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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再生计划将会为城市带来全新的变化,我们将逐步改造老旧街区,更新基础设施,改善道路、公共设施以及防灾系统.......该计划预计将在五年内创造三万个就业岗位,并吸引超过千亿规模的民间投资......”
时值正午,继国缘一坐在古董店的柜台后面,一边吃着中饭一边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这家古董店位于八王子市一条正在衰败的旧商业街上,即便是双休日的晚上都人丁稀疏,而现在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缘一和坐在他旁边的店长炭吉得以悠闲地享用午饭。
只听电视中那令人生厌的装腔作势缘一就知道又是那个鬼舞辻的议员。半年前他宣布了即将参与下一周期的首相选举,各类的公开发言和采访就越来越多,他简直像是买通了NHK,哪个频道都有可能看到他那张苍白病态的脸。
缘一对政治不感兴趣,他不关心鬼舞辻的政治倾向和他的政策方针,他只是单纯地讨厌鬼舞辻无惨,没有什么原因,如果世界上有一见钟情的反义词,大概就可以描述缘一对鬼舞辻的态度。
“这家伙明明屁股都坐在有钱人那里,还要装腔作势地摆出一副为了人民的嘴脸。”坐在缘一身边的炭吉点评道。
据缘一所知,炭吉也很讨厌鬼舞辻,就和这条商业街的其他人一样,自从鬼舞辻议员上任国土交通大臣以来,他就一直在推动老旧城区的改造,说白了,就是把没钱的原住民赶出他们的家,然后再卖给那群富得流油的有钱人们盖大楼。
炭吉拿起遥控器想要换个频道,却被缘一突然按住了手。
“等一下。”缘一瞪大了眼睛,即便那个身影只是在议员身后一闪而过,他也看清了那是一个和他长得极为肖似的年轻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缘一感觉到心脏像被狠狠抓了一下,那是心悸吗?还是房扑?总而言之,无论哪一项都从未出现在缘一这个体检永远全部标准值的模范健康人身上。
“你有看到站在鬼舞辻议员身后的那个人吗?”
炭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说那个比议员高了不少的黑色长发男吗?那应该是他的保镖吧,怎么了吗?”
这次反而轮到缘一有些惊讶了:“他看上去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你不能因为人家和你一样留了长头发就觉得他和你长得一样,缘一。”炭吉说着,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些听到缘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时会表现出的语重心长来。即便迟钝如缘一也在近十年与炭吉的相处中足够辨识出同是老板和好友的无语情绪了。
缘一感到些许委屈,他拿起遥控器,又重新将电视调回到了鬼舞辻议员的采访那里。停在了一个议员身后的男人刚好抬起头看向镜头的瞬间,巨大的暂停键遮住了议员精致的脸蛋,缘一站起身走到电视机旁边,指指穿着围裙,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的自己,又指了指画面中穿着笔挺的黑西服、戴着墨镜、微微歪着脑袋一只手按着耳机的精英男子。
“难道不像吗?”
炭吉眯起眼睛,因着朋友真诚的疑问,看了又看,还是坦白道:“不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墨镜的原因。”
炭吉举起手机,拍照搜索了一下画面里的男人。
“原来不是保镖是秘书啊,所以不是每一次鬼舞辻发言都会在。”炭吉浏览了一下网页,惊讶地说道,“这个黑发男子名叫黑死牟,是鬼舞辻议员的第一秘书,同时也是鬼舞辻议员事务所的所长以及都市再生委员会事务局长。”
炭吉报出的菜名从缘一的大脑皮层上光滑地流过了,他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不感兴趣,凑到炭吉手机边上急着去看网页上的个人照片。
在属于黑死牟的维基百科贴着一张没戴墨镜的证件照片,摘掉了眼镜的男人有一双和缘一极为肖似的眼睛,深色的虹膜在光下透出些绯色,只是眼角的轮廓略微柔和些,他极其严肃地注视着镜头,两侧黑色的鬓发被捋到了耳后,和显然因为缺少日晒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看不到身材,反倒是显出和电视上截然不同的书生的纤弱来。
这简直不是有些相似,而是一模一样啊,除非是没长眼睛,不然都能看出其中的相似吧。
“真的不像啊。”炭吉抬起头看了看缘一,又看了看照片,评论道。
缘一平生第一次怀疑炭吉是瞎子。
显然是看出了缘一的怀疑,炭吉叫来了在库房收拾东西的朱弥子,一对小夫妻像是从来没见过缘一似地把他认真地打量了一遍。
“好像是有那么点像,要不我把图叠在一起看看吧。”朱弥子看向缘一,迟疑了一下说道。
朱弥子将黑死牟的证件照下载了下来,和缘一的大头照一起导入了修图软件里,缘一看着两张照片中人物的轮廓逐渐重叠,五官的位置一一对应,除了头发和缘一额角天生的胎记有所区别外,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已经可以说是双胞胎级别的相像了吧,缘一期待地看向炭吉和朱弥子,撞上了他们的期待目光,仿佛在等着缘一说他们俩并不相似。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双胞胎兄弟,但也不能急病乱投医啊。”炭吉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安慰道,“而且介绍页面虽然没有写这位秘书先生的真名,但是写了他是东京出生的,东大法学学士学位,恕我直言,他的成长经历和教育背景无论如何都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是缘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有问题了,可无论他盯着叠在一起的图怎么看,他都觉得两张照片宛如双生子般相似。直到下班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缘一还是没有想明白。
在路边的宣传栏上,他再次看到了鬼舞辻的宣传海报,这次他没有像看到脏东西一样躲开,而是凑了上去仔细地看了看,海报上写着鬼舞辻议员将在下周二到访八王子市进行选举演讲,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上拍摄了鬼舞辻的竞选团队,叫做黑死牟的秘书就站在鬼舞辻的身后,注视着他的领导,身体几乎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没由来的,缘一感到了一丝嫉妒。
“您在找你的哥哥吗?”一个轻佻的声音在缘一的身边响起,缘一抬起头,看到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人从街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呢绒长西装,在黑夜里依然撑着把伞,看上去神秘又可疑,完全是炭吉警告过他不要随意接近的传销人士。
如果不是他说了哥哥这个词,缘一确实会听炭吉的话离开。
男子带着从容而自信的微笑,似乎笃定缘一不会离开,一直走到缘一的跟前,和他保持了两米友好的社交距离,才堪堪停了下来,和他一起看向了贴在墙上的鬼舞辻宣传海报。
“继国缘一阁下,您应该注意到了您身边不对劲的地方了吧。”
缘一没有说话,他没见过这个金发的男人,但总感觉有些眼熟。
男人见缘一并没有动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比如——您有没有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这个骗子在说他自己吗?
“啊,您或许在别的地方见过我,毕竟像我这样独特的人见过一次都很难忘记吧。我是说一些您确定以前从未见过的人。”
就像缘一高中第一次见到炭吉的时候,在炭吉把那群围着他说个不停的同学们劝走,帮缘一收拾被水浸透的书本的时候,缘一就坚信他曾见过炭吉,就忍不住相信他会成为自己的朋友。
就像缘一在海报上第一次看到鬼舞辻无惨的时候,他那头恶心的卷发、棱形的梭子脸就叫缘一厌恶至极,明明那时候鬼舞辻议员的名声尚且说得过去他却已经认定他绝对是一个丧尽天良的无良资本家。
就像今天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那个叫黑死牟的秘书的时候,缘一就知道自己认识他。
“您有没有觉得你生命中本应该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不仅仅只是认识,这个词太过无足轻重。他本该和他一同来到人世,一同长大,共享同一道血脉,亲如一体,犹如朱弥子叠在一起的照片一样无法分辨。应该是他站在缘一的身后——不,应该是缘一站在他的身后,像个保护者一样站在兄长的身后。
“您曾为了他许过非常非常重要的愿望。”
我恳请——,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他说过这句话吗?为何一切都如此模糊,明明他过目不忘,记得儿时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却无法回忆起这句模糊的话语的全貌呢。
“但如今,这一切却好像只在您的脑内存在。”金发的男人伸出手,轻轻触上了海报,长长的指甲沿着海报上属于黑死牟的那个模糊的轮廓轻轻滑动,“您只是东京郊县的一家即将关门的古董店的店员,而黑死牟阁下可是自民党魁首无惨大人的首席幕僚,人们纷纷都要问,这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两人有什么关系呢,甚至连长得都——啧啧——一点都不像呢。”
“你是谁?”缘一一把攥住了男子划拉着海报的手。
男子看向自己被缘一抓着的手腕,脸上流露出点嫌弃的表情,他试图把手从缘一的掌中抽出来,但只听到了关节的一声轻响,总是挂在脸上笑容逐渐变得勉强起来。
“能先放开我吗,继国阁下?”他那假惺惺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缘一只是盯着他,任凭男人本来苍白的手掌逐渐地充血发红。
“我叫童磨,只是一个路过的灵能力者,我没有恶意。”男人终于维持不住体面的笑容,急切地补充道。
灵能力者?原来真的有这种职业吗?缘一半信半疑地放开了男人,叫做童磨的男人松了口气,立马揉捏起自己的手腕来,一边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当然,缘一的听力很好,还是听到了童磨在说:“怎么也是一个闷葫芦。”
“那你觉得我和他相像吗?”
童磨似是有些诧异缘一先问的是这个问题,他又重新挂上了那个假惺惺的笑容,缘一越来越讨厌他了,这次和所谓的直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单纯讨厌这样轻浮的人。
“完全不一样。”
缘一为这个答案感到失望,他本以为这个突然跳出来的谜语人看到得能有所不一样。
“但我知道你们本该是相似的,或者说我知道从您眼中看到的应该是什么样的景象,可不要小瞧灵能力者哦。”童磨晃了晃手指,同时自以为不动神色地又往远离缘一的地方后退了一步。
“您想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呢?您想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呢?缘一阁下。”童磨将手伸进了口袋,故作玄虚地继续说道。
确定了,这就是诈骗犯,完全是诈骗犯的标准话术,继国缘一是不会这么简单上当的。
“不不不,不仅仅如此!”童磨见缘一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连忙改成了说人话,“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哥哥。”
童磨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理工男最爱戴的款式,平平无奇,十分普通。
“只要戴上这副眼镜,我保证这位黑死牟先生一周内就会叩响你家的大门。”
倒也没有急切到想要一周内见到的程度。
“给我看看那副眼镜。”
“当然可以,不过阁下您也知道我这也是小本生意......”
“一百万日元!”炭吉愤怒地挥动着手臂,“这可是你几个月的工资啊,缘一,这个诈骗犯也太歹毒了。”
“没事的,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没了可以再赚的。”缘一安慰道。
炭吉将那副平平无奇的黑框眼镜举起来,对着镜片看了又看,更加地痛心疾首:“这甚至还是一副平光镜啊缘一。”
“不是平光镜我还戴不了。”
“你……我…….这……”炭吉张口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口叹气,“至少还看到实物了,总比再捐给网络上的假乞丐好点。”
缘一假装没有听到炭吉后面的那句话。
“你刚刚在看什么?”缘一指了指炭吉手上的打印纸。
炭吉看上去更加忧伤了:“公告说都市再生计划推进到我们街区了,说是因为近年来商业街的销售额一直很低迷,而且有大量不安全的老旧建筑,政府计划对我们这里进行改造,我们这条街甚至会作为市里的示范项目。”
缘一记得这间古董店就是炭吉家的祖宅改造的,至今已经快一百多年了。
“那我们店——”
“在划定的拆除范围里。”炭吉捏紧了手中的纸,“当然目前还在公示中,而且要是我们不同意他也不能强拆,但估计不久之后就会有官员上门了。”
“我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缘一突然开口说道。
缘一不能想象自己离开这家古董店的生活,自从高中毕业之后,缘一就一直在这家古董店里打工,已经十多年了。炭吉和朱弥子也早就成为了他的家人,这是他这无意义的人生中所拥有的最接近幸福的生活。
炭吉愣了一下,然后失声笑了:“这是大势所趋,就算抗议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说着说着,炭吉又想到了什么:“万一店要关门,你得有点积蓄开始新的生活才行呀,缘一,那笔钱还能再拿回来吗。”
“那个叫做童磨的人说如果没效果的话可以退货。”
“那这个眼镜有那个什么看清真实的效果吗?”炭吉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缘一想了想,在拿到眼镜后他回家就戴起来了,起初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实质的区别,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加清晰,他也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他回到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无事可做于是坐在书桌前发呆、胡乱地玩几小时的消消乐打发时间,而是仔细地检索了关于鬼舞辻无惨和黑死牟的几乎所有公网上可查的信息,为此甚至还使用了一些违法的小手段,现在恐怕除了他的政敌没有人比缘一更清楚他们的政治经历了。
但即便没有这副眼镜,他也可以做到这些,只是他惯常缺乏动力去做而已,如果一年前他就想着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讨厌无惨,而不是顺其自然,也许他早就知道黑死牟了。
缘一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眼镜带来的效果。
“他说售后可以打这个电话。”于是缘一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名片,烫金的白色卡片上印着金发男人的笑脸还有万世极乐事务所的联系方式。
“诈骗犯可不会这么好心。”炭吉一把抓过那张明信片,试着拨打了上面的电话号码,果不其然是个空号。
这时缘一突然想起来童磨的似曾相识来自哪里了,他真的见过他!一年前在一张诈骗犯的通缉令上!
即便是缘一这般谦虚诚实的人,一时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是被诈骗了,他只是心虚地从桌子上拿起眼镜戴上了,以证明这副眼镜也不是全然无用。
戴上眼镜的瞬间,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在他的脑内迸发。
“今天我能请个假吗,炭吉?”他以惊人的速度收好了东西,告诉炭吉,“可能还要借几个店里的古董。”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你以前可从来没请过假啊。”
“要去采购些东西,我有个计划。”继国缘一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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