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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挟着水汽,铁塔的灯光于晃动的树叶间柔和闪烁,如神明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眨眼。
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模糊得说不清属于谁。两个人的脚步回响在空荡的街道上,石板路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有人说了句什么,笑起来,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缱绻的尾音轻飘飘在半空,怎么也抓不住。
“在想什么。”
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早就知道对方的答案。
光斑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碎掉。身边人忽然靠了过来,额头相抵,近到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脚边塞纳河水声潺潺,却听起来很遥远,宛如身处另一个世界。
一切都像一场谁也没拥有过的梦。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透过眼睑的强烈白光,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最后才是四肢传来的钝痛。
Danil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又立刻被光刺得重新闭上。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里的亮度,看清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规整而冰冷。头在隐隐作痛,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有把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击。
床边椅子上坐着个人,抱着胳膊,头微微垂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在休息。他的呼吸声很浅,房间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Danil的手动了一下,牵扯到手背上的留置针,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发出的动静不大,但床边的人立刻睁开眼睛。对方看到Danil醒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这时Danil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漂亮的琥珀色里很快被更多的担忧填满,眼睛的主人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醒了。”
没等Danil开口回应,人已经起身,脚步很快地出去叫医生。
医生进来之后做几项常规检查,手电照过瞳孔,问了几个诸如“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今年是哪一年”的问题,Danil都答上来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感觉隔着一层雾在听人说话。医生的诊断是脑震荡,但并不很严重,等恢复几天没有不适之后就可以考虑出院。
Danil还没完全缓过来,他的视线飘忽地扫过病房,落在窗外的树木上,又回到天花板,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这是……怎么了?”
“坐车的时候出了事故,司机急刹车,你磕到了头。”Myroslav看着男朋友在病床上有些恍惚的神情,心中无比酸楚。
“除了头疼,还有其他不适或者别的问题吗?”医生接着问。
Myroslav看到Danil微微皱起眉毛,视线自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落在自己身上,认真地看了两秒。
“有,”Danil说,声音里有明显的困惑,“你是谁?”
闷热的夏夜,两个少年面对面跪坐在床上,膝盖相抵。他们紧握着对方的双手,看到彼此眼中的生涩和紧张。
呼吸交织着升温,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闭上眼睛凑了上去,但都忘记偏头,于是高挺的鼻梁撞在一起。寂静的夜晚响起一前一后的痛呼,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吸气声。
他们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疼痛逐渐退去,房间里只剩下带着气音的轻笑。
笑着笑着,卷发的少年主动俯下身,第一次品尝到柔软的嘴唇。长长的吻在月色下变得缱绻,直到氧气快要耗尽。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走了,Myroslav伸手扶住墙壁才不至于趔趄,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在开玩笑。”
Danil摇摇头,Myroslav绝望地看到他眼中的迷惑和思索不似作假:“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不认识你。”
“那Boris呢?还有Dima,Andrey——”
“啊,他们,”听到熟悉的名字,浅发的少年眼睛亮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啊,我们是队友嘛。你是他们的朋友吗?”
Myroslav心中疯长的什么东西迅速衰败下去。
“Myroslav,我的名字,你不记得了吗?”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像在心口扎了一刀,他近乎恳求地望向Danil的双眼,企图从中找到平日里恶作剧成功时会出现的顽皮和笑意。
但是没有,深褐色眼睛里仅有的真诚将他捅了个对穿。
“抱歉,也许我们在哪里见过?”Danil带着面对陌生人特有的礼貌回应。换作平时被这样问来问去,他早就没耐心地开始敷衍了,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眼前的人英俊得有点过分,他很乐意一遍遍回答对方的问题。
一旁的医生敏锐地从两人的对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和身边僵住的人说了几句什么,Myroslav完全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回答。医生看向Danil,语气缓和:“我想再确认几个问题,可以吗?”
Danil点点头,仍然在试图在脑海里搜索Myroslav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脸。
“你还记得上周和xxx的那场比赛吗?”
“记得,”Danil立刻答,“我们打赢了,Andrey在残局杀穿了对面。”
“那你记得赛后是谁第一个和你击掌的吗?”
“Dima还是Boris?好像都不是,”Danil皱起眉,“没什么印象,我记不清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卡托维茨夺冠时的具体细节,训练室日常的座位安排,某次采访里被问到的问题。Danil大多能答上大框架,唯独每次问题里牵扯到具体是谁、涉及和某个人有关的互动,他的回答就开始含糊,语焉不详,或者干脆一片空白。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神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转向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的Myroslav:
“根据目前的问诊结果,加上他对其他记忆的保留程度来看,这更倾向于一种局灶性的逆行性遗忘。遗忘的范围集中指向某个特定的人,与这个人相关的所有记忆和情感联结。他的大脑在受到物理创伤的同时,可能因为某种情绪上的应激或压力,主动屏蔽了与某个人有关的记忆通路。”
“能恢复吗?”Myroslav打断了长篇的医学解释,每吐出一个音节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我们没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医生的语气很坦诚,“失去的记忆可能会由某个熟悉场景触发,以碎片的形式重新出现,但这个过程往往是被动的,我们暂时没有办法通过药物或治疗手段主动干预。不过目前来看,他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完全正常,不需要过度担心。”
Danil的目光落在Myroslav脸上。还有什么需要再解释的呢?医生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眼前这个从他清醒起就守在床边的人,被他彻彻底底地遗忘了。
那种疏离的礼貌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有点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
“Myroslav……对吗?抱歉,我好像不记得你了。”
澄澈的眼眸如此前一般直达Myroslav的心底,但曾经爱意和信赖不复存在。
这句话只是在Myroslav已然成为废墟的心上又轰了一记重炮罢了。
Myroslav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拼尽全力让自己脸上冷静的面具不至于裂开缝隙。
Danil看着他的沉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不那么难堪,想了想,露出笑容。
“不过说真的,我对你第一印象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和直率,“我想我们之前关系应该很不错吧?”
话音落下,Danil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伸向床边的Myroslav,想拍拍对方的肩膀。
动作做到一半他又停住了,那一瞬间的犹豫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个动作太随意、太亲近,不该由一个陌生人做出来,最后只好装作是在整理被子的边缘。
Myroslav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还站在这里,任由自己被剥夺呼吸。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在胸口翻涌的那些东西重新咽回去,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是啊”,他说,扯出一个有点怪异的笑,“我们关系很好。”
小巧的毛茸茸的驴玩偶被一双手抱起,在那个人掌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你可以拿走。”玩偶的主人嗓音轻快,插着兜心情很好地看向拿着他的毛绒玩具的人。
手的主人稍稍抬眼,琥珀色眸子带着一点讶异和惊喜,用略微低沉的声音问:“你送我了吗?”
“对。”
难得见到这个人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于是毫不犹豫,额外的解释和回答也显得多余。
小小的驴被捧到胸口,一同变得雀跃的还有少年人的心。
住院观察的那几天,Danil过得百无聊赖。医生叮嘱他这段时间尽量少用电子设备,避免用眼过度加重头痛,于是只能靠着病房里那台老旧电视和偶尔来探望的队友打发时间。
“无聊死了,”他窝在病床上,冲刚进门的Boris抱怨,“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天花板有几块砖。”
“忍忍,”Boris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你要是闲得慌,我可以给你念战术纸。”
“算了吧。”Danil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话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手机,我的手机呢?”
Boris的表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不确定,问Myroslav吧,好像是他在保管。”
出院那天Myroslav来接他,把一个还没开封的手机盒子放到床头柜上。
“给你的,”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原来的那部手机摔坏了,屏幕无法修复,聊天记录和数据也没能导出来。我给你重新买了一部,常用的软件已经提前装好了。”
Danil打开包装拿起了手机,是最新款。他没做多想,自然地把新手机放进衣兜里:“行吧,反正重要的照片应该都有备份,谢了。”
Myroslav没接话,落在Danil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医院大门,垂下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
浅棕色头发的少年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咚地跳到地上,带着一往无前的笑容脚步不停地跑到训练室门口,欢呼一声扑向已经等候多时的三人。
并不宽阔的臂膀揽住了队友们,伴着笑声,年轻的魔王回到他的天地。
“欢迎回来,我们都听说了,脑子里少了点东西,不过应该不影响donk go kill。”Boris率先开口,伸手在Danil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Dima戳了戳他的胳膊,“没事,最多是变笨了一点点。”成功逗得Andrey笑出声。
“Blyat,你才变笨了。”Danil毫不客气地反击。
一切好像都和他住院前没什么两样。
Myroslav跟在后面来到训练室,望着Danil和几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但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他感觉自己被人拍了一下,侧头看到Boris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神色有些担忧。
Myroslav的笑容纹丝未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出现一点波澜,却很快消弭于无声。他轻轻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出去。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笑闹被隔绝在屋里,走廊只剩下Myroslav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快,尽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直到拐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锁舌发出的轻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Myroslav放任自己毫无形象地跌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塞满了浸满水的棉花,每次呼吸都要用全力才能挤出一点点空间,钝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啃噬着他的灵魂。
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眼泪砸到地板上,砸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Myroslav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Danil的房间就在隔壁,他不敢赌那个人什么时候会从外面走过,会不会刚好听到自己的哭声。
不再有人半夜悄悄打开房间门,在黑暗中摸索着钻到被子里,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他的男朋友——
曾经的男朋友。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更汹涌的悲伤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告诉Danil又能怎么样呢?失去的记忆不会因为一句“我们曾经在一起”就凭空回来,反而可能让他背负上不属于自己的负担,让他在本就需要全力以赴的赛季里,硬生生分心去消化一段自己毫无印象的感情。
沉默是影响最小的选择。
Myroslav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他愿意等,愿意用整个赛季,甚至更长的时间去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只要不去打扰Danil现在的生活,只要不成为那个拖累他的人。
道理他都明白,可道理从来不能真正抚平那些细碎又尖锐的痛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涌现的全是今天在训练室里的画面。Danil挤在Andrey和Dima中间,笑声毫无芥蒂地在房间里回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他看不到曾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任何东西。那种目光比任何一句“我不记得你了”都更让人窒息。
Myroslav太清楚从前的Danil看到他时是什么样子,那双眼睛会亮起来,快乐里藏着一点占有欲,下一秒柔软的嘴唇就会吐出他的名字,清亮的,甜甜的。可现在,它们干净得像一张重新铺开的白纸,礼貌、友善,甚至称得上亲近,唯独没有了喜欢。
他不习惯Danil这样看着自己,也永远不会习惯。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这个世界不再有那个记得他的Danil,Danil的世界也没有他。他被生生从Danil的人生中挖去了,青训、比赛、夺冠,自己从与他并肩的所有重要人生节点中消失了,什么都不剩。
现在,这段感情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活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所有深夜里交换过的秘密和温柔,所有或甜蜜或酸涩的过往,都成了他一个人抱着不肯放手的、早已过期的幻觉。
Myroslav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可是明天,明天他依然要站在Danil身边,用最自然的语气讨论战术,在训练结束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朋友式的距离道别,把这具身体里的所有眷恋重新收进那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波澜不惊的面具下。
至少现在,他只能做Danil的队友和朋友。
Myroslav在门后坐了很久,直到眼泪终于流干,直到那阵钝痛稍稍退潮,他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进浴室,将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等到他再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已然看不出一点情绪。
人声鼎沸,欢呼和叫骂混杂在一处,炽热的舞台灯将每个站在其下的人都烤得燥热,但台上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行动间一缕浅色的发丝悄悄滑到脸侧,拂过脸上浅色的疤痕。
一只手伸了过来,捻起不听话的头发将它重新别回耳后,动作很轻,但还是碰到了耳朵,被触碰的位置泛起一片薄红。
……
彩带从空中纷纷扬扬飘落,带着胜利的喜悦,落到地上又再次被拾起,随意地撒在深棕色的卷发上,最后的最后,白净细瘦的手细致地从发间一点点把它们收集到手心。
刚醒来那两天,Danil对Myroslav的印象其实很简单:安静、克制,礼貌得有点过分。
他不太爱说话,即使开口语气也很少有起伏,除了最开始对Danil失忆这件事展露出不可置信,再没见过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奇怪的是,Danil很快发现,Myroslav对着别的队友说话时明显更加松弛,言语幽默犀利,偶尔甚至能听到他轻笑出声。可一旦转向自己,那种松弛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如同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物品。他也很少主动提起那些被忘掉的两人间的过往,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记起的内容。
Danil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当是自己失忆这件事令对方有些无所适从,所以保持不熟的人之间的礼貌距离。
可越是相处,他越觉得这份距离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发现Myroslav给自己递水的时候永远会提前拧开瓶盖,讨论战术的时候总会特意留出空位。Danil想,或许曾经的两人真的很聊得来,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才会养成这些下意识的习惯。
每次和Myroslav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却莫名地让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让Danil真正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在一次赛后采访上。
记者例行问了几个比赛相关的问题,气氛轻松,他应对得游刃有余,直到主持人话锋一转,笑着问:
“最近生活里有什么特别想分享的吗,比如说……感情方面?”
镜头等待着他的回答,Danil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与其说空白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留下的空洞。一句模糊的“晚安”擦过他的耳朵,尾音很轻,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对谁说的,又似乎有只手覆上来,熟悉的温度落在他的手背上,却只停留了半秒就消失了。
Danil回神,发现自己愣了好几秒,镜头前的空气都因此凝滞了一下。他笑了笑,随口说“最近全部心思都在训练上,没什么好分享的”,采访继续,气氛也重新热络起来。
回程的车上,Danil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怎么都想不明白刚才那些莫名的感受是从哪来的,好像别人的记忆错误地闯进了他的脑子里,又在被抓住之前仓皇逃走。他不知道自己还忘记了什么、忘记了多少,这种身不由己感觉令人恼火。
第二次是在队内闲聊里。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笑,Dima不知从哪翻出一段旧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嚷嚷着sigma男人这个梗又该拿出来鞭尸了,Andrey跟着笑,随口接了句什么,气氛一如既往地热闹。
Danil本来只是在旁边刷手机随便听着,那个词突然勾走了他的思绪。
“Sigma~”
没等大脑反应过来,他已经张嘴附和了一声,少年漫不经心地拖长了最后的音节,音调起伏与曾经没有任何不同。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Danil皱起眉,他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用这个语气接梗:“这个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Dima和Andrey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坐在角落的Myroslav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却抬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网络上很火的梗,你应该刷到过。”
Danil哦了一声,没再深究,注意力很快被别的话题吸引走了。
这样的情况多了,Danil开始地留意那些似曾相识的瞬间,某个动作,某句无心的话,甚至Myroslav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都会让他没由来地心中一动,像触碰到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久远的默契,却怎么都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他尝试认真去回想,闭上眼睛向脑海里那片空白里深入,但每次都只能摸到一片模糊的雾气,越是用力,那种感觉反而消散得越快。
Danil开始更多地关注Myroslav,最初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近,现在却不自觉地想要多和他待一会儿,训练间隙会下意识往他所在的方向凑,聊天时会更留意他的反应,他想重新一点一点地去了解一个明明认识了很多年、此刻对他来说却陌生的人,也想试着去找回丢失的记忆。
在摄影机前侧着头,看着场外笑盈盈的人口述成画。说是在描述外貌,其实更像在光明正大地欣赏和夸赞喜欢的人。
“个子矮吃得少,但是脸肉嘟嘟的。”
“我吃得很多!”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得多。”
接下来是嘴唇,一张一合,不服气地争论着自己真的食量大,但描述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它表达的内容上。看起来好软,好想亲。
“——没仔细看过,也没尝过,”热意瞬间上涌到脸颊,低头笑了起来,“听起来没戏。”
前往拍摄场地需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Danil靠窗坐下,随手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正想低头翻歌单,余光却瞥见旁边Myroslav的神色很差,皱着眉,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你脸色不太好,”他小声开口,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心,“睡一会儿吧,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Myroslav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怔愣,很快又归于平静,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抱起胳膊靠向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工作的轰鸣。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听歌的事被Danil抛在脑后,他把屏幕熄灭,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想的还是那个绕不开的人,想Myroslav为什么对自己态度特别,想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又抓不住的熟悉感。他们曾经有什么过往,关系有多好?如果自己一直找不回丢失的记忆,未来他们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他想着想着,突然察觉到,坐在另一侧熟睡中的人,身体不知何时开始正随着车辆的颠簸,慢慢向自己这边倾斜。
Danil的呼吸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往Myroslav那边挪了挪,努力挺直身体。他就这么维持着那个略微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带着莫名的忐忑和希冀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是漫长得让人心跳失序的几分钟,他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点重量。
先是很轻的触碰,若即若离,然后一点一点变实,Myroslav靠了过来,靠在Danil的肩膀上,毫无防备。
Danil不敢有大动作,放轻了呼吸,怕稍微一动就惊醒了枕在自己肩上的人。
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Myroslav柔软的发顶,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微长的卷发一下一下蹭着身边人的锁骨。Danil稍稍偏了偏头,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看着Myroslav的眼睛,他的眉眼锋利又漂亮,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下,轻轻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睡着的Myroslav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和克制,多了几分平和柔软。
怎么会有人好看到这种程度。
引擎声、队友的说笑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模糊而遥远。Danil的心跳如擂鼓,胸腔被撞击着,一下比一下有力。他怔怔地看着近那张熟睡的脸,某种迟迟没能命名的感觉在这一刻拥有了它的名字。
他喜欢Myroslav。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Danil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任由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涌,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渐染上暖橘色的暮色,肩膀上的重量都没有挪开分毫,他的心也从未平静。
过了几天冷静下来后,Danil心里开始乱成一团。
对Myroslav的心动是从零开始生长出来的、全新的感情。这正常吗?会不会太快了、太奇怪了?他说不清这份好感的源头是什么,是眼前这个人本身的吸引力,还是那些抓不住的熟悉感在作祟,让他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错认成了此刻的心动?
他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反复回味着颈间被卷发轻蹭的触感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越想越困惑,思绪乱作一团。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对自己太特别了吧,特别到连一个失去了那部分记忆的人,都能被重新吸引过去。
想不明白,于是Danil决定去问问Boris。
他在休息室堵住Boris的时候,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很意外,只是挑起了眉毛。
“我有件事想问你,”Danil罕见地没有直奔主题,“我和Myroslav……在我失忆之前,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Boris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你们俩从青训那会儿就很玩得来。”
“没有别的了?”Danil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Boris上上下下打量着Danil,把他看得有点心虚。
“你喜欢他,是不是。”
“才没有!”Danil立刻就炸毛了,瞪大眼睛试图掩盖被拆穿的惊慌。
“是吗,”Boris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前几天在车上主动让Myroslav靠着他睡觉的想必另有其人了。”
“你——”
“这个问题,我觉得不该由我来回答你。”Boris打断脸已经红透了的Danil,微微正色道,“有些话得让当事人自己说,剧透了多没意思。”
Danil皱起眉毛还想再问,Boris却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表示对话到此为止:“你要是真想知道答案,直接去问Myroslav,不然找谁都没用。”
Danil看着眼前人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只留下一肚子的疑惑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在心里翻腾。
寂静在对方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被点燃。观众尖叫着,随队人员冲上台一同庆贺,欢呼、雀跃,金色的雨属于他们。
身边的人或喜极而泣,或镇定自若,挤在一起,语言已经成为无意义的表达,唯有呐喊和拥抱能传递此时的心情。
少年的故事开篇就迎来了第一个顶峰,少年的故事很长很长,还有更多历史谱写。
可是你为什么,默默离开人群,躲在摄像头之外的角落?为什么泪水除了喜悦和感动还有其他复杂的、苦涩的意味?
那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Danil犹豫了半天还是往Myroslav房间的方向走去。
Boris意味深长的表情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越想越坐不住,索性鼓起勇气直接敲响了房门,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小声喊Myroslav,还是没动静。犹豫了一下,Danil打开手机,发消息问Myroslav在不在房间。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Myroslav回复临时有点事,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进房间里等。
Danil回了个“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Myroslav的房间很整齐,被子方正,桌上的东西码放得井井有条,连各种充电线都被理好,规矩地收束在一起。
目光扫到书架时,Danil被一抹暗绿色吸引走了注意力,很眼熟,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到近前,伸手去触碰。
一部手机安安静静地夹在两本书之间,暗绿色的硅胶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屏幕右上角有道细密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和他的旧手机很像。
不是说摔坏了吗?
Danil愣了两秒,将它抽出来,摸到侧边的电源键按了下去。
手机没有坏,屏幕亮起,浮现出他熟悉的锁屏壁纸,他用的壁纸。
是他的手机。
那个据说连数据都没能救回来的旧手机,在这之前一直被小心翼翼地放于书架上,此刻正在满电状态下安静地亮着。
Danil把它捏在手心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痕,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个念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Danil,你怎么……”Myroslav的声音戛然而止。
Danil侧过头,看到Myroslav僵在那里,望向拿着手机的自己,脸上浮现起惊慌和无措。
“我……”Myroslav艰难开口,声音很紧,“我本来想找时间告诉你……”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下去。
Danil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像是已经将一切看透,只是还需要一个确认。这种目光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无处遁形,Myroslav张了张嘴,试图再补几句解释,最终只有一句低到听不见的:
“……对不起。”
然后就再没有下文。
Myroslav偏过头,不敢再看Danil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着,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话。关于他一直没有开口的两个人的过往,关于这部被藏起来的手机,堵在胸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Danil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答案。他没有再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里带着紧张:
“Myroslav,”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起某种勇气,“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Myroslav猛地抬起头。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Danil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带着少见的踌躇和困惑,“就是觉得你对我来说,特别亲近,特别熟悉,可我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分不清这份喜欢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Myroslav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可是Myroslav,我想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在透过我去看‘他’,去看那个过去的没失忆的Danil?你一直在想他,是吗?”
Myroslav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眶却很快蓄满了泪水,安安静静地、一颗接一颗地砸落下来。
没有哭声,他没有伸手去擦,任由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沿着下颌流淌,在衣服和地板上晕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Myroslav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泪水涌出来更多,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从第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Danil的心就被揪紧了,他从没见过也未预想过Myroslav会是这个样子,一贯坚不可摧的平静的面具此刻碎得彻彻底底。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伸出手去安慰对方,动作却又迟疑地停在了半路。
“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Myroslav没有察觉,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可我从来没有不喜欢现在的你,Danil,从来没有。”
“我喜欢你,我喜欢的永远都只是你,”他吸了口气,像是想把那些情绪重新压回去,“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不管你还喜不喜欢我。我喜欢的是你笑起来的样子,是你统治比赛时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眼泪还在不断落下,Myroslav抹了一把脸,却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哽咽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清:“但我只是……我只是难过,你不记得我了。”
Danil的眼眶也跟着一阵发烫,胸口又酸又疼。他明白了Myroslav此前的小心和沉默。
“你什么都没变,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你不记得那些我们并肩的日子,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想起来,可是没有,但Danil,我又怎么会怪你?”
Myroslav重新睁开眼,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Danil,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晶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喜欢的是Danil,是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再一次重复着,卸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房间里只剩下细小的呜咽声。
Danil重新抬起手,指尖发抖地靠近Myroslav的脸,替他抹去刚从眼角滚落的泪水。
指腹碰到那滴眼泪的瞬间,滚烫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窜进心口,世界毫无预兆地天旋地转起来。
无数破碎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密集得让他站立不稳。那些曾经抓不住的碎片,此刻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重新拼凑起来。那句听不太清的“晚安”,那只覆上来的手,还有更多的画面砸了下来,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到深夜的青训岁月,无数次并肩作战的赛场,无数次深夜里的拥抱和亲吻,全都在这一刻回到了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
Danil的耳边嗡嗡作响,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发现自己正被一双手死死扶住,才没有直接摔坐到地上。Danil抬起头,泪水同样糊了满脸,却还是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笑得无比开心:
“我想起来了。”
Myroslav焦急的神色还有所残留,眼睛睁大,睫毛上仍然挂着泪珠,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全都想起来了,Myroslav。”Danil又说了一遍,一边哭一边笑着。
这句话抽走了两个人的所有力量,他们跌坐到地板上,Danil紧握着Myroslav的双手,额头抵着额头,潮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Myroslav脸上全是惊讶和不可置信,Danil闭上眼,主动凑近,郑重地吻上了他因为泪水而变得有些咸涩的唇,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缺失的、错过的所有东西都蕴含在这个吻里。
嘴唇分开,Myroslav像是还没能回过神:“你……想起来了?”
“是真的吗?”他追问了一句。
“是真的。”Danil笑着点头,眼泪却又涌了上来。
“你真的想起来了?”Myroslav又问了一遍,抚上Danil的脸颊,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想起来了,”Danil握住Myroslav的手,反握得很紧,耐心地回应着,“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靠近了一点,额头重新抵上去,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而且就算我没有想起来,我也已经重新喜欢上你了,Myroslav。”
Myroslav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无论是哪一个Danil都喜欢你。”
Myroslav坐在床上,听着宿舍的门外的声音。原本安静的走廊里终于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门被敲响。
他带着紧张和期待打开门,看到教练和旁边个子不高的浅发少年。
“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说着,大人离去,只留下他们两个看着彼此。
新来的室友几乎还是个小孩,柔软的头发刚刚长过耳朵,仍有些婴儿肥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他伸出右手,眼睛亮得超过太阳:
“你好呀,我是Danil。”
