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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当雷纳德手握装满垃圾的塑料袋打开家门时,他差点迎面撞上了两个吊儿郎当的盖世太保。
两人其中的那个胖子收回了悬在空中正打算敲门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纸。雷纳德定睛一看,是一张通缉令。
“喂,你见过这个人没有?别想着窝藏‘共产猪’,知道后果不?不仅他会被逮回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你也跑不掉!”胖子趾高气昂地指着雷纳德的鼻子呵斥。
“身为德意志帝国的国防军上校,我绝不会容忍此等背叛行为。”雷纳德平静回答,满意地见到他面前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地整理衣冠,端正站好后向他行礼。
“傻卵,瞧你干的好事!”另一个瘦些的盖世太保恶狠狠瞪了同事一眼,转头就对雷纳德挤出一副谄媚的表情,“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长官,我们想问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两天前从布痕瓦尔集中营逃走的政治犯,啊,还是个犹太佬,这是他的照片……”
雷纳德接过通缉令看了看,通缉令上的人——他的名字是迪斯马——也盯着雷纳德。照片中的男子目测四十岁出头,颧骨突出,眉头紧锁,眼窝深陷,有个鹰钩鼻,两侧嘴唇上边各有一条很长和很深的伤疤。去掉伤疤的话,这就是标准的闪米特人长相,标准到能作为宣传册上的范例来让读者识别犹太人的种族特征。他的头发在拍照前被剔光了,使得此人更像个天生的恶徒。迪斯马身上的集中营条纹囚服胸口贴着由倒红色三角和正黄色三角相叠而成的大卫星标识,表明了他共产主义者和犹太人的双重身份。
“我没见过这人。你们为什么觉得他还留在魏玛,而不是早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雷纳德把通缉令叠好收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后问。
“哦,上校,您大可放心。”瘦子指指自己的左腹,露出邪恶的笑容,“他中枪啦,跑不远,现在多半是躲在哪个角落里苟延残喘吧。不劳烦您烦心,我们一定尽快把逃犯捉拿归案。”说完,他推着呆愣在原地的胖子,两人如蒙大赦般夹着尾巴溜走了。
雷纳德叹了口气,走向垃圾箱,脑海里仍然盘旋着迪斯马面露凶光的脸。
随后,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息,是他作为一名刚于战场上负伤、回家修养的军官而言,过于熟悉的味道——血腥味,来自于社区里的几个大垃圾箱。一般而言,雷纳德会因为受不了垃圾的臭味而尽可能压缩在此地停留的时间,但没办法了,他捏着鼻子,围着垃圾箱里里外外转了三圈,终于在夹角处找到了气味的源头。
耶和华呀!称雷纳德目睹的画面为凶案现场一点也不为过。垃圾堆特有的腐烂气味与甜腻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一名留着黑色寸头短发的成年男子姿势扭曲地蜷缩在破损的纸箱、发霉的菜叶和食物残渣时间,他的下半身几乎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液体还是从他的衣服下摆渗出,濡湿了身下的报纸。苍蝇在他身旁不耐烦地盘旋着,显然对于雷纳德这位打断它们宴席的不速之客十分生气。
雷纳德把男子翻过来对着自己,他双眼紧闭,带着一张蒙面巾,把下半张脸隐藏在了蓝白条纹的布料后。雷纳德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的话,这家伙恐怕就要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一时鬼迷心窍,雷纳德扯下了男人脸上的围巾,映入眼帘的是他嘴边两道突兀的伤疤。
……上帝啊,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才让我遇见这种事。雷纳德登时感觉头皮发麻,检查了一下男人的伤口,正正好好,就是位于左腹,用蓝白色条纹的布料简单做了紧急包扎处理,这布料一看就是集中营囚服上撕扯下来的。怎么办?怎么办!作为一名合格的德意志公民,他理应把这个叫迪斯马的逃犯立刻交给搜捕他的秘密警察……可是,可是,他心中最隐秘之处大喊着强烈反对:别这么做,害死迪斯马违背了你的本心。
‘ ’ ‘
《诗篇 37:39-40》
义人得救是出于耶和华, 在患难时耶和华作他们的避难所。 耶和华帮助他们,解救他们; 他解救他们脱离恶人,把他们救出来, 因为他们投靠他。
’ ‘ ’
迪斯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感觉像是被很多人围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还行,这在集中营算是家常便饭,好在他从那个鬼地方跑出去了——以挨了一枪为代价;之后,他为了躲避追捕东逃西窜,直到无法愈合的伤口夺走他最后的一丝力气……等等,不对劲,他居然还能醒过来?!迪斯马捂着脑袋慢慢坐起。
身上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他低下头。有人在他昏迷时给他清洗过身体,好好处理了腹部的伤口:纱布包裹住伤处,绷带在他身上细致地缠了一圈又一圈。手艺真不错,迪斯马对此评价,救治者甚至还给伤口处涂了麻药,这大大减轻了他的痛苦。
抬头环顾四周,他现在应该正在一个房子的阁楼里,这儿收纳了不少家具和物件。阳光透过阁楼的扇形单向玻璃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窗台边是一张有些年头的书桌,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放。另一边,通往下层的楼梯口摆放着一套立起来的十字军盔甲,手中握着一把长剑,支在地上。他正坐在一张双人床上,枕头、床单和被子都是白色的,床主人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靠近他那侧的床头柜放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另一侧的床头柜则有一盏台灯和一本书,迪斯马凑近看书名——是本《圣经》。
四周很安静,他猜测房主人并不在家。迪斯马咽了口唾沫,突然感觉口渴难耐,既然如此,那杯水他就不客气笑纳了。一饮而尽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与计划。
种种迹象表明,他迪斯马活了整整三十二年,可算是苦尽甘来,走了狗屎运了。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姓甚名谁,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在他的通缉令满天飞的当下,愿意费那么大心思救他,这人是个胆敢私下和掌权者对着干的勇士、大好人。或许恩人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是一个想揭露黑暗的记者?是他的好同志——一名德共党员?还是……不行,虽然乐观估计对方不是坏人,但是他赌不起,不论如何,在当下特殊时期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他这样的人,这种行为还是太古怪了,得尽快弄清楚。
迪斯马的胡思乱想被楼下钥匙开门的声音打断了。糟糕,他现在既不清楚对方是什么身份和目的,身体又虚弱到无法支撑他有把握地试探和思考……
既然如此,那干脆装死好了,逃避可耻但有用,再拖一天他精力肯定能更好些。想到这儿,他重新躺下,盖上被子,眼睛眯成一道缝,偷偷观察着上楼的人的一举一动。
伴随着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咚咚声响,一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尽头。来人一身灰绿色的制服,头戴大檐帽,单排扣的军官野战服搭配着白色宽镶边的马裤和及膝的黑色长筒马靴。他的右胸有一只银色的刺绣胸鹰,左胸口袋上佩戴着铁十字勋章和绶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佩挂着的一枚崭新的骑士铁十字勋章,这是他在战场上英勇作战的嘉奖。
妙极了,迪斯马心中哀嚎,这世道绝对是存心跟他过不去,每次觉得自己将要时来运转,现实都会甩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个好心的国防军军官?概率估摸着比魏玛市突然被一发炮弹轰个稀巴烂的概率还低……唉,你说这事儿要能成真多好!
不知不觉间,军官来到了迪斯马的身旁,他在床侧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迪斯马的肩膀两侧,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随着他的动作短短地垂挂下来,小幅度摆动着。太近了,迪斯马甚至感受到了这位军官温热的呼吸,他吓得紧闭双眼,感觉额头冒出了不存在的冷汗。
“你还口渴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倒杯水?”
Oy vey(哎呦糟糕),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下连装死都装不成了。迪斯马努力调动所有脑细胞思考对策,他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认真动脑过。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终于,对方先沉不住气了:“再不回答的话,看来我们得换个硬点的法子了……”
没办法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迪斯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后背像个站军姿的士兵一样绷得笔直。完成这套动作后,他忍住恶心,极力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可以解释!军官大人,我知错了,别伤害我,我不想死!”
可惜他并未如愿说出这句话,前半部分的行动是顺利完成了,但迪斯马误判了自己和军官的距离,他预备好的台词被堵在了嘴边——
混乱中,两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并且由于惯性的影响越贴越紧;婚礼上被神父指示接吻的新人恐怕都没有他们看着那么深情。
真想变成一只老鼠钻到地缝里去,哦不对,盟军能不能现在就把魏玛炸了,开炮时一定要对准我,迪斯马双手抱头,崩溃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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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 23:39-43》
和耶稣一起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也侮辱耶稣,他说:“你不是基督吗?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呀!”但是,另一个罪犯立刻斥责他:“难道你不害怕上帝吗?虽然我们受到了同样的判决,但对我们是公正的,因为我们罪有应得。可这个人根本没做过任何错事!”接着他又对耶稣说:“耶稣,当你做王统治时,请记住我吧!”耶稣对他说:“实话告诉你说吧:今天,你将与我一起在乐园。”
‘ ’ ‘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亲你的,都是意外。你穿着军装盯着我看,给我吓坏了。没想到你和其他德国兵不一样,是个有崇高信仰的大好人,对不起嘛……嘶,啊呀,你弄疼我了!给我住手,雷纳德!”
无视前者的抗议,雷纳德继续对迪斯马左腹部那处新生的皮肤又捏又按。他明明已经放轻力道了。更何况,他曾经也用相同方法来检查过下属士兵的伤,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反应。因此,他把受检者的行为视作单纯的大惊小怪。
“Du Schlemiel! Nu…你快点行不行?”迪斯马又开始嘀咕一些雷纳德听不懂的词了,这种腔调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正好,检查也做完了,一个多月前那道狰狞的裂口已经变成了一条粉红色的肉棱,只留下一小块顽固硬痂还没脱落,也没有任何感染症状,伤口愈合得很好。
雷纳德最后报复性地使劲捏了把迪斯马伤口下侧健康的软肉,便抽回了手。犹太人迅速把方才为了配合检查而撩起来的衣摆放下,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红晕。
“呃,你不用再给我道歉了,迪斯马,这不是你的错,还有,以后少说些……有的没的,别再奉承我了。”一想起两人不小心接吻那件事,雷纳德就一阵尴尬,毕竟他总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不该恐吓刚苏醒没多久、神智尚不清晰的病人;明明道歉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但他却做不到和迪斯马一样坦率。
雷纳德揉揉太阳穴:“我一会儿去超市买吃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对了,这次我出门前就不绑着你了,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要适当活动活动。你也省省力气,不必再搬出《日内瓦公约》控诉我虐待‘俘虏’云云。老实在阁楼呆着,不许下楼乱动我东西,一来我能发现,二来会引起别人注意,要是你暴露了我俩都活不成。”
敢情你先前绑住我是为了照顾伤口,不让我乱动是吧,好贴心呀,迪斯马气得牙痒痒,哦,不用担心,雷纳德,你走后我自会把你家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于是他说:
“你就放心地去吧,我保证乖乖的,只在楼上活动。”为了显得可信,迪斯马还补充道,“我以圣光的名义发誓。”
雷纳德叹了口气,他不指望迪斯马一个连犹太教都不信的犹太人用基督教的誓言规范自己的言行,后者指出自己只是不凑巧有了个犹太血统,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对宗教没什么感觉;毕竟对于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而言,它还不如一顿饱饭来的实在,迪斯马摇头晃脑地和雷纳德讲,他离宗教最近的一次是由于工伤事故导致父亲瘫痪在床,他辍学去犹太社区的一家蜡烛店当学徒。蜡烛店店主是个信基督教的老犹太人,只招基督教徒做帮工,但犹太社区大家都信犹太教,哪能招的到人?于是迪斯马就谎称自己信耶稣,钻了个空子;当时,面对小迪斯马漏洞百出的谎言,这位老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圣迪斯马斯,这个孩子的守护圣人,请为他祈祷,使他能寻得救赎”,便收他为徒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雷纳德暗暗感慨老先生真是位义人,自己要以他为榜样。他也摸了摸坐在身旁的迪斯马的脑袋,昨天雷纳德帮他理了个前刺短发,刮干净了胡子,终于让他不那么像个恶徒,而是有点前线部队里小伙子们利落的样子了。
“你有信仰的圣人吗?”
“啥?怎么突然问这个?有吧,我想是有的。”
“真没想到……是谁?”
“我信马克思。”
“马……算了,当我没问。”
雷纳德自讨没趣,悻悻起身下楼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迪斯马的声音从阁楼传来:
“我的好兄弟雷纳德,给我带瓶酒吧!”
“……我说了很多遍,这个绝对不行。”雷纳德走出家,狠狠关上门,觉得自己似乎扳回一城。
门关上的下一刻,迪斯马就从床上蹿了起来,跑到阁楼的落地窗前,目送雷纳德的背影消失。现在这个房子属于我了,他不由坏笑出声。
迪斯马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妄为,是因为在一个多月的相处中,他自认为摸清了雷纳德的秉性——一个彻头彻尾的“好好先生”,一个有种的男人。他的母语意第绪语管这类人叫Mensch,德国人发明出这个词时只给了它“人”的意思,但意第绪语充实了它,塞入了此人所拥有的刚正不阿、有血有肉的品质。
这些天来,迪斯马隔三差五就会在雷纳德发怒的边缘反复横跳,借此试探他的底线,得出的结论是——对方根本没有底线,他对自己简直包容到了极限。迪斯马把这归咎于某种负罪感,一个良心未泯的德国人对饱受出自他们同胞之手的苦难的犹太人的亏欠感,而迪斯马很幸运,成为了他自我赎罪的对象,才得到此等优待。
雷纳德没有对他讲过任何歧视性的字眼,也毫不避讳地批评纳粹政府的邪恶行径。但当迪斯马问他“为什么还要为这个邪恶的政权服务”时,雷纳德沉默了很久,半天只憋出一句:这是军人的义务,很多时候人没得选,我们是为国家和民族而战,不是为党派和政府。
“大错特错,雷纳德,不要再用这种借口来自我欺骗了。”迪斯马反驳,“一个人的意志是自由的。你一直都有得选,你只是不敢而已。当然,这很容易理解,大多数人为什么当墙头草?因为当所有人都在追随强者、欺凌弱者时,你跳出来高喊‘这是错的’——完全是自寻死路。强者能给你庇护和奖赏,弱者又能给你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勇敢得不到回报,正义换不来赞扬。思考真实信仰(true faith)的代价太昂贵了,所以你告诉自己:大群的做法是没错的,亦或是,我是被迫的、我没有选择,这是命令、这是义务……
“……但你想想,每次扣动扳机开枪,每次在文件上签署名字,每次高举右臂行礼……哪一个不是你亲手选择‘做’的?你知道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提出的那个问题吗:做,还是不做(To be, or not to be)?只要活着,我们永远不会‘没得选’,也永远无法逃避选择,因为有一个选项总摆在那里——我们终有一天都会迎接的死亡,或早或晚。”
雷纳德说,你是对的,我对此一直良心不安。迪斯马注意到他捧着《圣经》的手微微颤抖着。
Uhh… drek(呃,该死),管不了这么多了,迪斯马决定把这个哲学问题留下去祸害其他思想更深刻的倒霉蛋,当务之急是在另一位室友回来前,赶紧探索自己的新家。比起思考雷纳德脑瓜里到底在想什么,迪斯马还是更喜欢翻翻他的房子里到底有些什么。
当天下午,雷纳德从超市推门而出,长吁一口气,边往家赶边回想着今天早些时候在军医院里医生和他说的话:
“你的战后创伤综合征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严重得多,很抱歉,雷纳德上校,恐怕您得在家多修养一段时间了。”
雷纳德拘谨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点点头,不枉他费尽心思演的一出戏。他摇晃着站起身,接过医生递给他的“建议静养,一个月后复查”的报告,在对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之前,不光彩地逃离了此地。
现在,雷纳德拎着袋子正走在路上,袋子里装着买来的食物和日常用品……还有迪斯马要的酒。雷纳德觉得他仿佛失去了自己住宅的拥有权,摇身一变成了迪斯马的仆人,被呼来喝去做事,好像这家伙才是屋主人。这是不对的,他回去要和迪斯马立立规矩。
于是他加快步伐,转进他房子所在的叫做老路的街道,老路上都是独栋住宅,住的不是有钱的人就是有地位的人。他远远看到三个人影在他家门前的道路上纠缠在一起,似乎起了什么冲突。其中一个黑衣服的人挥拳打倒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挨打的人跪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另外两个人没给他机会,继续对他拳打脚踢。
什么情况……?雷纳德走近一看,黑衣服的人是前段时间敲他家门的那俩盖世太保,被打得躺在地上的人他不认识。
瘦的那个盖世太保一眼就认出了雷纳德,他转过身来做了个举手礼:“长官好。”另一个胖子恋恋不舍地又踹了一脚地上了无生气的人,也对着雷纳德行礼。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雷纳德发觉自己声音有点颤抖,一股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报告长官,窝藏的犹太佬,被我们给抓住了。”瘦子得意洋洋地回答。
“就是您家不远处的那个住户,可惜窝藏这人的卖国贼翻窗逃掉了,我们只抓住了犹太佬。”胖子在一旁补充道。
雷纳德看看他们,又看看地上的人,血从他贴在地上的脸不断流出来:“他还活着吗?”
“让我检查一下……喂,死猪,给你爷爷爬起来。”胖子踹了犹太人一脚,没反应,他笨拙地蹲下,摸了摸脉搏,“哈,他死了。”
雷纳德一时感到天旋地转,他右手摸索着束腰带上装着手枪的枪套,却扑了个空。啊,对,对啊,他出门的时候没穿军装,怎么会带手枪?手枪还锁在家里一楼的陈列柜里……可惜了,他不禁发出一声苦笑,抬起胳膊指着他来时的方向,恶狠狠瞪着眼睛:“该死的败类!快滚,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盖世太保肉眼可见慌乱起来,瘦子一边指挥胖子搬走尸体,一边道歉:“对不起长官,是我们办事不力,让劣等民族的血弄脏了您家门口的街道,不会有下次了。”两人手脚并用夺路而逃,很快就没影了。
雷纳德在原地又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回家。拉开门,他目睹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迪斯马僵立在大门正前方不远处,他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发出拉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他鲜血淋漓的右手抓着一把匕首,左手则握着一把瓦尔特PPK手枪——正是雷纳德刚才在外面试图寻找的那把。他颤颤巍巍举起手枪指着雷纳德,威胁道:“别挡我路。”
“…………”
“我说别挡路!雷纳德,你是耳朵聋吗?!”
“他死了。”雷纳德关上门,阴沉地开口,仍然站在原地,“把枪放下。”
“那两只纳粹走狗呢?Feh(呸)!也死了吗?”
“今天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冲动会害死你。”对方还是不愿意放下枪,雷纳德盯着迪斯马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继续冷冰冰地说,“别让我后悔救下你,迪斯马。”
“啪嗒”“哐当”,一前一后两声,手枪和匕首应声坠地。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气势,迪斯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雷纳德扑上去抱住他,感受着怀中人发抖的躯体。他眼角余光瞥向一旁上锁的陈列柜,玻璃窗被打碎了,锁毫无用处地挂在柜门上,碎玻片撒落在地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晶莹的眼泪。
“我师傅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几个穿着黑色皮衣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盖世太保。”
回到阁楼,就在雷纳德给迪斯马的右手清创完毕,开始缠绷带时,坐在床上的迪斯马幽幽开口。
“他们的目标是师傅的女儿和孙子,罪名是‘种族玷污’。事实是,她和她儿子走在路上,被一个醉汉骚扰,她为了保护孩子,扇了这个Ganef(混蛋)一巴掌,他就跟个懦夫一样跑走了……
“那天我去参加了妈妈的葬礼,刚好不在店里……等我回来时,一切都晚了。盖世太保搜刮了蜡烛店,把带不走的都打了砸了,然后一把火烧了剩下的所有东西。我看到他们拽着师傅女儿的头发把她捉进汽车,她拼命反抗,抱紧自己的孩子,但盖世太保还是把他从她手中夺走了。我师傅拿着把蜡铲就冲了上去,但他老了,怎么可能是年轻力壮的盖世太保的对手?
“我答应过,答应过师傅我会保护好她们的。”迪斯马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但我做了什么?我像个白痴一样站在原地,躲在围观的人群里,眼睁睁看着这群Paskudnyaks(刽子手)杀了他,带走了母子俩。我都做了什么啊……
“这件事发生后,我崩溃了,我没脸接着在那里生活了,于是我逃跑了,再也没回去。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离开没多久,整个犹太社区的人就都被送进了集中营,我反而逃过一劫。
“可被我害死的母子如梦魇般纠缠着我,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直到今天,我本以为属于我救赎的时刻到了,我要做的就是冲出去和那俩杂种爆了,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多简单!
“为什么你要……插一脚,为什么你……要拦着我,为什么……偏偏是你?”迪斯马结结巴巴地说,“我偿还罪愆的道途不该连累你,雷纳德,你没做任何错事,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想你死……”
“没关系,别太苛责自己。”一直沉默听着的雷纳德开口了,他轻拍迪斯马的后背安慰道,“所有人都会犯错,你我也不例外,既然你没射出那颗杀死我的子弹,就意味着圣光对我俩另有安排,因为他爱惜我们的生命。”
‘ ’ ‘
《马太福音 26:47-50》
耶稣还在说话的时候,十二门徒中的犹大,带着一大群拿着刀棒的人来到,他们是祭司长和民间的长老派来的。出卖耶稣的人给他们一个暗号,说:“我跟谁亲吻,谁就是他;你们可以抓住他。”他立刻前来对耶稣说:“拉比,你好。”跟着就与他亲吻。耶稣对他说:“朋友,你来要作的事,快作吧!”于是那些人上前来,动手拿住耶稣,逮捕了他。
‘ ’ ‘
雷纳德一直担心迪斯马冲下楼的闹出的动静被邻居察觉,而遭到举报,因此过了一段忧心忡忡的日子。但圣光保佑,担忧并没有成真,他们又相安无事地同居了近两个月。
然而,那次事件之后,迪斯马对他的态度冷淡了不少,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可以几乎不说一句话,雷纳德每次观察迪斯马时,发现后者都微微锁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雷纳德本身是个沉闷的人,可迪斯马性格的一百八十度转变令他深感不安。
当雷纳德终于忍不住询问自己是不是惹怒了对方时,迪斯马露出了一副惊诧的表情,低头思考片刻后,他的表情转变成了感激和愧疚: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自然状态下就是这样的。刚开始一个月,我并不完全信任你,急着通过各种方式来弄清楚你的想法……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这点我向你保证。”他咧开嘴笑了笑,“哦,不过,你要是很怀念我的油嘴滑舌的话,就多带几瓶酒给我吧,我喝醉后讲的笑话特别棒。
“不必担心我,我好多了,两个月前和你倾诉完我过去的阴影后,那对母子的噩梦再也没侵扰过我了。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雷纳德。”
也就是说,每当迪斯马戴上伶俐轻浮的面具时,他内心其实都很紧张,或是急需以此达成某种目的;而在舒适放松状态下,他往往是稳重安静且不苟言笑的。雷纳德默默总结。
某天,雷纳德正靠着床头翻阅《圣经》时,迪斯马突然走过来,他的双手神秘兮兮地背在身后,笑眯眯探身凑近:
“天天见你捧着这书,你在看什么呢?”
“……我有精神问题,得靠这种方式保持平静。至于内容,你不会感兴趣的。”雷纳德看向迪斯马。
“我其实……还挺感兴趣的,你给我讲讲吧。”迪斯马的眼睛转向右方,回避雷纳德的注视。
好吧,你可别后悔。雷纳德耸耸肩,他向来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的前妻和儿子可以作证。当雷纳德对着手中的书说完了犹大出卖耶稣包括前因后果在内的完整故事后,他抬头看向始作俑者,发现此人已是无聊到有些神智不清,他呆若木鸡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发愣,丝毫没意识到故事结束了。直到雷纳德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神游天外的迪斯马给带回了现实。
“讲得真好。”迪斯马恭维他。
雷纳德顿感无语,无可奈何到只能发出两声干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没必要大费周章来讨好我的。”
“就等你这句,我需要你帮我用特殊方法寄封信。”迪斯马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给雷纳德——一张叠好的信纸。雷纳德在迪斯马殷勤的眼神示意下打开了它,里面只写着寥寥数语。
「嘿,奥黛丽!
强盗向你致意。
我这边一切都好。
能帮上什么忙吗?」
文字部分到此结束,下面留着大块空白。这算什么?一首蹩脚的情诗?雷纳德抬头,迪斯马盯着他,急切地等待着他的提问。
“奥黛丽是谁?”
“是我所加入的德共分部‘黄手之家’地下党的联络员。我刚离开从小长大的社区、还没找到立足之地那会儿,她接济了我,帮我摆平了不少麻烦,也是她举荐我加入的地下党。”迪斯马顿了顿,嘴角上扬,“奥黛丽是个大美人儿,玩世不恭、身材高挑、金发碧眼,就是你们最喜欢的那种——纯种雅利安人。哈哈!一想到你们所推崇的高贵种族的一员是个共产主义者,我笑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个‘强盗’是什么?强盗向你致意……一个暗号?”
“啊,‘强盗’是我在组织里的代号。”迪斯马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嘴角上的伤疤,“奥黛丽第一次把我介绍给黄手之家的同志们时,十多个人,一大半都被我脸上的疤吓到了,我长得也不面善,所以就有人给我起了这个绰号。
“挺有趣的,对吧?给我起这个代号的家伙,自己叫‘赏金猎人’,人狠话不多;奥黛丽的代号是‘盗墓贼’,她很喜欢这个,但说实话,我们其他人一致认为它配不上这位女士的美貌,所以一般就叫她本名;其实我也给你起了一个代号——”迪斯马故意拉长声音,雷纳德好奇的反应显然使他很得意,“叫‘十字军’,他们看到一定会很喜欢的。”
“你说‘他们看到’。”雷纳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但你这封信上也没提啊。”
“呃,这个,这个嘛……”迪斯马脸上的洋洋自得消失了,他局促地转动着眼珠,最后摇摇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如此真诚地帮助我,我居然还考虑要对你有所保留,太不厚道了。这封信的后半部分我是用牛奶写的,得在蜡烛上烤一烤才能看,真正关键的信息都在这里面,主要是关于……”
“咳咳,不用说了,我会帮你寄这封信的。”雷纳德打断了迪斯马的话,非常痛快地答应了对方的委托。
“真的?!A sheynem dank(太感谢了)!雷纳德,我要爱死你了!”迪斯马激动地差点原地跳起来,他给了雷纳德一个结实的拥抱,“我一会儿就告诉你要怎么走,还有该把信放哪儿。”
他们断断续续又聊了很多,雷纳德脑海中“黄手之家”成员们的形象逐渐鲜活起来,在这个地下党,他们性格各异,不问种族、不问出身,因为共同的理想和追求而凝聚在一起。还有一些有趣的怪癖:比如,代号是‘赏金猎人’的塔迪夫长得高高壮壮,之前干的活是讨债人——专坑有钱客户,私底下却是个好面子输不起的人,迪斯马跟他学会了斗殴、耍枪和出千;奥黛丽则原本是一名老钱企业家的夫人,自称在经历了家暴和目睹了丈夫对穷人的欺压后,她通过完美犯罪杀死了他,为自己赢得了自由和财富,现在她正努力把这两者带给无产阶级,从上流社会的贵族礼仪到罗姆人的占卜,奥黛丽样样都有涉猎。
在一次塔罗牌游戏中,她给在场的成员各抽了一张牌来代表他们,别人的牌迪斯马都不太想得起来了,他记得奥黛丽给她自己抽出了宝剑牌,代表自由和争斗,塔迪夫得到的是星币牌,代表稳定和财富,而迪斯马很不幸地抽出了圣杯牌,被大伙儿好一顿嘲笑,因为圣杯象征爱情,也说明他是个情感充沛、浪漫心软的忧郁男。
“纯属是没有科学依据的胡说八道。”迪斯马不爽地总结道,他看到雷纳德使劲憋笑的样子,更不爽了,“笑个屁。再说了,奥黛丽占得也不准,要不然她怎么没算到几周后组织里有人出卖了大家,大部分同志,包括塔迪夫和我,都被抓住了;除了奥黛丽,可能她的种族和身份让人很难起疑心。”迪斯马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该死的叛徒,诅咒他!A rud zol dir ariber iber dee gehirn(愿车轮碾碎你的脑壳)!”
“确实该死。”雷纳德表示赞同,为了缓和气氛,他试图开个玩笑,“不过我觉得还是用德语骂比较好,毕竟对方大概听不懂意第绪语。”
“不,这混蛋肯定是个犹太人。不仅如此,我还要骂他:a ruekh in dayn tatn arayn(你爹被恶魔X了)!”
“等下等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犹太人?”
“没有,但是你不也没证据证明他不是犹太人啊。”
这算什么强盗逻辑?雷纳德一度欲言又止,半天只憋出了句:“看不出来,你对犹太人意见这么大。”
“多少有点吧,对此我倒是有充分理由。”迪斯马忿忿不平地抱起胳膊,“首先,就你刚才讲的故事,犹大是个犹太人,他背叛了耶稣;其次,你记得我的枪伤吗?”他摸摸自己的左腹,尽管伤口已经愈合,雨天这里仍会隐隐做痛,“塔迪夫计划的逃跑路线天衣无缝,直到我们撞见了个偷懒的囚犯,他的衣服上绣着黄色六芒星。
“我想直接杀了这人,以绝后患。塔迪夫则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叫他对着雅赫维(Yahweh)发誓不许暴露我们的行踪。他照做了。结果呢?我刚爬出铁丝网跳到地上,他就带着拿着枪的追兵过来了。A ruekh in zayn tatns tatn arayn (愿恶魔X了他爷爷)!”
“那塔迪夫和其他人呢?他们有跑出来吗?”
“很遗憾,只有我一个人逃走了。多亏塔迪夫有先见之明,他让每个人各换了一身错误标识的囚服,还蒙上了脸,我只能寄希望于咱们的伪装能骗过警卫。”
“他们一定能活下去的。”雷纳德说,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叹了口气:“……但话说回来,你不能拿宗教故事来当理由,然后后者也只是个人行为,不能代表整个种族就和坏人、叛徒挂钩。在所有社会身份定义我们是什么之前,我们先是我们自己。你就跟犹大和那个告密者不是一类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雷纳德?”迪斯马的双肩微微抽动了一下。
“真的,我向全能的造物主起誓。”
“哈哈,如果真有这么个造物主的话,他真是个充满了恶趣味的家伙啊。”迪斯马欲哭无泪,“明明让所有人都一样就好了,偏要弄出那么多种族、语言、信仰。再把人们一股脑扔进地球这个角斗场,因为差异而仇恨彼此,相互争战。”
“这不是神的错,而是人类本性中的原罪。即使没了你说的那些区别,冲突和压迫仍会存在,就像奴隶主与奴隶,地主与佃农,资本家与工人……只要阶级还没法被消灭,问题就会不断出现。”
“哪有这么多有的没的,要是我们现在是共产主义社会就没这个问题了。”
雷纳德被逗乐了,他本打算解释一番,再搬出隔壁社会主义超级大国在建设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迪斯马这家伙对于马克思主义和辩证法的理解应该还不如雷纳德自己,毕竟身为军官,他好歹接受过高等教育。放过彼此吧,就此打住对他俩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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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书 12:2》
不要效法这个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叫你们察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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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收到了奥黛丽代表地下党给迪斯马的回信,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迪斯马给雷纳德总结了一下,组织目前并没有什么紧急任务要交给他,只是让他在魏玛市原地待命并保持通信。这也意味着——
“恐怕我不得不在你家里多呆些时日了,而且今后还得麻烦你多跑几趟传讯,‘十字军’同志。”迪斯马坐在一层餐厅的桌边念完奥黛丽寄来的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对在厨房里忙碌的雷纳德说道。
“这点小事是我该做的。”雷纳德嘟囔着,狐疑地摸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凭空消失了,真奇怪,你没偷拿我放在厨房最上层柜子里的好几瓶酒吧,迪斯马?”
“嘿嘿,怎么会呢……”迪斯马缓缓低头,他的鼻尖几乎要戳到纸面了,“我觉得是我们家闹老鼠了,我上次就看到一只。”
“这只老鼠个头和胆子都挺大啊,你说是吧?”雷纳德双手抱胸靠着厨房门框,“老鼠把酒藏在哪儿了?”
“阁楼床底下。”迪斯马声如蚊蚋,把脑袋继续埋在信纸后面装鸵鸟。
“感谢你的配合,‘强盗’同志。”雷纳德走上楼,果然找到了走私物品,但所有瓶子里珍贵的酒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酒瓶本身和里面聊胜于无的最后一点液体。
雷纳德很不高兴,主要是担心迪斯马的身体健康,喝的也太多了。他回到楼下,发现作案者已经溜出了餐厅,来到会客室的陈列柜前,表现出一副忙着欣赏展品的模样。先前陈列柜的玻璃已在迪斯马的拳头下壮烈解体牺牲,于是雷纳德干脆把剩下的那些碎玻璃也拆了,收敛它们的尸体,埋葬进了社区的大垃圾箱里。
“这张相片上的女人和男孩是谁啊?你的妻子和儿子?”迪斯马大大咧咧地把相框拿出陈列柜,仔细比较小孩和雷纳德的长相。
“准确来说是我的前妻和儿子,我们离婚了。”雷纳德淡淡地回答,把空酒瓶收进了专门的一个垃圾袋以便后续回收。
“这位女士还挺没眼光的,我猜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丈夫和父亲。”迪斯马把相框放回了陈列柜。
“恰恰相反,迪斯马。”雷纳德摇摇头,“我那时年轻又莽撞,误以为自己理解了爱为何物……真心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你能想象吗,迪斯马?我是平民出身,父母都是农民,我从小看着他们面对连年歉收的田地而落泪,普鲁士的冬天总是那么长、那么黑……直到我参军入伍后,由于表现出色,被推荐到专业军校进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她,她出身于容克贵族世家,我俩一拍即合,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们很恩爱,很快也有了爱情的结晶。接着,战争开始了。我不想把错误全都归结给战争,但是它确实改变了我。
“我见过手下的一个小传令兵在轰炸中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他才刚过完成人礼,就急匆匆地上了战场,又急匆匆地回归了圣光的怀抱。我见过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站在燃烧着的农舍和田埂前,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眼神,那是完全的空无——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走近,她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了暴怒的火焰中。我还见过,在我参与指挥的一次进攻法国北部一处高地的行动中,坦克和装甲车都上不去,只能靠人往上填;我们攻了四次才拿下这座山头,德军的、英军的,无数具尸体铺在路上;我踩着他们登顶,看到工兵把尸体一具具抬下去,这些尸体,很多都没有致命的枪伤,他们的子弹都打空了,是在肉搏中活活被打死的……
“这与他们一开始承诺的不一样。他们说我们会像骑士一样凯旋,说祖国在等待我们的胜利,说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但我站在那个变成乱葬场的山头,靴子踩在血泥之间,腐烂的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我突然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正在与自己的初衷渐行渐远。我当初参军只是想逃离那片没有希望的土地,想给家人挣来荣耀和体面,想让我的孩子不再跟我小时候一样挨饿受冻……但我不想把这一切建立在杀死无数个农民和农民的儿子之上,就连我自己和我儿子,也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他们。”
“我负伤回家后,夜里因伤口疼痛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战场上的那些死人。但当我试图与她倾诉这一切和我的想法时,她和我讲:‘敌人就是敌人,为领袖牺牲是值得的,你已经获得了骑士铁十字,快些好起来,我们不能让帝国失望‘。”
雷纳德似乎是说累了,他把脸埋进手掌,沉默不语。迪斯马望着他,帮他补全了结论:“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你说的没错。我当时忽然意识到,尽管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已经完全听不懂彼此的话了。当我在战场上目睹着生命在痛苦挣扎中逝去而无能为力时,她看见的是宣传机器下和贵族庄园中欣欣向荣的帝国。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种怨恨,跟她大吵了一架,想让她明白这场战争是不义的,但她又怎么能理解?我们之间的矛盾与日俱增。
“她带着孩子哭着踏上回她父母家的列车时,我最强烈的感受竟然是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重担忽然卸下了,而不是失去爱人和儿子的悲伤。”雷纳德自嘲地笑了,“我一边把问题都怪在自己身上,一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终于有一天,我内心长久积压的矛盾决堤了,它们打破了我原本秩序的生活。我意识到自己急需某种指南来教我到底该怎么做,这样就不需要自己做判断了,只要像个士兵那样服从命令就好。这就是为什么我开始重读《圣经》。说来也好笑,我年幼时最不爱读书,常常会因为背不下经文段落常被神父拿鞭子抽,如今反而是我自发反复翻阅这本书,用它来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了什么吗?”迪斯马做了个鬼脸,“一条被你信仰的神牵着走的狗,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雷纳德愣了片刻,随即难得地放声大笑:“你是对的。所以你看,迪斯马,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算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我只是一只迷失方向的……上帝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算是只山羊还是绵羊!”
“你怎么会是山羊呢?山羊可机灵了,才不和绵羊一样呆呆的。我们的生存智慧和适应能力比你们强多了,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山羊’遍布世界各地……”由于在专注手头事情,迪斯马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在干什么?”雷纳德有些好奇地凑近。迪斯马手里拿着一对造型特殊的金色酒杯,不知道是从陈列柜里哪个角落薅出来的。与普通酒杯不同的是,它们是由金属材料制成的,上半部分的造型是笛形杯,而与普通笛形杯不同的是,它们的下半部分则是高脚杯的设计,很适合抓握。
“啊,是这对酒杯。你不拿出来我都忘了它们的存在了。”雷纳德有些尴尬地抓抓后脑勺。
“这是你和你前妻结婚时买的?还是别人送的?”迪斯马感兴趣地摆弄着它们。
“呃,都不是,不过它们确实和我前妻有些关系。”雷纳德感到自己老脸一红,“这是我从老丈人家里顺回来的,二老都没发现。”
“那不就是偷窃吗?看不出来啊,雷纳德,偷东西能偷到自己老丈人头上。有本事,我要向你学习。”
“没办法,我小时候家里穷,就养成了这个毛病。”雷纳德打趣道,“不过拿回来我就后悔了,平时喝酒根本用不上这么贵重华丽的杯子,没用过就放在角落吃灰了。“
“什么叫‘平时喝酒用‘?等会儿……”迪斯马转过头来看看雷纳德,“你有参加过教堂的活动吗?”
“没有。”雷纳德面上有点挂不住,“我皈依也没多久。怎么突然问这个?说的好像你一个不信神的经常去似的。”
“你可别忘了,我还没成年就在蜡烛店当学徒,经常要往各个教堂送货,或多或少都会赶上一些。”迪斯马神秘地笑了笑,至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只是很惊讶你不知道这对酒杯象征着什么,就把它们带回来了。”
“象征什么?和宗教有关系?”
“有也没有。说他是酒杯其实也没错。算了,你当我没问吧。”迪斯马不动声色地把这对酒杯放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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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林多前书 13:1-3》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又舍己身叫人焚烧,却没有爱,仍然与我无益。
‘ ‘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随着战火烧至德国本土,盟军的空袭愈发频繁起来,仿佛酝酿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风雨。圣诞节这天,雷纳德把一大早从门上的投信口塞进来的信捡起来,听到了颗粒滑动的声音,信封鼓鼓的,里面除了信还塞了别的东西。信封角落的特殊标识说明这封信是寄给迪斯马的;雷纳德也懒得多想,直接把它递给了正坐在桌边吃早饭的地下党员,之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读完信,迪斯马给雷纳德分享了内容,大致意思是迪斯马有活干了,他被派往另一个城市,随信还附有相关的伪造文件和身份证。
“马上就要走吗?”雷纳德拉了把椅子坐在迪斯马对面。
“嗯,理论上确实如此。”迪斯马交叉手指揉搓,“我要离开魏玛市了。”
“可不可以……我想,你看,今天是圣诞节。”雷纳德低下头,“你再多住两天,不会影响吧……我收到消息,再过两天我也要回前线了。我们至少能最后一起过个圣诞节?”
今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这半句话雷纳德没敢说出口。
“恐怕我不能……等等,你说什么?你要回哪儿?你的心理疾病好了?”
“回前线,我被派往了瓦隆地区,支援B集团军群。不瞒你说,我得到的情报表明战况对德军不利,不过这在你听来应该是好消息。”
“好消息?!前线?现在?你嫌自己活够了?!”迪斯马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攥拳用力锤向桌子,瞪着雷纳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他语气又软了下来:“有没有办法不去……”
雷纳德摇头:“上头下了死命令,后方所有能动的士兵都被征召了。我的病其实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放心吧,我会没事的。而且,能在战场上以军人的身份死去倒也不坏……”
“给我闭嘴,雷纳德!”迪斯马猛地坐下,他捂着脸,嘴里嘟囔着什么,雷纳德只能辨别出其中一些词语,“……为什么……不公平……只能这么做……我不想……”
半晌,迪斯马放下手,一只塞到裤子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抬起头对雷纳德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后天再走。不过,可以劳烦你今天和我一起准备一下我到时候可以带走的随身物品吗?我想看看我能拿些什么,提早查漏补缺。”
“没问题,还有,谢谢你。”雷纳德很开心。
迪斯马比雷纳德稍矮些,穿后者的衣物没任何问题。雷纳德从衣橱里挑了质量最好的几件放在客厅沙发上,转头看见挂在门边衣架上的一件黑色猎装夹克,领口处填充了灰白相间的狼毛,还有一条配套的红色围巾;他想起推销员的话,说它是由知名品牌红勾设计的,叫“无影无踪(The Uncatchable)”。这个祝愿给迪斯马正合适,雷纳德心想。于是,他把这件外套也和沙发上那堆衣服放在了一起。迪斯马则在阁楼上收拾东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雷纳德也懒得管他。
“你午餐要几块烙饼?”雷纳德朝阁楼喊话。
“哇哦,你要做拿手菜?给我来六张!”
两人一起吃完了午饭和晚饭,雷纳德一直很沉默,迪斯马中午尚且还乐意开几个不大有趣的玩笑,晚上则大概是被雷纳德的郁闷气息传染,他也变得郁郁寡欢。
晚饭后,迪斯马试穿了一下雷纳德给他准备的装束,非常合适。雷纳德看得出迪斯马很喜欢那件带毛领的猎人夹克,心情好了不少。
这使两人之间的气氛活跃许多,壁炉里的柴火燃烧着,给这处小天地增添了某种战火中的安全屋的意味。他们心照不宣地把今晚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夜来活,喝光了所有的酒;在迪斯马的怂恿下,雷纳德还穿上了收藏的全套十字军盔甲。迪斯马坐在阁楼床边看前者有模有样挥舞圣剑摆出几个架势,被逗得哈哈大笑。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十字军,而我则是……嗯,一个金盆洗手的拦路强盗。”说着,迪斯马理理身上的毛领大衣,拉起围巾遮住自己带疤的下半张脸,“我们会是世界最佳拍档,我们的一次委托是护送一位了不起的领主途经老路,回到祖宅。那里我们和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并肩作战,解决了领主老祖留下的一个个烂摊子,最后击败了变成怪物的邪恶老祖本身,成为了拯救世界的英雄,寻得了我们的救赎。”
“听起来真不错。”雷纳德气喘吁吁地把剑搁在墙边,摘下头盔,脱下盔甲,把各个部件重新放回支架上。摆弄完转过身来,他发现另一个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声无息地晃到了书桌前。雷纳德定睛一看,书桌上放着自己当年顺来的那两个金色的高脚酒杯。他想到迪斯马第一次拿着它们询问自己时惊奇的眼神,就猜到对方肯定对这对华丽精致的酒杯很感兴趣。
“怎么把它们从陈列柜里拿出来了,你很喜欢吗?喜欢的话你后天可以一起带走。”
“呵呵,好问题……我喜欢吗?”迪斯马一脸高深莫测,“很可惜,答案是不,我没有很喜欢……因为它们会勾起我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每每回忆我都会觉得糟糕透顶,但是我还是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让我能回到那一天,而不是只能如今这样见此物而思旧日。”
“唉,前段时间我还在劝你向前看,这下倒好,我自己也沉湎于过去的遗憾中了。”迪斯马发出一声尖锐的讥笑,“真是太不像话了。来,雷纳德,给你看看我到底喜欢什么!”
他弯下腰,从书桌后面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瓶酒。迪斯马眼光很好,这酒是雷纳德活到现在拥有过的最贵重的一瓶——一份几个月前来自上级的礼物,对他英勇作战的嘉奖;雷纳德本打算在未来某个重要的日子郑重品尝它,没想到被迪斯马捷足先登了。
“迪斯马你个可恶的……!”
“抱歉,实在忍不住,偷喝了几口。”迪斯马嬉皮笑脸地拿着仅剩的半瓶在雷纳德面前摇了摇,把酒倒进了桌上两个金酒杯里。他拿起其中一杯,晃了晃,把它递给了雷纳德。待雷纳德接过后,他自己举起了另外一杯。
“圣诞快乐,雷纳德!让我们干杯!”
“干杯,迪斯马,圣诞快乐!”雷纳德打起精神,和迪斯马碰杯。金属碰撞发出了悦耳的丁当声。
雷纳德撤回拿着酒杯的手,正准备喝,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红色的酒液底部隐隐约约似乎有些未溶化的白色粉末,他猛地抬头,发现平日嗜美酒如命的迪斯马也没有喝自己的那杯酒。
“喝了它,雷纳德。”迪斯马用他藏不住狠戾的眼睛注视着他,声音颤抖着,“如果你珍视我们之间的感情的话,就,喝,了,它。”
雷纳德没有动,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放映着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从他捡到昏迷的迪斯马,到和他讨论“选择”问题的迪斯马,到被罪恶感冲昏头脑而拿枪指着他的迪斯马,到偷喝酒耍滑嫁祸老鼠的迪斯马,再到当下……过去与现在重合于此,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冲动击中了雷纳德,又化作热浪,在他全身上下的骨与肉之间乱窜,血液随之沸腾了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他当然知道,只是这种感觉从没有如今日这般暴烈。他急忙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划过喉咙,他腹中的火焰却愈燃愈烈。雷纳德颤抖起来,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面,他跌坐在床上,思绪万千。
见到这一幕,迪斯马也毫不犹豫喝完了属于他的酒,把杯子放回书桌上。他最后留恋般地扫了眼掉在地上的另一个金酒杯,一步步靠近雷纳德,随后抓住后者的衣领拽到自己跟前,咬着雷纳德的耳朵开口:
“听我说,雷纳德,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还是喝了酒……也就是说,你和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别留遗憾,好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做你任何想对我做的事情。爱也好,恨也罢,把你对我的一切情感都剖出来给我看,让我忘不了你。我想要你,你要让我的身体永远记住你。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你没得选……”
迪斯马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擒住了,数秒后,他被按在了床上,对上了雷纳德微微放大的瞳孔,目光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狂乱、迷恋、渴望……这人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过,他赌对了,迪斯马忍不住大笑出声,要不然,保守的十字军只会大惊失色地表示“我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想法……!”,整个夜晚就都毁了。于是迪斯马回应了雷纳德,环抱住他,亲吻他,“过来,我等这一刻太久了。”
在那之后,两人就没有任何完整的对话了。雷纳德除了喘息以外没有施舍给迪斯马其他声音,而后者除了无意义的絮语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语和短句。迪斯马只觉得他仿佛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穿梭,强打精神才能不因极度的感官刺激而晕过去。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身后的压迫骤然减轻,药效发作了。他长出一口气,转身仰面朝天,雷纳德的胳膊还压在他的胸口,身边是均匀的呼吸声。
该结束了,迪斯马望着天花板心想,于是他爬起身。
…………
那个夜晚后,雷纳德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但他睡的并不好,他梦到迪斯马被几个长着恶魔角的秘密警察抓住了,他们一路拖着鲜血淋漓的他来到了绞刑架前。不,不是绞刑架,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和雷纳德数月前获得的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一模一样……他被吓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原本搂着的人被替换成了枕头。
迪斯马消失了,阁楼上属于此人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仿佛过去数月只是一个光怪陆离又过于真实的梦。雷纳德裹着被子冲到落地窗前,外面大雪纷飞,掩埋了行人的踪迹。回过头,他看到书桌上端端正正立着那两个金色的高脚杯,它们紧挨着彼此,底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他凑近去看:
「雷纳德,你能读到这封信我很高兴。
我会活下去,你也要活下去。
很抱歉对你做了这种事,你会理解我的。
——迪斯马
还有,这玩意儿是“圣杯”,现在你知道了。」
雷纳德感到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泪水夺眶而出。他蹲下身,用手遮住嘴,剧烈地咳嗽着,而当他试图用手心擦掉眼泪时,模糊的双眼看到了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是血,大量的、鲜红色的血,除了手上的那些,还在从他口中不断流出来,把他棕色的胡须都染成了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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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道书 4:9-10》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
‘ ’ ‘
雷纳德没有死。但不得不提一句,当医生告诉他,说他“运气很好,胃出血已经控制住了,要是误食的剂量翻倍就会有性命之虞”时,他甚至有些遗憾;不过虽然雷纳德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他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支撑他去前线了,医生补充。
真遗憾,雷纳德说。医生点头表示理解,给他开了最好的药帮他尽快调养身体,毕竟战事严峻,上校越早能回到前线指挥越好。
就这样,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独居生活,同时魏玛市遭到的轰炸也越来越多。冬去春来,终于在某个本该平凡的日子里,雷纳德透过窗户外隐约看到有一辆不熟悉的装甲车路过,他心中一惊,走到窗前向外望去。装甲车的灰绿色车身上涂着白色五角星,车后面跟着几个美国士兵,他们端着步枪谈笑风生地走在街头,神情轻松到像是在散步。
后来雷纳德才知道,盟军在占领魏玛市的前一天刚刚解放了当地的布痕瓦尔集中营,据说是集中营里的德共党员发动起义,和盟军里应外合,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
几天后,又是一个傍晚,雷纳德手握垃圾袋打开门,发现外头站着两个精神的小伙子,其中一个人胳膊停在空中,正准备敲门。两人是美军。
他们中的高个儿手里拿着张纸,他看看纸,又看看雷纳德,用英语叽里咕噜跟雷纳德说了什么。雷纳德摇摇头,表示他没听懂。
另一个矮些的士兵推开了高的那个,用德语问:“雷纳德上校?隶属于德国国防军陆军?”
“是我。”雷纳德立刻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了——一直以来等待的审判终于降临了,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你们现在就要带我走吗?”
“哈,没错,你现在的身份是战俘了。请带上你的证件跟我们走。如果你的军装还在的话,穿上它,我们也好确认身份。”矮个儿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警告雷纳德,“核实完毕后,我们会把你转交给审讯组,他们会决定如何处置你。以上,有什么疑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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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林多前书 13:4-7》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 ’ ‘
“我真**是不明白了,美国佬,我到底还有哪点没讲清楚?!就是他,图林根州魏玛市的国防军上校雷纳德,我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逃出来后,他把我藏了我大半年。你们要的书面证词,我给了,要证人,我也去找了,要我把那段经历从头到尾写一遍,我也写了。同样的事情我记不清向你们重复过多少次,你们手里的那些证词摞起来,恐怕都要比我自己更清楚那半年究竟发生什么了。所以,你给我说说,查了快整整一年,什么叫‘需进一步调查,目前不建议释放‘?”
一旁的女性翻译官翻了个白眼,在确保信息准确的同时,尽可能美化了原句,用英语传达给美方调查官员。
“迪斯马先生,我理解您的沮丧。不论如何,我们并不质疑您所陈述的事实。我们已经确认雷纳德上校在知道你犹太人身份的前提下为您提供了庇护,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本人参与或实施了战争罪行。我们确实通过您的陈述和别的证人提供的证词,包括雷纳德上校的战友、前妻,以及您本人所提供的另外两名证人——奥黛丽和塔迪夫,加之其他线索,证词之间的相互印证基本还原了那段时间的经过……但这并不是我们试图回答的唯一问题。
“雷纳德上校曾是德国陆军上校,他在西线指挥过部队,获得过骑士十字勋章,他的军旅履历中有一些经历和职务目前仍在核查中。在签署释放令之前,我必须能够向上级证明,我们目前没有任何依据继续拘押他。”
“那你们还需要什么……?”迪斯马艰难地换了个坐姿,他身下的椅子绝对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难受的一把了,在违反人体工学方面,它是堪称典范的设计。
“很简单,我们需要雷纳德上校亲自回答几个问题。”
“简单个屁。你们要是真能从他嘴里问出有意义的东西,我倒要恭喜你们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家伙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是像个白痴似的对你们的每一项指控都照单全收,不论是他干过的还是没干过的。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说不定他就因为你们给他扣上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移交给什么更高级的军事法庭了。”这个可能性让迪斯马的后背发凉,“混账雷纳德!我估计他在你们的莱茵大营里过得挺自在,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放出来……我在外面替他东奔西跑,他倒好,连几句好话都懒得给自己说。”
迪斯马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他想不明白雷纳德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在拼命救他,却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推开?他仍然记得美方专员当初告知他那句“雷纳德说,他没有庇护过犹太人,也不认识一个叫迪斯马的人”,那一刻他只觉得五雷轰顶,好在最后误会解开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被你如此对待?整整一年多的徒劳和奔波几乎熄灭了迪斯马心里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他还要在这条暗无天日的道路上行走多久、抗争多久,才能把雷纳德从战俘营里带出来,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他脑子有问题,战争摧残了他的心灵。但我愿意以我的生命担保,他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是个正派的人……告诉我,我到底要做多少,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们相信我?!”迪斯马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想要痛哭一场,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下一刻,他撑着身体从椅子上爬起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了地上,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奥黛丽找来的女翻译官连忙上前,拽住迪斯马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方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美国官员也站起身,不再打官腔:“唉,你说你,迪斯马先生,你这又是何苦呢?”他叹了口气,“请先起来。我们会尽快完成调查。我向您保证,我们不会忽视您提供的证词,酌情处理这个案件,祝愿你们能早日团聚。”
迪斯马站起来后,美国人和他郑重地握了握手,便先行离开了,给另外两人留出空间。过了好一会儿,迪斯马才缓过神来,他摸摸鼻子,朝年轻的翻译官很勉强地笑了笑:
“抱歉,朱妮亚,给你添麻烦啦。我太着急了,一想到那个笨蛋还在战俘营里受委屈,我就……有点控制不住。”
“没关系的,迪斯马先生。我和雷纳德先生一样,也是个基督教徒,能帮助他这样的好人是我的荣幸。雷纳德先生一定会没事的,圣光会庇佑他。”朱妮亚看着迪斯马斑白的双鬓和印堂的竖纹,轻声安慰道,这哪是一个三十三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啊。
迪斯马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束,他还穿着雷纳德送个他的这件毛领黑色大衣。收拾好随身物品,他和朱妮亚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塔迪夫此时正一个人坐在莱茵大营美军办公楼门口的长凳上,无聊地数蚂蚁。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到戴着红围巾的迪斯马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精疲力竭地望着他和他抱在胸口的十字军头盔——德国投降那天,迪斯马急匆匆去了趟魏玛市,几天后又失魂落魄地回来了,那时起,他就一直把这个头盔带在身边。
这下不用问也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塔迪夫默默把头盔还给迪斯马,一言不发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给刚到的两人腾出位置。
“……塔迪夫先生,你知道奥黛丽女士去哪儿了吗?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还跟你在一起呢。”朱妮亚四下张望着发问。
“到战俘营里面去了。”塔迪夫回答,低着头继续数蚂蚁,“我远远看到她在铁门前眉飞色舞地和里面一个美国佬交谈,然后人家给旁边的小门打开一条缝,她挤进去了。”
“这个女人又在耍什么花头?”迪斯马不耐烦地抱怨。没人回答他,因为大家都不知道。
日头向西转,三人的闹剧也愈演愈烈:迪斯马第三次抱着头盔从长凳上蹦下来,想要丢下不知所踪的奥黛丽自己回旅馆;塔迪夫第三次压着前者的双肩,强制他坐回去再等一段时间;朱妮亚也是第三次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劝两人冷静。就在这时,战俘营铁门边的小门突然打开了。
是奥黛丽,她十分自然地向着战俘营里某处的某人飞吻,抛媚眼,再挥手告别,春风得意地朝和塔迪夫缠斗在一处的迪斯马勾了勾手指,就像是在逗什么小猫小狗。
好呀,你还羞辱我!迪斯马愤愤地想,把头盔交于一手,夹在腰间,甩开塔迪夫大步流星走向捂嘴笑着的奥黛丽: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奥黛丽,你知道不知道我……Oy gevalt(我去)!
“……雷纳德!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到对方因惊讶而呆立着的身影,跟在奥黛丽后面从莱茵大营出来的雷纳德拘谨地挠挠后脑勺。“你好,好久不见,迪斯马。”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天我们分开后,我就一直思念着你……你还好吗?”
“呃,我……你……怎么可能……”
已经完全傻掉了哦,小老鼠。奥黛丽觉得自己的笑声就要憋不住了,她动手推了推雷纳德的后背:“你的小男友这一年可真是把自己折腾得一团糟,清醒的时候就常常盯着你的头盔发呆,喝醉了就抱着它掉眼泪,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快去哄哄他吧。去啊,十字军,快去抱抱他吧。”
迪斯马腿上生了根似的僵在原地,他与雷纳德时隔这么久再次四目相对,眼神中不禁带上了一丝被爱人拥抱的期待。雷纳德也很大方地满足了他这个愿望,走到迪斯马身前,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迪斯马,我真傻,竟被不属于我的罪责和牵连你的恐惧冲昏了头脑。我没想过,我的选择反而是伤害你最深的……要不是奥黛丽找到我,跟我讲清楚,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
“你说你不认识我,不认识迪斯马这个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迪斯马一把推开雷纳德,双手抱住十字军的头盔,仿佛怀里的这个头盔才是他真正的爱人一般,“Vey iz mir… Vey iz mir!我好苦啊……我好苦啊,雷纳德!我花了这么大代价找到你,结果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不认识’,就想把我打发走!”
“……我想保护你!”雷纳德慌忙解释,右手紧紧按在心口,“你走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我总梦见他们发现了你的德共和犹太人身份,发疯一样地追捕你、杀死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那一幕真的发生。所以,当他们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名字时,我害怕自己的身份——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德国军官——会给你带来麻烦。更何况,我知道美国人不喜欢德共,这让我更加害怕……所以我才出了这个下策。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
“是啊,是啊,你是这样的人,真可悲。”迪斯马把十字军头盔塞到雷纳德怀里,“还给你!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我怎么偏偏就爱上了你呢?我也真可悲……”
“我也爱你,迪斯马。”雷纳德接过头盔,把它放在自己脚边,“谢谢你。这一年来,谢谢你从来没真正放弃过我,即使是我因为绝望和愚钝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让你失望、让你伤心,你还是愿意包容我,给我时间,让我自己意识到错误。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了今天的重逢。”雷纳德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合适的用词,“迪斯马,我不是一个擅长说这些话的人。我只希望……以后你也能继续忍耐我。我希望今后的日子里,还能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迪斯马吸了吸鼻子,“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又为了那些你认为更重要、更崇高的东西牺牲自己,怕你就这么把我抛下。你要是真的上了天堂,我这个不信圣光的可怎么办?”说到最后,他把自己都气得破涕为笑了。
“我才不会……!好吧,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雷纳德忍不住了,再次抱住爱人,轻吻着他的额头,“我们会永远信任彼此、包容彼此,再也不分开,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审判日到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