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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融】楚江辞

Summary:

*民国AU/师生恋/be预警/无人死亡

宇宙级免责声明:
①时间线明确,避免了一切会对人物塑造形成争议的历史敏感事件,请放心食用。
②两个角色均为复杂的立体人设,有人物弧光也有阴暗面。单纯借名字写故事,ooc严重,不要上升竞男。
③本文中涉及到对《楚辞》的解读过于主观片面,还望海涵。
lof:ensley。欢迎去讨论剧情。
 

 Summary:

沅芷澧兰,楚江流尽旧年。
樱落几番,相思终是徒然。

Chapter 1

Notes: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楚辞·九歌·湘夫人》

Chapter Text

民国十二年,武昌。

九月份的天气是热一阵凉一阵,像一个人拿不定主意。长江上吹来的风还带着湿气,黏在人的颈后又潮又闷。城墙根底下几株老槐的叶子还未全黄,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像是支撑了一个夏天,终于懈了劲。

黄垚钦头一回踏进国立武昌师范大学的校门,便觉得这地方旧得有些意思。东厂口校址的房子原是四川同乡会馆与祭祀阵亡湘军的祠堂,后又被张之洞先生改建成湖北农务学堂,现如今廊柱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来,像老人手背上鼓起的筋。院子里有几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过时哗哗地响。

他提着一只箱子站在教务处门口,看门房的老头正佝偻着腰,用一把大扫帚划拉地上的落叶。那扫帚在地上划出疏疏密密的纹路,像写什么字,写了又抹去,抹去了又写。

“新来的学生?”老头抬头,眯着眼打量他。

“是。”

“哪一科的?”

“国文。”

老头便不再多问,只拿扫帚往西边一指:“学生宿舍在那边,先去找舍监登记。”

黄垚钦道了谢,拎着箱子往西走。走过一道月亮门,门两边的粉墙已经斑驳了,爬着一层暗绿的苔痕。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处旧梦,人走进来,便踏进了一场不太真实的过去里。

宿舍是一排平房,门前种着一溜冬青,叶子蒙着灰,绿得发黑。舍监是个瘦脸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条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砚台里搁着半截墨,那墨是干的,大约许久没动过。他问了黄垚钦的名字、籍贯、家中几口人、父兄做什么营生,问得极细,细到黄垚钦觉得不是在登记,倒像在审案。好容易问完了,舍监才慢慢翻开名册,用一根指头顺着名录一行行找,找到“黄垚钦”三个字,便在后面打了个钩。

“江西赣县人?”

“是。”

“赣州离这里可不近啊。”舍监合上名册,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小块木牌,牌上写着“东三舍十七”。他递给黄垚钦,又补了一句,“夜里十点关门,过了点就别回来,没人给你开。”

黄垚钦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他找着东三舍,开了十七号的门。屋里两张木床,一桌两椅,一个掉漆的铁皮脸盆架。这间宿舍的窗子朝北,背阴面光线暗,人进去像是沉进一口深井里。另一张床上已经铺了被褥,叠得齐整,枕边放着一册翻旧了的《新青年》,书页里夹着什么,看上去鼓囊囊的。黄垚钦把自己的箱子放到空床边,打开,取出一床薄被,两套换洗衣裳,几册旧书,一砚一笔一墨,再没有别的了。他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银杏叶被风翻动的声音,心里竟空落落的,像把什么要紧的东西忘在了来时的船上。

说实话,他其实是不大想来的。

家中为这个学额,颇费了些周折。父亲是前清最后一批秀才里的末流,科举废了之后,只在乡里办的小学做个教书先生,束脩微薄,勉强糊口。长兄自称不爱读书,从小就扛起了一家的生计。只剩黄垚钦自小跟着父亲读书,除四书五经之外,也读些其他的古诗文。那些书原是家里旧藏,虫蛀斑斑,纸页发脆,翻得重些便要簌簌掉渣。他年少时爱那些文字,爱里面的声音,甚至不大解其意,单是念出来便觉得口齿噙香。后来进了新式学堂,教的又是另一路东西。白话文、算学、格致,样样都新,样样都催着人往前跑。黄垚钦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旧瓶,装满了新酒,但瓶子老是不住地渗。

父亲送他上船那天,站在赣江边,只说了句:“去了,便要好好读书。”

这话说得淡,像是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但黄垚钦自知父亲是不舍的,但那不舍也只肯到这里,多一分便不肯给了。母亲去得早,家中冷冷清清,父亲续弦之后,后母便做了半个主。她曾在灶间说:“读那个大学做什么?花那些钱,不如留在县里谋个差事,好歹帮衬家里。”父亲没接话,只默默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里,那银元用一块旧的蓝布包着,布上还沾着粉笔灰,大约是刚从学校拿回来的。

船开了,父亲站在岸上,手扶着河边的柳树,那树已经老了,树皮皲裂,父亲的手按在上面,像按着另一张老去的脸。黄垚钦站在船尾看着,直到那个灰蒙蒙的影子小成一点,终被江雾吞没。他那时忽然想起《楚辞》里的句子,模模糊糊地,只觉得满江的雾都是愁。

 

黄垚钦住进学校的头几天,哪里也不去,只在校园里走。东厂口的校舍不大,前前后后几排房子,围着几片空地。学生们来来去去,穿着藏青的学生装,三五成群地说笑,说的都是些新词,什么“主义”、什么“运动”、什么“解放”,个个脸上都有一种黄垚钦所陌生的神气,总感觉他们知道明天会来什么,并且欢迎那个明天。黄垚钦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站在门边看他们,像看一屋子的人在灯火通明处跳舞,而他自己站在窗外的黑地里。

他也不大与人说话,上课时坐在后头,下了课便走。同屋姓向,叫向阳,湖南人,比他高一届,倒是个热络性子。头一天便拉着黄垚钦去饭堂,陪他打菜,又跟他说哪一位教员宽松、哪一位严厉。黄垚钦也应着,但总隔着一层。向阳也不在意,只当他是初来怕生,仍旧热热络络地同他说话。

只是夜里,向阳睡了之后,黄垚钦常常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纸页上写字,写了又撕掉。他便想那些旧书里的句子,想赣江上的雾,想父亲按在树干上的那只手。

九月的最后一天,罗思源来了。

黄垚钦记得极清楚,那天下午的课表上写着“楚辞选读”,授课教员一栏印着三个字:罗思源。他坐在教室后排,正低着头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那书的纸极薄,字也印的极密,像一队队蚂蚁排着。有人敲了敲讲台,他便抬起头。

罗思源站在讲台上,放下讲义夹,微微颔首,说了句:“我是罗思源,这学期同诸位读《楚辞》。”

见教室安静了下来,他也不多说闲话,只翻开讲义,便开始了授课。第一课是《湘夫人》。黄垚钦原本是低着头的,听见“湘夫人”,手里的书便放下了。他直直地看着讲台上那个人,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湘夫人”三个字,那字瘦而硬,骨节分明,像寒冬里伸出的枝桠。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罗思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得满室都凉了。黄垚钦觉得那凉意从耳朵里漫进来,顺着脊背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心。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湘夫人舜妃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此诗写湘君候湘夫人,久候不至,心生恍惚。通篇清冷惆怅,如秋风拂波,满目皆是萧索。然而这萧索又不止于候人不至。诸位细想,湘君所候,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等学生回答,自己接下去:“九歌祭神,湘水之神,本是楚人精神所寄。屈子写来,一半是祭神曲,一半是自家心境。湘君之思,亦屈子之思;湘夫人之远,亦屈子之远。”

罗思源讲得极慢,再配上晦涩的古文,大半个教室都昏昏欲睡,偏生黄垚钦听的入神。讲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时,黄垚钦眼前一亮。

“沅水边有芷草,澧水旁有兰,香草都在眼前,而所思之人呢?是公子。公子,就是湘夫人,古代贵族子女不分性别,皆可称“公子”。湘君称湘夫人为公子,亦可称所敬慕之人——思她,却不敢说出口。”

罗思源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扫到黄垚钦那一排时,黄垚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一撞,像一只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

“思公子兮未敢言,”罗思源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怎知这‘未敢’二字最苦。不是不说,是不敢;不是不想,是不能。古来多少心事,都死在这‘未敢’上头。”

教室里静极了。窗外银杏叶无声地飘落,有一片贴在北面的玻璃窗上,像一只枯黄的手,颤颤巍巍地想抓住什么,但最后还是滑了下去。

黄垚钦坐在那里,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书页。他忽然想起赣江边那个灰蒙蒙的影子,想起父亲按着柳树的手,想起后母在灶间说的那句话,想起那包用蓝布裹着的银元上沾着的粉笔灰……原来这就叫“未敢”。他一直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如今被这番话轻轻一挑,忽然便全明白了。他心中有那么多“未敢”——未曾出口的怨,未曾说起的念,未曾对人提过的孤独,全是一样东西。

他的鼻子一阵发酸,忙低下头去,装作整理书页,怕人看见自己的眼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再抬起头来,罗思源已经转过身去写板书了。

接下来的课,黄垚钦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看着罗思源,看他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看他的手指夹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古老的字句像溪水一样流出来,清冽而凉。黄垚钦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冬的河,忽然听见了冰裂的细响。

临下课前,罗思源布置作业,要学生根据《湘夫人》写一篇作文,一千字左右,不拘文体,但须是自己的体会。话一出口,教室里便有些骚动。

有人低声说:“又是作文。”

有人问:“白话文言皆可?”

“皆可。”罗思源肯定道。

黄垚钦坐在后头,心里却是一动。

一千字。

他觉得,一千字根本装不下他此刻心里满满当当的东西。那东西像涨潮的长江水,正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胸口。

下课后,学生们都散去了。黄垚钦故意磨蹭,慢慢收拾书包,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包里,又把笔插进笔套,那动作慢得近乎刻意。教室空了,罗思源也走了,只留下黑板上那两行粉笔字在玻璃窗透进来的光里,浮在黑板上显得格外立体。

黄垚钦走上讲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思公子兮未敢言”那几个字。粉笔灰沾在他指腹上,凉凉的,细细的。他把手指收回,在裤腿上蹭了蹭,那灰便没了。

回到宿舍,向阳正伏在桌上写什么,见他进来抬头道:“你去哪了?饭堂都快没菜了。”黄垚钦只是说不饿,便坐到自己的床上,从翻出一叠稿纸,又摸出那支旧钢笔。那钢笔还是父亲用了半辈子之后给他的,笔尖粗,下水凶,写出来的字总有些洇。

黄垚钦蘸了墨,却并不下笔,只看着那纸发呆。

此时,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江面上有汽笛声传来,那声音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江雾里叹气。向阳点起了灯,昏黄的光铺在桌上。黄垚钦借着那光,一笔一笔地写了起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他继续写道:

“秋风起于洞庭,而愁生于目。湘君所见,非水波也,乃自己心上的波纹。所候非神也,乃自己不肯承认的孤寂。”

写到这里,黄垚钦停了一停。孤寂。他从来不肯对人用这两个字,如今落在纸上,倒像是认领了什么。他又继续写:

“湘君之思,不在一人之得失,而在一国之兴亡,在自己一身之无处安放。屈子写湘君,实写自己;而后人读湘君,又实读自己。古之赋诗者,其心皆如此。”

黄垚钦越写越长,越写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不让他停下。他写湘夫人,写湘君,写洞庭,写秋风,写木叶,写那个时代。他写到自己从赣州来武昌这一路,船过九江,江面宽阔,两岸青山如黛,他觉得那些山都是古画里的山,而他自己是画外的人,想进去却进不去。他写到新与旧的撕扯,写到白话与文言的拉锯,写到这一代年轻人的迷惘与惶惑。他写到自己读“沅有芷兮澧有兰”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香草美人”——那不只是屈子对于美好的向往,更是每一个在乱世里守着一点什么的人,所守着的那一点什么便是他的芷,他的兰。

写到后来,黄垚钦的泪水不知怎么的就往下淌。那泪落在纸页上,把“未敢”两个字洇开了,墨色漫成一小片,像一滴落进清水里的黑血。他忙用袖口去按,可那两字已经糊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不管了,就着那水迹继续写。写了约莫三四页,他停了一下,觉得话才开了个头。他咬了咬牙,继续写。

那一夜,向阳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桌上的灯油添了一次,火苗跳了跳,复又稳了。黄垚钦写到后来,手已经僵了,五根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可他还在写。他写到“未敢”二字,写道:“敢者,勇也。然人之勇,多用于外,少用于内。对外敢言,对内未敢;对世人敢笑,对己心未敢。此非怯也,是知也。知而言之,恐惊了那一点洁净;知而不言,又恐自己一辈子困在岸边,做那目眇眇的湘君。”

写到后来,他已经忘了这是作业,忘了罗思源会看,忘了一千字的规定。只觉得满心的话语像决了堤的水,从笔尖涌出来,止也止不住。有些字写得潦草,有些字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有一处他写“归不去”三个字,最后一笔从纸面划出去,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那痕在灯下泛着油光。

黄垚钦写到将近天明,眼前发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放下笔数了数,大约四五千字。他把纸叠好,塞进书包,和衣倒在床上,只睡了三个钟头,便被向阳摇醒:“快上课了,别睡了。”

黄垚钦顶着满眼血丝,去上国文课。到了教室,他不敢抬头看罗思源,只从书包里摸出那一叠纸,放在讲台边的一摞作业上面。那纸叠得不齐整,有一角还洇着泪痕。他放得匆忙,没再回头看。

接下来一星期,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时时想那篇作文,想罗思源会怎么看,会怎么批。他觉得自己写得太多太过了,像把衣服脱了给人看。他后悔了,想找罗思源把作文要回来,又终于没有。

 

下周一,作文被发了回来。黄垚钦拿到自己的那一叠纸时,手都是抖的。他不敢当众翻开,只把它塞进书包里。中午下了课,他躲到图书馆后面的夹巷里,靠着墙,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敢慢慢翻开。

在那篇作文上,红笔的批语只有九个字,写在第一页的上方空白处:

“哀而不伤,然心气过重。”

那九个字写得极工整,与黑板上的粉笔字如出一辙。

“哀而不伤。”

黄垚钦念出声来,但那声音极小,被墙缝里的风一吹,便散了。他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外头,是里头。那双眼睛温温的,凉凉的,像秋天的月光,透过他心里的门窗,照见了他所有藏着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藏在壳里的蚌,被一只极温柔的手撬开了,里面的肉软软地露出来,又疼,又暖。

“然心气过重。”

心气过重。黄垚钦苦笑了一下。他自知心里的那口井,水太深,压得太满,一碰便溢出来。他原以为没人看得见,如今被这九个字一戳,便觉得自己无处躲藏了。

黄垚钦靠着墙根,蹲了下去。头埋进臂弯里。有学生从巷口经过,说笑着,脚步轻快,渐渐远了。远处教学楼传来上课钟声,铛铛铛,像敲在旧铜盆上。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蹲到膝盖发麻,蹲到腿上的血都不流通了,才撑着墙站起来。他把那叠纸贴在心口,那九个字隔着纸页,像隔着衣服的一只手掌,贴着他的皮肤。

第二天,罗思源使人带话,叫黄垚钦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黄垚钦听到传话时,正在饭堂里,手里捏着一只馒头。那馒头从中间掰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面瓤。他放下馒头,抬头看传话的人,是班里一个同学,名字他记不清了。

“罗先生说的?”

“是,罗先生让你下课去他办公室。好像是要给你什么书。”

黄垚钦哦了一声,带着馒头回到了宿舍。他用冷水拍了三遍脸,见向阳不在,又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面容瘦削,眼窝有些深,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皱了皱眉,那眉便像两条困倦的蚕,往中间挤了挤。他换了身干净的学生装,连风纪扣都扣到了顶。

罗思源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东侧的一间小屋里,与另一名教员合用。黄垚钦去时,另一位教员不在,屋里只有罗思源一人。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卷不知什么纸,旁边摊着一册线装书,正是《楚辞》。

门半掩着。黄垚钦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罗思源没有抬头,只用手指了指对面一张木椅:“坐。”

黄垚钦走过去,坐下。那椅子很硬,椅面上有几道裂纹,硌着大腿。他坐得端正,背挺得笔直。

“你那篇作文,我看了三遍。”罗思源终于抬起了头。

三遍。黄垚钦不由得心头一跳。

“第一遍,我惊异于你的文字。第二遍,我惊异于你的心思。第三遍——”罗思源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叹了口气,“我有些担心你。”

黄垚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五千字的作文,我教了这些年书,头一回见到有人主动给自己加量。”罗思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丝风,还没等人看清便没了,“我让你来,不是责备你自作主张,只是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总感觉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没说完。”

“我……学生只是觉得,一千字装不下。”

“装不下什么?”

黄垚钦沉默了,总觉得自己在罗思源面前无所遁形,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逃。

“装不下那‘未敢’。”

罗思源听完,竟没有笑年轻人傻气。他望着黄垚钦好一会儿,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来。然后慢慢道:“你说得对。有些话,一千字装不下,一万字也未必装得下。古来文章,写到极处,都是在写自己。你年纪轻轻,能悟到这一层,不容易。”

他翻着那册《楚辞》,像是对黄垚钦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这篇作文里,有一段写到了‘香草美人’之喻,你说那是乱世里守着的一点什么。这个见解,许多研究楚辞的人活了大半辈子也说不出来。”

黄垚钦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但你有一个毛病。”罗思源的声音依旧温温的,却多了一分严肃,“你的情感太满了,写的东西也太满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亏溢则伤。心气太重,用情太深,便容易失控。我批你‘哀而不伤’,是夸你;‘然心气过重’,却是警你。”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黄垚钦身上:“你心里有火,只是火太旺了,容易烧着自己。”

黄垚钦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眼睛有些发热。他拼命忍着,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四个字:“谢谢先生。”

罗思源点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册书,递给他。那是一册《楚辞集注》,函套上贴着一条旧签条,签条上的字已经褪得只剩淡痕。“这书你先拿去看。你聪明,但路子野,需要扎一扎。从第一篇《离骚》开始,一篇一篇细细读,不要急着说。”

黄垚钦双手接过书,那书沉甸甸的,入手温凉。

“先生自己不用吗?”

“我还有别的本子。这一本是我早年读的,批注都在上头,你看了便知。”罗思源说着,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不要给旁人看见。我批注里有几句话,是当年年轻气盛写的,如今看来,不够稳当。但我知道你能懂。”

黄垚钦听了,心上又是一动。这分明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他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捧着圣旨一般。

“去吧。”罗思源说。

黄垚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先生。”

“嗯?”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罗思源坐在暗处。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明半暗的一道门槛。

“那九个字,学生记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但要说到改,学生怕是做不到。”

罗思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江上秋雾,浓得化不开。

黄垚钦转过身,走进了黄昏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