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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的天边传来隐隐的嗡鸣,海面呈现冷寂的铅灰色,携卷着白色的浪花不断地冲刷着岸边的碎石。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艘被鲜花和金箔装饰的小船显得格外扎眼。船舷两侧堆满百合和栀子,花瓣还沾着露水。两名侍女正往船尾上系一根纯白的绸带,反复加固以确保它不会被海风吹散。
灰袍的助祭们簇拥着两名白衣少年,在大祭司的引领下来到船边。
侍女们恭敬地退到一旁,与那两名穿着白色薄纱长袍的少年擦肩而过。
年轻一些的侍女忍不住偷偷张望,看见大祭司身子微微侧向两名少年,掌心向上摊开,指尖朝着她装点了一早上的小船,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一些的少年有着惊人的美貌,憔悴的神色之于他像一种别具风情的首饰。他的紫发闪耀着柔软顺滑的光泽,一侧的鬓发被别在耳后,露出轮廓流畅的侧脸。一条珠链将他的腰身掐得脆弱而优美,迎着海风的他像一株摇曳的鸢尾花。
他低头深深地看向黑发少年,然后执住那双颤抖着的手,安慰似地拍了拍。
黑发少年紧贴着他的身侧,白色的长袍相比之下不太合身,被风吹得贴住小腿,显出瘦伶伶的轮廓。他看上去出人意料的稚嫩,让人难以想象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也难怪他看上去如此胆怯……比他没大上几岁的侍女也忍不住在心底为他叹息。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一起上了船。脚踏进船舱的那一刻,满船的鲜花发出沙沙的轻响,花瓣堆了他们一裙摆。紫发的少年先坐下去,膝盖陷进花堆里,然后扶着黑发少年慢慢坐在自己的对面。
助祭们解开缆绳,缓缓将小船推离岸边,大祭司在一旁高亢地朗诵祝词。
“尊贵而伟大的炎龙!我们为您献上祝福!我们为您献上最宝贵的一切!恳请您的火焰长久地庇佑我们!”
…
灰色的海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雾气,将形单影只的小船包裹于其中。雾以不寻常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很快,岸上的人就完全看不见那根飘摇的白色绸带了。
这是炎龙接受祭品的信号,等海面重新变得澄澈时,祭品们就会出现在常人无法涉足的龙之领地。。
岸上的气氛因祭祀的成功而有所松动,年轻些的侍女忍不住询问前辈:“竟然真的有两名新娘……小一点的那个是谁?尤克里乌斯家的幼子吗?”
前辈露出不屑的神色:“他们怎么舍得自家亲生的?那些贵族收养分家的孩子,就是为了被抽中献祭时,能推出去一个当替死鬼。高个子那个不就是吗。”前辈心情复杂地看向灰蒙蒙的海面,“难为尤克里乌斯家弯弯绕绕找到这么个孩子,早就谋划好了吧,如果没抽中就让他以男性的身份打理家业,如果被抽中了,就让他代替家族其他女性当新娘。”
“啊……所以那个很年轻的是?”
“是佣人的孩子。唉,不知他哪来的勇气,居然想帮新娘逃跑…最后当然是失败了。”
“既然也被抓来当新娘,证明他的身子也是……?”
前辈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搜身时意外发现的…虽然只是佣人的孩子,但他的父母还有那个小少爷把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这一遭的话,估计也能平平安安地成长吧。”
说完两名侍女都沉默了,心中不由得泛起怜悯和心疼。
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一点祭品换取强大的炎龙的庇佑,这是一桩怎么看都稳赚不赔的买卖。总要有人承担这样的命运,一个或是两个,贵族抑或平民,在整个王国的安宁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海岸上细碎的人声逐渐听不见了,尤里乌斯紧紧地握住菜月昴的双手,反复安慰他不要害怕。
漫天迷雾之中,他们早已不知身处何方。大海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灰色绸缎,被小船缓缓地划开一道口子。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水流,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尤里乌斯的体温自交叠的双手传递而来,菜月昴能够感觉到,表面镇定的尤里乌斯其实也在轻微地发抖。他反握住尤里乌斯的手背,拉向自己的胸口,紧贴跳动的心脏。
他说:“尤里,不要自责。”
尤里乌斯征愣一瞬,表情有些溃散,“我……没有。”
“看尤里你的脸就知道了啊,眉头紧皱,还一直一直盯着我发呆。”菜月昴努力让语气轻快一些,但收效甚微。
尤里乌斯的眼神闪烁,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昴,这种时候还在让你为我担心。”
“我担心你、我想带你逃走,都是我的心甘情愿,不是你唆使我的。你为什么要自责呢?你是自愿穿着这身蠢到爆的衣服坐在花里,等着那个炎龙把你接走吗?错的不是你,是那群老变态还有那条自以为是的龙——”
尤里乌斯赶忙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小声些,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几乎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天边炸响一声惊雷,紧接着是毫无征兆的降雨。
这下不用尤里乌斯捂着,菜月昴自己就震惊地闭上了嘴。他惶恐地四处张望,一道闪电落下,将他的脸照得惨白。
尤里乌斯下意识地将菜月昴拉入怀中,不料翻腾的海浪袭中小船,轻易将两人拍得东倒西歪,想要稳住自身尚不可能,更不要说去护住 另一人。
“昴!”尤里乌斯想要重新抓住菜月昴的手,两人的指尖在混乱中一触即分,还没等他再次尝试,一道冰冷的浪潮便无情地击倒他,剧烈的痛感让他难以自禁地叫出了声。
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向他的大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眼前短暂一黑,直到一声震天响地的雷鸣降临,他才勉强恢复听觉和视力。他看见菜月昴无声息地蜷在船尾,看不清面目。灌入小船的海水淹没他一半的身子,残破的花瓣沾满了他的衣襟。
尤里乌斯心头一紧,想要扑过去却因剧痛而动弹不得。大雨倾盆落下,他无力地躺在其中,泪水甚至来不及流淌出来就被雨水冲刷殆尽。
是因为激怒了炎龙吗?降下这场雨、掀起这风浪,为了惩罚他们?
他想起十岁那年,得到了第一本有关于炎龙的故事书,开篇第一章便写着忤逆炎龙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绘图里的炎龙喷着龙焰,面目狰狞。
他们会死在这里吗?
尤里乌斯艰难地偏过头去,朝向菜月昴的方向。他忍着疼痛,努力伸出指尖,想要至少能在临死前碰一碰他的衣角。
然而船头和船尾的距离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尤里乌斯几乎要被痛苦撕裂,却还是触碰不到分毫。
渐渐的,自己的指尖和菜月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耳边嘈杂的巨响也朦胧得像是一场混乱的梦。随着又一道闪电劈下,他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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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哈鲁特展开巨大的翅膀,只是轻轻抖了抖便引发飒飒的风声。他在古堡后山找了个足够宽敞的地方盘卧着,任由阳光亲吻它的每一片龙鳞,海蓝色的双眼望着某一处出神。那些红珊瑚一样鲜艳的鳞片比黑曜石还要坚硬,爪子抓挠时会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有几只海鸟在他附近盘旋,可能是被反射的光芒吸引,也可能是因为他趴着不动时像一座安静的雕塑,有几只鸟儿在他身上落脚,用喙试探性地啄了啄。
龙的领地容许这些小生物随意进出停留,它们无害且可爱,可以为炎龙平静而漫长的生命增添些乐趣。
忽然,莱茵哈鲁特警觉地抬起头目光从遥远的海平面移到城堡前的浅滩,身后的尾巴小幅度地甩动,发出咴咴的声响。
一阵微风吹来,携带湿漉漉的水汽,莱茵哈鲁特眯起眼深吸一口,从中嗅到了百合和栀子的芬芳。
海岸上突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从中透出些许光芒,以及呼啸的狂风。裂缝不断地变大,直至最后不堪重负,随着一声破碎的巨响,海水席卷着一艘白色的小船,将空间硬生生撞开一道口子。小船被巨浪抛在海岸上,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只是船上的东西似乎就没那么幸运了。
莱茵哈鲁特起身,再一次展开龙翼猛地腾空而起。停驻在他身上的鸟儿们四散逃开,在他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惊慌地鸣叫。
他只扇动了几下龙翼便跨越古堡来到岸边,他 悬停在小船上方不远的位置。巨大气流在周围形成一圈风场,几乎要将小船卷起掀飞,被海水打湿的花瓣如雪花一般旋转、纷飞。船舱内,两位穿着白衣的少年静悄悄地躺着,身上的布料被海水打湿几近透明。
呼风唤雨、撕破结界、迎来新娘。
虽然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呼风唤雨,但是自己的先辈们都是这么做的,于是莱茵哈鲁特也有样学样。
只是,他擅自加入了一点自己的理解:他认为一次迎接两位新娘,对应着也应该要召唤两倍的风雨,却忽略了如此极端的天气对于弱小的人类而言是可能致命的。
他缓缓地落下,龙爪陷在湿软的沙滩里,不安地轻踩了几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嗅闻毫无知觉的两人。
——万幸,他们都还活着。
莱茵哈鲁特用巨大的吻部轻轻地触碰两人的胸膛,感受到他们小小的两颗心脏正微弱地跳动着,鲜活而真实的触感让他兴奋不已,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头舔舐。
“唔……”紫发少年蹙起眉头发出痛苦的声音,浓密的睫毛被海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小扇子似的微微颤动。
莱茵哈鲁特幡然醒悟,意识到这实在不是个适合与新娘们初见的场合。他收回舌头,紧张地观察紫发少年的表情,待他恢复平静后将两人叼在口中,挥动龙翼带回自己的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