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让你穿越回掰断它之前,你会庆幸,还是会做出与原来相同的选择?
这个问题是否存在唯一解?
红白相间的纸质包装,被置于我们洛杉矶酒店下的便利店收银柜台旁边的货架上,售价6.99美元,折合不到一万韩元。我觉得这是消费主义陷阱,它明明可以定价7美元,但是又突然想起以前好像学过,这种就叫Charm Pricing,人们在处理价格的时候会更关注左边的数字,心理上就会觉得这是六美元多而非七美元,少一分就会变成让人觉得可以承受的廉价的恩赐,我也因此中招。
我问收银员,这玩意儿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正在用收银枪击毙瘫痪在柜台上的东西,说,谁知道呢,应该只是电影周边吧。然后又笑了起来,露出猩红的牙龈,或者你也可以买回去试试,薯片和汽水诚惠五块,现金还是信用卡?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挤在我跟他的房间里消遣。我咬着牙刷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盘根错节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被子上打牌。是UNO,隶属于安建浩,在多伦多获得清醒的第一夜他拿出来以供我们取乐,因为经纪人哥苦口婆心的劝说我们还是少玩手机,他说现在你们时差又乱,巡演强度又高,不好好睡觉是不行的呀。说完这些还附赠了一句威胁,如果想要粉丝或者网民嘲笑你们是围绕在白雪公主周围的那些男人你们就尽管放弃睡眠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威胁对我来说有什么用,不过少玩手机总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走过去,这局牌已经濒死,只剩下成玹和建浩挣扎着角逐,试图把自己手上的牌统统拍到对方身上去。我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他们二位,这局打完后还要再打吗,建浩没抬头,把最后两张牌丢到成玹的膝盖上,笑嘻嘻地说,不打了吧,好像有不少牌都不见了,打着没什么意思。UNO是这样小气的品种,输家默默地把散落了一床的牌收拢,我把视线偷渡到床头那边,看见他正跟主训挨着。他把自己蜷缩进柔软洁白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半截手机的反光,主训在旁边纯熟自然地端着他的电脑敲打键盘,提议,我们要不看会儿电影吧。
我看着他从被子里破土而出,被这短短一句话钓走了馈赠给手机的注意,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嘴巴变成一个惊喜的圆形,这个我最近老刷到剪辑欸,一直没空看原片呢,你们也想看吗?
我知道啊。主训说,你在我们去多伦多之前不就在看了吗?
哇。好像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关心,脸上跳跃出有点羞赦的表情,你怎么知道啊?
你不是给我看过吗,哥。
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被自己的记性逗笑,倾斜过去,一颗头歪在主训的肩膀上。主训领会了他的意思,把肩膀调整出一个适宜的角度。骨骼挪动之后,他的视线正好与站在床边的我对视。
你要看吗?他看着我。
嗯,他们在首尔是室友,但飞过一整个太平洋以后,我跟他也可以成为室友。同一间房间同一个空调同一台电视,我们在混乱的时差里眩晕,昼夜颠倒,我们几乎是趋同的,可我对他们说的这些一无所知。归根结底,大约是我们现在不常在一起,可是这里是洛杉矶。
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他,嘴里的薄荷牙膏已经燃烧到了舌根。
一部讲述剧毒关系的电影在房间的电视上播放。男主角希望女主角爱上他,掰掉了一根叫许愿柳的东西,结果招致了一场滔天大错般的成全,爱变成了毫无缝隙的铸模,最后男主角丧命,死状荒诞可笑。虽然我没有心思细看,但结束后我心有余悸,问他今晚要不要开灯睡觉,他把他那片已经扁塌的香蕉玩偶丢给我,嘟囔着说开灯不行,但是我家赵娜娜可以借你一晚。我他扔来的这片香蕉挂到我的肩膀上,跟着主训的脚步出去,回头对他说,好吧,那我一会儿回来,先带她出去夜游了,娜娜她哥。
酒店的灯构筑出了一片悬在我们头顶之上的,于子夜的黄昏,我们一起沐浴着这种光影走到主训和成玹的房间门口。成玹刷卡开门,问我,哥你跟了我们一路,是要进来吗?我后退一步,扯起嘴角拒绝了他,指了指那片黄色的东西,我要带着赵娜娜小姐去兜兜风,你们二位,晚安。
他没有用味道浓重的香水的习惯,露台上的风掼在我脸上时,托娜娜小姐的福,我闻到了一股柔和清香的桃子味。我们住的房间楼层很高,因此站在这里看下去,洛杉矶变成了一座摊开的城市,灯光从四面八方往外蔓延而去,蹒跚到很远的山脚下,于我之下的所有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被倾倒在大地上的图钉,只余下车灯构筑成新文明的流动大洋,正在割断垂在沥青路面上的棕榈树的庞大阴影,其实这样说有点牵强,但我想起了马里布海的海岸线,不过当我踏上洛杉矶的时候,很难不想到这些,这几乎成为了我的一种坏习惯。
我们当时被困在一种难以转圜的境地之中,公司既然要扬起我们创作的旗帜,那我们就必然需要真枪实弹地操刀一番,然而创作这种事,又不是拿枪抵着谁的后脑勺就能滋生的东西。彼时我们被塞进洛杉矶的一栋小楼,为一首叫Joyride的歌而奋斗,油性笔渗出的黑色线条爬满了我一整个本子,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想给他们看的时候又觉得羞于启齿。经纪人哥和制作人们让我们放轻松,写点自己的东西,但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呢?十几岁的某一个节点后我们都在首尔市中心的同一栋巨兽一样的大楼里生根发芽,吃同样的食堂,上近乎同样的课程,我的人生处于一个不好不坏的阶段,十几岁,可以对这个辽阔的寰宇产生思考,保持好奇,但与之相对的是我目前能够触碰的世界就这么大。我们把自己龟缩在客厅里,双脚朝天,用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余光囊括着玻璃窗外的加州天空,有长着斑斓羽毛的鸟从天空的边界悠然划过,我听到他说,我们出去兜风吧。
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人有什么想法,但也没有人想继续待在这里。我们五个一起去找经纪人哥,央求他开车带我们出去,经纪人哥从床上被我们捞了起来,半困半怒地问你们想去哪里,我们理直气壮,拜托你了,哪里都好。
马里布海岸是导航自己的选择,点开软件以后推荐的第一个目的地,经纪人哥把手机架好,踩下油门,我们就像飓风一样席卷过洛杉矶的路面。我坐在第二排,他坐在副驾驶,我看见他像个幼稚园的小孩一样把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鼻尖被压扁,从身体里涌动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小团痕迹,从我的世界窥视,能看到他的半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耳朵被夕阳照得透红,宛如一片从柳枝脱离的新鲜落叶,里面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是他身体里的脉络。
公路是贴着悬崖修成的,右边是峭壁,而我们左侧的轮胎一直在追逐着马里布海,车转过一个山崖,太平洋就毫无预兆地砸进我们的视线里。我们漫无目的地敲着键盘或者在纸上乱涂乱画,偶尔谁对自己福至心灵的一句颇感满意,就在海风呼啸中慷慨地把它分享出来,其他人就开始赞叹,很夸张地赞叹,用力地拍手,大声叫好,声嘶力竭,掌心通红,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原本有畅想要一路开进沙漠里去,但是沙漠闹了脾气,并不如期而至,轮胎滚动的终点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周围唯一出现的文明迹象就是一家纪念品商店。他在里面买了一把口琴,成玹掏出他的小猪捏捏乐在手里揉搓,他看到后撒娇讨要,然后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那颗Q弹的猪头捏出了一道口子。成玹哀嚎了一声,他慌忙伸手去摸自己口袋,掏出了一片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了上去。我借由灯光看清那创口贴甚至还是有库洛米图案的,这大约是他原本准备遮盖自己脸上痘印的,但是现在贡献给了方才被自己摧残的猪头,这件事让我有点想笑。
纪念品店周围有卖蚂蚁糖和漏斗蛋糕的,以及还有一个正在燃烧着红碳的烧烤炉子,他把小猪捏捏捧在自己掌心,托举着还给了成玹,然后跑去蛋糕摊上买了两大块意图作为赔罪。成玹接过蛋糕气就消了,蹲到一边开始啃食,可他自己那块吃了没几口就吃不动了,糖粉沾了满手,他举着到处问谁要,成玹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块还没吃完呢,建浩和主训摇头说这看着就超甜,我们才不要,经纪人哥在车里补觉,他蹲下来给路过的蚂蚁看,蚂蚁也不要。
我对着他举起了手,说给我吧。
售价十美元的天价蛋糕,又干又硬,油炸的面糊放凉后吃起来发艮,糖粉直往喉咙里钻。吃到一半,我嘴里一滴水都没有了,舌头贴在上颚上撕也撕不下来,想求救也说不出来。他看我半天不吭声,猜到我噎着了,很无奈地笑着,拧开自己那瓶水递过来。
我坐在沥青地上喝水,月光把整片荒地照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他蹲在我旁边看我消灭矿泉水,顺便吹那架刚买的口琴。他吹得断断续续,完全是一个青涩的初学者,一个音接不上下一个音,可我听出来了那好像是在车上的时候给他们听的,我在这段旅程中新写的joyride主歌旋律。
我终于把蛋糕用水冲服了下去,由此得以开口。我问他,好听吗?
James哥的眼睛很圆润,裸呈在加州的月光下。他把口琴从嘴边拿开,说,宇宙真是婉转啊。
好吧。
朴宇宙,也就是我。朴宇宙喜欢这种说法。
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可以从二三年往前追溯,但真正开始一起钻进狭窄的、布满隔音棉的工作室的日子,只能从二三年开始谈及。我们在里面待过很多个通宵,困到极限的时候我们就蜷缩在沙发上陷入并不安稳的睡眠。我也是从那段时间里得知他居然会睁着眼睛睡觉,我拍下照片给第二天挣扎着醒来的他看,他大叫一声,扑上来喊我的韩文大名,我们就在一地稿纸里滚做一团。他编舞的时候会参考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有节拍的,只是没有人愿意解决它们——我觉得是借口,他拿他手机给我分享的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抽象视频,我看到后只能大张着嘴巴哼哧哼哧笑着。罪魁祸首看到我笑成这个样子,也受不了一样把自己缩进毯子里,然后倒在我身上笑个不停,我们笑到浑身颤抖,依偎在一起泪流满面,密不可分。
从洛杉矶回到首尔后我们要开Joyride的歌词会议,其他成员都有事,因此参加的只有我跟他。我跟他坐在会议桌的同一侧,这代表着我们隶属于同一阵营,我发自内心地享受这种感觉。制作人们坐在我们对面,一句一句地审议我们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歌词。这句不太行啊,感觉还不够努力,这样真的跟旋律契合吗......这样说着一些让人很头痛的话。我有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余光里James哥正在转着笔,直觉告诉我他正在皱着眉头,偶尔的偶尔,我听见他向着对面的制作人抗议,这句写得挺好的呀。
可能吧,我们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很多,但是我们成功捍卫下的歌词也不少。我偷偷给他指着那一句歌词,他低着头抿起嘴唇,眉头舒展开了,大概是在笑,我把胳膊伸过去,牵了牵他埋在桌面下的手。他的肌肤温和湿润,我觉得我有点想念洛杉矶。
我提着薯片和汽水回去,许愿柳被我藏在裤子口袋。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刷视频,赵娜娜小姐不在他的床上,因为我又把她带下去溜达了,现在在我的肩膀上摇摆。他看见我进来,脸颊弧度变得有点圆润,这应该是有点生气了?他问我,你怎么带着我家娜娜大半夜下去吃东西呀!?她好不容易才瘦成一张纸片。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啊。
好吧。我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问他,薯片和汽水,你要吗?
我不要。我刷过牙了。你自己吃吧,我要去洗澡了哦。
他趁我分神,一把将赵娜娜从我肩膀上抽走,抱在怀里拍了拍,顺便把她塞进了凌乱的被窝,然后踢踏着拖鞋进了浴室,留我与娜娜小姐独处。
水流声从浴室的门缝下飘摇而出,将我视线里的整个房间模糊成一座潮湿的都城,我看着赵娜娜干瘪的身体,悄悄跟她说,我跟你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娜娜没有回答,毕竟她只是一粒扁掉的玩偶。我把被子给她往上盖了盖。
许愿柳被我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我扫视了一眼包装,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剥出。黑漆漆的,大概一根半手指那么长,跟电影里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我觉得这大概率就是电影周边而已,但是在这个想法占据我的身体之前,它不管是电影周边也好,还是别的东西也罢,说我封建迷信也好,怯懦愚困也罢,我只是、我只是——
我给他指的歌词里,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
MJ ever since 23
我掰掉了手中的许愿柳,简直轻而易举。
浴室里的水声仍未停止,我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傻透了,连同着包装,把它们一齐扔进了垃圾桶。我在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试图强迫自己陷入并不安稳的睡眠。梦境中混乱不堪,我梦见我们缩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头碰着头睡觉时睁眼就能看见的天花板上的换气扇,梦见我们在一辆驰骋在马里布海岸线的车里放声尖叫,我梦见他的口琴声音,断断续续,一下又一下地穿凿着我的脑袋.......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只好睁开了眼,简直是一场堪比尿一样流走的睡眠,不过此刻窗帘缝里已经透出一点灰白,洛杉矶的黑夜正在被淡薄的日光逐渐从天际上剐掉,房间的空调还挂在墙上喘气。
我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现在是几点,而后下意识地转身翻向James睡的那边,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我的听力伴随着我的视力一同恢复,浴室里的水声,直到现在,也仍未停止。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被子被我拽下去半截,拖鞋踢到一边我也没管,光脚踩在地上,几乎是扑向了浴室门口。
......哥?
没有人回答。只有水声。均匀且不变,仿佛恒常,一秒都没有断过。
我拍了几下门,然后尝试去拧门把手,发现居然没有锁。我冲了进去,看见James哥笔直地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脸和肩膀往下淌,我伸手去关掉水阀,碰到才发现热水已经耗尽,此刻从水龙头里渊渊流出的是无休无尽的,冰冷的水。
他睫毛上挂着水,规律地震颤着眼皮,我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颊,我的手在颤抖。
James哥......?
触碰到他的那一秒,他剧烈地吸气,仿若刚从深海里上浮至可以呼吸的陆地。他侧过头来看我,然后把他的脸颊倾泻在我的手心上,他冰冷且被浴缸内的积水浸泡到充满褶皱的苍白的手攀附到了我的手腕,这是一个眷恋的姿态,就仿佛我是这寰宇之间他唯一认识的存在。
宇宙......这里是哪里啊?
他依偎在我的手上,就好似我们从来都,密不可分。
如果让你穿越回掰断它之前,你会庆幸,还是会做出与原来相同的选择?
这个问题存在唯一解。
你当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江水与大洋争分夺秒地滚滚向前,时间亦然。但是你能看清这之间本质的不同吗?江水与大洋有进入这个寰宇之下循环的资格,它们会在地球上的某一个奇点重逢交融,而时间不会。2023年已经成为一个历史,你有办法将此刻自己偷渡回那时的长流里吗,朴宇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