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George Russell走进医院的走廊里。
这是私人医院最深处的特殊病区,用来接收那些存在于常人认知之外的疾病。几年以前,它们还只是医学期刊和都市传说里的只言片语。而如今随着患者逐年增加,越来越多的病症已经拥有了正式的病名和成熟的诊疗流程,甚至独立的专科。花吐症便是其中之一。
私立医院和一般的公立医院截然不同。这里闻不到浓烈的消毒水味,空气里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太阳晒过似的气息,像夏天傍晚刚从阳台上收回来的被子,还留着白日里干燥的暖意。George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单纯感到很安心,胃里的不适也跟着慢慢平息。
长廊两侧铺设着浅灰色木纹饰面。他一边向前走,一边打量着四周。柔和的暖光顺着天花板边缘缓缓倾泻下来,几幅风景画被装在白色或者棕褐色的相框里挂在墙上。George看了两眼画框中的山川与溪流,画面中山峰背后升起的朝阳的光芒穿破相框的玻璃照射进他的眼底。
倘若有机会,他也想去看看。去与自然同歌,去踩湿润的泥土,去听溪水流过岩石。他想等自己病好了,在下一个休假的时候去登山,去看阳光一点点越过山脊落在整片山谷上。
等他病好就可以开始规划了。
George前两天刚来拍了影像,今天早上医生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复诊。花吐症这两年已经有了较为成熟治疗方案,他觉得自己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他穿过走廊和一间间其他病症的诊疗室走到尽头。这里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将阳光引进室内,木纹饰面一直延伸到窗边。再搭配上他先前所见的那些风景画,比起医院,这地方更像是某家建在山里的度假酒店。私人医院总是比公立医院更懂得如何营造一种令人放松的假象。这大概都归功于他们这些患者们支付的高昂诊疗费用。
George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昂贵的价格本就应该和医生高超的技术、舒适的环境以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相匹配,否则他们这些人花出去的钱未免显得太像一场愚蠢的慈善。
不过,这家医院还不错。至少公共区域没有摆放任何鲜花,连墙上的装饰画也刻意避开了植物。George猜这大概不是巧合。
最里面那间诊室的门打开了,医生的助理将George迎了进去,替他拉开椅子后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医生照例先和他寒暄了几句,询问他近两天的身体状况。George一一回答了。随后医生收起笑意,在桌上的平板里调出他的检查影像,将屏幕转向George。
George低下头。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充斥着花瓣的胸腔,或者更加严重一些,那些花瓣已经在肺叶里生根——这往往意味着最常规的药物治疗已经失去作用,需要通过手术切除病灶。
然而占据整张影像中央的,却是一团陌生的轮廓。
George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几秒,第一眼竟完全认不出那是什么。他只能确定那绝不是自己的肺,也和过去在医学科普中见过的人体影像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一点点沿着血管的走向移动,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一颗心脏。
这居然是一颗心脏。
他在心底惊叹了一声,好像它属于别人。
这颗心脏的边缘已然失去了原本饱满流畅的弧度,细密的组织自心室向外舒展,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心肌,像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花。
医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将影像放大,随后点了点心室附近。
“这些就是病变组织。”他顺着那些近似叶脉的纹路缓缓划过,“它们已经侵入心肌。早期患者可以通过手术切除病灶,但你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它们已经和你的心脏长在一起了。”
看来登山计划大概要推迟了。George想。
这一刻他仍然认为,一切不过是需要更多一点时间而已。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治疗吗?”
George抬起头和医生对视了一眼。
医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George忽然明白了。
是的,他们都知道还有一种办法,不用去吃那些难吃的药剂,也不用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等待麻醉。
花吐症最好的治疗方法,从来都只有一种:让爱得到回应。
早在第一次会诊时医生就问过他:“对方不知道?”
George告诉医生说:“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他吗?”医生又问。
George沉默了一下,留下一句很轻的“不”。
事到如今,George依然没有打算告诉Max Verstappen。
他垂着眼,指尖落在平板边缘,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指腹。屏幕里的那颗心脏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花瓣似的纹路沿着心室缓慢舒展。很好看,像是一件艺术品。一件本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胸膛里的作品。
George的手从平板上缓缓挪到了自己的左胸上,他能感受到这件艺术作品强壮有力跳动着支撑着他的生命。
但是它还能跳动多久?George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会告诉Max。即使他无法否认,只要他开口,一切或许都还有转机。可那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另一个人的一句回答。
George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把一切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发车时什么时候踩下油门,什么时候晚一点刹车,什么时候赌一次并不稳妥的超车机会,他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赛车如此,人生也是如此。他可以接受自己判断失误,可以接受输掉比赛,甚至接受命运最终判给自己的结局,却无法接受自己的未来竟然要由另一个人是否爱他来决定。
这太荒谬了。
医生看着George,没有催促。
George一直没有抬头,诊室陷入一片安静中。墙上的挂钟缓慢地跨过一格,秒针发出听不见的轻响。
是医生先打破了沉默。“George。”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我们始终推荐患者优先选择那一种治疗方式。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George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车手。”他听见医生告诉他,“很多人都希望继续看到你站在赛场上,包括我。”
“我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你拿到世界冠军。”
如果换作平时George一定会笑着说一句“谢谢”,现在George只是眨了眨眼,依旧缄默不言。
世界冠军。
从卡丁车开始,到F3、F2,再到F1,他习惯把遥不可及的目标拆成一个又一个可以完成的步骤。一场比赛,一个积分,一个赛季,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去靠近那个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世界冠军。
可今天当这句话再次落到耳边时,他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医生希望他活下去。
活下去的方法其实再简单不过。找到Max,告诉他自己爱他。然后抱着微弱到有些可笑的希望问Max爱不爱自己。再掏出一叠诊断证明告诉他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走向尽头。
这太荒谬了。
George不会这样去做的。
如果他告诉Max真相,那么从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不再只是自己的病。它会变成Max的负担。
George几乎能够想象那个场景。Max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地翻看自己拿出来的诊断记录,知道自己的一句话能够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无论最后Max给出什么答案,那都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答案了。
如果Max说爱,那么George永远不会知道这份爱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愧疚、责任,又或者仅仅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不是George想要看见的,他想要Max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没有任何人逼迫他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自己。就像他选择F1一样。不是因为这是唯一的道路,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期待他站在那里,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想要那个位置。
他想要得到的爱也是这样的:纯粹、坚定,不带有任何补偿的意味。
他想要爱只是爱本身而已。
如果Max说不爱,那么George或许会在下一秒死去,又或许会在某一天在某一个下午彻底变成一场花海在围场里绽放。即使没有任何人责怪Max,Max也可能成为一个只是说出了心声,却在自己的记忆里做了一辈子刽子手的人。
这对Max不公平。
所以George宁愿相信Max不爱自己,也不愿意让他背负这样的选择。
这件事只能停在这里。
就像第一次会诊时医生问他:“你准备告诉他吗?”
George这次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不。”
George在回到家后随手将外套扔在椅背上。八月的天早已十分炎热,更不用提这是在海边的摩纳哥。外套将风全部隔绝在外,只留下毫不透气的闷热,George的背后早已湿透,T恤紧紧贴着他的肩胛,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落。
太热了。George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付出的这一切会带来一些收获——比如说治好他干燥的皮肤,让它不要再产生那种白色的皮肤干屑。这些皮肤白屑已经困扰了他有段时日,但凡有其他保湿的方法能派上用场,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要尝试这种极端方法的境地。
George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顺势脱去了自己身上这件潮湿的T恤。浅蓝色的上衣很快被他抛到了一边的脏衣篓内,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检查过自己的两条胳膊,随后站到房间的镜子跟前,仔细地看向自己的脖子、锁骨、再是胸膛和腹肌。
没有问题,没有任何白色的碎屑出现。
有这么一瞬间George甚至要以为自己的极端方法成功了,直到他转身过去想要从镜子里面检查自己的背部。
几片白色的东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一起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暖棕色的木质地板上。
George盯着这几片东西缓缓落地。这几片白色的,柔软的,George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称呼它们为碎屑的东西(它们已经比之前大了很多)的边缘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变得焦黄卷曲,在George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变的干枯憔悴形似烈日下薄薄的残骸,完全不复先前的模样。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最开始这些白色的东西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出现在他的皮肤上,或者残留在他脱下来的赛车服上,甚至是在比赛后摘下来的头盔内,像是人的皮肤在最缺水的时候会龟裂出来的皮肤碎屑。George起初并没有在意。
直到这些东西越变越大,从最初如同灰尘一般轻微的白色粉末,到后来能够被指尖捻起的薄片,再到如今已经脱离了碎屑的模样,大到像是——花瓣。
George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有些难以置信。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子,试探性地伸手靠近其中一片“花瓣”。指尖刚刚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灼热骤然从花瓣上传来,George近乎本能地收回了手指。
与此同时,地面上干枯的花瓣之间突然冒出缕缕青烟。是暗火。火焰藏匿在重叠的花瓣深处,毫无预兆地从交叠处展露自己的行踪。它沿着那些已经干裂的纹路向上攀,为枯黄的残骸勾勒出一层细密的金边。这金丝绣出的火线向两侧缓慢展开,金色所到之处,花瓣无声地碎裂,最终只剩下一层轻薄的灰。
George房间的窗户并没有关紧,盛夏的暖风从外面吹进来,不过是他一眨眼的功夫,地面上便已空无一物。
George开始思考刚才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然而残留在他指尖的那一点痛意却又在告诉他那曾切实存在。
又一阵暖风吹过。George突然间觉得自己的锁骨处微微有些痒意,他正打算伸手去挠,谁料到仅仅是抬起手轻触了一下锁骨上的肌肤,花瓣便从那里脱落下来,几片落入了他的掌心,几片从他右手边滑过落在地面上。时间一瞬间从那些坠到地上的花瓣上掠过,少年垂暮竟不过须臾。
这确实是花瓣。George无法否认。
它们目前比寻常的花瓣来说还要小上一圈,但摸起来却已与真正的花瓣毫无二致,这些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平摊在George的掌心里隐约透出下面浅淡的肤色。这一点肉色反而衬得花瓣上的纹路愈发清晰,细密的线条从中心向外延伸,彼此交错。
这时又一阵风从窗外吹来,除了夏日残留的暖意,还捎来了摩纳哥海边夜晚纷杂的气味:潮湿咸涩的海水,隔壁家邻居露台上炙烤海鲜时溅进炭火里的油脂,切开的柠檬,以及海边喧嚣浮华的派对里溢出来的香槟和甜酒。
以前George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分辨过这些气味,可今晚它们如此赤裸地展露在他面前。复杂的气味被他的鼻腔逐一剥开,海水是海水,油脂是油脂,柠檬是柠檬,酒是酒,连藏在所有香气最下面的那一点鱼腥都变得异常清晰。
忽然间那股鱼腥味顶了上来,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喉咙深处也泛起熟悉的痒意。George不得不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随后意识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于是拼了命地将那些从胃里挤出来的东西使劲咽下去。
花吐症发展到现在,他早已熟悉了花瓣擦过喉咙的感觉,柔软的边缘贴着黏膜滑动,带来一种近乎诡异的、介于瘙痒和异物感之间的触觉。然而这只是无力工,被重新挤压回喉咙下面的花瓣仅仅平息了几秒,随后更猛烈的痒意若潮水滔滔不绝地从他的胸腔深处翻涌上来。George猛地弯下腰,手掌紧紧捂在嘴上,然而剧烈的咳嗽无法被完全压制,花潮从他的胃部、胸腔内、喉咙里密密麻麻的血管内幻化而出,向他的唇齿间席卷而来。
下一秒第一片花瓣贴着他的唇落进George的掌心,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它们雪白而湿润,层层叠叠地挤在他的指间。George仍旧伸着一只手试图捂住自己的嘴(即使那毫无用处,但是他仍然试图努力将花瓣们重新吞咽下去),另一只手在下方接着纷至沓来的花瓣。很快他掌心也无法盛下,更多花瓣伴随着难以遏制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他的指缝间滑出,纷纷扬扬地坠落到地板上。
这些从他身体内部落下的花瓣与刚才从皮肤上脱落的截然不同。它们没有在接触空气之后迅速枯萎,反而更饱满、柔软,沾着他口腔里的湿气,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珍珠般的白。George无法制止它们,于是越来越多的花瓣落到地上,覆盖到先前枯死的花瓣上去,将那些焦黄蜷缩的残骸一点一点埋进一片洁白中,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落在已经死去的春天上。
咳嗽像是永无止境。George不得不用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桌沿。很快他连这样的姿势也难以维持,膝盖重重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只得伸手死死抵住地面,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因为下一阵咳嗽产生的痉挛而彻底倒下。
花瓣,无数的花瓣。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中落下来,大雪很快淹没了地板上的木纹,覆盖住他撑在地上的手背,随后一点一点纷飞出去铺满了整个地面。
过于剧烈的咳嗽逼得George眼眶通红,泪腺在一次又一次生理性的抽搐中彻底失去了控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坠进膝盖下越来越厚的花瓣里。
George最初只看见这皑皑白雪间忽然闪出几点银亮的水色,若雨落般一滴接着一滴坠下,在花瓣柔软的表面滚动,映着雪色花瓣上反出来的光,泛出近乎金属一样冷冽的色泽。他低下头去看他先前捂住口的手,用那只手再抚摸上自己的脸颊、鼻翼,接着是眼角。
他合上自己的眼,再睁开时那只沾满了银色液体的手正横在眼前。
原来这些银色的雨是他的泪。
这多么的迷幻荒诞。
George移动身体从大雪中碾过,等到依靠到床边后底卸了力。雪白的花瓣被推向两侧,于是这片由花铺就的雪原上凭空生出了一条淌着碎银的河,细小的支流沿着花瓣之间的缝隙蔓延开来,纵横交错。
他已经不再咳嗽,泪水也渐渐停了。房间内只听得他浅浅呼吸的声音,微弱地还不如窗外派对传来的声浪响亮。
George再次合上了眼,慢慢蜷缩起身体,回到人最初生在母体内避难所中的样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黑暗的后面,幽蓝色的火苗从花瓣铺就的雪地上猛然间升腾而起。火舌无声席卷了地面,吞噬着每一片花瓣。在一片静谧中,地面已换了模样。白雪在火中消融,银色的水汽蒸腾。
又一阵风从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外吹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有George像是睡着了,静静地躺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