧得神志不清,光讲几句话都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但他不想就此停下来,于是他更努力地偏过头,将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托尼脸上。
“托尼。”他轻轻叫了他一声,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似乎要用尽一切力气记住托尼现在的模样,“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欠你一句谢谢,或者别的什么。”
托尼垂下眼睛,纵容地任他摆弄:“你什么都不欠我。”
“也许吧。”彼得虚弱地笑了一声,“可我宁愿我是欠你的。”
他用尽全力把托尼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个美妙的吻,彼得的嘴唇被烧得滚烫干裂,他用的力道那么蛮横,甚至撞到了托尼的牙齿。但托尼没有反抗,他扶住彼得的后脑勺,轻柔地加深了这个吻。那些眼泪还在一颗颗掉下来,渗进唇瓣和齿缝,托尼因此在彼得舌尖尝到了分外咸涩又甜蜜的味道,彼得急迫而毫无章法地想迎合他,被托尼捏着后颈拉远,发出像小狗一样不满的哼唧声,
“先休息。”托尼亲了亲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服上掰下来,整个人重新妥帖地塞回被窝里,“等你醒来再说。”
彼得确实精疲力尽了,他困倦得下一秒就可以沉入梦乡,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不愿让托尼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视网膜上,“你会在这陪着我吗?”
托尼深深地看着他,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彼得。”
彼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全身像经历了一场糟糕的宿醉一样酸软不堪,他头痛欲裂,喉咙干涩,脑子如同被碎肉机翻搅过一般一片混乱。他咬牙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发烧了,托尼照顾了他,他大概讲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蠢话和胡话,丢脸地掉了很多眼泪,也许弄脏了斯塔克先生那件贵得要命的衬衫,然后……然后他干了什么?彼得屈起膝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一边焦虑地咬着指甲一边拼命回想,托尼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手上拿着药,对彼得这个圆滚滚的形态新奇地挑了挑眉:“你这是准备再次变异成一只刺猬?”
彼得猛地转过头,托尼的声音和样子让某些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闪现,那些画面滚烫、炙热、也许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狎昵,吓得他差点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斯塔克先生!”
“哦。”托尼把药扔给他,语气有种装出来的冷淡,“所以我尽心竭力照顾你一晚上,换来的就是从‘托尼’降级成‘斯塔克先生’的待遇。”
彼得使劲摇了摇头,他看都不看就吞下了那些药,喝了几杯水平复心情后,才发现托尼今天打扮得很不一样。他平时在这里只穿着那些松垮的旧T恤和家居服,偶尔套上几件保暖的卫衣,今天却穿上了昔日的西装三件套。托尼正站在他床边低头调整腕表,剪裁精准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包裹着他的肩膀,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衬衫领口没有被领带完全束紧,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看起来冷峻,锋利,像一柄正在缓慢出鞘的匕首。彼得一边疑惑他要去干嘛,一边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你要出去?”
“去一趟纽约。”咔嗒一声,表扣干净利落地扣上,托尼抬头仔细地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他的恢复情况,“有点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一下。”
彼得不想表现得太黏人,说实话,他也没资格表现得很黏人,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点委屈。他穿越过来之后,托尼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身边,现在突然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分离焦虑的不安情绪:“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托尼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走过来揉揉彼得的脑袋,又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做个乖孩子,在家里等我,不要乱跑。”
彼得的嘴巴被他掐得嘟起来,他不高兴了,口齿不清地反驳他:“那可不一定。”
“一定。”托尼俯下身,又捏了捏他的耳垂。他的声音沉在空气里,像一个玻璃罩一样压下来,罩住了彼得周围所有的出口,“留在这里,彼得。”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做的。
“餐桌上有早饭。”他挥了挥手,毫不留恋地走向门外,“别把我的房子烧了。”
彼得闷闷不乐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幼稚地在床上踢了一脚被子。其实他没什么可抱怨的,托尼的这个地方应有尽有,生活品质之高更是足以把他的小破公寓从头碾压到尾,但人就是这样一种贪婪的生物,一旦尝到一点拥有的滋味,就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放手了。他听话地把餐桌上的食物吃完,在实验室消磨了大半天时光,回房间恶补了一通烁灭期间落下的网络知识,最终还是回到了客厅,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窝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门口。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这里远离都市,万籁俱寂,彼得看着窗外的幢幢树影,那股一直以来遗留下来的不安又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托尼会在外面出什么事吗?他焦躁地抖着腿,托尼濒死的样子不受控地在眼前闪回。但现在还没到零点,如果他这时候就联系托尼,托尼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烦人?
他想了又想,把沙发都坐出了一个塌陷的小坑。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发起通讯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道凄厉刺耳的尖叫声。
彼得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听力异于常人,用以往的经验判断,这尖叫声并不是来自附近,而是几公里以外的某个声源。他迅速拉开窗户往外看,白天宁静的湖泊到了晚上变得漆黑而幽深,大风将整片树林刮得哗哗作响,他将头探出去,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用强化后的感官仔细感受。他嗅到了细微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属于野兽的腥臭,似乎有什么大型动物低吼夹杂在风声里,沉闷,低频,隆隆作响。紧接着是第二声尖叫,比刚才更尖锐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
彼得不再犹豫,他捞起战衣,用力推开窗,一个翻身就跃了出去,他正准备向事发地拔足狂奔,整个人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两只脚悬在窗外,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踩不下去,那片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纹丝不动地挡在他面前。
“Friday,”彼得咬着牙问,“这是什么?”
“斯塔克先生在整座房子附近设置了一道脉冲屏障,以抑制器为锚点定位,您无法在佩戴状态下穿过。”女声舒缓地回答他。
彼得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低头摸了一下后颈那枚贴片,抑制器小小一个,冰凉而光滑,已经完全刺进了皮肤。他几乎没有再多加思考,只是深吸一口气,扣住这个东西的边缘,用力一扯,像挖出一个病灶那样把抑制器挖了出来。熟悉的头疼和晕眩立刻如潮水般涌来,Friday的警告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彼得,我不建议你在斯塔克先生严令禁止的情况下强行外出,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彼得活动了一下手脚,他把抑制器往屋里一扔,飞快地向树林射出一道有机蛛丝,“让他不要担心,我会很快回来的。”
飞荡在空中的第一秒,彼得感到一阵久违的自由和畅快在血管中震颤,后颈的皮肤火辣辣地泛着疼,他无视了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很快就循着声音摸到了事发地。那是一块篝火燃烧的露营点,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一只巨大的野猪正在篝火旁低头拱着地,獠牙上沾着暗色的液体,似乎正在闻嗅篝火堆里的食物。旁边的帐篷被撕开了,地上倒着一个女孩,看不清伤势,但一动不动,另一个中年女人正竭尽全力把孩子往帐篷后面拖,她满脸是血,看起来怕得要命,但还是不愿放开孩子的手。
野猪抬起头,转向那个女人。它的体型比普通野猪大了一圈,肩胛骨在皮毛下几乎耸成一座小山。女人看到了它,僵硬地停住了动作,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哭泣的呜咽。但她同时也看到了彼得,她的嘴哆嗦了两下,向他发出一长串带着着浓重波多黎各口音的求助:“拜托了,求求你……”
彼得没有停下脚步,他干脆利落地踩碎了一根枯枝,大声朝野猪吆喝着:“嘿,大块头!你的对手在这呢。”
野猪猛地转过来,浑浊的红色小眼睛锁定了他的方向。它低下头,露出獠牙,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后蹄狠狠刨了一下地面。
彼得深呼吸,重心缓缓下沉,做出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野猪在此时咆哮一声,发狂般朝他冲了过来。
好吧。彼得在动手前想。希望斯塔克先生不会怪罪自己回家时弄脏了他昂贵的地毯。
彼得蹑手蹑脚地从窗户里爬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不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把那头野猪五花大绑后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但他不放心那对母女,于是一直藏在灌木丛后面,等到他联系的搜救人员找到她们了才离开。客厅的灯比他离开时熄暗了一半,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发现托尼就坐在沙发上,手上攥着那个被他扯下来的抑制器,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头低垂着,叫人看不清神情。
“托尼。”彼得咽了口唾沫,他不想弄脏托尼的地板,所以在回来前特意把战衣换成了常服。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骗不了人,导致他拿不准要不要走过去靠近他,“……你回来了。”
托尼没有抬头,他还在缓慢而专注地摆弄那个抑制器,直到彼得因为实在捱不住这难熬的沉默而向前迈步,他才看了彼得一眼。
“我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像在死死压抑着什么滚烫的、已经涌到喉口的东西,“看到窗户开着,你不在。”
彼得试图解释:“那是因为我听到有人呼救,我不是故意——”
托尼抬起眼睛,彼得的话语因此戛然而止。托尼焦糖色的瞳孔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漆黑的东西吞噬了,他举起手里的抑制器,朝他歪了歪头:“你亲手扯下来的,不是吗?”
“我——”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的蜘蛛感应开始莫名嗡嗡作响,托尼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向他靠近,“斯塔克先生,你听我说——”
“叫我托尼。”他在离彼得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托尼用力闭了闭眼睛,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回来看不到你,我会怎么样。”
“……对不起。”彼得的话语接近支离破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托尼伤心了的事实让他难受得心口发堵,他伸手拽住托尼的衬衫下摆,急迫又恳切地道歉,“对不起,托尼。我下次,我下次真的不会这样了——”
托尼伸手,掌心贴上彼得的脸侧,他用拇指缓缓摩挲彼得的下巴,就好像在碰一件天生属于他的所有物。他过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找到能让你回到原来时间线的方法了。”
彼得完全僵在原地:“什么?”
“我去了纽约,找人确认了莫比乌斯环模型的可行性,还找到了那个被皮姆粒子困了三年的可怜家伙。”托尼看着彼得,他的男孩拥有能够撕裂整间屋顶的力量,此刻却一动不动,惶惑而顺从地靠着他的掌心,那股堪称原始的黑暗占有欲和控制欲再度翻涌上来,托尼必须要死死咬住腮肉,才能忍住这辈子都把彼得囚禁在身边的冲动,“时光机器提前完成了。你可以回家了,彼得。”
“噢。”彼得张了张嘴,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个错误,他留在托尼身边就是为了找到回去的办法。纽约市民还等着他去拯救,阴谋诡计还等着他去粉碎,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不应该停留在小小的时空罅隙中,贪恋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温暖,“那——那很好。”
托尼却没有放开他,他温柔地用指关节蹭了蹭他脸上被灌木新刮出的伤口,把彼得压进了自己怀里。他抚弄着他后颈那块泛红的区域,语气像是一种甜蜜的诱哄,“又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彼得重复了一遍,“但是——”
“你在那里过得不好,不是吗?”托尼的眼神因为想到一些人霎时变冷,他滚烫的吐息喷在彼得颈侧,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们可以搬回纽约,或者波士顿。你想去MIT,想继续救人,做你想做的事,全都没问题。你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留在这里,我会确保你担心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发生。”
彼得在他怀中安静了很久,似乎真的在思考他口中这些话的可能性。但他还是把头仰起来看着托尼,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摇了摇头。
“我可以留下来。”他苦笑着说,“但你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托尼低头看着他,“彼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
彼得想了想,挣开了他的怀抱。他拉过托尼的手,紧紧地放在自己的脖颈上,这是个极其脆弱的姿势,他的颈动脉就在对方的虎口下跳动,不管托尼是想掐他,控制他,把抑制器重新刺进他的皮肤里,甚至折断他的脖子,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但托尼的手只是松松地环在那里,毫无伤害他的意思,甚至还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他颈侧新鲜的擦伤。
“我知道你在我的抑制器里放了什么,托尼。”彼得平静地告诉他,“我也知道,如果你真的想把我关在这里,会有一万种更好的办法阻止我从那扇窗跳出去。”
托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收回手,不愿意再去看那双让他动摇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彼得定定地看着他。他想起斯塔克先生第一次来皇后区找他的那一天,那天天气很好,他哼着歌从学校回到家,看见他最仰慕的超级英雄就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拿着梅姨的核桃红枣面包跟他微笑着打招呼。托尼说他要带他去德国,打一场很厉害的架,他没有过多犹豫,带上他的作业就真的去了。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一切都没变,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可时移世易,也许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他重复了一遍托尼说过的话,有温热的液体盛满了他的眼眶,“有时候会为了所爱之人,做出疯狂的事。”
托尼决定把彼得送回去的那天很平常,没有什么祥兆异兆,也没有什么电闪雷鸣,他挑了很普通的一天启动时光机器,走之前,他只向彼得要了一个东西。
“把许愿柳留给我。”托尼坦然地向他伸手,“说不定我以后能研究出来。”
彼得哭笑不得地把东西递给他,托尼却没有就此放手,拽着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整个人重新捞进了怀里。彼得紧紧地抱着他,最后一次感受着斯塔克先生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托尼的声音闷闷不乐地在头上响起:“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托尼。”他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托尼翻了个白眼,松开了他。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彼得说,但又全部憋了回去,最后只是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的脸,声音低哑,“照顾好自己,彼得。”
彼得点点头,“谢谢你,斯塔克先生。”
托尼目送着他一步步往上走,彼得走得很慢,就在快要伸腿踏进装置的那一秒,他突然下定决心,飞快地翻身下楼,冲过来揪住了托尼的领口。托尼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想伸手接住他,彼得却没有理,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狠狠地把自己的嘴唇撞了上来。这依旧不是个很美好的吻,但这次没有了眼泪,托尼尝到了彼得舌尖柔软而清新的味道,彼得最后放开他,涨红着脸逃命一般跑进了装置。
“抱歉,托尼!”他在跑进去前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不在清醒的情况下亲一次我实在不甘心!”
托尼愣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嘴唇,笑了。
时空机器没有出任何问题,彼得重新被甩回自己破旧的公寓时,原时间线甚至都只过了半天。他躺在自己那张血迹斑斑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托尼的味道似乎还留存在他身上,他把外套脱下来,很没出息地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去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独特的味道似乎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场幻梦。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开始继续生活。
这一次,他在真正地生活,既作为蜘蛛侠,也作为彼得·帕克。他很快就掌握了身体基因变异的平衡点,阻止了一次针对损害控制局的大灾难,还顺手拯救了一个即将被迫害的红发小女孩。他开始和内德还有MJ重新见面,学着和德沃夫警探聊聊家常,他甚至在去给梅买花的时候给基拉也带了一束,对方在收到花时表情十分奇妙,最终是她女儿从柜台后面蹦蹦跳跳地走出来,给了他一颗棒棒糖当做答谢。
“噢!谢谢。我喜欢葡萄味。”彼得喜滋滋地把糖塞进嘴里。
就在他准备捞起购物袋走人时,基拉叫住了他。她说话的口音还是分外浓重,但此刻听来,却多了几分亲切和熟悉,“年轻人,你许的愿……实现了吗?”
彼得站在原地想了想。他现在依旧会时不时就从噩梦中惊醒,也经常要处理发炎的枪伤,但他好多了,是真的好多了。每当他觉得特别难熬的时候,他就会打开那个小小的红色投影,把那段梦一样的回忆拿出来尝一尝。他并没有许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愿望,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和自己爱的那个人,再见一面。
“实现了。”他最终笑着说,“谢谢你,基拉。”
彼得的生活就这么简单而不平凡地过了下去,他开始重新准备GRE学力测试,每天在图书馆、打工地点、公寓三点一线地奔波,给自己固定好时间段巡逻打击犯罪,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路这么走下去,直到有一天,托尼·斯塔克复活了。
这听上去像个鬼故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确实是个鬼故事。彼得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纽约上空飞荡,他看到广告牌上托尼那张巨大的脸时吓得一个手滑,最终因为没抓稳而在广告牌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把托尼的脸撞出了一个不小的凹痕。他顾不上疼痛,全身颤抖地爬起来在战衣里掏手机,一边掏一边急迫地问EV:“嘿EV,帮我查一下托尼·斯塔克死而复生的新闻是否属实。”
“正在查询……”EV的声音顿了一秒,像是在做某种更深层的确认,“已核实。托尼·斯塔克于四十八小时前在纽约长老会医院苏醒。根据公开的医疗简报,他在对抗灭霸的战斗中并未死亡,而是因无限宝石的能量冲击陷入深度昏迷。苏醒后的初步检查显示其认知功能完整,无长期损伤。”
彼得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又哭又笑,眼泪糊了满脸,让他根本看不清面前的文字。
EV继续说:“记录显示,斯塔克先生在此次战斗中使用了一套未公开的防护装备,该协议基于他在2021年完成的早期时间机器研究。据推测,这套防护装备为他承受了无限宝石的大部分冲击,代价是长达数年的昏迷。”
彼得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现在在哪。”
“斯塔克先生已于昨日出院,返回其位于乔治亚州的私人住所。医疗团队建议他进行为期数周的静养恢复。”
乔治亚州。彼得恍惚地想。他在广告牌前捂住自己的脸,既想荒唐地大笑,又想崩溃地大哭。托尼·斯塔克还活着,他在乔治亚州,真实、鲜活、平稳地呼吸着。这个事实比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更让他欣喜若狂。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回到家的了,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看从纽约飞往乔治亚州的机票,手指悬空在订购键上的那一秒,他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有99%的概率,托尼也不记得他了。
彼得把手机熄屏,慢慢坐回了床上。
没事。他努力安慰自己,竭力不让那种黑洞一样的失落将自己吞噬。托尼还活着,这五个字就比什么都重要。记忆——记忆并不重要,他们经历过什么也不重要,他单方面给托尼留下的那个吻,当然更不重要——他现在只是皇后区的一个普通人,也许有一天,托尼依旧会注意到蜘蛛侠,他依旧会有资格能和他说说话,看看他,成为他的朋友。他没关系的,他真的没关系,他现在已经满足了,只是——只是——
彼得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只是。他对自己说。我真的好想他。
第二天,彼得照样在图书馆、打工地点、公寓三点一线地转悠,他发誓要用学习的痛苦淹没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所以到家的时间格外晚。他被量子力学折磨得精疲力尽,在开门时才感受到里面似乎已经站了别人,他警惕地掩上门扉,做好了防御准备,一边纳闷失灵的蜘蛛感应一边悄无声息地往里走,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人,在他椅子旁边站得气定神闲,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那个他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3D打印机。
“不得不说,彼得。”那个人转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难找多了。”
彼得手中的书包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托尼笑了一下,依旧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没穿西装,只穿了那件彼得见过的旧T恤,打响指的那只手还打着绷带,整个人瘦削,懒散,却依旧英俊得令人发指,像漩涡一样散发着无可救药的魅力。彼得盯着他说不出话,托尼索性也不继续往前走,他站在离彼得两步远的地方,促狭地歪了歪头。
“强吻我之后就把我丢在那里那么多年。”他故意叹息着说,“真是过分啊,帕克先生。”
彼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他把脸埋进斯塔克先生的脖颈,对方的肩膀又一次被他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你在这里。”
“嗯。”托尼熟稔地摸着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我在这儿。”
“你是斯塔克先生。”
“我是。”
“你怎么会……”
托尼在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根东西递给他。彼得吸吸鼻子接过来,发现那是两截保存完好的枯枝,过了这么多年,许愿柳的模样一如往昔,彼得看得眼眶发酸,他使劲把眼泪抹在托尼的衣领上,“我以为你在乔治亚州。”
“我确实在。”托尼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吻掉他的眼泪,“但你不在那。”
“……所以我回来了。来实现你的愿望。”
彼得说不出话来,托尼干燥而温热的唇瓣一点一点往下亲,最终碰到了他的嘴唇。他们在一片黑暗里安静地共享一个迟来很多年的吻,这瞬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长得像一个无法结束的美梦,短得像一次意乱情迷的狎昵。彼得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真有上帝的存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救回了他的命运,但只有一件事,他确信得无以复加——
有人拼尽一切,应许了他的祈愿。
而彼得·帕克再也不会放开这个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