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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容易对好奇之物睁大眼睛，注视入神。这是朋哉领队数年来积累的观察经验。他的另一条经验是：如果对猫的疑惑感兴趣，一般问了就有结果。
所以他抬头，盯住练舞室镜子里的另一双眼睛：“悠哥在看什么？”
悠的视线没有偏移，也就是说，好奇之物就是他自己。朋哉歪头，在对方开口之前补充提问：“我头发很乱吗，一会儿拍视频借我帽子？”
“噢，可以啊。”这句倒是应得爽快，而且自然地揭过了前一个问题。黑色的毛线帽上错落缀着零星几个白点，悠的手往两边一撑，他的脑袋就被裹得严严实实，那对手掌也沿着他耳边擦过，习惯性地捏了捏。对于释放压力来说较有成效的一种手法。
“啊，难道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发型？”即便受了关照，也还是要惯例逗一逗好脾气的长男。
“没有啊，很帅。”悠毫不犹豫，而且和从前每次夸赞一样真心。
“唔——”朋哉发出那首主打歌一般的声响，成功逗笑旁边两位忙内。舞蹈老师在镜子的另一头拍掌叫集合，于是他就这么像个震动手机似的挪了过去，成功做到笑声接力。
悠搭着他肩膀跟过来，也跟着爽朗地笑。
听上去不错，不像是有什么严重的心事。队长松了气，拉住搭在肩头的手。
但仔细想想，猫的注视似乎微妙地重演着。练舞室，自拍镜头，清晨的洗漱间，JYPBOB的餐桌对面，移动的车上，午夜无风的便利店前。虽然注视并无害处，但他那副试图想明白什么事的表情，朋哉无论如何没法不在意。
“悠哥，到底在看什么？”于是他就捏着刚买的爆米花问。至少爆米花不会让他看起来太像队长问话。
对方想了一下，反倒没有更多的迟疑：“星星。”
朋哉抬头：“看不到。”然后又低回来，开始夹着嗓子坏笑，“诶诶——难道说是调情？悠哥，好心机哦——”
“不是不是……”悠马上一叠声否认，脸上的表情微妙，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笑，“就是，朋哉你的头发上，有好多星星。”
“……整蛊？”模仿着整人综艺里的动静，企鹅朝四周伸长脖子。
“不不不，再怎么也没有这种时候突击拍摄的吧。”悠吐槽。
“这种地方也要吐槽就是悠哥啊。”朋哉嘻嘻笑起来。
“哎呀，我就知道，”悠有点无奈地搓了搓脸，“说了你也不会当真的。”
朋哉递给他爆米花，包装袋在空气里叽地响了一声。“要吃吗？”
“……要吃。”基本上不会拒绝分享食物的悠。
看着连挑选爆米花也很认真的长男，朋哉作出决定——或者说他早就决定了，只是不马上告诉悠的话会更有趣——“我会当真的啦，没说不当真。”
悠的眼睛从爆米花里抬起来，亮晶晶的：“真的？”
他看起来好高兴。朋哉很想抓抓自己的头发，看会不会有比这对眼睛还要闪亮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但是一只手拿着爆米花，另一只手拿过爆米花，他也只剩吃过爆米花的嘴巴还能动动了。“嗯，真的。因为悠哥平时不会说这种捉弄人的话嘛。”
“是吗？”
“都是我在说吧。”
“就算是Tomo也没有用这么离谱的话开过玩笑吧，”悠嚼着爆米花，含含糊糊的，“感觉在你看来不够好笑。”
“但如果是真话，就不用考虑好不好笑了嘛。”朋哉也接着吃起来。
“所以呢？”他又接着问，转头照向便利店的玻璃，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自己完全看不到诶，是只有悠哥可以看到吗？星星也不会掉下来吗？”
“可能是吧？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悠也望着玻璃上的倒影，很难想象在他眼中那个影子是闪着星光的，“也没有掉下来呢，跳舞的时候、吹头发的时候也都好好地挂着。戴帽子的时候也会被好好包在帽子里。怎么会这样呢，真的好神奇。我一开始还担心你睡不好觉怎么办，但是半夜的时候我去客厅看，‘啊，还是和平时一样趴着睡得很香呢’，这么想着，又放心了一点。”
他微微撅起嘴唇，学着朋哉睡着的模样。
“啊不要学！”企鹅使出拍打翅膀攻击。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但你一直都是那样的嘛。总之，那之后就大概明白了，你自己也看不到。”
“几天了？”
“嗯……不到两天吧。”
“怪不得从昨天开始你在练习室一直盯着我看呢。”朋哉转转眼珠，恍然大悟。
“啊，你注意到了？”悠又睁大眼睛。
“不然呢，我是谁啊。”始终还是搬出了队长特有的的动态视力。
“不愧是队长。对不起。”悠乖巧地微微鞠躬。
“为什么要道歉啦，又没有影响练习。”朋哉被戳中笑点，所剩不多的爆米花都快要撒出来。悠干脆帮他接过去，继续没头没脑地答话：“是吗？谢谢。”
“啊，快吃完了，好舍不得。真好吃啊。”朋哉笑够了，最后问道，“那悠哥现在看到的我，头上是什么样的？”
“嗯——”悠想了一会儿。朋哉跟着他长长地嗯，两人差点要在便利店门口开始打歌。
但最终悠还是开口了。“总之就是有很多星星在你头上，一闪一闪的，不太亮，但是又很耀眼。我觉得很适合Tomo，很可爱。”
朋哉眨了眨眼，随后很快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悠哥，词汇量！”
“怎么了嘛！”
“好啦剩下的爆米花都给你吃，让你长肉！”扔下这句话，企鹅潇洒地转身，“回宿舍！”
隔天起床之后，朋哉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倒也是的，自己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东西，对生活一点影响都没有，无论是好是坏。这种事情存在跟不存在也没有区别吧？
……好吧，还是有一些区别。毕竟唯一一个能够看到星光的人今天负责为未来的vlog录制素材，移动用车的前排座位属于他们，相机会毫不犹豫地从邻座探过来。
“星星，相机里也能拍下来吗？”朋哉盯着镜头问。
“在我看来可以呢。”
“我看怎么就没有？看来关键是要用悠哥的眼睛啊。”
“嗯！真神奇。”
“不好意思，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星太疑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快叠加上建的附和：“就是嘛，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告诉我？”
“只是完全不会被采用的素材。”悠摇摇头，转而问起后座两位对稍后活动有什么样的期待。弟弟们顺利被牵走注意力，朋哉也同样没有解释，跟着表决心去了。如果告诉大家，但大家都看不到的话，那不是挺让人失望的嘛。
他这么想着，试图从手机应用里找出一款适合的贴纸放在自己头上。哪一个会更像悠看到的样子呢？早知道昨晚在便利店门口就问问了。
他在舞台上又一次短暂地想起这件事来。台下满是闪亮如星海的应援棒，那么，自己的脑袋也许会融入这片星海之中吧？想想倒是觉得挺幸福的。他自顾自地笑起来，跳上前开口唱下一句歌。今天也状态绝佳。他满意地转了个圈，舞曲行进到结尾，欢呼衔接着音乐响起，灯光暗下。
等等啊。就算舞台灯光没有了，星星也还亮着吧。那岂不是现在的自己在悠看来像个灯泡一样显眼……
他往悠的方向投去眼神，下一瞬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对方看来一定也很明显。为什么呢，尽管自己没有星光的照明辅助，朋哉还是感觉到，悠在黑暗里望着他，无声地笑了。
朋哉忽然觉得没法再提起这件事。哪个贴纸看起来像无所谓，风吹手搓会不会有星星掉下来也无所谓，只要想到悠在万千星光中无论如何也能辨认出他来，他就想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方，总之不要看富安悠。
抱歉抱歉。他这么想着，缩在vlog团体镜头的边上，压平心跳，保持笑容。
他以为等悠也习惯，或者哪一天星星消失，这略显奇妙的童话故事也就过去了。但第五天的时候，和他一起在客厅打游戏的星太突然频繁地转头看他，也露出了同样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朋哉回望。“想说什么？”
“在想前几天，悠哥说的‘完全不会被采用的素材’。”星太眨眨眼，搓手柄的动作没停，但是笑得起劲，“原来是这样吗？”
房间另一头，悠正从浴室出来，话只听清了一半：“什么样？”
朋哉一个手抖，攻击按成了跳跃，星太的角色一个开大，马上无情把他的小人踹下竞技台。星太小声耶了一下，被朋哉慢半拍的惨叫盖了过去。
“都怪悠哥了啦！”这下顾不得什么别的了，先甩锅才能证明不是自己打得菜。企鹅在床铺上耍赖翻滚，而星太只是淡淡地架起一只手，不让他滚过来。
“为什么啊！”悠一边委屈得来一边觉得好笑，“所以到底在说什么？”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一声音调稍高的问候。几人条件反射地应了句“欢迎回来”，然后裕贵的脸就出现在客厅里。他也眨了眨眼，无需前情提要地回答了悠的问题：
“哇，朋哉头上好闪。”
现在场景变得认真又幽默。七个人挤在一起看朋哉的手机，目的是选出最符合实际情况的那枚贴纸，让唯一看不见星星的当事人体验一下真相的光芒。那天参与了素材讨论的建虽然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却成了最积极的那一个，尽管他比起选贴纸，更关心朋哉头上到底有几颗星星。优阳也差不多，一边龇着牙一边和建一起数，两个人数不清一颗脑袋，总是没两下就莫名笑起来，然后被朋哉嫌吵推开。
……没推开，这里没人真能推开其他六个人。阳和悠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又凑过来拍拍朋哉：“真的不需要跟经纪人说吗？”
“诶——但我总觉得只是给他添麻烦……”朋哉扭了扭身体，队友们快把他挤扁了，“没事的啦，反正我睡客厅，晚上不会亮到你。只是其他人怕光的话就没办法跟我共享客厅咯。”
“谁跟你说那个了，而且你都多久没回房间睡觉了我才不管你睡哪。”阳脸颊抽动一秒，还是回到说正事的语气，“但要是你真的感受到什么影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
“知道吗？”星太也附和。紧接着所有人盯着他，像盯着缠满彩灯的圣诞树。
“就是这样。”悠最后轻声说道，然后忽然垂下眼，伸手点了点朋哉的手机屏幕，“啊，选这个吧。”
“啊啊啊，我刚才想说的！”建发出觉得可惜的声音，可怜巴巴地扒着数星星盟友优阳。他俩最后也没数清楚，优阳说是27，建说是30，其他人压根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啊，看起来还蛮帅的嘛——”
朋哉看着被星星点点笼罩的、屏幕里自己的脑袋，点了保存。
“嗯，我知道了。”
能睡客厅的人，对舍友半夜可能经过的动静一般还是有抗性的。朋哉因此没能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醒了过来，但，吐槽已经先一步离开口腔：“悠哥，那样真的很像你最怕的鬼……”
怕鬼的长男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但幸好，不是足以吵醒其他人的音量。悠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脆两三下爬上了另一半床。
“这样很不公平哦悠先生，”朋哉还在任由嘴巴自由发挥，“想象你是我。大半夜，黑漆漆，我只知道有人看着我睡觉，而且看得很清楚；我呢？看不到星星，还被拦住了去开灯的路，完全吃大亏。”
“不要说下去啦，好吓人……”先暗中注视的人反倒抱着被子缩了起来，又接着道歉，“我这几天总是盯着你看，让你不舒服了吗？对不起。但我这次真的只是出来喝水……”
“啊？我没……”也不能矢口否认，至少他肯定给悠这种错觉了。唉。这家伙的细腻有时候别用在这种错觉上就好了……“其实悠平时也会看着我吧，所以不是那样的。”
“真的？”
“嗯。”朋哉翻了个身，好让自己和悠躺个面对面：“所以躺着的时候看起来会更傻气吗？”
“……嗯？”悠有点没跟上，“不是，没有这种评价吧。”
“前几天在舞台上，你也看我了。”朋哉接着说，“那时候不是更帅气吗？”
“舞台上是可以尽情耍帅的地方嘛。但对我来说，朋哉在哪里都是朋哉。”
“哦哦……虽然听起来很受用，但我现在完全没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他打了个哈欠。
“我也不是很明白。”悠笑了笑，又好像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把手覆在朋哉头上揉了揉。
“干嘛。”
“其实我数过。”
“数……唔，数星星？”
“嗯。Geon和Hyui都没数对，其实星星的数量随时会变。我第一次数的时候，还只有20颗呢，接着数第二轮就变多了。不过，只是用手去碰的话，也是什么感觉都不会有。”悠慢慢地说着，也慢慢地梳着朋哉毛茸茸的发顶。朋哉想象着星光穿过他的指缝。
“如果我也能看到就好了。”他咕哝着，一动不动，“现在大家都能看到，就我还得靠P图，好不公平。”
悠的手停了下来。
“是啊，是有一点不公平。”他轻轻说着，凑得离朋哉更近了一些。距离缩减之下，朋哉隐约能看见对方漂亮的眉眼低垂着，好像在犹豫要说什么。
朋哉忽然又想起舞台上的那个瞬间。明明是自己刚刚提起的，为什么心脏现在才想起来加速？
太近了。近到如果想再看看远方而不是看着悠，就一定会伤害到敏感温柔的他。
“原本觉得，只有我能享受这份不公平带来的好处呢。”
好处？
“虽然……嗯，虽然和大家一起担心你也很好，但是……”悠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流在两人之间萦绕，“但是，一下子和大家分享这个秘密，不也很不公平吗？”
朋哉动了动，稍微给被子拉开一条缝通气。一定是悠的手太热了。
“因为实在是非常可爱，太可爱了，还不知道怎么分享才好，也没有做分享的打算。本来是那样的。光一样的存在真的能发光，像奇迹一样美好，好像是独属于我的明亮的秘密。”
悠抬起眼，拇指轻轻搓了搓，像是在抚摸某一颗星星。“我可能有点贪心，是吧？想做唯一知道秘密的人。”
朋哉想说点什么。悠一定能看出他想说点什么的表情，可是悠没有停下，反而连鼻尖也贴了过来。朋哉从没觉得自己这么难以醒转，他说话什么时候不比悠反应快？现在都已经近到又看不清他的脸了，按理说也不会再因为对方的俊美而恍惚了……
“别，别说下去了……”他胡乱开口道，“你再说下去，我好像要听懂了……”
“能听懂吗？”悠似乎很意外，“我还担心这么突然，我说得乱七八糟的……”
废话，当然乱七八糟！朋哉死死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有光穿过眼皮亮起。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是谁又跑出来喝水吧。他吓了一跳，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模糊的睫毛在他眼前颤抖一瞬，很快像初次见面的猫咪一样退远了；可他终于看见星光在悠的眼中闪烁，那两片薄而弯的嘴唇，触感还残留在自己的唇上。
除了星光之外，客厅里昏暗依旧。他的心脏就要变成超新星爆炸了。他刚才是听懂了这个吗？不知道，忘记了，连悠之前说了什么也忘了，嘴唇僵得难受，又总觉得抿一下也太糟糕了。
但他们确确实实有了一个唯一的秘密。
END.
PS:
“……好亮。我好像得找一下眼罩才能睡着了。”
“啊……找不到的话我的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