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許楠儁那天正在拍攝現場補幾個特寫鏡頭。一場文戲剛喊卡,他穿著全黑西裝坐在監視器旁邊喝水,導演忽然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翻了翻手裡的名單,然後抬頭看他。
「楠儁啊,片尾曲還沒定下來。」
楠儁放下水壺,偏過頭看他。
「製作組提了好幾個人選,」導演把名單遞過來,上面圈了幾個名字,但導演的手指越過那些圈,直接點了點桌面,「但我想找一把有辨識度、有情感穿透力的聲音。你不是跟Young K很熟嗎,他能不能唱?」
楠儁握著水壺的手,忽然收緊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我問問。」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應承一件順水推舟的小事,但放下水壺的時候,指尖有一瞬間的輕顫。旁邊的工作人員喊他回去補鏡頭,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導演一眼。
「導演……你覺得他適合嗎?」
導演笑了一下:「你不是經常說他是最好的嗎?」
楠儁低頭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往鏡頭方向走,修長的身形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當天收工之後,他先去了健身房做了幾組重訓,讓自己先冷靜下來。之後他換了衣服,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撥了金度勳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這個時間你不是在拍戲嗎?」
「收工了。」楠儁靠在駕駛座上,聲音壓低了一點,「我問你一件事。」
「說。」
「如果,」他頓了一下,「如果我拜託永晛唱OST的話……他會答應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度勳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拖長了的「噢~」
「哥,」度勳的聲音裡帶著那種「我抓到你了吧」的笑意,「你為了永晛哥,還真是什麼都敢開口啊。」
「我是幫導演問的。」楠儁語氣很平。
「那我上次的劇集你怎麼不提議一下,我好去跟導演說。」
「我演技比你好。」
「……許楠儁。」
「幹嘛。」
度勳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去說啊,去跟他說,反正你找他的藉口也不差這一個。」
楠儁沒說話。
度勳繼續說,語氣裡故意摻了一點委屈:「不過哥,你真的很壞。我找你特別出演,你說行程排不開。永晛哥的事,你連猶豫都不猶豫,你就偏心成這樣?」
「……我是幫導演問的。」
「你這句話已經說兩遍了。」
楠儁沉默了三秒。
「但我還是先打給你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某種笨拙的、不太習慣表達的親近。
度勳在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行,算你有良心。快打吧,趁我還沒後悔,沒立刻打給永晛哥叫他拒絕你。」
楠儁掛了電話,他在車裡又坐了五分鐘,才發動引擎。回家的路上天已經完全暗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把車停在家樓下的停車場,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永晛尼🐱」,點開,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了下去。
嘟聲響到第三下的時候,那頭接了。
「喂?楠儁?」
永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點茫然,尾音微微上揚,像他每次接電話時慣有的那種軟乎乎的語氣。
「永晛啊,」楠儁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自然一些,「你在幹嘛?吵醒你了嗎?」
「還在看solo的編曲,累死了,你呢?」
「我剛健完身,在回家的路上。」
「這麼晚?你真的是,」永晛在那頭嘖嘖了兩聲,「自律到我都有罪惡感了。」
楠儁笑了一下。然後他在心裡把台詞過了一遍——導演很欣賞你,覺得你的聲音跟劇的氛圍很搭,如果你有空的話——但那些準備好的句子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句更簡單的:
「永晛啊,我有個事想拜託你。」
「你說。」
「我演的那個新劇,《我的王室死對頭》,OST還缺人唱,導演建議找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那一瞬裡楠儁攥緊了方向盤,皮革的紋路在手心裡硌出淺淺的印子。
然後永晛的聲音傳過來,乾脆得像切下一塊黃油:
「幫!你!唱!」
他甚至把那三個字說成了帶節拍的,每個字都頓了一下,尾音上揚,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雀躍。「你的作品當然要唱啊,你跟我說一聲就行了,我們是什麼關係啊,幹嘛還『拜託』,好奇怪。」
楠儁握著手機,喉嚨忽然有點發緊。他想說點什麼,謝謝,或者太好了,或者你檔期真的沒問題嗎,但最後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幸好永晛看不見。
「那我把導演的聯繫方式發你?」
「行行行,你快發。不過我先說好,」永晛的聲音忽然嚴肅了一秒,「如果你演得差我可不唱。」
「你敢不唱。」
「呀許楠儁你威脅我?」
「嗯。」
兩個人在電話兩頭同時笑了起來。楠儁掛了電話之後,在車裡坐了很久,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那一頁顯示「永晛尼🐱 08:23」,他盯著那四個字,覺得自己像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第二天他跟導演說「他說他願意幫我唱」的時候,胸膛微微挺了一下,語氣裡那點藏不住的得意讓導演多看了他兩眼。
「這麼高興?」
「沒有。」楠儁搖頭,嘴角卻已經出賣了他,「就是他那個人,不太隨便接OST的,能答應挺好的。」
導演沒追問,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週後,楠儁收到了導演發來的錄音檔。他在拍戲的間隙,一個人躲進車裡,把車門關上,插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永晛的聲音從耳機裡流出來。
他唱得很輕,很溫柔,前奏像水一樣漫過來,然後人聲進來,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清爽、通透沒有雜質的音色,聽起來穿透心靈的感覺。
「嗚啊啊~嗚啊啊~」
楠儁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被喜歡的人的聲音包裹著,從耳膜到胸腔到指尖,每一個細胞都被那溫柔的震動填滿了,他覺得自己快幸福到暈過去了。他甚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然後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許楠儁,你真的很沒出息。
但他沒有關掉播放器,他把那首歌循環了整條從拍攝現場回宿舍的路,前後一共七遍。
《我的王室死對頭》播出後反響出乎意料地好,收視率節節攀升,網上討論度一天比一天熱,楠儁的IG粉絲漲了一大截,走在路上也開始被認出來了。但最讓他開心的,是某天拍攝中途,助理忽然跑過來跟他說「外面有人送了咖啡車」。
楠儁走出去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一輛白色的咖啡車停在拍攝現場入口,車身側面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正循環播放著他的洗澡戲。就是劇裡那段他在浴室裡半裸著、頭髮濕漉漉地往後撥的鏡頭,水珠從下巴滴到鎖骨,沿著胸肌的線條一路滑下去。電子屏上還加了一行流動字幕:「加油!永晛尼🐱為你應援 ☕️」
楠儁站在咖啡車前,臉「騰」地紅了。
現場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起哄了,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起手機對著他和屏幕一起拍。幾個年輕的助理,楠儁知道她們全是DAY6的粉絲,尖叫著圍在咖啡車旁邊,對著電子屏上的洗澡戲一邊捂臉一邊拍個不停。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認證照,畫面裡咖啡車、電子屏上自己的半裸畫面、還有左下角自己半張通紅的側臉,構成了一個荒誕的構圖。他發了限時動態,配了兩行字:
「這樣不行啦……」
「謝謝你 讓我有力量地去拍攝🙌」
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永晛就在群組裡發了條消息:
「怎麼樣?選的片段不錯吧?我挑了很久的。」
緊接著度勳回了一條:「哥你挑他的洗澡戲???你知道粉絲會瘋掉嗎??」
永晛:「嘿嘿。」
楠儁盯著那兩聲「嘿嘿」,低頭打字:「你下次來現場,我當面謝謝你。」
永晛:「好!」
度勳:「你們倆能不能不在群組裡調情。」
楠儁:「誰調情了。」
永晛:「誰調情了?」
度勳:「我退出群組。」
當然他沒有真的退出。
劇集播到中段的時候,楠儁做了好幾個採訪,每次被問到近期的歌單,他的回答幾乎都沒變過:
「永晛尼,Young K,我最近真的每天都在聽他的歌。」他掏出手機給記者看音樂軟體的頁面,上面亮著一個金燦燦的徽章,「我還拿到了DAY6的金徽章。你看,這個要累積播放時數才能拿到,我真的每天都在聽。」
記者笑了:「劇組同事都知道嗎?」
「都知道,」楠儁點頭,「每次劇集在結尾時《Season of Us》一響起來,我就剛好……」他做了個倒進沙發的動作,雙手枕在腦後,臉上浮現出一種毫不掩飾的、饜足的表情,「啊~這太好了~」
那則採訪片段被截出來,在網上轉了好幾輪。底下粉絲的留言從「好寵」到「這真的只是兄弟情嗎」到「許楠儁你說起永晛時的表情好奇怪」,什麼都有。
楠儁看到了,但他裝作沒看到。
後來他上了永晛的YouTube節目。
那是不少粉絲期待已久的同框,楠儁的劇迷和永晛的粉絲在新聞稿出來的時候就開始瘋狂轉發,留言區充滿了「終於等到」、「這組合太妙了」。
錄製當天選了露營地。永晛說想拍點不一樣的,不想待在棚裡聊天,他想烤著肉、喝著湯、像平常那樣跟楠儁待著,然後把鏡頭開著就好。
楠儁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他到的時候那輛白色旅行車已經停在路邊,永晛坐在駕駛座裡,眼睛睜得大大的、轉來轉去,再配上順毛瀏海柔順地搭在額前,兩人站在一起完全不像同歲。
整個錄製過程中,楠儁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照顧永晛。
他們去了超市。楠儁推著車走在前面,永晛跟在後面負責往車裡丟軟糖、咖啡和薯片。到了營地,楠儁生火、支烤架、煮拉麵。永晛坐在旁邊吃得很香,眼睛亮晶晶的。永晛發現楠儁一個人忙得滿頭汗,過來想幫忙翻肉,夾子剛拿起來翻了兩次,就被楠儁伸手抽走了。
「我知道怎麼做的,」永晛癟了癟嘴,但眼睛彎了一下,「不過你做的話……應該會更好吃,那就交給你啦。」說完他退回去坐下,喝了一大口湯,發出一聲滿足的「嘻嘻」,兩條腿在椅子邊晃了晃。
節目的後半段兩人不止互相餵食,永晛先讓楠儁摸摸自己的胸肌,然後捏完對方手臂後還偷襲摸胸部,許楠儁很艱難才壓下眼裡面翻湧的情緒。
之後他夾起一塊烤好的牛裡脊遞到永晛嘴邊,永晛乖乖張嘴接過去,鼓著腮幫子嚼著,滿足地瞇起眼睛了,那種放鬆又愉悅的神情,就像一隻幸福的大貓咪。
楠儁看著他那雙彎起來的眼睛,目光流露出一絲溫柔的寵溺。
節目播出後的那個晚上,楠儁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金度勳。
他接起來,還沒開口,度勳的聲音就從那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哥!你摸他胸肌那一段!你知道鏡頭給了特寫嗎?你知道全網的粉絲都在截圖嗎?你知道你現在IG底下已經有人在問『這兩位到底什麼關係』了嗎?」
楠儁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度勳深吸了一口氣,「我隔著螢幕都快被你那個眼神刺穿了。永晛哥怎麼受得了的?他是習慣了還是真的瞎了?」
「他沒瞎。」楠儁說,聲音平得像在陳述天氣。
「那你……」
「他只是沒往那方面想。」
度勳沉默了兩秒。「……行。那你告訴我,你打算什麼時候讓他往那方面想?」
楠儁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已經黑透的夜。「不知道。」
「你最好想想。」度勳的語氣軟下來,帶著無奈,「因為現在不止我一個人看得出來了,不少粉絲都在猜。你再這樣下去,永晛哥總有一天會問『為什麼大家都說楠儁喜歡我』,你到時候怎麼回?」
楠儁沒說話。
度勳嘆了口氣。「算了,我去洗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掛了電話之後,楠儁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手機螢幕還亮著,他點開那個三人群組,看到永晛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節目播出了好開心!我很想念楠儁幫我烤的肉!!!!!」
後面跟了五個感嘆號,和一個貓貓打滾的表情。
楠儁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下次不幫你烤了。」
永晛秒回:「為什麼!!!!」
楠儁:「我明明是嘉賓卻什麼都是我做。」
永晛:「因為是我啊~永晛尼啊~」
度勳沒有出現,楠儁猜,他大概看到了,只是選擇不插嘴。
一個月後,永晛的solo演唱會要開了,連開三場。楠儁在演唱會前一週,發消息問他:「你solo演唱會的歌單裡,有《Season of Us》嗎?」
永晛回得很快:「沒有啦,演唱會的氛圍不太適合唱OST。」
楠儁看著那條消息,心裡很輕地失落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種情緒按下去,打字回了一句:「好吧,我會去的。」
永晛回了一個貓貓點頭的表情。
演唱會第一天,楠儁帶了《我的王室死對頭》的導演和整個劇組的核心團隊。浩浩蕩蕩十幾個人坐在第三排,楠儁坐在正中間,手裡攥著手機,像一個第一次看偶像演唱會的小粉絲。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永晛上台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shirt,牛仔短褲,加上綁在腰間的格子恤衫,配著心型瀏海髮型,襯得他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幾歲。他唱了新專輯的歌,也唱了不少舊歌,聲音在體育館的空間裡來回震盪,帶著一種現場才有的剔透和溫度。
楠儁一直舉著手機拍他,鏡頭穩穩地對準舞台中央那個人,中間幾乎沒有晃過一下。他太熟練了,這兩年來,他拍永晛的次數大概比永晛自己舞台的官方直拍機位還多。
然後中段的時候,前奏響起來了。
熟悉的前奏。那段楠儁在車裡循環過七遍的、之後每天都循環播放的、熟悉到每個音符都能背出來的OST前奏。
他愣了一下,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但下一秒永晛開口了:
「嗚啊啊……」
楠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
他聽見周圍有人在小聲驚呼,導演側過頭看他,臉上帶著「你不知道嗎?」的驚訝表情,但他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只看見舞台中央那個人,閉著眼,握著麥克風,正唱著他劇集裡的歌,唱著他最喜歡的那一段副歌,聲音溫柔得像在把什麼東西捧到半空中。
他完全忍不住了。
「啊!!!!」
楠儁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整個人往後仰倒在椅背上,嘴巴大張著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喊叫。那聲喊叫被淹沒在周圍觀眾的尖叫聲裡,但他的表情,那個驚喜到失控的、眼眶微微泛紅的、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中了的表情,被旁邊好幾個人看到了。
導演笑了,副導演舉起了手機。
永晛唱完了那首歌。他在掌聲和尖叫聲裡放下麥克風,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對著台下說:
「跟我同年的楠儁,」他頓了一下,目光準確地落在第三排那個方向,「他之前問我歌單裡有沒有這首歌,可不可以唱,當時我跟他說沒有,因為本來真的沒有。」
台下的尖叫聲大了一點。
「但是~」永晛繼續說,露出那種被粉絲稱作「狐狸的笑容」,「後來開會的時候我跟團隊說,要不加進去吧,然後我就加了。我沒有跟他說,所以……」他笑了一下。
「這不算我說謊,也不算我刻意騙他,畢竟他問的時候確實沒有,是後來才加的。」
全場爆發出巨大的起哄聲和尖叫聲。楠儁坐在第三排,雙手還抱著頭,臉頰已經紅透了。他聽見導演在旁邊用氣聲說了一句「哇!」,但他沒有餘裕去回應。
他只是望著台上的那個人,隔著幾千個人,隔著燈光和舞台的距離,隔著那些他自己設下的、從來不敢跨越的界限。
他望了很久。
開場前,楠儁帶著導演和劇組團隊去後台跟永晛打過招呼了。當時永晛剛做完妝發,站在鏡子前讓造型師調整腰間襯衫,看到楠儁帶著一大群人湧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帶那麼多人來?」永晛看著楠儁身後浩浩蕩蕩十幾個人,眨了眨眼睛。
「導演想親自來跟你道謝。」楠儁說,語氣平穩,但他身後導演已經上前一步握住了永晛的手,連聲道謝,說那首OST太合適了,說收視率那麼好一定有OST的功勞。
永晛一邊跟導演客氣著,一邊眼神越過導演的肩膀,落在楠儁身上。楠儁正站在人群後面,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
永晛對他極輕地、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看得見的,眨了眨一隻眼睛。
完場之後,楠儁把導演和劇組團隊送出場館門口,跟他們道了別。導演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一下就轉身走了。
楠儁目送他們走遠,然後轉過身,逆著散場的人流往場館裡面走。觀眾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走廊裡只剩下零散的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燈光比開場時暗了一半,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
他走到後台入口,永晛的經紀人正好從裡面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楠儁?你還沒走?」
「我……」楠儁頓了一下,「想跟他打個招呼。」
經紀人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他在休息室裡,正在休息,你進去吧,我們在外面收拾設備。」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楠儁站在門口,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力道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兩秒,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永晛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身體陷進靠墊裡,頭微微後仰,眼睛閉著。黑色T恤的袖位被捲起來了,露出好看的手臂線條,瀏海散落在額前,被汗浸得微微濕了一些。他的呼吸很輕,胸口的起伏平緩而均勻,像只剛結束了一場長途奔跑、正蜷在角落裡喘息的貓。
休息室裡很安靜,空調低低地嗡鳴著,桌上擺著半瓶水和一條疊好的毛巾。化妝鏡周圍的燈泡還亮著幾顆,在牆上投出柔和的、淡白色的光。
楠儁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然後輕輕把門帶上,走了進去。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沙發上閉著眼的人。
永晛大概真的累了。他唱了三小時的solo舞台,中間幾乎沒有停過,聲帶負荷到了極限,結束後連說話的力氣都省著用。楠儁知道這種狀態,永晛說過,他從舞台上下來之後,總是會有一小段「關機時間」,不說話、不動彈,把自己窩在某個角落裡,讓能量慢慢回流。
他不打擾他,他就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永晛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他慢慢地睜開眼,視線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旁邊椅子上坐著的人身上,然後那雙圓潤的眼睛,很輕地亮了一下。
「你還沒走?」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那種高強度演唱後特有的沙礫感。
「嗯。」楠儁說,「導演他們先走了,我……想過來看看你。」
永晛眨了眨眼,像是慢慢從「關機狀態」裡恢復過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唱得怎麼樣?」
「你說呢。」
「我要你親口說。」永晛偏過頭看他,那點笑意更深了一點,帶著一種疲倦的、卻依然得意的弧度。
楠儁看著他。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兩個人之間不過兩步的距離,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休息室裡卻格外清晰:
「很好,特別好。」
永晛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首歌,」楠儁繼續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麼,「你不是說歌單裡沒有嗎?」
「本來是沒有。」永晛把目光收回去,望著天花板,聲音裡那點沙啞還在,卻多了一層不太自然的、刻意輕快的質感,「後來開會的時候忽然想加進去,就加了。」
「為什麼?」
休息室安靜了一瞬。
永晛沒有立刻回答。他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幾盞燈泡,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你不是想聽嗎?」
楠儁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被撞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沙發上那個人,看著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假裝若無其事地伸手去夠桌上的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水瓶放回去,重新靠進沙發裡。
整個過程永晛沒有看他的眼睛。
「……謝謝你。」楠儁說。
永晛「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像在說「不用謝」。然後又補了一句:「你剛才在台下叫得那麼大聲,我差點破音。」
「我沒叫。」
「我看到了,你抱著頭」永晛比了個誇張的動作,學他當時往後仰倒的樣子,「這樣。導演在你旁邊拍你呢,你知道嗎?」
楠儁:「……」
永晛終於轉過頭看他,眼睛裡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很輕、很淺,像是水面下的暗流,還沒浮上來,但已經可以隱約看見了。他看著楠儁,然後說:
「下次要聽的話,直接跟我說就好,不用等到演唱會。」
楠儁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嗯。」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嗯」了一聲,像在應答一句很輕的話,又像是替什麼更重的東西提前畫了一個逗號。
休息室門外傳來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有人在敲門,喊永晛準備去卸妝。永晛應了一聲「來了」,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理了理襯衫的領口,他站起來的時候,經過楠儁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手,極輕地、快速地拍了一下楠儁的肩膀,像在安慰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走了,」他說,「下次別帶那麼多人來。我緊張。」
「你緊張什麼。」
「你在台下盯著看,我就緊張。」
永晛說完這句話,已經走到門口,拉開門,朝走廊裡等他的經紀人走了過去。楠儁還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永晛拍他肩膀的位置,還留著一點觸感。很輕,像貓尾巴掃過。
他坐在休息室裡又待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出去。走廊已經空了,只有遠處的燈光還亮著。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群組,度勳發了一條消息:
「我看到飯拍了。哥,你那個抱頭大叫,全世界都看到了。」
下面跟了三個憋笑的表情。
永晛回了一個貓貓探頭.gif。
楠儁看著那兩行消息,低頭打字:
「下次不要偷偷加歌。」
永晛沒有秒回。過了大概半分鐘,消息彈出來:
「你不是喜歡嗎?」
楠儁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停了好幾秒。休息室外走廊的燈在他身後亮著,他站在那道光與夜色的交界處,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幾個字。
然後他打了一個字:
「嗯。」
他鎖上手機,把螢幕朝下扣在掌心裡,走出了場館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烈日後難得的絲絲清涼,他站在停車場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稀疏的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載音樂自動連上了藍牙,螢幕上跳出來的第一首歌是《Season of Us》,播放進度停留在開頭三秒的位置,是上次聽完之後他忘了關循環的。
他看了那個歌名三秒。
然後他按下了播放鍵。前奏從音響裡流出來,他握著方向盤,把車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那首歌在車廂裡溫柔地響著,他一路開回家,嘴角一直翹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