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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干了五年辅警,不图钱不图权,兢兢业业,深受喜好摸鱼的同事爱戴。
“师弟你干辅警好几年了,怎么没想着考个正式编呢。”钟离权翘着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在眼前端详,油光映亮他那张不嫌事大的脸。
“外因比较复杂。”吕洞宾低着头,拿筷尖把肉里夹杂的姜丝小心挑出去。“内因主要是不想跟上面同流合污。”
回锅肉里最后一根姜丝终于被剔除干净,吕洞宾如释重负舒口气,筷子刚伸进去,忽然感觉有团湿热软体正不紧不慢地杵着他小腿蹭。他眉头一皱,弯腰掀开桌布——
一颗狗头从他脚边抬起头。
啊啊啊——吕洞宾惨叫一声跳起来,脊背咚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餐盘坠地,饭菜哗啦坠地。咦?不对,他的餐盘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纹丝未动。那么堵在他身后的是……
吕洞宾仰起头,对上一张俯视他的冷脸。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还挺帅。
亲娘嘞,可能影响仕途啊。钟离权后背冒冷汗,赶紧一把将吕洞宾拽过来,摁着那颗还在发懵的脑袋给来人鞠了个躬,讪笑道:“领导,您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啦?我重新给您打一份,热乎的。”
“不必。”杨戬抬手,淡淡截断他套近乎,垂手做了个手势,细犬便欢快地绕着他的裤腿转圈,尾巴甩成一轮风车。杨戬低头看了一眼,语气罕见地柔和了几分:“是啸天想尝尝食堂的口味。”
我去你大爷的。钟离权盯着那两米高的背影消失在取餐窗口前,牙根痒痒地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不是拐着弯骂他们吃的是狗粮吗?
吕洞宾回过神,“他站在我们背后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钟离权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别太担心,说说领导坏话问题不大。人家官二代,下来历练一年,履历镀层金就回中央了,没那么小肚鸡肠。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嘴角歪了歪,“就算人家真想给你穿小鞋,也用处不大。”
吕洞宾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钟离权两手一摊,“你的事业就跟股票一样,还有下降空间吗?”
吕洞宾端起餐盘,面无表情往办公室走,“祝你这个月的同花顺继续绿下去。”
“我靠你太恶毒了。”钟离权骂骂咧咧。
真正恶毒的另有其人啊。吕洞宾心里暗骂着,缩在公务车后排一角,中间横亘着哮天犬,像道活体屏障,把他和杨戬间隔开。
狗倒是安分,趴在他膝边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自己正充当着什么尴尬的分界线。杨戬则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狗头,像没瞧见旁边还有个大活人似的。
今天临近下班,吕洞宾忽然被科长叫进办公室。科长脸上挂着“我看好你”的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吕啊,杨局点名要你今晚陪个饭局。”吕洞宾脑子嗡了一下,自己一个编外,这种场合哪有资格露脸?
科长以为他受宠若惊,补了一句:“说是听人提起过你‘酒仙’的名头。”
吕洞宾脸色难看得像隔夜汤,心里把曹国舅和钟离权轮流骂了个遍。前者是嘴上没把门,后者是存心看好戏,两人谁也跑不掉。
现在好了。他被杨戬带进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包间,金碧辉煌的吊灯晃得人眼晕,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酒气扑面而来。几个人看清他的脸,眼神忽地微妙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开口:“哟,还是第一次见戬哥带人来,难怪,这模样。”
完了,被造黄谣了。吕洞宾耳根发烫,偷偷剜了杨戬一眼,不料正撞上对方的目光,那双眼睛淡淡落在他脸上,辨不出喜怒。他赶紧把脖子扭回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直脊背坐下来。
整场酒席,他全程坐在杨戬身边陪酒。那些人轮番举杯敬他,话里话外全是打趣:“小兄弟看着面生,怎么和戬哥认识的啊?”
吕洞宾端着酒杯不知如何作答,杨戬蓦地淡淡截了一句:“他在我手下干活,很努力。”
话落,满桌人看吕洞宾的眼神又变了。从“模样不错”变成了“卖身上位”,目光里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暧昧。
吕洞宾胸口腾地拱起火来,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倏地站起来,端着量酒器,从主位开始,把除杨戬以外的人挨个敬了一圈。
众人以为他脸皮薄撑不住,想借酒遁走,没成想这人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白酒灌下去跟喝水似的,反倒把一桌子人全喝趴下了,有人歪在椅背上打起了鼾,有人扶着桌沿摇摇晃晃找洗手间。
杨戬端着自己那杯残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下了酒席已是深夜,冷风灌进领口,吕洞宾酒意散了大半。而司机早已开了车门等在大堂门口。
待两人上了车,杨戬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道:“住哪儿?送你回去。”
吕洞宾摆手道:“不用麻烦,把我放地铁口吧。”
杨戬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么晚地铁都停运了吧。”
“我知道。”吕洞宾低头系安全带,语气理所当然,“但地铁口有共享单车。”
杨戬沉默了一瞬,尾音微微上扬:“哦,还有这种设施。”
吕洞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腹诽您这种身份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他脑海里浮现出杨戬两米高的个头缩在一辆小蓝车上的画面,那长腿踩脚蹬子恐怕要翘到天上去。他越想越觉得滑稽,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转向车窗,对着玻璃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杨戬没再追问,只从车窗里看了几秒他的倒影,偏开目光,对司机说:“去最近的地铁口。”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车到地铁口还有段路,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吹风声。
半晌,杨戬忽然开口,像随口一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干辅警?”
吕洞宾单手托腮,面朝车窗外,不假思索地答道:“为人民服务。”
杨戬挑眉:“现在不是晋职面试。”
吕洞宾转过脸来,与他对视,认真道:“我也没有当作面试。”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了,但今天被吕洞宾生生逗出了声。他偏过头,笑意还没收干净,嘴里却说:“太蠢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吕洞宾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想回嘴,却恨恨攥紧自己大腿,暗暗劝自己别犯下冒犯上级的原则性错误,为年终绩效就忍了这一回。
车停在地铁口,路灯昏黄,台阶上蜷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乞丐,面前的搪瓷碗里空落落的。吕洞宾拎着外套下车,弯下腰,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轻轻地搁进碗里。
硬币碰着碗底,叮当响了一声。乞丐迷迷糊糊抬头看他,他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杨戬升高车窗,玻璃缓缓合拢,对司机说:“走吧。”
车驶进夜色,他注视着后视镜里那个骑小蓝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