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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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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18
Updated:
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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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51
Chapters: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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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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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

【米英】The Edge of the Void|天文物理概论

Summary:

天文学本科生Alfred x 理论物理博士生Arthur

关于宇宙,我略知一二。
关于你,我刚刚入门。

Notes:

作者本人既不是天文系的也不是研究理论物理的

Chapter 1: Chapter 1

Chapter Text

安德鲁·哈里森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今天第一个预约他的学生。 

 

八月底,马萨诸塞州已褪去夏日的酷热。昨晚的细雨为 Kirkland Street 洗去了暑气。亚瑟走在街上,手里抱着电脑和一沓论文草稿。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到达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那扇半开的门。哈里森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进来坐下。

 

“教授,我已经确定了论文的研究方向。”他把提纲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我想研究宇宙空洞的演化机制,采用封闭模型下的空洞膨胀方程,并证明初始扰动的决定论性。”

 

教授拿起那张提纲,目光在纸面停留了片刻。纸上列出了一些基本方程——亚瑟打算在保留非线性项的前提下,重新推导封闭系统中空洞的完整动力学方程,以验证线性近似的有效范围。教授放下提纲。桌上刚冲泡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你做这个项目,”他说,“是因为它好算,还是因为你认为它的假设已经完善?”

 

亚瑟不知道怎么回答。教授看着他,没有追问。“柯克兰先生,你需要一些新的视角。”亚瑟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他可以推导完整的动力学方程,他可以在非线性项上补全前人的工作,他能做到——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是一个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被临时替换了端点的问题,在到达终点之前就开始偏离轨道。

 

他站起身,向教授道谢,道别。他确实需要更多时间去思考。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你不需要马上做出决定。”

 

走出 Jefferson Lab 的大门时,亚瑟想起昨日和弗朗西斯的通话。弗朗西斯是他来到美国后的前监护人,也是他六年的房东。他在电话里提及他住的房子今天将会搬来新的租客。

 

“Mon petit,最近如何?哥哥可是非常想念你呢。我给你带了Nason Moretti的杯子——彩色的,一套六只。你那里需要一点颜色。”

 

“我不是你的——”

 

“好、好,亚蒂。”弗朗西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隔着手机也看到了亚瑟皱眉的样子。“先放松你的眉毛,然后一个新鲜消息——你要有新室友了咯,你的学弟,大二还是大三、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总会知道的。”

 

亚瑟没来得及开口。

 

“明早十点他就会到,有空的话就出现一下吧。那孩子和你完全不一样,说是你的反面也完全不为过。不过……我直觉认为你们意外地能相处得很好。明天见。”

 

“明天见。谢谢你的礼物。”

 

亚瑟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七分。从Jefferson Lab走回Kirkland Street大约需要十二分钟,按他提前五分钟赴约的规矩,他刚好会晚。他开始加快脚步,然后跑起来。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最后的温度。他从教授办公室里带出来的那阵焦躁和持续了整个周末的沉默,此刻被风吹散了一些。

 

阿尔弗雷德是H大学的大二生,主修天文学,虽然不爱做计划,但自从离开家乡,他的日程开始变得高度重复:每天赖床三十分钟,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放学后在麦当劳赚零花钱和免费汉堡。

 

大一的时候,他和一群艺术学院的学生住在一栋宿舍楼里。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未来的艺术家们都是夜猫子。他们每周在楼里举办主题派对,而当时还不算太忙的阿尔弗雷德几乎每次都被拉去参加。

 

大二就不一样了。他同时修了天体物理学导论、观测技术与数据分析,还有力学。虽早有耳闻,但课程难度比他想象中还大。与此同时他开始跟教授做旋转曲线的研究项目。他不得不辞去在麦当劳的兼职工作,甚至开始考虑放弃在天文馆担任讲解员的职位。

 

阿尔弗雷德终于意识到,那些高中时期关于大学生活的梦想正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他没想到的是,他接受得还不错——他已经十九岁了,也许这正是他应该开始变成一个更成熟的人的时刻。

 

但宿舍还是老样子。墙壁很薄,室友总是在凌晨两点反复放同一首派对歌曲。现在他开始觉得那些穿透墙壁和地板的噪音是一种对他精神的持续消耗。

 

他急需一个正在出租的房源,考虑到他的预算,他只能祈祷他未来的室友没那么热衷于派对。

 

两天后,弗朗西斯在 Smith Center 外的一张桌子旁偶遇阿尔弗雷德,他穿着天文馆志愿者 T 恤,独自一人啃着汉堡。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眼镜滑落到鼻梁上,没等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回应,对方已经放下一杯咖啡和素描本。男人大概三十岁,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很精致,说话带着法国口音。男人微笑着看向他,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麦当劳?”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坐在自己桌边上的陌生人。他已经快一周没睡好觉了。

 

“我叫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那人开口说道。 “我看到你的衣服了——在天文馆工作?”

 

“志愿者”

 

“那你一定比我知道更多关于天空的事。我画我所看到的景象,天上那些东西我只会称呼它们为云朵和星星,有时是月亮和太阳。它们具体有什么名字,我总是记不住。”

 

弗朗西斯说着,打开他的速写本。阿尔弗雷德终于扶了扶眼镜,他看到里面全是水彩速写,其中的几幅云朵的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积雨云。”阿尔弗雷德说。他抬头看向天空,头顶正好有一朵。他抬手指了指那朵积雨云。“你是从侧面画的,所以底部看起来有些平坦。”

 

弗朗西斯看着他,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他说出某句话。

 

“我就知道自己选对了桌子。”

 

他拿起笔继续画着那朵云。一边画一边谈论着马萨诸塞州早上的阳光,以及不久之后将要到来的大雨。他向阿尔弗雷德谈论起他的家乡,他的画廊。阿尔弗雷德听着,偶尔点头。他其实对别人的事情并不在意,有人分享他便倾听。他吃着汉堡,冥冥之中感到,那朵积雨云带来的可能不只是一场大雨。

 

弗朗西斯看向眼前疲惫的天文馆志愿者,对方眼下的青色透露着他糟糕的睡眠。

 

“学期初的截止日期?天文馆讲解员的稿子?还是——吵闹的室友?”

 

“所有。”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回应,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汉堡。他累得已经无法动脑了,五感只剩下听觉和视觉仍在运作——他甚至忘记了品尝汉堡。

 

“我有一栋房子,三层的。”弗朗西斯说,“我不住在那儿,但我把二楼租给了H大的学生——我猜你也是H大的吧。如果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那三楼现在也开放出租了。我保证那地方非常安静,或许对你来说过于安静了,但我猜你们俩应该能相处得来。”

 

“为什么?”弗朗西斯看着阿尔弗雷德刚才指的那片云,没有回答,只是留给了他一张名片。

 

三天后,阿尔弗雷德出现在 57 Kirkland Street。他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一个装书和资料,另一个是他的组装式电脑。他本以为自己会以疲惫又狼狈的状态地签下租房合同,但好在热情的法国人、他的房东——波诺弗瓦先生提出了开车接他的选项。但在后备箱中搬入搬出这些重量级物品,他还是在八月末的太阳底下出了一身汗。

 

第二次见面,阿尔弗雷德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或者说,他本来的样子就会是这样充满活力。

 

“所以你是从伊利诺伊州来到这儿上大学的?要乘飞机吧?”

 

“对的,先坐车到芝加哥,然后转机到这儿。我住在镇上,托洛诺的农场里。”阿尔弗雷德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转头去搬最后的大行李箱。

 

“哦,农场男孩。”法国男人露出笑容,“我在巴黎艺术学院毕业后才来这儿的,当时什么计划都没有,其实也没太——哦,他来了。”

 

“Ça fait un bail!”

 

弗朗西斯大喊着,抬起手臂朝着远处挥手,阿尔弗雷德顺着方向望去:一个怀抱着文件夹的男人正朝他跑来。

 

从 Jefferson Lab 到 57 Kirkland Street,亚瑟通常需要十二分钟,但亚瑟今天是跑来的,他只用了八分钟。他停在阿尔弗雷德跟前时,左手腕上的手表分针刚好指向九点五十五。亚瑟又一次遵守了他的“五分钟原则”。

 

他单手撑着膝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阿尔弗雷德看到他怀里的文件夹边缘卷起,衬衫的前侧塞进裤子,侧面因为方才的跑动松了出来。亚瑟没有注意到,他直起身对弗朗西斯说到:

 

“你上个月才见过我。”

 

“哦,如果上个月在巴黎画廊的开幕式也算的话,结束后你飞波士顿,我飞米兰……我甚至忙得连话都没跟你说上一句!”

 

弗朗西斯仍然张开着手臂,直到亚瑟走了半步,姿态介于接受和容忍之间,让他短暂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我说的杯子,”弗朗西斯说,“彩色的。六只。在车里。”

 

“……谢谢。”

 

弗朗西斯正准备介绍两人认识,亚瑟已经转向阿尔弗雷德,他的衬衫下摆仍然松着——

 

“亚瑟·柯克兰。”他伸出右手,“理论物理,博士二年级。”

 

阿尔弗雷德原本还想着他的新室友长着一张青少年的脸,看起来比他还小,最多与他同龄,没想到竟是博士生。他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一把放下行李箱,伸出手握住亚瑟的手。

 

“阿尔弗雷德·琼斯,天文学,大二。”

 

亚瑟朝他点点头,收回手。除了决定准时赴约之外,他完全没有空为这次见面做任何准备,连刚才的自我介绍都是即兴。

 

阿尔弗雷德与他不同,在来到57号的车上,弗朗西斯已经给他描绘了一个“不苟言笑的粗眉毛英国人”,但又说自己看着这孩子长大,他小时候可不这样。直到本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那个形象在他脑海中已经被拆解成了一些不连续的画面。

 

弗朗西斯看出了亚瑟的不自在,提议大家进屋。亚瑟进到室内后便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从弗朗西斯身边经过,穿过门厅和客厅,走进厨房,路过餐桌时顺手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

 

弗朗西斯帮阿尔弗雷德把行李搬上楼,楼梯空间不大,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把楼梯占满了。

 

“他去烧水了,”弗朗西斯解释道,“他总是先泡茶。”

 

阿尔弗雷德回想起他在车上对亚瑟的描述,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调侃道:“你那些描述和他本人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在两人的笑声中,阿尔弗雷德想起了农场里那只怕生的猫——尽管他已经单方面宣称是它的饲养员了,但那只猫仍然在看到他时犹豫片刻才决定是否靠近他。

 

亚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水壶烧开。楼上传来了两个男人爽朗的笑声。他能分辨出阿尔弗雷德的笑声——频率比他说话时更高,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自然而然的明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叶罐,用拇指来回摩挲着盖子的边缘。他完全没有准备好今后的每一天要在这座房子里面对另一个人,在阿尔弗雷德的租期结束前,作为室友他没法回避他,那不符合他从小学到的礼仪。只是他离开那个环境太久了,自从被弗朗西斯从英国带到美国后,他几乎没有主动社交过。

 

弗朗西斯比他年长七岁,有自己的工作,满世界飞,只有得空时才会到房子里住几天。算下来,亚瑟独处的时间已经接近他年龄的四分之一。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被装进了一个罩子里。它不阻隔他的行动,他仍然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它始终存在,在他和所有其他事物之间垫了一层透明的距离。

 

他不确定那层罩子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可能是在哥哥自杀之后;可能是在母亲无法忍受庄园的沉寂、在他被送去寄宿学校的某一天离开英国之后。

 

父亲去世后,那些亚瑟几乎素未谋面的人,以为只要声称自己是柯克兰家族的远亲就能得到分割遗产权利。罗莎·柯克兰将自己尚未成年的侄子挡在身后,她知道自己和这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与哥哥有关的人了。亚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太年轻,太单纯——他需要这份遗产去保障日后的生活,但他必须离开柯克兰家族。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弗朗西斯出现在庄园门口,亚瑟提着一只不大的箱子,按照罗莎的吩咐,里面是他所有的学业证明和获奖证书。他坐在驶离庄园的车上,回头去看身后越来越小的房子,他似乎看到那扇已经有些破旧的大门前有一个样貌熟悉的年轻孩子向他挥手,然后曾经无比高大的房子在他的眼里坍塌。他鼻子一酸,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划过脸颊落在了后座的靠椅上。

 

弗朗西斯坐在驾驶位, 没有转头。他说罗莎希望他改掉柯克兰这个姓氏,以免后面的麻烦。亚瑟流着眼泪,怕一开口情绪就会收不住。 他想,等他坐上那架去往北大西洋对岸的飞机后,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弗朗西斯才听到后座传来一个声音。亚瑟的声音比他想得要平静一些。

 

“不改。”

 

厨房的电水壶发出提示音,把亚瑟的思绪拉回到这个波士顿的三层住宅里。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准备他的红茶。

 

楼上的笑声还在继续。弗朗西斯和他的新室友正在下楼。阿尔弗雷德的笑声穿过楼板,竟抵达他的罩子表面。亚瑟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里,猜想笑声的频率大概是多少赫兹。

 

他不知道阿尔弗雷德会在这待多久。他只是觉得,那个笑声是几年来第一个碰到他罩子表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