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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的火烧得来势汹汹。正巧凰战野率领黑色骑兵在城中巡逻,匆匆赶来时,大火已经扑灭。亲眼看到凰北月无碍,又驱赶走了安国公府的人,留下一队黑色骑兵守着长公主府,凰战野这才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
城中已经大致巡过一遍,跟来的黑色骑兵尽数回了府衙,凰战野则一个人骑着马回郊外的别院去。今夜月明星稀,天空是浓稠的墨色,不见一点云。春末的冷风徘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刮过太子独行的脸颊,卷起街角几堆凄清的银杏叶。
那些冰冷的气息便是在这时出现的。他们有的隐匿在两侧暗黑的小巷里,有的则明晃晃地站在前边屋子的瓦砾上,夜行衣的下摆在风中晃动,一个个都蒙住了脸,手上的弓弩闪着锋利的寒光。
这群人没有说一句废话,也不给凰战野出声的机会,一息之间,那些寒芒便从四面八方爆射而来。预料之中,这些白光没有一道能穿过太子身上那片紫火围成的屏障,它们在触及火焰的一霎便开始消融,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一计不成,那群蒙面人便从各处窜出,手中刀光剑影,直奔马上的太子而去。宝剑已然出鞘,凰战野一手拉绳,一手持剑,右手在方寸间辗转腾挪,利剑与各种袭来的兵器擦出火花,挡下一道道致命的攻击。有几个悍不畏死的刺客被他划开了喉咙,身体重重摔倒在马蹄之下,捂着脖子拼命抽搐。
身后袭来一道破空的剑气,凰战野猛地扭身,从下方将剑一挑,剑气顿时失了平衡往上冲,刺客的胸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面前,他没有犹豫,闪着紫火的宝剑直直刺了进去,听见咔嚓一声,肋骨折断的声音又脆又响。
他飞身下马,看着这一地或死或残的刺客,挑了个还在喘气的揪住衣领,冷冷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用尽全力瞪了他一眼,口中溢出血丝,喉结一滚,似乎是吞了什么东西下去,须臾间便翻着眼睛,没了呼吸。这动作引得剩下还活着的人也纷纷效仿,人堆里涌起一片剧烈的抽搐,只是弹指一瞬的工夫,活人的气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凰战野遭遇过许多次这样的刺杀,那些人从未得手,也从未让他从他们口中问出过什么东西。往往是一地尸体,零条信息。手臂隐隐作痛,是吞天红蟒的毒又在试图发作了,他调动元气进行镇压,正准备上马折返,让黑色骑兵来收拾下这里的残局。忽然左边巷口里传来一道近乎哀嚎的呻吟,凰战野凝眸望去,一个黑衣人卡在纺车碎裂的骨架里,想必是方才被元气震飞,砸在这座纺车上,五脏六腑都受了伤,再没力气起身。
他提着剑慢慢走过去,那人似乎对他十分害怕,死亡与任务失败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手臂无力地挥舞着,拼命想要从纺车里挣脱出来。可惜,在他挣脱之前,面色冷酷的太子已经来到了面前。
“谁派你们……”
“我说!我说!”黑衣人惊恐地打断了太子的问话,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渴望,“是安国公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
一线寒光从背后袭来,凰战野下意识闪身避开,不料正遂了偷袭者的意。银针扎进了这人的喉咙,他扯着嗓子还想说些什么,口中却已是鲜血喷涌,喉管里咕噜咕噜,再也说不出话来。一眨眼的工夫,那银针已悄然没入到血肉里去,仿佛丢进寒潭的火药,一阵浓稠的血雾霎时从那躯体上炸开,伴随着无数细小的利针,直向四周飞溅!
凰战野第一时间调动元气抵挡,紫火尽数将那些细针挡下,然而他与那具已经死去的躯体实在靠得太近,哪怕有意提防,也还是吸进了一些有毒的雾气。毒气甫一入体便勾连起旧的毒素,吞天红蟒的蛇毒又一次汹涌地发作起来。
喉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本就有些虚弱的四肢愈发使不上劲。凰战野握紧了手中的剑,暗暗催动体内元气去压制这两股毒素。可在元气的强压之下,那些毒反倒越发活跃,竟然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意识到不妙,正欲放缓元气的流动,那个偷袭的人便挥剑冲到了他面前——
凰战野抬手去挡,剑刃擦碰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人剑上冷不防烧起一道赤红的火,竟硬生生将剑锋朝太子这边压下几分!他只得将原本收着的元气爆发出来,紫焰闪耀,体内元气奔涌而出,将那人击退数尺,重重砸在了街边的墙上。
那人被震得口吐鲜血,却阴恻恻地笑了,声音里有种正中下怀的得意:“这毒越是调动元气,便发作得越快。太子殿下,不知你在全力动用之后,新旧毒素交替,还能撑得了多久?”
其实不用他说,凰战野也能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元气在毒素的干扰下不受控制,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带着剧毒踏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天来他一直强行压制着吞天红蟒的蛇毒,此刻被新的毒素勾起,积攒多日的剧痛排山倒海地盖过来,有如烈火灼烧经脉,巨石压碎四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在毒素又一次迅猛的冲击下,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两腿一软,剑锋插进地面,这才撑着他没有立即倒下。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了,凰战野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那被震飞的刺客重新拿起了剑,一步步向他走来。双手紧握剑柄,想把自己虚弱的身体再一次支起来,然而全身的力气如同被抽走一般,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起身。他想凝聚体内的元气,却得到更为严重的反噬,又一口鲜红的血吐了出来。
余光里,那人已经走到他两步之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凰战野此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再也抵抗不住剧毒的侵袭,他眼前发黑,视野里的光景被渐渐抽离,马上就要扶着剑柄昏过去。
难道,他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
一线白色的光芒在此时出现了,比起马上要在他颈上落下的那道寒光,它是如此微弱而不着痕迹。微光迅疾如闪电,电光石火间激起清越的剑鸣,硬生生拦下了刺客斩首的一剑。凰战野只来得及看清那人衣角的纹路,玄色的麒麟暗纹在眼前一闪而过,而后他被紧紧擒住手臂,那人足尖一点,耳边袭来破空之声,脚下离地数尺,竟是带着他飞檐走壁,在刺客眼前迅速消失了。
今夜那伙刺客人数不少,眼见目标被救走,不知从哪冒出好几个蒙面人,在后头紧追不舍。中了毒的身体走不快,凰战野几乎是半走半拖地被人抓着跑,在各家屋顶的砖瓦上跳来跳去。本来他就头脑发昏,左拐右拐之下,更是有眼冒金星的架势。月亮一会在左边晃,一会在右边摇,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更是飞到头顶上去,不见月影了。
原来这人带他躲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里,大约他速度很快,那些追踪的黑衣人跟丢了方向,一个接一个在顶上飞跃而过,丝毫没注意到底下的木棚里藏着两个人。
凰战野靠着身后的土墙,死死按着太阳穴,这才让自己的视线重新清明起来。救他的那人一袭黑衣蒙面,见刺客退去,便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宝剑咻的一声收入鞘中。这剑一看便不是凡物,剑柄上镶着青黄玉石,暗夜生光,最大的那颗宝石上,明晃晃刻有一个篆体敬字。
凰战野瞧着这送到手边的显眼破绽,清了清嗓子,对旁边的人说道:“多谢敬王出手相救。”
身旁那道黑色的身影几乎是立即震了一下,原本想着隐瞒身份,谁知竟被认出,只好一把扯下面罩,问道:“你如何知道是我?”
凰战野咳了一声,瞥了那剑柄一眼,“上面写着。”
凰祈泰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救人前还特地换了身衣服蒙住面部,谁料百密一疏,在这等细节上被人看破。不过那些刺客没有识破便好,他也不想被那国公舅父知道,正是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但拿着一柄写了名字的剑去救人难免太蠢了些,更何况是在自己这个弟弟面前。最终他干巴巴地解释道:“……出手太急,忘记换一把了。我的马车等会就到,届时送你回别院。”
凰战野没说话,凰祈泰以为他着意冷场,正要说两句补回面子,虽然我们素来竞争,但我也不是使下作手段的人,即使在朝堂上争得再狠,也只是公怨,没有私仇,诸如此类。毕竟他们也曾兄友弟恭,年少时甚至结伴同行。他这弟弟那时还是个小不点,小他六岁,整日跟着他在御花园里上蹿下跳,宫人劝不住,母妃来了也扒不开,唯独在父皇面前收敛些。随后就是老套的时过境迁,长大了,各有各的课业和修炼要忙,感情随着见面次数的减少而淡化,回忆大约也一同淡忘了。直至他二十岁行冠礼封敬王,有了正式同太子分庭抗礼的资本,两派的明争暗斗也终于抬到台面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凰祈泰怕是没有时间继续回忆下去,就在这短暂的空档,毒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作。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几近撕心裂肺,咳到后来又有毒血从口中溢出,暗红的液体透过指缝淅淅沥沥地滴落,教人听得格外清晰。凰祈泰这才猛然惊醒似的,连忙从纳戒里取出药瓶,倒出几颗克制毒素的丹药递过去。
服下丹药后,毒素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身体里的元气也不再四处乱窜,疼痛平缓了许多,一时间连血也不咳了。说起来他确实该感谢凰祈泰,不然以他方才的情况,再调用一丝一毫的元气都不行,纳戒打不开,找不到丹药来服,便会毒发身亡一命呜呼,用元气打开了纳戒,更是促进毒素流通,渗入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死。
见凰战野情况稳定了些,凰祈泰便抱臂而立,也把后背靠上墙去,果不其然硌得慌。他看似随意地问:“你中的什么毒,发作起来这么厉害?”
凰战野沉默了一息,面不改色地说道:“……风寒。”
凰祈泰没忍住嘁了一声。“没见过这么要命的风寒。父皇知道吗?”
他本意是关心,心想不愿说也就罢了,反正他这弟弟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有没法解决的大事,去御前求一回,说不准就给处理了,毕竟逍遥王还在京中么,领皇家俸禄,炼一服药,解一种毒,也是该的。谁料这话落在凰战野耳朵里,反倒有点暗讽他欺瞒陛下的意思了——谁让他们两派素来不对付呢,针锋相对久了,纵是好意都长刺。
“你想知道,去问安国公不就行了。”凰战野口气冷淡,扭头反问道:“今晚的刺杀都是他安排的,他没告诉你?”
凰祈泰认真想了想,说:“刺杀的事我并不知情,若去问他,反倒暴露今晚是我救了你。”
凰战野没接他的话,静静地靠着又硬又硌的砖墙,时不时咳嗽两声。谁不知道安国公行事僭越,野心勃勃,有时连皇族也不放在眼里,胆敢同长公主府解除婚约便是明证。他这皇兄,看似在明面上得到安国公府的支持,实则谁利用谁也说不定,否则他又何必顾虑安国公知不知道是他出手救的人。果然人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两人就这样肩膀挨肩膀沉默着,这正好给了凰祈泰沉思的机会,哪怕对方不肯说,他稍加思索近日的前因后果,倒也能猜出来。
前几天的一个凌晨,他这弟弟突然召集帝都高手,非说灵央学院中有凶兽作祟,要带众人进去一探究竟。半个时辰后他却撤了人马,还为此事向苍河院长致歉,院长也并未追究。要说学院最近有什么大事的话,便是那崭露头角的北月郡主,以及灵尊的现身。他表弟薛彻为府中失窃一事追着萧家大少爷打,一路追到七塔附近,惹怒了灵尊,生受一顿惩罚之火,抬回家后,好几天也没能下得来床。想必他这弟弟的毒,大概也与灵尊有些关系——可若涉及灵尊,别说是院长了,皇帝去请都没用。这神兽本就与南翼毫无关系,况且它实力强大,有通天之能,不受人间规则束缚,又怎会在意小小凡人的死活?
“你的毒,”凰祈泰斟酌着,还是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是否与七塔和灵尊有关?”
他感受到身旁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随即甩过来的却是一句冷淡的答复,“和你没关系,你不必管。”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叫人别掺和,因为他自己也没法子。戏天答应他会想办法,可他也不清楚,办法想到的时候,自己还有没有这条命。为朋友而死,他心甘情愿,凰祈泰若是真的为他考虑,这份心意他也领了,然而其中纠结颇多,掺和进来也是劳神费力,没必要。怪就怪这话实在有太大的解读空间,在凰祈泰听来,便产生了和方才一样的后果:他们都把对方的关怀听成了讽刺。
“怎么和我没关系?”凰祈泰气极反笑,小心翼翼的关照被这样不留情面地对待,心里自然有股无名火熊熊燃烧,于是针尖对麦芒,用更重的话刺了回去:“前些天我还找人参了你一本,私自集结高手,意图硬闯帝国百年学府,这份折子你应当看到了。”
凰战野转头斜了他一眼,“那你多参几本便是。”
“你——”凰祈泰被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发作,却后知后觉对方的语气十分平淡,连一点讽刺挑衅的意思都听不出来,真心想给他提建议似的。最终,他叹息一声败下阵来,“我救了你,你又何必如此戒备?”
“皇兄还要如何?”
“不如何。只是感慨你我斗了这些年,如今竟然到了连病都不敢生的地步。”
凰祈泰轻轻说着,语调悠长,似是方才叹息的延续,却也难说有没有嘲讽的意味。他从纳戒里掏出一个玉白的瓷瓶,不由分说地牵起凰战野的手。凰战野的动作僵住了,因疼痛而握紧的拳头就这样被他一根根掰开,温润的白瓷塞进了掌心。
“我知道你不缺这个,然而敬王府的炼药师,怎么着品阶也不低。”
凰祈泰松开他的手,语气慢悠悠的。而后他轻轻推了推凰战野的肩膀,说:“回去吧,马车到了。”
马蹄声应声而落,巷口传来车轮骨碌碌碾在地上的声响,凰祈泰走在前头,步伐迈得比往日大些,先行过去,对车夫吩咐道:“送太子殿下回别院。”
车夫点点头,拉紧马鞭,就等人上车坐好,便可驱车行路。转头一看,太子殿下还没上来呢,甚至才刚走到车前,脸色也白得可怕,衬托之下,唇边那些暗红的血迹越发惹眼,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车夫没敢多问,待太子进去坐定,得了主子的准许,便扬鞭启程,嗒嗒嗒走远了。深夜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沓沓,沓沓,清亮而干脆。绵延不绝的回声游荡在寂静的城中,渐渐地,好像随着晚风飞往仙境,在人间慢慢消弭了。
凰祈泰只身走在路上,遥望那一轮中天的圆月,金黄色的光芒洒下来,落在身上,竟有些温热的暖意。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有的糟心,有的欢喜,不过的确有一件事让他很高兴,便是他不用同尚书府联姻,虽说政治婚姻日后总是难免,但至少,他曾卸下过它。
月亮的面目越发柔和亮丽了,万千银河落入胸中,有如暖泉涌动,他望着它,想用古人的诗句描绘这轮明月,然而跟着先生诵读的诗文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他想起的,只有幼时在乳母怀中听过的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