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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是圣城中最赫赫有名的香料商人。
从圣堂高阙到街头巷尾,对方的名号就这样一路传进刚踏入这座陌生城市的杜鹃耳中。
杜鹃这人,身形高大,神态冷峻,常常半阖着眼,那双奇特的异色眸子如同潭水一般平静。他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无端让人生出“这人不好靠近”的想法。
这就是杜鹃来到圣城半年后,依旧没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的原因。
当然,杜鹃乐得其所。他巴不得没有人来烦扰他。
除去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都说人是群居动物,可杜鹃却是一个例外。在他看来,社交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儿。即便他能够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礼貌规矩的样子,但不代表他喜欢这件事。
他整日抱着琴游荡在城市中的每个角落。如果可以的话,杜鹃宁愿和自己的琴待一辈子,偶尔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和歌谣。对了,不能落下他的杜鹃鸟。
杜鹃常常会在圣城中见到那位香料商人。他和行商不过见过数面,却足以令他印象深刻——太招摇、太惹眼、太巧言令色、太喜欢笑着凑上来和他搭话。
行商实在是一个到哪儿都备受瞩目的人。可这又与他有什么相干,每每杜鹃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可当一次又一次经过那个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商铺时,他又总会停下脚步,朝那投去目光——明明什么也见不着。
往往这时,他总会表现出一副懊恼的样子,随后快步离去。即便在内心骂过自己,下一次也依旧原封不动站在同一个地方。
杜鹃打心底认为,他和行商说不上熟。至少在他眼里,他们还仅仅只是见过几面,知道彼此存在的关系。
圣城不大,一天之中和同一个人碰到几次都是常有的事。但杜鹃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行商都能精准地在人群之中发现他,并且还要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他像往常般带着琴到四处寻找灵感,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一阵轻快又熟悉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随后一股独属那人身上的馨香就这样地涌入他的鼻腔。
行商清亮的嗓音响起:“嗨,杜鹃。真巧,能在这儿遇到你。”
巧吗?这样的巧合恐怕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最近状态还好吗?我瞧你眼梢的羽化貌似更严重了。”
杜鹃下意识地抬手抚摸那片渐渐蔓延到颊边的羽翼。
老实说,行商似乎有些太过热情,他时常为怎样回应这样的热情而感到烦恼。或许这与对方身为商人这一身份有关?假如行商不是香料商人,而是一个琴行老板,或是去当一个卖故事的小贩,杜鹃认为,他该烦恼的大概就是他的钱包了。
转眼间,行商就从他那装满奇珍异宝的背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香料。他笑着道:
“这是我新制的香料,能放松神经,对减缓羽化速度、缓解疼痛有很不错的效果。拿着吧,这最适合你了。”
杜鹃犹豫了半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盒小小的香料,放在手心。等回过神来后,行商已经踩着洒在地上的夕阳冲他挥手告别。
像一阵轻快的风……
对于行商突如其来的好意,杜鹃有些不知所措,不自觉地磨蹭着手里的东西,却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触感。
行商铺子里出售的商品,木盒向来都是由城里最好的木匠制作。杜鹃手里的这枚,从外观看的确有些“自由洒脱”,而匣子表面的木雕花纹更是粗糙。
杜鹃眨了眨眼,似乎已经猜到着笨拙的手艺出自谁的手了。
……
如今的杜鹃已经能够坦然自若地接受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行商靠近的这一事实,他偶尔会被邀请去对方的铺子里头坐坐,看他津津乐道地讲述着自己今天在圣城中遇到的趣事儿,分享他从哪里哪里采摘到的新鲜种子。
他的杜鹃鸟貌似对行商的种子格外感兴趣,它是个机灵儿,黢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刻观察着行商的动向,等行商放松注意时,它就趁机飞到桌上迅猛地将那几颗种子叼进嘴里。
而杜鹃就在一旁目睹全程,行商对他这一副坐视不管、高高挂起的态度很是不满,三天两头地将这件事儿挂在嘴边。
圣城理应是令人感到烦闷的,这里太过枯燥,日复一日的景致,就连天空上的每一片云都如出一辙。
但杜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对生活的期待,他确信自己期待的不是在圣城中的生活,而是……
“嘿!杜鹃!快来,艺匠带了一件稀奇物件,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
杜鹃本想就这样假装自己不存在地悄悄经过,却还是被眼尖的行商抓了个正着。杜鹃默默在心底记了行商一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位艺匠,杜鹃偶尔也会听闻关于对方的事情。这段时间,他经常出没在行商的商铺里——那人的精神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时常需要行商制作的香料。
而这也是杜鹃不愿踏进的原因。
“你瞧,这幅画怎么样?”
杜鹃的目光随着行商的指引落到面前这幅画上。
一副与圣城完全相悖的画,色彩和构图都极其大胆,绘画者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画作是否会亵渎神明,他创作的仅仅只是他发自内心认为正确的东西。
杜鹃:“……不同寻常的艺术,很独特,并且意外地很合我心意。”
行商看起来很高兴,说道:“……哈,果然猜得没错,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这副作品。”
难道商人还需要掌握洞察人心的能力吗?杜鹃不明白,行商好像总是很了解他:知道他最常走的是哪条路,知道他喜欢待在哪儿,知道他喜欢什么,就连他的杜鹃鸟,他也知道该拿什么去俘获它的心。
老实说,杜鹃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当他转头撞见那人笑着望着他的眼睛时,那些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摇晃了一瞬。
……
杜鹃喜欢坐在台阶上弹琴,他的杜鹃鸟则乖乖地待在一旁。每当他的杜鹃鸟扑腾着翅膀飞走时,他就知道那人来了。
行商看起来很高兴,用手轻轻挑逗这只贪吃鬼的喙,将早就准备好的几粒种子塞入它的嘴里。
杜鹃将琴收起,走到行商身旁:“你上次才抱怨过它偷吃你的种子。”
行商:“…啊,没关系,这样的种子有很多,毕竟它看起来实在是太可爱了,我总是忍不住多留给它一些。”
“……”
杜鹃没再说话,他静静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等杜鹃鸟吃饱喝足飞走以后,行商才慢慢走近坐到他的身边。
“…杜鹃?”
闻言,杜鹃抬起眼看向对方,发觉行商正盯着他收起的琴。
“我好像从没听过你弹琴,今天有收获到什么额外的灵感吗?”
杜鹃没说话,沉默半晌,才将收好的琴重新拿出来横放在膝上。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拨动琴弦时带着一种不可置否的气势,即便曲子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令人无法忽视的,鲜明又独特的自我,才是这首歌谣的动人之处。
“……”
好吧……这种感觉又来了,胸腔升起的奇怪感觉。
杜鹃能看见行商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实他并没有在看他,只是太过沉浸在音乐当中了,对吧?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因为指尖出汗而拨不动琴弦了。
他很快就结束了弹奏,刻意忽略行商有些失落的眼神。其实,他很意外行商能够欣赏他的音乐。
“……好吧,”行商很快就调整好心情,说道:“今天要一起去集市里看一看吗?”
行商今天竟没去店铺,这对他来说可不太寻常。
杜鹃:“…如果你没有事情要忙的话,我可以和你去逛逛。”
闻言,行商笑得更开心了:“即使偶尔想要休息一两天,也是能被允许的吧?”
“当然没问题……”
杜鹃最终还是和行商一同去了集市。他很少来这种地方,他总归是不太喜欢这种喧闹又嘈杂的地方。
但神奇的是,只要行商在一旁的话,这些无聊的东西似乎也能让他打起精神了。
看着行商在发现好货时亮晶晶的眼睛,认真挑拣的模样,以及和老板砍价时能说会道的样子,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而他只需要充当人行置物架跟在行商身边,这就够了。
在圣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常常会有街头表演的艺人和攥写故事的诗人。两相对比,杜鹃更喜欢这种地方。
这里的故事和歌谣足够吸引他,也能为他提供更多不同的灵感。
令他感到惊喜的是,行商也对这些东西充满好奇和兴趣。“可以和我讲讲吗?我对这些也很感兴趣。”他会主动询问杜鹃那些关于故事里不能理解的部分,偶尔也会好奇故事的发展和结尾。
或许,能有人分享同样喜欢的事物,也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返程时,两人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猫,准确来说,是一只尚在转化过程中的野猫。它异常的眼睛和从上肢中生长出来的羽翼昭示它的状况。
杜鹃看不清行商此时的表情。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都不陌生。可以说,这是这座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对方难得沉默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只野猫的头顶,随后起身离去。
再往后,圣城爆发了一次巨大规模的“神迹”,许多他们的旧识,无一例外地都变成了同那只野猫一样,被大量羽翼和眼球扭曲结合成的,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异模样。
庆幸的是,尚在牢狱中的杜鹃躲过了这一次“神迹”。一袭猩红色的外袍是杜鹃自我的最直观展现。他身上的尖刺如此锐利,难以被驯服,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牢狱之灾不仅没能浇灭杜鹃身上那股凌人的气焰,反而让他更加憎恶这座虚伪的城市。而那点好不容易同这座城市建立起来的,微薄的联系,也被就此切断。
杜鹃变得更加灼人,身边的人都这样说。
如今他们小队成员身份各异,杜鹃的情况更是特殊。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结伴走在圣城的各个角落,唯有在天台和同伴们待在一起时,才能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杜鹃刚从监狱里出来时,就被神官带到了他们秘密会面的天台。但她并没有留下来叙旧,监狱里凭空消失了一名罪人,她要及时回去处理这个“突发状况”。
在这个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杜鹃全身上下都沐浴在夕阳当中。他注意到一旁行商朝他投来的目光,担忧的、疑惑的、或是高兴的……?他不知道,他没有回头,眼睛只盯着面前这片枯燥烦闷的景色当中。
行商实在是杜鹃这一生当中,遇到的最难以琢磨的人。
他永远也无法猜到在下一刻这人会笑着对他们说什么,无法猜到他又会掏出什么从圣城角落搜寻而来的新鲜事物,更无法知晓他是如何找到那把,早就在审判时被毁掉的琴。
其实那天对杜鹃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只是他下意识就将目光落在那个始终挂着笑容的人身上。
他说,好久都没听过他弹琴了。
杜鹃看着所有人为了修补他的琴而挤作一团,虽然那些严重的裂痕无法彻底修复如初,但对于他来说已经够了。
即便有人试图用刑具将他束缚,但依旧无法阻止这双手在琴弦上跃动。
杜鹃瞥见站在他身旁的行商,嘴角噙着笑意,眼睛弯成月牙。
心中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才发觉脑海中只剩对方的身影。他弹完一曲便不再继续。
……
在这座城市,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神经维持庄严,只有在天台同伙伴们待在一起时,才能闲下来放松片刻。
行商常常会来一些新奇事物到天台给大家分享。香料商人见多识广,对圣城几乎无所不知,甚至还能带来各种各样的,用水晶瓶装起来的酒。
杜鹃没尝过酒,只是打开瓶盖凑近一闻就受不了那熏人的酒味。
行商哈哈一笑,将打开的酒递到杜鹃嘴边想让他尝尝,见他摇头拒绝,便也不再强求。
他自己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流入喉管刺激得眼角沁出泪花,薄荷的清凉和果味的甘甜过后便是滚烫的灼烧感,让人无比上瘾。
杜鹃看着周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神官和异教徒,以及趴在地板沉沉睡去的艺匠,在感到无奈的同时,又体会到像这样短暂又畅快的时刻是多么的真实和珍贵。
行商看起来酒量不错,起码还能独自撑起自己的身子,但看着这人踉踉跄跄的步伐就知道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手里还拿着剩了一半的酒瓶,摇摇晃晃地朝杜鹃走去。
他步伐不稳地踏上天台边缘的那一小块地方,杜鹃只好拉紧他的另一只手,小心地跟在他身边。
“…小心点。”
“…哈哈,杜鹃,别这么严肃嘛……你瞧,今天的景色多美好……”
行商踩在高台上,身后的夕阳落在他的身上,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杜鹃紧紧牵着对方的手,看着他此刻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真心实意的笑脸。他说:
“你瞧你,总喜欢板着张脸,来笑一个嘛……”
行商朝杜鹃伸出手,却忘记自己正站在台阶上。他一脚踩空,两人倒作一团。
“…杜鹃?杜鹃……你没事吧……?”
的确,从两人倒地的位置看,杜鹃才是那个承受最多的人。这个醉鬼满眼担忧地看着他,手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嚷嚷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言。杜鹃忽然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从此刻开始,他大概再也没办法忽略对方的一举一动了。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在牵引着他的心绪。
他的脑海里满是他含笑的眼睛和嘴角,是他踩着夕阳叫住他时身后跃动的影子,是他不小心被传信鸟吃掉珍贵种子时的手忙脚乱,是他安静待在身边听他弹琴时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是他现在倒在他身上,却还傻憨憨地问他有没有事的模样。
杜鹃大概明白了。
他收紧了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轻声道:
“…弗洛里安,你个笨蛋。”
……
行商向来是一个,无论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人。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热情,毫不保留地向他人展露善意和关心。
就连他的传信鸟在听到对方身上摇晃的清脆铃声时,也忍不住扑扇着翅膀飞到他的身边。
杜鹃总是摸不透行商的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看着他笑着邀请别人一起去集市时,在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好像那天在天台醉酒时的情景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
杜鹃偶尔会坐在天台的边缘眺望这整座城市,他不怎么主动参与谈论,只有话题引到他身上时,他才会开口。
他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行商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杜鹃没有动弹,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边,默许了对方的行为。
自从羽化侵蚀愈发严重以后,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也因此,他的听力和嗅觉变得更加敏感。
行商身上总是有着和浓厚香料味道不同的药草气味,以及一丝被刻意掩盖的血腥味。他身上的绷带越来越多,多到连杜鹃都没办法不注意。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些事儿,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说到底,他又有什么资格,或是什么立场去询问对方这些事情呢?
哪怕内心发了疯似的想要追寻关于对方一切的一切,可他终究还是将这股怪异的情绪强压在心底。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离他越来越近。
“……理查德。”
杜鹃猛地回过神,惊讶地看着旁边的人。行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眼道: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杜鹃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发热,“……随你,你喜欢就好。”
行商低低笑了一声,他们肩抵着肩,没有说话,指尖无意间碰到又缩回。
远处的夕阳热烈而灿烂,像一桶被打翻的颜料,随意铺洒在画布上。
杜鹃忽然觉得,这样的圣城似乎也没那么恼人了。
……
一次突然的行动,小队几人原本按计划行事,却没想到在第一个环节就出了差错。
等异教徒赶到现场时,面前只剩下杜鹃和艺匠的身影,以及一群密密麻麻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信徒。
“这是……怎么回事?”异教徒有些傻眼,她环顾四周,“行商呢?”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商正朝他们跑来。
“哈……抱歉……各位……发生了点小意外……”行商气喘吁吁道。
他直起身看了眼周围的情形,“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了。”虽然中间出了些差错,但好在结果和预想中的没什么不同。
艺匠已经走远,异教徒朝行商点点头,也快步跟上艺匠的脚步离开。
行商站在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低声笑了一声,似乎在笑自己竟能干出这样的蠢事。
如果被杜鹃知道他闯的这大祸,估计又……
杜鹃呢……?
从刚才开始,杜鹃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脑子又晕又涨,后脑勺还特别疼。
“……杜鹃?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行商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他依照本能,循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埋进对方的颈窝——这里的味道最浓。
“…理查德?醒醒!理查德!”
和其他人相比行商的个头还算高,但在杜鹃面前还是矮了一点,再加上这人比他更结实些。一个成年高大的男性完全卸力地倒在他身上,行商难免有些吃力。
更何况,湿润又柔软的触感不断在他的锁骨处停留轻蹭,行商顿时红了耳根。
“这真是糟了……”
……
历经万难以后,行商终于将杜鹃带回了商铺。商铺也有歇息的地方,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缓解迷神香作用的药剂或香料。
“……弗洛里安。”
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行商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滚烫又结实的手臂从后绕到身前,将他紧紧箍在原地,动弹不得。
仿佛背靠在烧得正旺的火炉上……
行商急得满头大汗,杜鹃像是完完全全换了一副模样。
瞳孔失焦,眼尾发红,那双往常冷静又锐利的双眸如今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水雾。
行商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闯出来的祸,理应由他负责……
但总归有些难言之隐……
杜鹃正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前这人身上散发的香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神经。
他发了疯似的想要一口咬在这人的皮肤上,可最终只是用嘴唇磨蹭对方的皮肉,汲取皮肤上的味道。
他让行商转过身面对自己,凑上前去感受对方炽热的呼吸。明明是一副想要亲吻的模样,可杜鹃还是停住了。他道:
“我想珍惜你……你如果不愿意,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就好……”
行商忽然感到有些鼻酸,他主动将唇贴上对方的,声音含糊道:
“不……没有不愿意……”
……
舌尖撬开柔软的缝隙,行商感觉到对方滚烫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哪哪都是烫的,舌头也是烫的。
行商被对方搅得头晕目眩,舌头纠缠在一处的感觉太过舒服……酥麻的快感不断在大脑中炸开,耳边那些令人羞耻的声音还在不停地添油加醋。
“理查德,进去……我们进去吧……”
行商好不容易找了个说话的气口,气喘吁吁地说道。这种感觉和他刚刚在圣城里跑马拉松不相上下。
商铺后头是一小片休憩的地方,一张小桌,以及一张有靠背的单人椅。
杜鹃将行商抱上桌子,自己则坐在那张椅子上。他抬起对方的双腿架在肩上,隔着衣服行商都能感觉到对方打在小腹上的热气。
“等等……太奇怪了……”行商拼命想推开那个不断往下面凑的脑袋,但对上杜鹃抬眼望着他的眼神时,手臂又使不上一点力气了。
“……理查德,你在干什么……别蹭……”
杜鹃的脑袋发梢长了不少羽毛,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蹭在皮肤上的痒意。
灼人又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舐抬头的前端,行商被刺激得双腿夹紧中间那颗脑袋。
“为什么不脱掉……哈……别再舔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落在地上,繁琐的衣服被一股脑地扔到后头。行商身上只剩一件上衣蔽体。
下体直挺挺地矗立在空气中,竟徒生出一阵孤零零的感觉。
杜鹃伸出舌头轻舔那还在不断冒水的孔洞,激得那人一声急促的喘息。他张嘴,将整个前端包裹进滚烫的口腔中。
作为成年男性,行商的尺寸同样不小。喉咙被填满的感觉并不好受,杜鹃强压下想要干呕的欲望,抬眼观察身上那人的反应。
行商面色潮红,一手紧紧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依照本能地挺腰往更深处送。
“哈嗯……你、理查德……”
行商噙着泪,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便想要后退让对方吐出来。哪知杜鹃这个家伙故意死死钳住他的腰不让动弹,下面被更用力地吸吮着,最后行商颤抖地释放在杜鹃口中。
“…理查德、理查德……”
更多的话语被淹没在更加炙热的吻中。
杜鹃能感受到行商表现出来的,轻微的抗拒,尤其是在他碰到他身体时。他能闻到飘荡在空中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脱下弗洛里安的衣袍,过往被深埋在布料下的秘密如今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
原本生长羽毛的地方被一圈一圈的绷带替代,杜鹃轻轻抚过他身上的疤痕,疼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的怪异感觉令行商既想呻吟出声,又因为羞耻而咬紧下唇。
“…很疼对吗?”
“不疼……”
杜鹃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行商的模样。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连行商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杜鹃瞳孔微颤,表情同平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
可他知道,他在极力忍耐着,额头挤出几根青筋。猛然间,他抬手朝着自己脸上还没能生长完全的稚羽抓去。
行商被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抓住对方的手,喊道:“理查德!你疯了?”坚硬的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理查德,松手。”
杜鹃的声音极其平静,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你不是说不疼吗?为什么不让我做?”
“你先松手。”
见两人僵持不下,行商放软了语气,见杜鹃态度有些松懈,便索性拿起桌子上用来捆香料的绳子将杜鹃的双手绑在身后。
“……抱歉。”行商跪坐在杜鹃身上,轻吻他的唇,“其实很疼…我该对你说实话……”
他双手捧起杜鹃的脸,认真端详对方的眼睛。泫然欲泣,如同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弗洛里安。”
深沉的、饱含着欲望的吻落下,唇舌纠缠间。行商清晰地感知到身下那股蠢蠢欲动的欲望。
杜鹃身形凝练有力,只是隔着衣服摸到对方的身体就让行商红了耳根。
他跪在杜鹃腿间,将深深埋进那处。鼻腔里满是对方的味道。
将冒着水的马眼含入口腔,舌尖轻蹭挑逗,头顶传来那人压抑的喘息声。行商瞥见杜鹃骤然紧绷的大腿,继续让那物深埋入喉。
“……弗洛里安、哈……”
“舒服吗?”
“……你别说话。”
行商极力想要张大口腔,可最终还是差了一截。舌头被挤压得发麻,兜不住的唾液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淌,连接处一片泥泞。
他抬手包住那放不进的部分,上下磨蹭。听着杜鹃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最终释放在他嘴里。
“……理查德,”行商起身重新坐回杜鹃身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抬头。”
话音未落,杜鹃就被馥郁浓厚的气息紧紧包裹,粘腻又湿热的深吻穷追不舍地纠缠着他,舌头上敏感的神经被不断刺激挑逗。
明明才释放过,如今两人那处紧密相贴,隐隐又有抬头的趋势。
双手被束在身后,杜鹃只能仰着头和行商接吻,行商紧紧拥着对方的脑袋,另一只手探向两人搅缠在一起的舌。
初次开拓那个地方,行商看起来有些吃力。手指上缠着两人的津液,正一点一点浸润干涩的戈壁。
“嗯……呃……”
行商面色潮红,锁骨和后颈红了一大片。他不得要领,磨磨蹭蹭弄了许久也才进入了两根手指,疼了半天也没能找到那个地方。
杜鹃的手比他大,手指也比他的长,平常挥拳打人的样子结实又有力,放进去应该会比他现在这个样子轻松一些。
但此刻的行商决心要杜鹃吃点苦头。杜鹃惹了他,必须要让他知晓他的愤怒。
行商抽出手指,他喘了两口气,平复了呼吸,这才继续动作。他换了种绑法,将杜鹃的手绑在身前,这样他就能坐上去,用他的手指进到更深的地方。
“…你别动,不许动……”
行商吻上杜鹃的唇,好让他的眼睛不再盯着下边看。
他握着杜鹃的食指和中指,连同自己的两根手指一同放了进去。
“嗯啊……哈……”
被四根手指猛然撑开,行商眼尾硬生生被逼出一滴眼泪。喘息间,杜鹃的手指已经先一步向内探寻,而他自己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杜鹃在他内里四处作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杜鹃的手指形状,扣弄的力道,在蹭到一道凸起后,行商仿佛骤然被一道闪电劈过。爆炸般的快感涌进身体,他下意识地想要支起身体逃离那个舒服到令他感到恐惧的地方,却被杜鹃的另一只手抓住臀肉动弹不得。
无论处于何种境地,杜鹃总能重新掌控局势。即便双手被紧紧捆在一处,但手指是灵活的,行商就这样牢牢地被杜鹃铐在股掌之间。
“理查德……唔!好难受……好奇怪……哈……理查德……”
行商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流。
杜鹃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心软下来:“…弗洛里安,你不是说过要对我说实话吗?是舒服还是难受?”
“……啊啊!嗯……舒服……”
“不行……我、我要……”
行商又哭着去了一次。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飞溅的液体挂在两人身上,还有杜鹃的下巴上。
缓过神后,行商松开了杜鹃的手。他蹭掉对方下巴上的一点精液,感受那根滚烫又坚硬的东西一点一点破开他的内壁。
杜鹃那颗毛绒脑袋不停在他胸前磨蹭,激起阵阵战栗。乳尖被吸吮的快感让他一时间忘了疼痛,杜鹃摁着他的腰往下送,直到严丝合缝。
“呃啊!嗬……嗬……嗯……”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行商脱力地倒在杜鹃身上。他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形状、温度,无需刻意去找那块凸起,仅仅只是进入就被挤压了数遍。
“……弗洛里安,放松些……”杜鹃的额角蓄满汗水,忍得青筋突突跳。里面又紧又热,他真要被弗洛里安夹射了。
“理查德……嗯……”行商凑上前和杜鹃接吻。身后那根难以忽视的硬挺正不断在他的内壁进出。敏感的地方被反反复复摩擦挤压,既难受,又上瘾,所有的疼痛被转化成磨人的快感。
行商闭着眼承受上下同时带来的刺激。转眼间,他被抱起放在了桌上。
桌上摆着翻开的书籍和他亲手写的笔记,滴滴答答的液体淌在纸张上,留下一块一块的水渍。
他睁开泪眼婆娑的眼,呜咽着说:“……我的书……啊嗯……别……哈……弄湿了……”
杜鹃手上飞快又急促地将弗洛里安在意的那几本书扔在一旁。他将他的双腿架在肩上,用力地进出肏弄。
“理查德……呜嗯……理查德……啊啊!”
他们刚刚又去了一次,连接处黏黏腻腻糊了一片。杜鹃垂眼望着身下的人,行商蹙紧眉头,抿着唇,双手撑在身后。
木桌太硬,终究还是硌着他了,他不想让弗洛里安难受,便把他放下来背对着他站着。
杜鹃用手指撑开那条缝隙,扶着性器直挺挺地插进去。后入的姿势,仿佛进到了更深的地方。
行商被刺激地双腿发软,弓着腰后退,却在无意间使自己离罪魁祸首越来越近。
被结实的手臂紧紧捆在身前,全身的肋骨仿佛要被挤碎,呼吸渐渐困难,可行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哈…弗洛里安……”杜鹃炙热的喘息落在耳畔,热气染上脸颊和脖颈,升起通红一片。
行商转过头去寻对方的嘴唇,被捏着下巴不断索取。
舌头被吮吸到发麻,呼吸间满是彼此的气息。杜鹃抱着行商,带着他一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啊!等等……你、嗯啊!”
毫无防备,那根东西直挺挺地顶到了未知的深处。
行商被这人弄到哪哪都要流水,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前端被杜鹃握在手心套弄,另一只手还要故意使坏地摁压肚子那块被顶起来的地方。
“别摁!啊啊……好奇怪……呜……”行商将那总是喜欢作乱的手捉在手心,十指紧扣。
杜鹃难得开起了玩笑:“…进得好深,会怀上吗?”
说罢又往深处顶弄了几番,行商咬着唇,好歹没让自己叫出声:“呃……别、胡说,嗯……我怎么怀?”
下体一片糟糕,杜鹃的东西埋在深处,每次都是深入浅出。他想转过身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杜鹃也喜欢这样,能看清弗洛里安的脸。
杜鹃轻轻在行商的耳边呼气:“弗洛里安,你最喜欢什么?”
行商早就沉溺在爱欲当中,思绪迷乱,脱口而出,却牛头不对马嘴:“…我喜欢……你笑着的模样……”
杜鹃愣了一瞬,他忽然想起那次在天台的情景。
这个傻子……上次在天台喝醉酒,耍酒疯,为了扒他的脸让他笑,最后害得他们毫无形象地双双跌倒在地上。
回想起这一幕,杜鹃竟就这样笑了出来,正好被行商看在眼里。
弗洛里安伸手用指尖轻轻抹去对方眼角的湿意,即便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却依旧让人感受到那道不尽的温柔。
“……下次的庆典,也要笑着……看着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