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先消失的是光。
接着是方向。
头套从你头顶罩下来的时候,粗糙的纤维擦过鼻尖,带着灰尘、旧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很难闻,也挺具体。具体到你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职业病立刻冒了出来:如果将来把这一段写进小说,绝不能只写“眼前一黑”。
真正的黑暗有温度,有气味,还会随着人的呼吸一下一下贴住嘴唇。
“呸呸呸。”
然后有人拧住你的手腕。
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哒。
另一只,咔哒。
脚踝上的锁链拖过车厢底板,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你被推上车时,右膝撞到某个坚硬的棱角,疼得眼前那片黑都白了一瞬。
“轻点,”你大声脱口而出,“人质也是人,贵单位没有易碎品培训吗?”
没人回答。
车门在身后利落关上,发动机启动,震动顺着金属地板颠簸你的屁股。你侧坐在车椅上,双手被铐在背后,脚链只给了不到半步的余量。身旁至少两个人,一个呼吸很稳,一个身上带着枪油味。前排还有人,偶尔用无线电说几个你听不清的单词。
老乡Zimo不在车里。
这个判断让你心头发凉,心头祈祷自己别上新闻。
半小时前,他还站在街角,问你有没有带学生证。
你毫无素质的问他:“去教飞花摘叶还要验他娘的学历?”
Zimo扶额说:“目的地审核比较严格。”
你当时居然信了。
你们是在伦敦一个华人互助群里认识的。起因很普通:有留学生临时找不到帮忙搬书的人,你热心去帮忙,Zimo去帮忙开车搬东西。你主要负责帮对方用英语跟房东吵架。熟悉后,偶尔大家会去中餐馆聚一聚,后来他在类似当地华人春晚的舞台上知道你会跳卡波耶拉,也见过你表演摘叶飞花,把一片圆圆的树叶直接钉进软木板。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什么现代物理学愿意热情接纳的技术。古老的宗族教的,讲究的东西很多,真正能说清楚的却很少。花瓣、树叶、纸片,落在你手里会变成一种颇为危险的道具。
Zimo私信你他出一万欧元,请你教他。
两千定金,八千事成给。
他说要用于一次“安检非常严格的场合”,你斜着眼问是不是暗杀,他停了一秒,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正常人总是应该报警。
可你是比较文学专业的。
众所周知人文社科毕业失业率还挺高。
你先问的是能不能再加钱。
当然,钱并不是全部理由。
Zimo给你看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中国女孩穿着UCL的灰色连帽衫,名字叫周岚,二十二岁,来伦敦不到半年,失踪了十九天。你在留学生互助群里转发过她的寻人启事。Zimo说,他追的人和她的失踪有关。
所以你收了定金。
现在看来,那两千欧元很可能不是学费,是你的市场估价。
“我操!”你在头套底下低声咒骂。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你抬高声音,改用英语:“麻烦转告Zimo,如果我少一个肾,我会把他的肾切片炒菜吃了。”
依旧没有人回答你。
你只能开始数弯。
先左,约九十度,直行四十秒,减速带两个,右转后路面变粗,轮胎声空,像进了隧道或仓库。你数着秒数、坡度和停车次数。估摸着漫长的时间,应该是开出郊区了。
这是你从小说里学来的习惯,人物一旦开始观察,就暂时不是受害者,而是叙述者。
不过叙述者的手也会抖。
你把指甲掐进掌心,直到颤意慢慢停下。
车最终停住。
有人将你拽下来,脚链限制了步幅,你险些跪在地上,身后那只手及时扣住你的手臂。力气很大,却没有故意弄疼你。
“前面有台阶。”一个男人终于开口。
英国口音,年轻,声音克制。
“谢谢,”你说,“绑架服务突然人性化,我有点受宠若惊。”
他没接话,只扶你走了七级台阶。
两道门。
第一道需要刷卡,第二道有液压回弹声,空气温度降低,消毒水味重。有人取走你的包、驼色羊毛大衣和手机,又摸走你发间那根木簪。你的大衣下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和一双低跟短靴——标准的伦敦留学生装束,适合上课、赶地铁,也适合在阴雨天里维持一点并不存在的体面。
“那个发饰不值钱。”你披着头发看不见路,感觉更狼狈了。
“尖锐物品可以伤人。”
“知识也可以。要不要顺便把我的脑子没收?”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另一个声音冷下来:“Soap。”
笑声停了。
你被按进一把金属椅,脚链固定在地环上,手铐从背后换到身前,等了大约半分钟,头套终于被摘下。
强光刺得眼睛发酸。
你眯着眼,先看见一张桌子,然后是桌子后面的男人。审讯灯把你的脸照得没有血色,原本就白的皮肤几乎透明。散乱的黑发贴在颊边,那双很大的眼睛仍然亮着,害怕、愤怒和不肯认输全挤在里面,生命力旺盛得近乎冒犯。
对面的人穿一件深色野战外套,肩头还留着雨水,软帽压住短发。浓密的胡须修得不算精致,一双蓝眼睛却清醒得近乎疲惫。
“姓名。”他说。
“你们绑人的时候没看我证件?”
“我要听你说。”
你报出名字。
“Y/N。”
“国籍。”
“中国,你们如果准备走国际绑架流程,建议把这一项加在前面。”
男人没有被激怒,“John Price。”
“你这是自我介绍,还是提醒我记住未来的被告姓名?”
他身后,戴骷髅面罩的男人稍稍抬了下眼。
你在车里闻到的枪油味属于他。
他的黑色作战服收进战术裤,手套没有摘,骷髅纹巴拉克拉法帽遮住整张脸,只剩一双深色眼睛。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站在阴影里像有人把死亡这个抽象概念塞进战术背心,勒令它四处威胁人。
你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大白天的以为见鬼了,心里默默念数字。
另一边是刚才笑过的年轻男人,贴身的深灰训练衫勾出肩臂线条,棕色莫西干短发在灯下格外醒目,蓝眼睛里全是没来得及藏好的兴趣——那应该就是刚刚被点到名字的Soap。他旁边站着最先提醒你台阶的人:深色皮肤,短发,褐色眼睛沉静,橄榄绿轻型背心外罩着没有多余标识的夹克。至少别人是这么叫他的——Gaz。
门边还有一个更夸张的身影,黑色兜帽垂到肩头,只露出眼睛,压缩上衣贴着过分宽阔的胸背,高得几乎破坏室内比例。你看过去时,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随即移开视线,仿佛被审讯的是他。
饱读诗书的你光看他一眼,几乎要大喊“魔山”。(冰与火之歌人物,曾徒手捏爆其他骑士的头)
Price把一份资料推到桌面中央。
“伦敦大学学院,比较文学硕士。”
“恭喜,你查对了学校官网。”
“研究战争叙事与创伤书写。”
你环视一眼屋里的人和枪,冷笑两声,“看来我的实践教学来得有些突然。”
短发男人——Soap——又想笑,被Ghost扫了一眼,硬生生忍住。
Price继续问:“你和Zimo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老乡。”
“具体一点。”
“凑巧出生在同一个国家,目前来看这是一种地理事故,不代表我和他共同犯罪了。”
“认识多久了?”
“四个月。”
“他为什么联系你?”
“因为我精通英语,会在房东试图吞押金时引用合同法,能帮得上小忙。”
“后来呢?”
你没有回答。
Ghost开口,声音隔着面罩,明了直接:“他付钱让你教他什么?”
“中华传统文化。”
Soap的嘴角抽了一下。
Price把平板转向你。
屏幕上是一段偷拍角度的视频。Zimo站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叶子。下一秒,叶片飞出去,歪斜地扎进一块泡沫板,距离红心十万八千里。
你评价:“他技术还是很一般啊。”
“所以你承认教过他。”Ghost说。
“你们证据都拍成纪录片了,还问我,说明你们不是缺答案,就等着我往里面跳呢。”
Price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一说训练目的。”
“不知道。”
“他告诉过你。”
“那你去问他啊?”
“他目前联系不上。”
你心里一沉,面上不显。
“之前他不是在街角吗?我就是去买杯咖啡的,一出门就被你们一麻袋套来了,联系不上那是你们业务能力的问题。”
Ghost向前一步。
房间里的空气紧张了起来。
“你是这里唯一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他说,“也是唯一一个认为嘴硬能解决问题的人。”
你仰头看他,“不,我认为嘴硬不能解决问题,它只能让问题变得比较有文学性。”
“你可能会被当成同谋扣下。”
“请给我律师。”
“这里没有律师。”
“那说明这里也没有在合法审讯。”
Ghost没再说话。
他们在等,等你紧张,等你忍不住填满线索的空白。
可惜比较文学训练给你最大的帮助,就是能对着一页看不懂的理论硬坐三小时,并假装一切尽在掌握,侃侃而谈。
你无辜的和他们对视。
一分钟后,Soap先移开目光,像是替你累的慌。
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Keegan看着监控画面,没有说话。他没有覆面,黑色高领战术衫外罩着一件炭灰短夹克,深色卷发,眉骨清晰,鼻梁很直,下颌留着一层浅淡胡茬,灰蓝色眼睛像伦敦的雾。他从你下车时就注意到,你每走过一道门,右手食指都会轻轻碰一下拇指。你在计数。
“小姑娘还会记路。”他说。
靠在墙边的Krueger低笑:“有什么用吗?”他穿一套磨旧的灰绿色作战服,深色头罩和护目镜遮住大半张脸,只在鼻梁下露出一小块皮肤。那点笑意没有什么亲和力。
“文学学生,”Keegan的目光落在你泛白的指节上。“不知道有没有受过训练。”
“也许Zimo训练的?”
你太害怕了。受训人员更懂得隐藏身体反应,你却只能靠不断说话掩盖它。可即便如此,你仍记住了路线,保护了Zimo的任务,也没有说出看过的失踪女孩的名字。
Krueger偏了偏头,“她很有意思。”
Keegan没有回应。
审讯室里,Price换了个问题。
“Zimo有没有向你展示目标?”
你停了一下,“没有。”
这是今晚第一个谎。
Ghost显然听出来了。
“再说一次。”
“没有。”
“你停顿了。”
“我嘴巴比较干。”
“照片上的人是谁?”
你的胃猛地收紧。
原来他们知道照片。
或者只是在诈你。
你低下眼,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灯光把它照得很亮。周岚的脸从记忆里浮出来,灰色连帽衫,额前有碎发。
如果这些人和Zimo的目标不是一边的,你说出她,就有可能把一个还活着的人推得更深。
“不知道。”你说。
Price看着你:“你在保护谁?”
“我在保护我自己。”
“不完全是。”Gaz忽然说。
你看向他。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说,“你会告诉我们Zimo说过的一切,好让自己尽快出去。”
你笑了一下,“也可能我他妈天生不喜欢向绑架犯提供良好的用户体验。”
Gaz没有逼问,只把一杯水推过来。
你没碰。
Ghost说:“没人会伤害你。”
“我谢谢你,希望全世界的每个绑匪都把这句话印在员工手册第一页。”
“但你会留在这里,直到我们确认你没有威胁。”
“要多久?”
“取决于你。”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句话特别像我本科导师,行吧,等着吧你们。”
Soap没忍住,偏过脸去咳嗽。
Price正要继续追问,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走廊外响起门锁解除的声音。
片刻后,门被推开。
Zimo快速的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短款野战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东亚人的脸部线条干净利落,右眉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先看Price,再看你,最后看了一眼你手腕上的铐子。
“妹,还好你没事啊!”他冲你走来。
你盯着他。
心里那根绷了几个小时的线突然松下来。后怕、愤怒和一种几乎难堪的庆幸同时冲上来,最后全被你压成一句非常朴素的中文。
“我操你大爷的,Zimo。”
Soap听不懂,但从语气里获得了完整翻译。
Zimo叹了口气。“我真的可以解释!”
“解释你妈!。”
“我不知道他们会直接扣你。”
“你说‘路上会有安全程序’,”你猛地站起来想扑过去揍他,脚链哗啦一响,又把你拽回原地,“我以为是查护照,不是他妈的把我套成一袋待检土豆!”
Zimo看向Price,“长官,她是我请来的民间顾问。”
Price的脸色没有变化,“未经申报的平民,接触过敏感目标信息,教授过非常规攻击技术,还由一名背景复杂的承包商直接带往联合行动设施。”
“是我的疏忽,但是已经上报。”
“疏忽?”你转向Zimo,这一次说的是英文,“你个狗日的王八蛋拿我的命做这破地方的流程测试,现在告诉我是疏忽?”
“我会补偿。”
“八千尾款一分不能少。”
“本来就不会少。”
“再加精神损失费。”
Zimo认真看了你两秒,“你精神看起来没有损失!”
“那是因为我精神本来就不正常!”
Soap把拳头抵在嘴边,肩膀抖得厉害。
你现在顾不上他,你只想扑过去掐死Zimo,但脚链不允许,于是退而求其次,在他靠近解锁扣时狠狠踢了他一脚。
正中小腿。
Zimo眉头都没动,只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传统文化?”Price问。
“这是另外的价钱。”你恶狠狠的说。
Price打断你们:“Zimo你的授权需要Laswell确认,在那之前,她不能离开。”
“什么?”你和Zimo同时开口。
“最多几小时。”Gaz说。
“我的手机呢?”
Ghost回答:“暂时扣留。”
你心里顿时掠过另一个比秘密基地更现实的灾难。
今晚你的Javier约你看电影。
亲爱的Luca说会给你留提拉米苏。
占有欲强的Mikhail通常在你超过两小时不回复后开始打电话,四小时后开始找人,六小时后可能会先找铁锹。
你抬头问:“现在几点?”
Gaz看了一眼表。“九点十二。”
完了。
Ghost捕捉到你脸色的变化,“有人在等你?”
“导师。”
“哪个导师?”
“比较文学的导师很多。”
“名字。”
“这是学术隐私。”
Price盯了你片刻,显然不相信,但眼下还有比你的晚间安排更重要的事。
他示意Gaz带你去医务室处理手腕。你还戴着脚链,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摔倒。Gaz伸手扶住你,König下意识让开门口。
经过Ghost身边时,你听见他低声说:“你刚才似乎害怕了。”
你的脚步停了半拍。
“观察得真好。”你没有看他,“你还能说点有用的信息吗?就你眼睛厉害看得仔细,瞧把你厉害的!”
你继续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光一盏接一盏落下来。
直到转过拐角,你才悄悄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指甲印。
医务室的灯惨白惨白的,你看着灯有很多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Gaz用棉签蘸了消毒水,碰到你腕骨内侧那圈磨红的皮肤。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他立刻停手。
“疼?”
“不疼,”你妙语连珠起来,“我只是在思考英国纳税人知不知道自己的钱被拿来绑架文学系留学生。”
“严格来说,这里不是英国军方设施。”
“那更糟,连投诉部门都找不到,属于制度性失语,这世界完了!”
Gaz低头笑了一声。
他是这群人里最像正常人的那个,会先给你水,会解释自己要碰哪里,消毒时也知道放轻动作。要不是门口杵着一个戴兜帽、身高足以挡住整扇门的奥地利人,这间屋子勉强可以伪装成正常地方。
König站得很安静。
这种体型的人一旦安静下来,反而比说话更有压迫感,他的肩几乎擦着门框,手套上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泥。你盯了两秒,判断那应该不是血。
他察觉到你的视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他直愣愣的问你。
“哦,我看门啊。”
König侧头看了一眼门,“门怎么了?”
“被你挡得很有安全感,都快看不见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算夸奖还是讽刺,沉默了。
Gaz替他解围:“他负责确保你不会离开。”
“我戴着脚链,是个平民,手腕刚被你包成粽子,走廊至少有三道门禁,两个持枪警卫,拐角还有一个哥特骷髅脸站在那,我又不是成龙。”
Gaz动作顿住,“你什么时候看见拐角的人了?”
你没理他,不一会,又被带回了审讯室。
这次zimo不在,估计是去想办法,怎么保你出去。
Ghost从阴影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你的手机。
“观察力不错。”
“谢谢,绑架犯的肯定会成为我写作生涯的重要鼓励,我会写进领英主页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离你半臂远。
“解锁手机。”
“你先解开我。”
“手机。”
“脚链!”
“手机!”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
Gaz夹在中间,脸上出现一种提前开始头疼的神情。
最后Ghost拿出钥匙,打开你的一只脚链,另一只脚环仍扣在椅侧。
“这样够用了。”
你活动发麻的手指,“你们的信任真令人感动,简直是一篇从开头就知道结尾是悲剧的狗血小说。”
“彼此彼此。”
你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的一刻,你的心脏猛地沉下去。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Javier五个。
Luca四个。
Mikhail十四个。
还有两个来自伦敦警察局的陌生号码。
如果说刚才的审讯是人生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么眼前这块六点七英寸的屏幕,就是海啸预警。
Gaz问:“出事了?”
“出了三个,完蛋了。”
Ghost垂眼扫过屏幕,“十四通电话,令人惊奇。”
“他比较执着。”
“居然还有警察。”
“说明他也比较守法。”
手机再次震动。
来电显示:Mikhail。
屋里三个人一起看向你。
你把手机扣回桌面。
Ghost说:“接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你失联几个小时,其中一人已经报警。现在它是安全问题。”
“你们把我绑上车时怎么没想过安全问题?”
“接电话。”
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在Mikhail出声前迅速切换成俄语。
“我没事,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随后爆出一连串低沉、急促的俄语。即使Gaz听不懂,也能从音量判断出对方正在努力克制砸东西的冲动。
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不,我没有被抢劫!”
对面又问了一句。
“不,我也没有被绑架!”
Mikhail显然不信,电话里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你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在哪儿?”
“学校图书馆。”
Ghost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立即补充:“学校.......附近的图书馆。”
他停止敲击。
Mikhail问你为什么警方联系不到下午见过你的同学。
“因为我换了个自习室。”
这回连Gaz都转开脸,假装整理托盘。
“把定位发给我。”
“我的手机刚恢复,不稳定。”
“那就视频。”
“前置摄像头摔坏了。”
“后置!”
“也坏了。”
“怎么两个一起坏?”
“英国物价这么高,我的手机也有精神压力啊!”
电话那头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Mikhail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真的安全。
你的语气软了一点,“真的,明天见亲爱的。”
他又说了一句话,称呼你为перчик(小辣椒)。
你挂断电话,靠上椅背,应付这几分钟,比刚才的审讯还累。
Gaz追问:“他是谁?”
“哦,普通同学。”
Ghost说:“会因为同学失联五小时报警的同学。”
“俄罗斯人比较热心不可以吗?”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Javier。
你还没伸手,Ghost已经把屏幕转向你:“第二个来了。”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文学工作者的私人生活?”
“不能。”
“野蛮!”
“给我接!”
你按下通话键,换成西班牙语,刚才面对Mikhail时残留的紧绷几乎立刻从声音里消失,语调变得轻快,像有人替你换了一副声带。
“亲爱的,我刚才在图书馆地下层,那里没有信号。”
观察室里,Keegan抬起眼睛。
Krueger靠在单向玻璃旁,注意到他的反应。“听懂了?她说什么?”
“她说在图书馆。”
Keegan看向画面里那只还扣在椅侧的手。
“显然不在。”
电话里的Javier问你是不是忘了今晚的电影。
你低头看着手铐,语气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我当然没忘,只是被导师临时扣下了。”
König低头看了看真正扣着你的金属环。
你面不改色,严格来说,任何能迫使你留在某个地方、还不停向你提问的中年男人,都可以被宽泛归入导师范畴。
“是的,他很严格,”你继续说,“可能还要一会儿。”
观察室里,Keegan淡淡重复:“导师。”
Krueger笑了。“她这么称呼Price?”
Javier问需不需要来接你。
“不用,你在哪里?”
你原本懒洋洋靠着椅背,听见回答后立刻坐直。
“啊?哪个楼下???”
电话里传来汽车鸣笛声,Javier已经到了你公寓附近,买了晚餐,正在等你。
“你先回去,”你立即说,“那个街区晚上不安全。”
Gaz沉默的看了看房间里众人的枪。
Ghost看着你,像是在等待一篇逻辑漏洞过多的论文自行坍塌。
“我还要给导师交一份东西,”你继续补救,“关于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的。”
Krueger问:“她真的研究洛尔迦?”
Keegan瞥了一眼桌上的背景资料,比较文学,战争叙事与创伤书写,学术记录良好,出勤记录一般,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
“她在用真实信息去编谎话,看得出来经常练习。”
电话快挂断时,Javier低声叫你“mi guindilla”。
通话结束。
Ghost问:“刚刚那个词什么意思?”
“文学术语,免提电话听了就听了,就别多问了!”你说。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
Keegan走进来,语气平静:“小辣椒?”
你转头看他。
这是你被抓进基地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意外。
Keegan改用西班牙语:“这不是文学术语。”
他从观察室出来后仍没有遮脸,冷白灯光落在他清晰的眉骨和鼻梁上,让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显得更冷。你不得不承认,基地终于出现了一位不靠胸围争夺视觉注意力的人。
他的发音流利自然,不像在课堂上背过几本教材,应该是在某个西班牙语圈生活很多年。
你盯了他两秒,“偷听别人打电话还进行解读很不道德。”
“你自己开着免提。”
“听得懂还不主动回避,更不道德!”
“你还说自己在图书馆呢。”
“文学系学生只要精神还活着,就永远有一部分待在图书馆。”
Keegan没有笑,眼神却发生了一点很浅的变化。
“还有,”他说,“你答应周五穿红裙子。”
你安静一秒,“这也听懂了.......”
“全部。”
“你们这个基地为什么连随机刷新的美国人都会西班牙语!?”
“工作需要。”
“我学西班牙语也是工作需要。”
Soap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工作?”
他拖了把椅子进来,一副错过前半场后迫切要求补票的样子。
你神情坦然,“我只是在寻找创作灵感的路上小小迷失了一下。”
Keegan扫了一眼手机上接连跳出的男性名字,“找了几个?”
“灵感不稳定,文学工作者必须准备备份。”
第三个电话仿佛为了证明你的理论,准时亮起。
Luca。
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落到屏幕上。
你第一次对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产生了一点怀疑。
Ghost抱起手臂,冷笑,“接。”
“好你个骷颅头,你他妈是不是听上瘾了?英国人可真变态!”
“我们正在建立联系人风险画像。”
“我可以马上替你写:男,活的,感情状况稳定。”
“接。”
你按下通话键,改说意大利语。
Luca的声音温柔得像刚烤好的奶油面包,他没有追问你去了哪里,只问你有没有吃晚饭,说给你留了提拉米苏。
你看了一眼桌边那杯凉透的水,“呜呜呜,亲爱的我还没有吃饭。”
“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你声音太大,电话内外同时安静。
你咳了一声,“我是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工作!”
Luca笑起来,提醒你别忘了周五晚餐。
“周五?”
“Kew Gardens,慈善晚宴,”他说,“餐饮团队缺人,我得在那里待一整晚,你答应来找我的。”
你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基尤花园?”
“对,七点,穿那条红裙子,好吗,peperoncino?”
电话挂断。
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Ghost盯着你。
Gaz盯着你。
Soap眼里闪着纯粹的求知欲。
König虽然努力表现得什么都没听懂,但显然也在盯着你。
Keegan是唯一一个没有明显反应的人,他只是把三个昵称在脑子里并排放好:перчик,mi guindilla,peperoncino。
不同语言,同一个意思。
他开口:“又是一个叫你辣椒的。”
“语言现象具有趋同性。”
“他们互相认识吗?”
“不。”
“知道彼此存在吗?”
“不。”
Gaz艰难地组织措辞:“所以他们三个……”
“都是我的男朋友。”
你放弃挣扎了,有点疲惫的躺在椅子上。
Soap确认:“同时?”
你望向他,“你们英国军队不教基础数学?”
“教,但一般不拿来算这个。”
“那是因为你们缺乏实践。”
“你怎么安排的?”
“这是田野调查的原始资料,不方便公开。”
Ghost冷淡开口:“Javier通常周二、周六,Mikhail周三、周日,Luca的餐厅周一闭店,周四下午不用值班,周五根据活动调整。”
你慢慢转过头,“你他妈什么时候看的?”
“锁屏通知和日历。”
“那他妈是我的隐私。”
Soap肃然起敬,“你还真有时间表。”
“这是合理分配学习时间,”你说,“Javier教西班牙语,Mikhail纠正俄语发音,Luca负责意大利语,大家的学术分工非常明确。”
Gaz问:“这就是你说的找灵感?”
“跨语言文学强调文本必须放回文化语境,我只是把研究做得比较深入人心。”
“深入到同时交往?”
“这是我们文科生的特色跨文化田野调查,虽然伦理审查大概率不会通过。”
Soap问:“不会说混吗?”
“不会,我非常有职业操守。”
Ghost看了你一眼,“职业?”
“你们拿枪领工资,我谈恋爱学外语,大家都在靠技能吃饭,请不要歧视知识工作者。”
König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猛地看过去。
他立刻站直,“我没有笑。”
“你最好没有!”
“她以前有四个,还有个挪威人。”门外有人说。
Zimo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你眯起眼,“你知道得太多了!”
“华人圈不大。”
Soap像看见续集预告,“第四个呢?”
Zimo喝了一口咖啡,“群发消息时忘了分组。”
“Zimo。”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行动不便,就杀不了你?”
Price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如果各位已经结束了对她私生活的学术研讨,会议室,现在。”
Soap立即起身,临走前还投来一个“回头细说”的眼神。
你回了他一个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